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译文经典(全32册)
二四 隔墙有耳
傅雷译文经典(全32册)
巴尔扎克;罗曼·罗兰;服尔德;莫罗阿;梅里美;莫阿罗;菲列伯·苏卜;罗素;杜哈曼;牛顿
二四 隔墙有耳
本章字数: 21769

大卫的处境很为难:他女人绝对不准他见吕西安,也不准透露他隐匿的地方;吕西安却给他写着怪亲热的信,说要不了几天就能挽回大局。他听到音乐的时候,格莱日小姐一边和他解释庆祝会的来由,一边交给他两封信。

“亲爱的,你只当吕西安不在这里;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脑子里牢牢的记住一点:我们的安全全靠敌人打听不出你躲在哪儿。不幸的遭遇使我只相信髙布,玛利红,巴齐纳,而不敢相信我哥哥。唉!可怜吕西安不是以前的那个又天真又温柔的诗人了。正因为他要过问你的事,大言不惭的说要替我们还债,(完全是出于骄傲,告诉你!)我对他更放心不下。巴黎寄给他一些讲究的衣衫,一个漂亮的钱袋,里头放着五块金洋。他把钱交给我,我们现在靠此度日,你父亲回去了,我们总算少了一个敌人,他是被柏蒂-格劳轰走的。柏蒂-格劳看出老人家的心思,马上使他断了念头,说你今后不同他柏蒂-格劳商量,不会作任何决定;柏蒂-格劳不会让你把发明的东西出让,除非拿到三万法郎补偿:先是一万五给你料清债务,还有一万五,不论你的发明将来成功还是失败,都要拿的。我弄不明白柏蒂-格劳到底是怎样的人。我热烈拥抱你这个遭难的丈夫。咱们的小吕西安身体不坏。看这朵花在风雨飘摇中长大,脸色一天天的红润,我说不出是什么感想!母亲照常祷告上帝,她和我一样热烈的拥抱你。

你的 夏娃”

柏蒂-格劳和戈安得弟兄怕老赛夏那种乡下人的狡猾,打发他走了。老头儿也要收割葡萄,不能不回玛撒克。

附在夏娃信内还有吕西安的一封信,措辞是这样的:

“亲爱的大卫,一切顺利。我从头到脚武装起来了;今天去上阵,两天以内可以大有进展。等你恢复了自由,为我欠的债还清了,我将要多么高兴的拥抱你!妹子和母亲至今防着我,使我精神上大受伤害,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不是早知道你躲在巴齐纳家吗?她上我们家来一次,就有你的消息和你给我的复信。当然,妹子只能依靠她工场里的朋友。今天我跟你离得很近,可惜你不能出席他们欢迎我的宴会。安古兰末人的虚荣心让我得到一次小小的胜利,那是不多几天就要被人遗忘的;只有你对这件事情感到的快乐,才是真正从心坎里来的快乐。总之,在我心目中,能够做你的弟弟比世界上所有的荣誉更宝贵。再过几天,你就能完全原谅我了。

吕西安”

大卫的心被这两股相反的力量猛烈的拉扯,虽然力量的强弱并不相等,因为他热爱妻子,而对吕西安的友情已经减少几分敬意。可是我们孤独的时候,感情的力量可以大起变化。一个人幽居独处,再象大卫那样一心一意想着自己的事,很容易向某些念头屈服,不比在正常的环境中有所依傍,能够抗拒。大卫听着那意想不到的欢迎会的军乐,念着吕西安的信,信中又象他预料的一样,提到没有大卫参加,多么遗憾的话,不禁深深的感动。天性温柔的人抵抗不了这一类小小的感情作用,他们以己度人,认为那些作用对别人也同样重要。满满的一杯水,怎么能不流出一滴来呢?因此到半夜里,巴齐纳多方劝阻也没法拦着大卫不去看吕西安。

他和巴齐纳说:“这个时候安古兰末街上没有人了,没有人看见我,没有人能在夜里把我逮捕;就算被人撞见,我还可以用高布的办法回到这儿。况且我好久没看见我的女人和孩子了。”

这些理由都还说得过去,巴齐纳只得让步,答应大卫出门。吕西安正在同柏蒂-格劳告別,大卫叫了声:“吕西安!”两个朋友便流着眼泪拥抱了。这个情景在一生中是难得遇到的。吕西安这才体会到那种颠扑不破的友谊多么热烈,他过去非但不加重视,而且还辜负这友谊。大卫一心要原谅吕西安。髙尚慷慨的发明家尤其想嘱咐吕西安,扫除兄妹之间的隔阂。他只顾考虑这些感情方面的事,再也想不到欠债未还的种种危险。

柏蒂-格劳对他的当事人说:“回家吧,既然冒冒失失走了出来,至少得利用一下,去看看你的太太跟孩子。别给人瞧见!”

