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根随笔
论财富
培根随笔
刘烨
论财富
本章字数: 7716

财富是德行的累赘。除此之外,再也没有更合适的词可以来形容财富和德行之间的关系了。财富在拉丁语中与辎重、行李、包袱是同一个词。这一点是很值得深思的。在军事上,虽然辎重是不可缺少的,但同时也会成为累赘。有时候,军队往往会为了保护它们而打了不应该的败仗。

一个人的需要是有限的,因此,过多的财富是没有用的。一切超过这种有限的需要的钱财,便是多余的了。所以所罗门曾经说过:“财富多的人诱使人去渔猎,而对于人生来说,除了饱饱眼福以外,财富根本是没有什么用的。”103对一个人来说,当财产达到了某种限度以后,他就不可能很好的享受财富带来的好处了。他可以把财富储藏起来,也可以把它们分配或赠送,或者用它来换取富翁的名声。但巨大的财产对于他本人来说只是身外之物,其实是没有什么具体的用处的。也许有人会说,财富可以打通一切关节,救人于危难之中。

所罗门对此也说过一句话:“财富不过是存在于富人心里的一座城堡”。104这句话正好道破了天机,那城堡并不是存在于现实之中,只不过在心理上使他们获得些许安慰。不可否认的是,钱财给人们招致灾祸的时候远远多于给人消灾解难的时候。所以应当取之有道、用之有度、施之有度地去获得和运用钱财,而不是为了摆阔炫耀而追求财富。

不过像修道士似的那样不食人间烟火,对金钱不屑一顾也是不可取的,只是挣钱要分清有道无道,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就像西塞罗当年为波斯图穆斯辩护时所说的:“他追求财富的增加是为了在使用财富行善中得到快乐,而显然不是为满足那些贪婪之心。”105关于得到财富的时间我们最好还是听从所罗门的教诲:“不要奢望一夜暴富,那将会以失去清白作为代价”。106

在诗人们虚构的一个故事中,当财神普鲁托斯被其主神朱庇特所派遣行事的时候,他步履蹒跚,行进缓慢,但是当他被冥王普路托所派遣的时候,他却是在步伐迅速,一路飞奔。107这个故事要表明的是,通过正当的手段和正直的劳动获得财富通常需要一定的时间,但是当财富是通过别人的死亡而得到的时候,也就是财富骤然落在人的身上时则是十分迅速的。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普路托,如果把他看作魔鬼,也就是说当财富是来自魔鬼的赠予时,它的增长速度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有很多条致富的道路,但它们中的大多数是不正当的。最好的致富道路之一是吝啬,然而这并不是一种清白的做法,因为乐善好施的举动决不会出自吝啬的人。获得财富的最为自然的方式是改良土地从而使产量提高,因为那是我们伟大的大地母亲的一视同仁的赐福,但要通过这种方式获得财富是非常缓慢的。当然,如果富有的人能够屈尊从事农业生产,那么他的财富就会快速地增加。我认识一位拥有这个时代最多的财产的英格兰绅士,他不仅是一位大牧场主、大育羊人、大森林主、大煤矿主、大农场主、大铅矿主、大铁矿主,同时也在其他几个方面对资源进行了妥善的使用,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源源不断的地从各个方面获得收入。由此可见,只要懂得利用大自然,并加以良好的利用,大地对他的恩赐就是那样的无私。有人认为他自己挣小钱难,但是却很容易赚到大钱。这确有其事,当一个人富有到可以在困难时期坐等市场时机好转,然后又可以做成一些常人没有足够的钱能够进行的交易的程度,那么他就一定会在别人达不到的程度上获得财富。

从正常的生意和工作中赚得的是规规矩矩的钱,这种钱可以通过两种途径来获取:一是工作勤快,二是有诚信的好名声。而那些用投机取巧的手段做成的生意,其所获得的利润则是见不得人的。使用骗人的手腕,当别人急需用钱的时候用花言巧语诱其上钩,再用诡计排挤其他诚实的商人以谋取暴利,这些都是奸诈下流的做法。至于有人擅长在购物的时候压低价钱,不过并不是为了买来自用,而是为了转手倒卖从而获取差价,那么他的行为可以定义为是榨取卖者与买者双方的利益。因此,当你需要与人合伙做生意时,选择合作伙伴是极其重要的,只要合作得好,确实能够发财致富。

最坏的获利方式之一是放高利贷,但这种方法同时却也是最可靠的获利方式。只要能承受良心的谴责,这种方式就能使放高利贷者轻松自在坐享他人汗流满面所获得的收成或者血汗钱108,同时,连每个礼拜日都是要计算利息的109。不过放高利贷虽然是稳赚的,但也不意味着毫无风险,中介人和经纪人常常会为了自己获得更多的手续上的利益,为信用不佳的人吹牛。这样可能导致放债人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下场。

就像那些最先在加那利群岛建糖厂的人一样,能好好运用某项发明或专利,有时候也会大发横财。所以如果一个人能被称为一位真正的逻辑学家时,也就是说,他既善于发现问题又善于判断问题,那么他完全可以在恰当的时候为自己大捞一把,尤其是遇到福星高照的时候。仅仅靠一份固定收入而生活的人是很难成为大富翁的,而为了投机生意而倾其所有的人又往往会倾家荡产,所以最好的做法就是有一份稳定的收入作为投机冒险的后盾,这样即使投机失败也有退路。在没有法律进行限制的地方,当垄断者事先知道哪种商品将会供不应求的时候先抢先大量地买进,然后在危机到来的时候对商品进行垄断并囤积待售也是发财的门路。老实说倚靠给人做事挣钱固然是清白的,但如果是通过低三下四的阿谀逢迎来获取酬金,那么这种钱将可能是最卑污的一类。至于用不正当手段攫取遗嘱及遗嘱执行人的身份来获取财富,这种行为就比前者更加卑鄙,因为前一种人在礼貌上勉强还算得上是逢迎上司,而后一种人却是与之相似的卑鄙小人为伍。

那些口口声声说蔑视财富的人是不值得相信的。也许只是因为他们没有财富所以他们声称蔑视财富,但假如他们一旦拥有了财富,恐怕就没有人会比他们更迷信财神了。钱财是有翅膀的,有时它自己会飞走,不要吝惜小钱,有时你也必须放它飞,只有这样才可能招来更多的钱财。在离开人世的时候,如果不把钱财留给亲属,那么就只能留给社会。如果有遗产要遗传给子孙后代,那么其数量应当适当。一份巨额的财产,对子孙来说未必就是爱得深切。除非他们已经有了对金钱的成熟态度和使用方法,假如他们年轻又缺少见识的话,那么这份突如其来的家业反而可能让他们成为被围捕的猎物,会招来许多喜食腐肉的鸷鸟的纠缠。同样的,为虚荣而捐赠大笔的款项、基金等,更像是不撒盐的祭品110,得不到长久的保存,天长日久还可能会变成一座精心粉饰的坟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最好在生前就将遗产馈赠,因为活着赠人礼物是一种恩惠,等到死后再留给别人的东西,只是自己已不能享用的东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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