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摩西尼曾被问到一个问题:“到底什么才是演说家最主要的才能呢?”他回答道:“动作。”“其次呢?”“也是动作。”“再次呢?”“还是动作。”53这虽然是一般初中课本上的一节普通课文,却是最值得智者深思的问题。
狄摩西尼称他对这项才能如此精通,另一方面又称其天分上并不具备他所推崇的这一才能。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种才能应该是演员的本事,对演说家而言只不过是表面功夫,却备受推崇,盖过其他精彩的技巧,例如独创和雄辩之才等等。不仅如此,这种表面上的功夫简直好像是至高无上,一个顶一万个一样。而其原因却是不言自明的:在人性之中,愚钝的成分通常过于智敏的成分。因此,那些令人心中愚钝部分为之所动的本事也应该就是最显成效的了。
与此十分吻合的是政治上的胆大。若要问到什么才是政治上首要的才干,那就是“胆大”。第二和第三呢?还是“胆大”。尽管,胆大只不过是无知和无耻的产儿,根本不能够与其他能力相提并论。然而,它确实可以迷惑和挟制那些占绝大多数的见识短浅的和胆小的人,即便是聪明人,一时糊涂也会被其麻痹。所以我们看到,胆大在共和制度的国家之中创下了奇迹,但是在元老制度或君主制度的国家却表现平庸。还有,胆大从来都是胆大者初次现身时比较有奇效,后来就没有什么作用了,因为胆大的行为从来都是不能用基于胆大的功夫而发出的诺言予以兑现的。
的确,就像有卖狗皮膏药的人给别人治病一样,也有卖狗皮膏药的人为了君主治国,这类人信誓旦旦要改革长久以来的弊病,不过他们或许只能在两三次试验里撞上好运气,但是他们却欠缺知识的基础,所以无以持久。
另外,你往往会遇见有胆识者去做穆罕默德式的神迹。穆罕默德希望民众相信他会召唤一座山来到他那里,然后在这座山顶上为信仰他戒律的人祈祷。等大家聚集在一起了,穆罕默德一而再、再而三地召唤那座山到他这里来,但是那座山却纹丝不动。这个时候,他却丝毫都不觉得难堪,反而和大家说:“要是那座山不肯来穆罕默德这里,那么穆罕默德愿意往山那里去。”所以,有些行走江湖的人,当他们承诺一件大事情而十分可耻地失败了的时候,如果胆量足够的话,他们便可以将此敷衍之后,转移话题,然后就溜之大吉了。
无疑地,对于见多识广的人而言,胆大妄为者只是一类可供消遣的笑柄,即便对普通人而言,胆大者也是比较离谱的。如果他们的荒唐是笑料的素材的话,你要相信,名副其实的胆大肯定是离不开几分无知的。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胆大者在丢失了面子时,神情会萎缩到呆若木鸡一般。而胆小者失去面子时,还有一些伸缩之地。但是胆大者在类似的情形中,就进退两难了,就好像国际象棋中的王被困的僵局中一样,虽还没有被将死,但是却动弹不得。不过,这后一种适合于写进讽刺的小品当中,而并不适合于写进较严肃的话题里。
胆大的人永远都是盲目的,因它看不见凶险和烦恼。所以,它把胆大用在决策上是有害的,用在行动中是有利的。在这一原因之上,对胆大者应当善于发挥他们的特长,但是永远不能够让他们作统帅,只可然他们当做副手,而且置于他人的命令之下。因为,遇到事情在商议的时候最好考虑到风险,在行动时最好不想风险,只要这些风险不是特别大就可以了。
仁慈的含义可以理解为造福人类,也可以理解成是古希腊哲学家所谓的“仁义”,或者是指“人道精神”,但是这两种的表达仁慈的意义还不是那么深刻。
仁慈是一种习惯了的性情,而仁慈的天性是一种倾向。仁慈和善良,这是人类的一切精神和道德品质中最为伟大的一种,最具神性的一种。如果人们不具有这样的品格,人类就只不过是一个忙碌而有害、可怜而又可悲的家伙,比一只寄生虫也好不到哪儿去。行善符合神性的仁慈的精神,它可能会弄错对象,但是却永远都不会过分。
过分要求的权势欲曾经使得天使撒旦堕落成魔鬼(《圣经》中的故事。传说撒旦本来是神,为了篡夺上帝的位置,而坠入地狱,沦落成为魔鬼)。过分的追求食欲也曾经让人类的祖先失去乐园(也是《圣经》中的故事。传说人类的祖先亚当、夏娃在天堂中受到蛇的引诱,偷吃了智慧树上的果子,于是被上帝逐出了伊甸园)。只有善良仁慈的德行,无论对于神还是人,都永远不会因为过分而成为危险的隐患。
