柴斐丽纳道:“诗固然暗晦,爱情倒是表白得再清楚没有。”
法朗西斯道:“天使长的金甲其实不过是一件薄薄的纱衫。”
大家碍着特·巴日东太太的面子,表面上不能不称赞吕西安的颂歌;女太太们因为没有诗人捧她们做天使,气恼得很,装做不胜厌烦的样子站起来,脸上冷冰冰的,咕哝着说:嗯,好,很好,妙极了。
洛洛德吩咐她亲爱的阿特里安:“你要是爱我,就不能恭维作者,也不能恭维他的天使。”说话的神气挺专横,阿特里安只有服从的份儿。
柴斐莉纳对法朗西斯说:“归根结蒂,全是空话,爱情的诗在乎行动。”
斯大尼斯拉眯着眼睛把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接上来说:“齐齐纳,我心里的话被你说出来了,我可不能形容得象你这样深刻。”
阿美莉对杜·夏德莱说:“我真想叫娜依斯的骄傲收敛一些;她让人捧做天使长,好象她比我们高出一头。她还侮辱我们,招来一个药剂师的儿子,娘是看护病人的,妹子是个女工,他自己也在印刷所干活。”
雅各道:“既然老子卖治虫的药饼,应该叫他儿子先吃。”
斯大尼斯拉有心卖俏,摆着最动人的姿势说:“他是承继他父亲的行业,他给我们喝的就是药水。就算吃药,我也不喜欢这一种。”
一刹那间,每个人说了几句贵族式的刻薄话羞辱吕西安。虔诚的丽丽觉得娜依斯快要干出糊涂事来,趁早点醒她也是一桩功德。那些小心眼儿的人都好象急于要看戏文的结局,恨不得安排一个诡计,作为第二天说笑的资料;外交官法朗西斯决心要把这个荒唐的阴谋策划成功。
青年诗人如果在情人面前受到一句侮辱,是决不肯善罢干休的;前任领事不想同一个年轻人决斗,觉得最好用一样神圣的,没法还手的武器致吕西安的死命。于是他便仿照狡猾的杜·夏德莱逼吕西安念自己作品的办法,走过去和主教谈天,假装同他大人一样对吕西安的颂歌感到兴趣;然后故弄玄虚,说吕西安的母亲是个杰出的女人,而且极其谦虚,儿子写诗的题材都是她供给的。吕西安十分孝顺,最高兴人家称道他母亲的好处。法朗西斯把这个意思印进了主教的脑子,但等谈话之间有个机会,让主教漏出一句法朗西斯意想中的话,伤害吕西安。
法朗西斯和主教走向围着吕西安的小圈子,对吕西安放过不少冷箭的人看着格外留心。可怜的诗人完全不懂交际场中的把戏,只顾望着特·巴日东太太;人家问他一些儍里傻气的话,他也傻里傻气的回答。在场的人的姓名身分,他多半弄不清;也不知同那般妇女谈什么好;她们说的幼稚可笑的话,先就使他脸红耳赤。吕西安觉得自己同这些安古莫阿的贵族隔着十万八千里,只听见他们一忽儿称他夏同先生,一忽儿称他特·吕庞泼莱先生,而他们自己又叫做洛洛德,阿特里安,阿斯多弗,丽丽,斐斐纳。他最窘的是误认丽丽为男人,把粗暴的特·塞农希先生叫做丽丽先生。那宁录截住吕西安的话,说道:“什么!吕吕先生?”羞得特·巴日东太太满面通红。
特·塞农希低声说:“让这个小子到这儿来,还介绍给我们,真是糊涂透了。”
柴斐莉纳问特·比芒丹太太:“侯爵夫人,你不觉得夏同先生跟特·刚德-克洛阿先生非常相象吗? ”柴斐莉纳故意把话说得很轻而照样听得见。
特·比芒丹太太笑着回答:“也许是精神上相象吧。”
特·巴日东太太对侯爵夫人说:“仰慕名流倒用不着忌讳。”又望着法朗西斯补上两句:“有的女人喜欢平凡庸俗,有的女人喜欢崇高伟大。”
柴斐莉纳没有听懂,她觉得她的领事伟大得很呢。侯爵夫人却站在娜依斯一边,笑起来了。
“先生,你很幸运。”特·比芒丹先生叫了他夏同,又改口称他特·吕庞泼莱,“你从来不会感到无聊。”
洛洛德问道:“你工作很快吗? ”神气仿佛问木匠做个匣子是不是要很多时间。
吕西安挨了这一下闷棍,不禁垂头丧气。特·巴日东太太笑着回答:“亲爱的,特·吕庞泼莱先生脑子里的诗意,不比我们院子里的野草。”吕西安听着又抬起头来。
主教对洛洛德道:“太太,高贵的心灵照着上帝的光,我们再尊敬也不嫌过分。诗是圣洁的东西。所谓诗,就是痛苦。你刚才欣赏的作品,不知要花多少更深夜静的时间才写得出来!我们应当对诗人表示敬意,他的生活差不多永远是苦恼的,大概上帝在先知中间给他留着一个席位。”主教拿手按着吕西安的头,又说:“这青年的确是个诗人,你不看见他清秀的脑门上就有命运的烙印吗?”