柏蒂-格劳独自留在广场上,自言自语道:“可惜赛利才不在这儿!”

广场上如今矗立着庄严的法院,当时广场四周还搭着木板;桕蒂-格劳沿着板墙说话,不防背后一块板上有弹指的声音,好象用手指头敲门。

“我在这儿啊。”两块没有拼紧的木板中间传出赛利才的声音。“我看着大卫从乌莫出来。他躲的地方,我早已猜到几分,现在证实了,我知道上哪儿去抓他。不过先要知道吕西安有什么打算,才好做圈套。不料你叫他们进去了。你留在这儿。等大卫和吕西安出来,你把他们带到我近边;他们只道四下无人,准会说出几句话来给我听到。”

“你真是个魔鬼! ”柏蒂-格劳轻轻的说。

赛利才道:“我要得到你答应我的好处,怎么会不卖力呢?”

柏蒂-格劳离开板墙,在桑树广场上溜达。大卫一家正在卧房里相会。柏蒂-格劳望着他们的窗子,想着前途,鼓励自己;如今他靠着赛利才的聪明,可以使出最后一著棋子了。象柏蒂-格劳这等奸诈阴险的人,看透人心的变化,争权夺利的手段,从来不贪图眼前的好处而受骗,也不轻信人家的情分。他先是不大相信戈安得,所以留好地步,万一亲事不成而没法指责长子戈安得欺骗的话,可以叫戈安得不得安宁。自从在巴日东府上得手以后,柏蒂-格劳倒是公平交易了。早先的阴谋非但变为无用,还对他觊觎的政治地位大有妨碍。我们且补叙一下,他的晋身之阶原来是如何安排的。迦纳拉和几个实力雄厚的商人,在乌莫镇上组织一个进步党的核心,靠着生意上的往来,同反政府派的一些领袖拉上关系。路易十八病重的时期答应让维兰尔组阁,反对派的策略便跟着改变;从拿破仑去世以后,他们已经放弃武装叛变的冒险手段。当时进步党正在各州各府组织一股合法的对抗势力,预备用控制选举,说服群众的方法达到目的。安古兰末的下城素来受上城的贵族压制,柏蒂-格劳既是激烈的进步党,又是乌莫出身的子弟,当然做了下城反对派的发起人,首脑和秘密顾问。他第一个指出,夏朗德州的报纸让戈安得弟兄操纵是危险的,反对派在本州应当有一份机关报,免得落在别的城市后面。

柏蒂-格劳说:“咱们不妨各人拿出五百法郎交给迦纳拉,给他凑成两万多法郎盘进赛夏的铺子,咱们替老板垫了款子,就能支配印刷所了。”

代理人要在戈安得和赛夏面前巩固他两面派的地位,劝进步党接受了他的意见。他自然看中赛利才这样一个小人,预备叫他做反对派的死党。

他告诉赛夏的前任监工:“你要能打听出你老东家的下落,把他交在我手里,我们借给你两万法郎买他的印刷所,说不定再要办一份报,叫你当老板。你好好的去干吧。”

柏蒂-格劳觉得赛利才这种人干起事来,比无论哪个执达员都更有把握,所以早就向长子戈安得保证,逮捕赛夏决无问题。等到柏蒂-格劳一心想当法官,知道日后不能不脱离进步党的时候,乌莫的人心已经受他煽动,盘进印刷所的资本也有了着落;柏蒂-格劳便决意把事情撂下,听其自然。

他想:“没关系!反正赛利才会闹出乱子来触犯出版法,我正好借此显显本领……”

他走到印刷所门口,对站岗的高布说:“上去通知大卫趁早走吧,你们小心一些!我回去啦,已经一点了……”