向善的倾向在人性的深处烙印着。仁慈是如此的根深蒂固,以至于这种仁爱之心如果不施于人,也会施之于其他动物身上。就像我们在土耳其人那里可以看到的一样,他们作为一个野蛮的民族(这是培根对落后民族的诬蔑的论断,这反映了他的欧洲中心主义的民族观点),但是对狗和鸟这一类的动物很仁慈。根据伯斯贝斯(荷兰旅行家)的记述,在君士坦丁堡就由于虐待了一只鸟,一个欧洲的女人差点被当地的人们用乱石砍死。
确实,人性中这种仁慈或者善良的特质,有的时候也会犯下错误。所以意大利有句很不礼貌的讽刺话:“一个人会因为过分善良而成了废物”。在意大利有一位博士马基雅弗利,他是意大利的政治思想家和历史学家,他还是文艺复兴时代意大利著名的政论家,他曾经著有《君主论》等,他用足够的自信写下了这样浅显易懂的话:“基督教的教义让人们成了软弱的羔羊,也成了残忍和不公的牺牲品。”他这样说的缘由,可以说是因为基督教比任何其他法律、宗教或学说都更强调人性的善良仁慈了。为了避免由于过于善良而遭到的耻辱和危险,我们需要意识到在善良这种习性下潜在的巨大隐患。与人为善,但是不要被有些人的假面具和伎俩所蒙骗。善良变成了可笑的轻信和懦弱,使老实人因为自己的好心而上当受骗。我们就绝对不能把一颗宝石赠与《伊索寓言》中的那只公鸡——因为那颗大麦粒已经能够让它觉得满足幸福了(伊索寓言中的一个故事)。
万能的上帝曾经这样教导过我们:“天主普照阳光,既给好人,同时也给坏人;普施雨露,为善良的人,也为了邪恶的人。但上帝绝不能将财富、荣誉和才能像阳光雨露一样普照普施,人人均等分配。”福利应该属于所有的人,而特殊的利益就一定必须要有所选择。另外我们应该注意的是,在做好事的同时不要先伤及自己。神灵的启示是:要好像别人爱你那样去爱别人——“去卖光你所有的财产,赠给有的人,然后跟着我走向天堂” (《马可福音》第10章第21节)。但是除非你已经决定想要追随神的脚步,否则还是不要卖光你的所有财产;除非你已经听到了神的指引,否则不要作出这么多的善行去换来非常少的结果。不然,你就好像用自身细微的泉水去灌溉填补干涸的大河一样徒劳徒劳无功。
所以人的内心固然应该需要善良,但是行善却应该在正确的理性指导下。人性中有着天然向善的倾向,当然也会有另外一面一一向恶的倾向。所以,人性中也有狠毒的一面,狠毒的天性是不会使人行善的。那种鲁莽、暴躁、固执的性情和脾气还不算是人性中最坏的一个方面。
最恶的天性应该是嫉妒甚至给他人造成危害。有这样一种人,他们专门落井下石,甚至专门给人们制造灾祸以谋求生存——他们简直还不如《圣经》里那条因为舔拉扎勒斯的恶疮为生计的恶狗,更像那种至今还在不停飞着的吸吮腐烂东西的昆虫。这种“惹人厌恶的人”和雅典的泰门正是相反的一种类型(泰门,古希腊的哲学家。泰门的愤世嫉俗而看不起人类,他曾经对雅典人说,在我的园中曾经有一棵树,它就要砍掉了,如果谁愿意上吊请赶快去)一一虽然他们的花园里并没有一棵能供其他人上吊的树,但他的所作所为却与让人上吊没有两样。这种情况正是人性中的大恶。也许这样的人在政治中可能是一块最为适合的材料,但是他们救好像弯曲的木头,虽然可以造船,但是却不能做建房的栋梁。船是一定要在海里沉浮颠簸的,而那些房屋却是必须要坚定立住的。
善良是由许多部分一起组成的,当然,它也有各种各样的标志。不过如果说一个人温和高尚,对陌生人也能彬彬有礼,那么这证明他也可以成为一个“世界的公民”——因为他的心中并没有国界,他可以和五湖四海大洲大洋相通联系。如果他可以同情其他人的痛苦与不幸,那他的心灵必定美好得像那种高尚的杜仲,那种即使自己受伤也要流出香液为其他人治疗伤痛的名贵树木。如果说他很容易就去原谅宽恕别人的侮辱和冒犯,那就证明他的心灵也能够超越于一切伤害之上,所以他可能从此就不易被伤害。如果他感激别人对他的细小帮助,那就说明他更加重视的应该是人的心灵而不是没有价值的钱财。最后,最为重要的是,如果一个人能像《圣经》中的圣保罗那样十分完美,为了拯救兄弟同胞甚至宁愿遭受神的诅咒——乃至不怕被逐出天国(见《新约·罗马》圣保罗说:“为了我的弟兄,我的骨肉,就是自己被诅咒,为基督分离,我也甘愿。”),那么他就必定具有非凡的品行,进而与神耶稣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