有人用这样庄严的话庇护吕西安,吕西安很快活,他用柔和的眼神望着主教表示感谢,没料到正直的教士会拿他开刀。特·巴日东太太得意洋洋,瞧着周围的敌人,目光象匕首一般直刺过去,惹得她们愈加气愤。
诗人有心利用主教的金杖打击那些蠢货,回答说:“啊!大人,世界上的俗物既没有您的智慧,也没有您的慈悲。没有人知道我们的痛苦,我们的劳动。工人从矿井里开采黄金,也不象我们在最贫乏的语言中追求我们的意境那末艰苦。假如诗歌的目的在于把我们的思想表达得非常明确,让所有的人都能看到,感到,那末诗人对于人的高下不同的智力就该不断衡量,才能使个个人满足;必须把两种对立的力量,逻辑和感情,藏在最强烈的色彩之下;一个字要包含无数的思想,一个画面要概括整套的哲理;总之,诗句是一些种子,应当在别人心里开花,在每个人的感情刻划出来的沟槽中开花。要表达一切不是先得感受一切吗?而强烈的感受不就是痛苦吗?所以只有在社会和思想的广阔的天地中,千辛万苦跋涉过后,才能产生诗歌。创造一些比真人更真实的人物,的确是不朽的工作,例如理査孙的克拉立萨,希尼埃的加米叶,提巴拉斯的台莉,阿里欧斯托的安曰丽葛,但丁的法朗采斯卡,莫里哀的阿赛斯德,菩玛希的斐迦罗,华尔特·司各特的利蓓卡,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
杜·夏德莱问道:“那末你给我们创造些什么呢?”
吕西安回答:“我不敢自命为天才,预告这样的计划。而且这一类伟大的出品需要长期的社会经验,研究人的情欲和利害关系,我还没有这些准备;不过我正在开始。”他带着牢骚的口吻对周围的人狠狠的瞪了一眼。“头脑需要长期的酝酿……”
法朗西斯插了一句:“你生产的时候一定很辛苦。”
主教说:“你的了不起的母亲会帮助你的。”
这句安排得多巧妙的话,这一下人人渴望的报复,使每一双眼睛放出快乐的光彩,每个人嘴边浮起一副得意的笑容;特·巴日东先生还糊涂透顶,等了一忽笑起来,让他们更加高兴。
特·巴日东太太说:“大人,您这话对我们说来太微妙了些,这些太太们没有了解您的意思,大家听着马上收起笑容,诧异的望着特·巴日东太太。“在圣经里找灵感的诗人,他的真正的母亲是教会。一特·吕庞泼莱先生,请你念《圣·约翰在巴德摩斯》或者《巴尔泰乍的宴会》,证明罗马始终是维琪尔的伟大的祖先。”
女太太们听见娜依斯说出几个拉丁字,彼此望着笑笑。
初出茅庐的人不管多么勇猛,灰心丧气总是免不了的。吕西安当头挨着一棒,沉到河底,一跺脚又浮上水面,发誓要控制这个社会。他象一条牛中了乱箭,怒不可遏的重新站起来,预备按照路易士的意思朗诵《圣·约翰在巴德摩斯》。多数客人却受着牌桌吸引,回到他们的老习惯中寻快活去了,那种乐趣在诗歌中是得不到的。何况那么多人的自尊心受了伤害,要不消极的轻视本地出品的诗,不拆特·巴日东太太的台,怎么能出尽恶气呢?每个人都好象心中有事:有的同州长讨论区里的一条公路,有的提议晚会的节目应该有些变化,不妨来点儿音乐。安古兰末的上层社会知道自己不懂诗,特别想探听拉斯蒂涅和比芒丹两家对吕西安的看法,当下就有好几个人围在他们身边。遇到重大事故,这两家在本州的声望是一致公认的;每个人嫉妒他们,同时也巴结他们,大家都防到有朝一日需要他们照应。
常在比芒丹家打猎的雅各问侯爵夫人:“我们的诗人和他的诗,你觉得怎么样?”