高布离开门口,玛利红过来接班。吕西安和大卫一同下楼,高布在前开路,玛利红在后护送,前后都相隔一百步。两弟兄沿着板墙走过去,吕西安很兴奋的和大卫说话。

“朋友,我的办法再简单没有;在夏娃面前可没法提,她从来不懂什么叫手段。我肯定路易士心中还对我藕断丝连,我能够挑起她的旧情,把她征服,主要是向那混蛋州长报仇。如果我们相爱,哪怕只有一星期,我就要她请求部里给你两万法郎作鼓励。据柏蒂-格劳说,我和她开始相爱的小客厅还是原来的样子。明天我要在那儿重新见到那女人,我要做一出戏。后天早上,我托巴齐纳给你一个便条,告诉你是不是成功……说不定你那时就自由了……为什么我需要巴黎的衣服,现在你明白了吧?扮一个年轻的男主角不能穿得破破烂烂的上台。”

清早六点,赛利才赶去见柏蒂-格劳。

“明天中午叫杜布隆布置定当,我保证他手到擒拿。”巴黎人对柏蒂-格劳说。“我可以利用格莱日小姐手下的一个女工,明白没有?”

柏蒂-格劳听完赛利才的计划,急忙去找戈安得。

他说:“你去想法要杜·奥多阿先生今晚决定,把他财产的虚有权给法朗梭阿士;你和赛夏的合伙契约,包你两天之内签订。我要立过婚书以后八天才结婚,所以这个办法完全合乎我们的协定:有来有往!今晚在特·塞农希太太府上,吕西安和杜·夏德莱伯爵夫人会面的情形,咱们要暗暗留意,这是关键所在……吕西安尽管希望靠州长夫人挽回局面,我可是把大卫抓住了。”

戈安得道:“我相信你将来能做到司法部长。”

“为什么不?特·贝洛奈先生不是当了部长吗?”柏蒂-格劳这样说,可见他还没完全改掉进步党人的脾气。

二五 吕西安在巴日东府上扬眉吐气

立婚书那天,特·拉海小姐的暧昧不明的身分,替她把安古兰末的大部分贵族都招来了。男的没有贵重的首饰送给女的,一对未来的夫妻这样穷,特别令人关切。世界上有些人做善事同喝彩一样,主要是满足自尊心。因此,特·比芒丹侯爵夫人,杜·夏德莱伯爵夫人,特·塞农希先生和两三个老朋友,送了法朗梭阿士一些礼物,城里也为之议论纷纷。这些漂亮的小东西,加上柴斐莉纳一年前就在准备的被褥内衣,干爹送的首饰,新郎照例不能不送的礼物,总算使法朗梭阿士略感安慰,而好几个带女儿同来的母亲看了也很感兴味。柏蒂-格劳和戈安得两人发觉,安古兰末的贵族允许他们踏进神圣的庙堂是迫不得已,因为一个是法朗梭阿士的财产管理人兼副监护人,一个是立婚书时必不可少的对手,好比行刑总得有一个吊死的囚犯。结了婚,柏蒂-格劳太太照样可以在干妈家出入,丈夫就不容易受到招待了;他却打定主意,非闯进那个骄傲的社会不可。诉讼代理人觉得父母出身低微,难以为情,叫住在芒勒养老的母亲推说有病,留在乡下,写了一份书面表示同意儿子的婚姻。桕蒂-格劳没有亲族,没有靠山,没有一个自己人在婚书上签宇,心里很委屈,现在能带一个名流去充当体面的朋友,又是伯爵夫人愿意会面的人物,高兴极了,坐着马车去接吕西安。在那次值得纪念的晚会上,诗人的打扮毫无疑问把所有的男人都比下去了。特·塞农希太太事先透露消息,说有这位名流到场;两个反目的情人重新聚首,也是内地人极喜欢看的场面。吕西安变了时髦人物。大家夸他如何俊美,如何风流,和以前如何不同,安古兰末的贵族太太都想去瞧他一瞧。当时的装束正从扎脚裤过渡到现在这种难看的长裤,吕西安按照流行的款式穿一条全黑的贴肉裤。男人那时还卖弄身材,使痩子和体格不美的人叫苦不迭;吕西安的身材却长的象阿波罗一样。他的灰色镂空丝袜,小小的皮鞋,黑缎子的背心,领带,没有一样不穿戴得服服帖帖,象粘在身上一般。浓厚的淡黄头发全部烫过,额角更显得白净,四周的头发卷安排得妩媚动人。傲慢的眼睛闪闪发光。一双女人般的美丽的小手始终戴着手套。他的姿态是模仿巴黎有名的花花公子特·玛赛:一只手拿着手杖和永不离手的帽子,一只手偶然动一下,帮助说话的表情。

