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根随笔
论狡猾
培根随笔
刘烨
论狡猾
本章字数: 6827

狡猾被看成是一种欺骗性的或者是歪门邪道式的聪慧。狡猾的人和聪慧的人当然存在天壤之别,这些区别不仅仅是在诚实的特点上,而且也存在于才子的特点上。有些人会洗牌,但是打得不好;同样,有人善于结党营私,但在其他方面却是软弱无能。而且,精通人情交际是一码事,擅长处事待物又是另一码事。许多十分精于察言观色的人但是在处理实际具体的事务上比较差强人意,这就是那些琢磨人多过琢磨书之类人的惯病。这种人与其说是适合出谋划策,还不如说是更适合于做诡诈的算计;而且,他们的特长只合适用于他们自己的家门口。让他们去试探一下陌生人,就什么都摸不着了。以前曾经有这样一条辨别愚智的准则:“把他们两个脱光了送到陌生人面前去,你就看明白了。”这些方法对于这类人恰好适用。既然如此,鉴于这些狡猾的人好像杂货铺的贩子一样,我们不妨将其货色陈述出来。

狡猾的特点之一,是在他与人谈话的时候会对人家察言观色。就像耶稣会在其会规中所讲的一样81:世上有许多聪明人心里藏得住事情,但是脸上却藏不住。不过,在察言观色的时候,也要像耶稣会会士的做法一样,有时要一本正经地低下双目。

另一个特点是,当你有急事要立刻处理时,先要对你所交涉的对象东拉西扯些其他的话,让他无所戒备去推辞你的请求。我认识一位担任顾问和书记员的人,当他拿着许多文件来请伊丽莎白女王签名批复的时候,总是无一例外地和女王谈论一下当下的国事,这样,她就不会太在意那些文件了。

当人在忙乱的时候,不能认真考虑的时候,趁热打铁地对他做出相应的建议,可以达到同样出其不意的效益。

如果因为担心其他人会巧妙而有效的提议某事,想要对其加以阻止的时候,最好就是假装自己很赞同该事,并主动提出建议,但是这些提议却要用使其不能得逞的方式提出来。

有人话到嘴边却突然收回去,好像有所克制一样,这就更能撩起你对所谈话题的兴趣,让你更想去寻根究底了。

无论什么样的话,假如是在追问之下得出来的,总比你主动倾诉出来的要更加具有吸引力。因此,你可以设置一个钓鱼问题的诱饵,方法是摆出一副不同寻常的面容,好让别人有一个关心你如何变色的时机。就像尼希米所做的那样:“我素来在大王的面前没有忧愁。”82

对于不好开口和令人费解的事,最好先让他人先说出以打破僵局;并且让那些说话有分量的人装作碰巧了的样子,以使被人问及时能够及时提出看法。纳尔西索斯在向克劳狄亚斯举报迈莎利娜和西鲁斯的婚事83时,就是这样讲的。

对于不想让自己牵扯进去的那些事情,一种狡猾的方法就是借用其他人的名义,比如说“人家说……”或者“外面有人说……”。

我曾经认识一个人,他写信的时候,总是把最紧要的事情写在附言里,好像那是一件捎带着要说的事情一样。我还认识一个人,他说话的时候,总是跳过他心中最想说到的话,先向后说,回头再折回来说,好像是在讲一件差点要忘记的事情一样。

有人为了说服别人,就在等着对象出现的时候,故意装出惊异的样子。还让他们看到了他的手里正拿着一封信,或者做着一些不经常做的事,好等到那人问起,然后自己就可无所不谈了。

狡猾还有一种最大的特点,就是自己散布一些话,让别人去学舌和散播,然后再从中得利。我知道在伊丽莎白女王的那个时候,曾经有两个人去竞争一个大臣的职务,他们俩的交情不错,而且常为此互相商议。其中有一个说,在王权衰落的时期出任一位大臣是一件苦差事,所以他对此不太热衷。另外一位立刻就借用了这些说法,同他的很多朋友高谈阔论,说他没有充分的理由在王权败落的时候当一个大臣。先前的那个人便抓住这个话柄,并设计传给女王。女王一听“王权衰落”一说,十分反感,从此之后,他就再也不愿听取另外那个人的上奏了。

还有一种狡猾,我们在英国将其称为“锅里翻饼”,就是把自己对别人说过的话,当做是别人对自己说的话。说实话,像这种发生在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谁是最开始做这件事的人确实说不清。

有人有这么一个招数,就是习惯性用眼斜看一下他人,然后再用否认的语气自我开解,然后用这个指责他人。譬如说:“我才不会干这种事。”正如提戈里努斯对声尔胡斯的那些做法是一样的,说他“可不像布尔胡斯那样对反对派抱有希望,而仅是用皇帝的安全作为念头”。84

有人满肚子都是现成的奇闻轶事,当他们需要暗示一些事情的时候,便能够把它编进一个故事里,这样做不仅可以保全自己,又可以让人对这些津津乐道。

有人先用自己的话语和意思展出了自己希望得到的结果来,也确实是为狡猾的特点之一。因为只要这样做,那么对方就不会怎么固执于自己的想法了。

不可想象的是,有人在表达想要提及的正题之前,通常会等待很长的时间,东拉西扯的把话题绕来绕去。这样做无非是需要很大的耐心,但是却十分有用。

一个突然发生的、大胆而出人意料的问题,确实在很多的情况下可以让人措手不及、不可设防地袒露他们的心态。就好像一个隐姓埋名的人在圣保罗大教堂赶路的时候,另一个人突然来到他的背后直呼他的名字,他就会立刻回头看看是怎么样的情况。

狡猾的这些小货色是数不胜数的,将他们罗列一下却是一件好事情。因为在一个国家之中,危害最大的,莫过于错把狡猾充当了聪明。但无疑地,有人对这些事情是知其然但是不知其所以然的,就像一幢房子可能有便利的楼梯和大门,却没有合适的房间一样。所以你可以看到,这样的人有时在结论上虽然歪打正着,但是却一点也不知轻重或分辨全局。然而,他们通常大多因为平庸而捞到好处,还要让人当认为他们是栋梁的人才。有人做事主要在于糊弄他人,而且,用我们现在的讲法,就是靠耍手腕,而不是靠自己脚踏实地。但所罗门说:“通达人的聪慧,在于明白自己所要做的事情,愚蠢人的虚妄,乃是诡异和狡诈。”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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