侯爵夫人笑道:“在内地,他的诗也不坏了。并且这样漂亮的诗人无论干什么不会不好的。”
个个人认为这评语精彩之极,拿去到处宣传,还越出侯爵夫人的本意,把话说得很刻薄。
杜·夏德莱被请去替特·巴尔大先生伴奏,《斐迦罗》的大段唱词在巴尔大嘴里变得面目全非。音乐节目开了场,就得听杜·夏德莱唱几支骑士风格的罗曼斯,夏朵勃里昂在帝政时代写的作品。接着姑娘们表演两人合奏的钢琴曲,杜·勃罗沙太太提出这个节目,让她亲爱的加米叶在特·赛佛拉克先生面前显显本领。
特·巴日东太太看大家瞧不起她的诗人,心中有气,就照样回敬,趁他们弹琴唱歌的当口躲往小客厅。主教听见副主教解释,知道刚才一句无心的话竟是尖刻的讽刺,他有心补救,跟在女主人后面。特·拉斯蒂涅小姐受着诗歌吸引,不给母亲发觉,溜进小客厅。路易士挽着吕西安坐在垫子用细针密缝的长沙发上,不给人瞧见也不让人听见,凑着吕西安的耳朵说:“亲爱的天使,他们不了解你!可是……
君诗隽永如甘泉,长日低吟苦不足。”
吕西安受到夸奖,安慰了些,暂时忘记了痛苦。
特·巴日东太太抓着他的手紧紧握着,说道:“世界上没有廉价的光荣。受苦吧,朋友,受苦吧,一个人受了苦才伟大;你的苦恼是换取不朽的声名的代价。我自己恨不得经过一场战斗,受一番磨练。但愿上帝保佑你,不要过死气沉沉的,没有斗争的生活,使大鹏没有展翅的余地。我羡慕你的痛苦,因为你至少是活着!你可以发挥力量,有胜利的希望!你的斗争一定是轰轰烈烈的。一朝你进入大智大慧的人的国土,别忘了一般薄命的可怜虫。他们的智力在恶浊的气氛中化为乌有,明知道人生的境界而一辈子没有生活过,目光犀利而一无所见,灵敏的嗅觉只闻到腐烂的花。那时你应当歌咏在丛林深处枯萎的植物,压在蔓藤和贪馋茂密的草木底下,不曾得到阳光的抚爱,没有开花就夭折了!那不是一首伤心慘目的诗吗?不是充满奇思幻想的题材吗?再不然描写一个生在亚洲或荒漠中的少女,被人带到寒冷的西方,渴望她热爱的太阳,受着寒冷和爱情的折磨,在无人理解的痛苦中死去!这样的作品岂不悲壮?并且也代表许许多多人的生活。”
主教说:“这样你就写出了我们的灵魂对天国的怀念,那是应当在古代出现的诗,我很高兴在《雅歌》中发现这样一个片段。”
洛尔·特·拉斯蒂涅说:“你就来担任这个事业吧。”她表示很天真的相信吕西安的天才。
主教说:“法国缺少一首伟大的宗教诗。我相信,有才能的人只有为宗教服务才能得到光荣和财富。”
“大人,他一定会接受这个使命。”特·巴日东太太用着夸大的语气说。“这种诗歌的意境不是已经象曙光一般在他眼中透露了吗?”