有些名人假装谦虚,低着头走过圣·但尼门,吕西安很想用这种方式溜进客厅。无奈柏蒂-格劳只有一个朋友,不能不尽量利用。他几乎带着夸耀的意味,在晚会上带吕西安去见特·塞农希太太。诗人一路听见唧唧哝哝的谈论,要是从前,他早就心慌意乱,此刻却冷静得很。他信心十足,知道他一个人抵得上安古兰末所有的英雄。

他对特·塞农希太太说:“太太,我的朋友柏蒂-格劳的确是做司法部长的材料,我说他福气太好了,能投在太太门下,不管干女儿和干妈的关系多么疏远(在场的妇女都体会到话中有刺,她们在旁窃听而神气好象并没有听)。至于我,我很高兴趁此机会向夫人致敬。”

几句话说得挺自然,气派象大贵族访问老百姓。吕西安听着柴斐莉纳支吾其词的回答,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有心叫人注意。他同法朗西斯·杜·奥多阿和州长打招呼,神态殷勤,可是对两人的笑容略有区别。然后他装做忽然瞧见杜·夏德莱太太,迎上前去。一般重要人物正被法朗梭阿士或者公证人陆续请进卧室去签字,可是大家都忘了婚书,只注意两个情人的会面,作为当夜的一件大事。吕西安朝路易士·特·奈葛柏里斯走了几步,拿出巴黎式的风雅的态度,对路易士说来还是回来以后第一次看到;他声音相当响亮的说道:

“太太,是不是承蒙你的好意,后天州长公署请客才有我呢?”

吕西安对以前的保护人故意用这个挑战的语调,杀她的威风;路易士听着有点恼恨,冷冷的回答:“先生,那是为了你的名气。”

吕西安又俏皮又自负的说:“啊!伯爵夫人,如果客人得不到你的好感,我就没有办法叫他出席了。”

他不等路易士回答,转身瞧见主教,大大方方鞠了一躬。

他声音很迷人的说:“大人简直跟先知差不多。将来我要使大人的话完全应验。今晚我到这儿来幸运得很,能够向您表示敬意。”

吕西安趁此和主教攀谈,一谈谈了十分钟。女太太们都认为吕西安了不起。杜·夏德莱太太没有料到他这样狂妄,一时竟哑口无言,没有话好回答。她看见所有的妇人佩服吕西安,东一堆西一堆的交头接耳,把他们俩的谈话,吕西安装做瞧不起她,言语之间把她压倒等等,亙相传说;路易士失了面子,十分气恼。

她想:“他说了那句话,明天要不来吃饭,叫我怎么下台!他凭什么敢这样骄傲呢?难道台·都希小姐爱上了他吗?他长得多美!——听说在巴黎,女戏子死后第二天,台·都希小姐到他家里去过!或许他是来帮助妹夫的,路上遭了意外,到芒勒的时候才蹲在我们车厢背后。那天早上,吕西安瞪着我和西克施德的神气真古怪。”

路易士千思百想,不知有多少念头,更糟糕的是,她还情不自禁的望着吕西安和主教谈话,仿佛他是全场的领袖。他对谁都不理不睬,但等人家去迁就他;他东瞟一眼,西瞟一眼,做出各式各样的表情,神态潇洒,不愧为特·玛赛的髙足。特·塞农希先生在他近边出现,他也不离开主教去打个招呼。

路易士等到十分钟,忍不住了,起来走到主教面前,说道:“大人不知听到什么话,常常面带笑容?”

吕西安很知趣的退后几步,让杜·夏德莱太太和主教说话。

“啊!伯爵夫人,这青年聪明绝顶!他和我解释,他的力量都是您鼓励出来的……”

“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太太!”吕西安眼中带着嗔怪的意味,叫伯爵夫人看着心里高兴。

“我们说说清楚好不好?”她把扇子一招,叫吕西安走近去。“同主教大人一块儿来,打这儿走!请大人替我们评评理。”她指着小客厅给主教带路。

“哼!她叫主教当什么角色啊! ”乡杜帮口里的一位女客有心把话说得相当响,要人听见。

吕西安望望主教,望望伯爵夫人,说道:“评理?难道有谁做错了事吗?”