斐斐纳道:“娜依斯太冷淡我们了。她在干什么啊?”
斯大尼斯拉道:“你不听见吗?她在那里说一些没有头没有尾的大话。”
特·拉斯蒂涅太太过来找女儿,准备回去;阿美莉,斐斐纳,阿特里安,法朗西斯,陪着特·拉斯蒂涅太太在小客厅门口出现。
两个女人能够打扰小客厅里的密谈,非常高兴,说道:“娜依斯,请你弹几个曲子给我们听。”
特·巴日东太太回答说:“亲爱的,特·吕庞泼莱先生要给我们念他的《圣·约翰在巴德摩斯》,那首辉煌的诗用的是圣经的题材。”
斐斐纳诧异道:“圣经的题材!”
阿美莉和斐斐纳把这句话带往客厅,当做取笑的资料。吕西安推说记性不行,谢绝了朗诵。等到他重新出场,已经
没有人对他再感兴趣。大家谈天的谈天,打牌的打牌。诗人变得黯淡无光了,地主们觉得他一无所用,自命不凡的人忌他的才具,怕他瞧不起他们的无知。照副主教的说法,特·巴日东太太是新生的但丁的俾阿特利克斯;嫉妒特·巴日东太太的妇女用着冷冷的轻蔑的目光瞅着吕西安。
“这就是上流社会! ”吕西安对自己说着,走下菩里欧的石梯回乌莫。我们有时喜欢挑最远的路走,用步行来刺激当时的思想,让自己浸在里头。野心家碰过钉子并不灰心,反而勇气勃勃。象他这种还没有力量在高等社会中站稳脚跟,光凭着本能闯进去的人,决意牺牲一切,保持已得的地位。他中的毒箭,他在路上一支一支拔掉;高声自言自语,把当晚遇到的一些蠢货痛骂一顿,对他们荒唐的问话想出许多俏皮的回答,只恨事过境迁,念头来得迟了一步。走到在山脚下沿着夏朗德河前进的波尔多公路上,吕西安趁着月光,好象看见一所工厂附近,夏娃和大卫两人坐在河边一根横木上,便抄着小路走过去。
吕西安赶往特·巴日东太太家去受罪的时候,他的妹子穿起一件粉红的条纹纱衫,戴上草帽,裹一条小小的丝围巾,这个朴素的穿扮在她身上等于盛装一样;有的人生来气派很大,能够使极平常的装饰显得很体面。所以她一脱下女工的衣衫,大卫见着格外胆怯。印刷商决心要谈谈自己,不料搀着美丽的夏娃穿过乌莫,一句话都想不出来。动了真情的人喜欢这种诚惶诚恐的感觉,仿佛信徒见到了神的光辉。两个情人一声不出走向圣·安纳桥,打算穿往夏朗
德的左岸。夏娃觉得一路静默很不自在,便在桥中央停下来欣赏河上的景致;从这里到正在建造火药厂的地方为止,一长条水面照着落日,放出绚烂的光彩。
夏娃想找个谈话的题目,说道:“晚景多美啊!空气又温和又新鲜,到处是花香;天色好极了!”
大卫回答说:“是啊,样样打动人的心。”他想借这个譬喻来谈到他的爱情。 “多情的人最喜欢在景色的变化,明净的空气,泥土的香味中,体会他们心里的诗意。大自然代替他们把话说出来了。”
夏娃笑道:“而且也逗他们开口了。刚才穿过乌莫的时候,你一句话不说,你可知道我多窘啊……”
大卫天真的回答:“刚才你那么美,使我出神了。”
夏娃道:“那末现在我就不好看了吗?”
“不是的,我能够陪你散步太快活了,所以……”
他心中一慌,停住了,眼睛望着圣者路从上面盘下来的一带山岗。
“你要觉得这次散步快乐,我很高兴。我认为你牺牲了晚会,应当给你补偿。你谢绝到特·巴日东太太家去,跟吕西安不怕得罪她,向她提出要求,一样慷慨。”
大卫道:“不是慷慨,是识时务。此刻除了夏朗德河两岸的芦苇和杂树,只有我们两个,请你允许我,亲爱的夏娃,说一说我为吕西安眼前的行动担的心事。既然我和他说了那番话,想必你能体会到,我的忧虑只是表示我进一步的友谊。你和你母亲想尽方法抬高他的地位,你们鼓动他的雄心,不是轻举妄动叫他将来更痛苦吗?在他一心向往的上流社会里,他怎么站得住呢?我是知道他的!他的脾气喜欢不劳而获。应酬交际势必吞掉他的时间,而除了聪明没有别的财产的人,时间是唯一的资本。他爱出风头,上流社会可能把他的欲望刺激得愈来愈大,不论多大家业也满足不了:将来他只会花钱,不会挣钱;总之,你们养成了他自命不凡的习惯,社会却先要看到辉煌的成绩,才肯承认你的本领。而文学的成就又只能靠孤独的生活和顽强的工作去争取。你哥哥在特·巴日东太太脚下消磨了多少光阴,特·巴日东太太拿什么来酬报他呢?吕西安太髙傲了,决不肯受她帮助;同时他还太穷,没法老是在特·巴日东太太的圈子中来往,花那么高的代价。那女人要使我们亲爱的兄弟不想再用功,叫他爱奢华,爱享受,瞧不起我们朴素的生活,加强他游手好闲的倾向,这是富于幻想的人最容易犯的毛病;然后她有朝一日把吕西安丢开完事。是的,我提心吊胆,生怕这位贵族太太玩弄吕西安:她或是真心的爱吕西安,使他忘掉一切,或是并不爱他而使他伤心绝望,因为他对特·巴日东太太简直爱得发疯。”
夏娃走到夏朗德的水坝那儿停下来,说道:“我听着你的话心都凉了。不过只要母亲还能对付她辛苦的工作,只要我活着,我们挣的钱大概足够吕西安使花,维持到他事业成功。我永远不会缺少勇气。”夏娃说着兴奋起来替一个心爱的人干活,不会觉得工作苦闷或者厌烦的。就算辛苦一点,一想到为谁辛苦,我也快乐了。因此你不必担心,我们一定能挣到足够的钱,供给吕西安去结交上流社会。那才是他的出路。”
“那也是断送他的地方。”大卫接着说。“告诉你,亲爱的夏娃,天才的作品不是短时期写得出来的,他需要一大笔现成的产业,或者是满不在乎的过苦日子。可是相信我的话!吕西安最恨穷苦,他已经挺得意的咂摸过酒席的香味,虚浮的名声;他的自尊心在特·巴日东太太的小客厅里不知扩大了多少,现在他什么都肯干,只要能维持他的地位。你们两人的收入永远不可能满足他的需要。”
夏娃发急了,叫道:“你叫我们泄气,你不是一个真正的朋友!”
大卫答道:“夏娃!夏娃!我存心要做吕西安的哥哥。只有你能给我这个身分,使他能接受我的一切,使我有权利替他尽心出力。我对他除了和你们一样忠心耿耿以外,还能帮他辨别利害。夏娃,亲爱的孩子,你可愿意让吕西安有一个拿了钱不用脸红的银库吗?哥哥的钱不是等于他自己的钱吗?你不知道吕西安目前的处境叫我想起多少念头!可怜的孩子要在特·巴日东太太家进出,就不能再做我的监工,不能再住在乌莫,你不能再干活,你妈妈那个行业也不能再干下去。你要肯嫁给我,一切都解决了:吕西安暂时住在我三楼上,等我在院子尽头的偏屋顶上替他盖起一个楼面来,除非我父亲肯把正屋添盖一个三层楼。这样他可以不用操心,独立过活。我因为存心帮衬吕西安,挣起家业来比单为我自己挣钱劲道更足。不过我的尽心出力先要得到你的准许。说不定他有一天要去巴黎,只有那儿才是他活动的天地,才有人赏识他的才具,给他报酬。巴黎开支浩大,我们三个人支持他也不嫌多。再说,你同你的母亲不是也需要有个依靠吗?亲爱的夏娃,你既然爱吕西安,你就嫁给我吧。以后你看到我为了帮助他,为了使你快活所花的心血,也许你会爱我的。我们两人都欲望不大,没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大事只是要吕西安幸福,我们的财富,感情,激动的情绪,一切都存放在他的心坎里!”