路易士·特·奈葛柏里斯走进她从前的小客厅,坐在长沙发上,叫吕西安和主教一边一个坐在她两旁,然后开始说话。

吕西安只做动了感情,没有心思听她的,叫旧情人看着又得意,又奇怪,又欢喜,他的姿态,手势,有如巴斯达在《唐克勒第》中唱:噢,祖国!时的功架,脸上的表情好象在唱《但尔里佐》那一段有名的抒情曲。受过高拉莉训练的吕西安,最后还会挤出几滴眼泪来。

等到吕西安看出路易士发觉他流泪,便不管主教,也不管谈话的内容,凑着她耳朵说:“啊!路易士,我当初多爱你!”

她掉过身子说:“快点擦檫眼睛,你又要在这里害人了。”这两句舞台上的旁白使主教大吃一惊。

吕西安兴奋的回答:“对,一次已经够了。特·埃斯巴太太的大姑说出这句话来,便是玛特兰纳听着也会止住眼泪。我的天哪!我又想起了我的往事,我的幻想,我的青春,而你……”

主教觉得处在两个旧情人中间要损害他的尊严了,突然回进大客厅。大家有心让州长夫人和吕西安单独留在内客室。过了一会,闲话,笑声,不时有人在小客厅门口张望,使西克施德大不乐意,沉着脸走进去,吕西安和路易士正谈得高兴。

他附着妻子的耳朵说:“太太,你对安古兰末比我熟悉,你看是不是应当顾到州长夫人和政府的体面?”

路易士瞅着她的出面老板,傲慢的神气吓了他一跳,她说:“亲爱的,我和特·吕庞泼莱先生谈着一件事,对你很重要。有人用卑鄙的手段陷害一个发明家,我们要救他出来,希望你帮忙……至于那些女太太对我作什么感想,你等会瞧吧,我自有办法堵住她们的嘴巴。”

于是她让吕西安扶着胳膊走出小客厅,先在婚书上签了名,旁若无人的气派完全象个贵妇人。

她拿笔递给吕西安,说道:“一块儿签好不好?”

吕西安听着她指点,在她的签字旁边写上自己的名字。

“特·塞农希先生,你还认得当年的特·吕庞泼莱先生吗?”伯爵夫人这么一说,傲慢的打猎专家不能不招呼吕西安了。

她带着吕西安回到客厅,要他和柴斐莉纳一边一个陪她坐在中央的大沙发上,一般人最怕坐的位置。她象王后升了宝座,先是放低着声音说了一些讥讽的话,几个老朋友和趋奉她的妇女也过来参加。吕西安一忽儿便成了小圈子的主角,伯爵夫人逗他把话题转到巴黎生活,他想出许多挖苦的话,谈锋之健不可想象,还穿插一些名人的轶事,内地人最爱听的题材。刚才大家赞美他的相貌,现在佩服他的才华了。杜·夏德莱伯爵夫人好不得意,把吕西安当做心爱的玩具似的,玩得出神入化,很恰当的插进一言半语替他帮腔,甚至不避嫌疑,用眼色来要求人家赞许吕西安。好些妇女疑心路易士和吕西安同时回来,也许是他们之间本来爱情深厚,不幸闹了误会。也许路易士气愤之下,和杜·夏德莱结了不合式的婚姻,如今后悔了。

半夜过后一点钟,路易士动身之前轻轻对吕西安说:“后天希望你准时……”

州长夫人神气怪亲热的向吕西安略微点点头;然后过去和西克施德伯爵说了几句,伯爵正在拿帽子。

“亲爰的吕西安,只要杜·夏德莱太太说的是事实,我一定负责。从今晚起,你的妹夫可以说没事了。”州长说着,追出去陪太太回家,她按照巴黎的习惯,已经先走一步。

吕西安笑嘻嘻的回答伯爵帮我这个忙也是应该的。”

他们告别的时候,柏蒂-格劳正好在场,戈安得凑着他耳朵说:“喂!咱们完蛋啦……”

柏蒂-格劳看吕西安大出风头,愣住了,对他的才华,对他的风度,惊异不置。他望了望法朗梭阿士,她的神气完全是佩服吕西安,似乎对未婚夫说:“你应该学学你的朋友。”

柏蒂-格劳忽然喜洋洋的,回答戈安得州长要后天才请客,咱们还有一天时间,事情我可以保证。”

吕西安清早两点走回家,路上对柏蒂-格劳说:“朋友,我来了,我见过了,我胜利了!再过几小时,大卫就要高兴死了

柏蒂-格劳心上想:“好啊,我就要知道这一点。”嘴里却回答说:“我只道你是诗人,原来你也是个洛尚,那就等于双料的诗人了,他说完跟吕西安拉拉手。这是他们俩最后一次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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