夏娃看见这股伟大的爱情谦卑到这个田地,很感动,她说:“我和你地位相差太远了。你富,我穷。真要十二分的爱才能破除这个顾虑。”
大卫丧气的说:“那末你还不大爱我吗?”
“说不定你父亲会反对……”
大卫答道:“行了,行了,假如只要跟我父亲商量,你我的婚姻一定成功。夏娃,亲爱的夏娃!这一下你使我觉得生活好过了。可怜我的满腔热情一向不能说,也不知道怎么说。只要你告诉我有点儿爱我,我就有勇气把其余的话一齐说出来。”
夏娃说:“真的,你使我惭得很。不过我们既然吐露彼此的感情,我可以告诉你,我生平除了你,心上不曾有过别人。一个女人能嫁一个象你这样的丈夫,是值得骄傲的。我是个没有前途的可怜的女工,不敢指望这样的好福气。”
“别说了,别说了。”大卫说着坐在水坝的横木上。他们俩象疯子般老是在一个地方来回打转,那时又回到水坝旁边。
“你怎么啦?”夏娃第一次露出多情的关切。女人只有把你看做自己人的时候才会这样表示。
他道:“事情太圆满了。看到一生快乐的前景,我头脑迷糊了,心也沉下去了。为什么我比你更快活呢?”他带着怅惘的口气说。“反正我心中有数。”
夏娃望着大卫,做出一副卖俏而不相信的样子,等大卫解释。
“亲爱的夏娃,我受的多,给的少。将来我对你的爱永远要超过你对我的爱,因为我有更多的理由爱你:你是天使,我是凡人。”
夏娃笑着回答:“我不象你这样博学。我只是很爱你……”
大卫抢着问:“跟你爱吕西安一样吗?”
“爱到愿意做你的妻子,把我的生命交给你,在共同生活中尽量不给你一点烦恼,因为我们的生活开头必定有些困难的。”
“亲爱的夏娃,你可曾发觉我第一天见到你就爱你了?”
她反问道:“哪有女人不发觉人家爱她的?”
大卫道:“你以为我有钱,因此有顾虑,让我来替你解除。亲爱的夏娃,我是个穷光蛋。父亲有心剥削我,想从我的工作中榨出一笔钱来,他的作风象自命为做好事的人对待受他们帮助的人。假如我将来有钱,也是靠你的力量。这不是为了爱情故意把话说得好听,而是经过仔细考虑的。
我要你知道我的缺点,在一个应当挣一份家业的人身上,那是很大的缺点。我的性格,习惯,喜欢的工作,都不适宜做买卖,做投机;而事实上我们又只能靠实业发财。我就算能发现一个金矿,可没有本领开釆。可是你啊,为了爱你的哥哥,你会注意到最细微的事,你有理财的天赋,象真正的生意人一样肯耐性等待,将来我播的种子,你会去收获。咱们的处境——我说咱们,因为我久已把自己看作你们一家人,——咱们的处境压在我心上多么沉重,因此我日夜都在找发财的机会。我懂得化学,也看出商业上的需要,正在研究一样极有出息的东西。现在还什么都不能告诉你,事情绝对快不了。也许咱们要苦熬几年;可是我准能找出工业上的一些新技术;摸索的人不止我一个,要是我捷足先登,就好挣一笔极大的家私。我对吕西安一字不提;他容易冲动,可能弄糟事情;他会把我的希望当做现实,生活过得象王侯一样,说不定会背债。所以请你保守秘密。我做着长时期试验的时候,有你这个温柔可爱的人陪着,就是我唯一的安慰,正如要你跟吕西安有钱的愿望能给我恒心和毅力……”
夏娃插嘴道:“我早猜到你是个发明家,跟我可怜的爸爸一样需要一个女人照顾。”
“那末你是爱我的了!啊!别害怕,说出来吧。我把你的名字看作我爱情的象征。夏娃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女人,当初对亚当是如此,如今你在我精神上也是如此。噢!天哪!你爱我吗?”
“爱的。”夏娃拖长着声音,表示情意深长。
大卫挽着夏娃走到一家纸厂的机轮底下,指着一根长长的横木说:“好,咱们在这儿坐一会。我要呼吸晚上的空气,听听青蛙的叫声,欣赏在水面上抖动的月光。没有一样东西不反映出我的幸福,我第一次发见自然界这样光华灿烂,它受着爱情照耀,被你点缀得更美了。我要把这些景致牢牢的记在心上。夏娃,亲爱的人儿!这是命运第一回赐给我纯粹的快乐!我怕吕西安没有我幸福!”
大卫握着夏娃的手,觉得有些汗湿,有些颤动,不禁掉了一滴眼泪在她手上。
夏娃娇声问道:“我能知道你的秘密吗?”
大卫道:“我应当给你知道,因为那是你父亲考虑过的,将来问题更要严重。让我告诉你为什么。从帝国崩溃以后,大家差不多全用棉织品,原因是比麻料便宜。目前造纸还用破旧的萱麻布和亚麻布;这种原料很贵,法国出版业必然会有的大发展因此延迟了。我们不能加速破布的生产,那是大众用旧的东西,数量受一国的人口限制。希望用布的数量増长,先要生育增长。而一个国家不经过二十五年的时间,不在风俗,商业或农业方面来一些大改革,人口不会有显著的变动。假如纸厂的需要超过法国破布的供应,或是超过一倍或是超过两倍,我们就得采用另外一种原料,才能有便宜的纸张。这个结论有本地的事实做根据。至今还用破麻布造纸的,安古兰末的纸厂是最后一批了,那些厂家发现棉料侵入纸浆的情形越来越惊人。”
年轻的女工不懂什么叫纸浆,问了一句,大卫便告诉她造纸的常识;这常识放在这儿叙述也不算越出范围,我这部作品要出版,除了印刷也得靠纸张。不过要了解两个情人之间的一大段揷话,最好先来一个提要。
给印刷作基础而和印刷的产生同样奇妙的纸,在中国出现很久之后,方始由地下商业网传到小亚细亚;相传七五〇年左右,小亚细亚用棉料捣成的薄糊造纸。羊皮纸价值奇昂,不能不找代用品,于是有人仿照茧纸(当时称呼东方棉料纸的名字),用破布造出一种纸来。有人说是一一七〇年时流亡瑞士的希腊人在巴尔创制的;也有人说是一个叫做巴克斯的意大利人一三〇一年在巴杜创制的。可见造纸工业进步极慢,经过情形也不大有人知道。可以肯定的是查理六世治下,巴黎有人做纸牌用的纸浆。等到了不起的费斯德,高斯忒和加顿堡发明书籍的时候,同当时许多大艺术家一样没世无闻的工匠改进了造纸技术,满足印刷的需要。十五世纪的人非常天真,精力非常充沛,尺寸不同的纸和大小铅字的名称都反映出那个时代的天真。葡萄纸,耶龢纸,鸽笼纸,水壶纸,银洋纸,贝壳纸,王冠纸,都是用纸中央水印上的葡萄,耶稣,王冠,钱币,水壶等等的图象命名的;正如后来拿破仑时代用鹰做水印的纸叫做大鹰纸。同样,第一次排印宗教书,神学书,西塞罗文集等等的字体,从此叫做西塞罗,圣奥古斯丁,大法规。斜体字是十七世纪威尼斯的印刷商阿尔特发明的,所以称为意大利体。在长度没有限制的机器纸出现之前,尺寸最大的纸是大耶稣或大鸽笼;而大鸽笼只限于印地图或版画。纸的尺寸必须适应印刷车上的云石的大小。在大卫和夏娃谈论造纸问题的时候,连续不断的纸在法国还近于空想,虽然一七九九年时但尼·劳培已经在埃索纳发明造这种纸的机器,以后第多-圣-莱日又想法改良。至于安布罗阿士 ·第多发明仿小牛皮纸,还不过是一七八〇年的事。从这段简短的叙述中可以很清楚的看出,实业界和知识界的一切重大收获都极其迟缓,有赖于不知不觉的积累,跟自然界化育万物的情形完全一样。书法,也许连文字在内,还有许多别的东西,都经过类似印刷和造纸的摸索,才逐渐完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