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去通知夏蝉的人一夜未归,李敞明和晏氏隐隐觉察可能出事了,本打算装作无事发生。
可第二日清晨,大理寺的官兵在安宁侯一声命令下,直接闯进李府,将整个府邸包围。
在屋里伺候李敞明的晏氏跑出来,见安宁侯站在空旷的院里,夏蝉和小厮跪在他的两边,纷纷低着头,她这才知晓原来是自己上当了。
“给我搜。”
“是!”
看着官兵们纷纷涌入,朝一个个房间跑去,晏氏立即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侯爷没有皇帝御令,怎敢擅自搜查我李府!”
今早她醒来,萧长漱便将昨晚审讯夏蝉的所有经过,全部告诉了她。
宋眠来到晏氏面前,缓缓启唇,“你还是好好担心一下自己吧,晏夫人。”
晏氏望着地上,双眼因哭了一夜而红肿不堪的夏蝉,她身形一晃,身边的丫鬟立即扶住她。
宋眠来到前厅坐下,夏蝉和小厮被官兵也押了上来,晏氏紧随其后。站在他们身边,此时已不敢坐下。
“他一夜未归,你和李大人昨晚定没睡好吧?”
晏氏直起身子,昨日的傲慢已荡然无存,她捏着手绢,白牙里蹦出几个字,“不过是让下人传个消息,怎不知就去了大理寺……”
这时,丫鬟呈茶上来,宋眠顺手接过准备喝,却想起昨日那碗药汤,又将茶盏放回桌上。
“他俩已经招了,你还想狡辩什么?”
宋眠朝赵东扬了一下头,赵东领会,派两个官兵过来,将晏氏押跪在地上。而赵东则将昨晚的罪状书拿至她眼前。
晏氏细细浏览一遍,一个黑字她都不肯放过,读完后咬牙切齿的望向身边的夏蝉,“你竟然出卖我们!”
夏蝉在牢里哭了一晚上,将这些年的我忏悔恐惧尽数发泄了出来,她现在觉得很累,却好受了很多。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闭上眼。
“你为什么不说话!”晏氏气急败坏的伸出脚,将夏蝉蹬倒在地,“我和老爷究竟哪点待你不好,要不是一直接济,你和那赔钱货相公早在大街上乞讨了!呵呵,你现在竟敢背叛我们!”
晏氏被官兵强行拉开,夏蝉没有一句反驳,伸手将眼泪抹尽,再从地上坐起来跪着,仍然一言不发。
“你说话啊!”
夏蝉的沉默彻底激怒了晏氏,她尖嗓子撕心裂肺的怒嚎着,满眼都是恨不得将眼前人撕碎的怒火。
坐在旁的宋眠倒是清闲,这天呆在外面可真热,她还等着回去吃冰酪呢。拿着扇子扇出一阵风,“赶紧在罪书上按手印吧。”
见一切已成定局,晏氏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发狂尖叫着,“不!凭什么让我一人认罪,李敞明那老东西当年也参与了此事!凭什么要让我一人定罪!”
宋眠朝赵东挥了挥手,“去,把老东西也带过来。”
刚下命令,就见春桃扶着李敞明踉跄着,朝这边走来。
“哎,春桃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李敞明的头今日越发昏了,昨日尚还残留着意识,今日脑袋是越来越迷糊,身上冒着虚幻,眼前的东西也瞧不实在。
“老爷,大理寺卿来了,要问你话呢。”春桃嘴角含了抹冷笑,一路拖拖拽拽,强行将李敞明带到了前厅。
“见过大人,老爷说想来看看发生了何事。”
春桃给宋眠行过礼后,便将李敞明搀扶着放在椅子里,歪歪斜斜似滩烂泥般靠陷在椅子里。
宋眠见气血亏损厉害的李敞明,只怕他身上的毒还未解。
见李敞明来了,晏氏趁官兵抓着自己的水渐松,立即挣脱开扑倒在老爷面前,抱着他的腿,“老爷,当年俞珍的死,你也知情的对吧!”
“珍儿……珍儿……”李敞明喃喃重复着亡妻的名字,忽然眼前的晏氏变了一张脸,是珍儿被大火烧毁的样子,哀怨深重的望着自己,嘴里哭喊着,“敞明……敞明……”
李敞明惊吓着立即抬起腿,激烈的躲避着晏氏的双手,紧紧将自己抱成一团,缩在椅子里,大喊着,“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珍儿!”
晏氏不罢休,还想去抓他的腿,“老爷!你说话啊!当年明明你也默许的,为什么现在不肯承认!”
李敞明披头散发的紧紧抓住椅子把手,目光涣散的一直摇头,嘴里重复念着,“珍儿对不起……珍儿对不起……”
宋眠瞧他这副样子,若不解毒,也是没法自己招供了。于是让一直在旁边站着的云青,把手里的药包交给丫鬟。
“去,把药煎了,让你们老爷喝下。”
春桃眼皮一颤,无声瞥了下丫鬟手里的药包,本想接到自己手里拿去煎,但环顾四周搜李宅的大理寺官兵,些许是发现了香灵草,她只好按兵不动。
这时,忽然赵东速速跑到宋眠跟前,“大人,东西找到了!”
宋眠接过他手里的一个小瓷瓶,扯开塞子一闻,果然熟悉,是上次在药汤里有的味道。
“在谁房间里搜到的?”
赵东一挥手,一个官兵押着个小丫鬟上来,将她按在地上,“大人,就是她!”
见这个丫鬟有些面熟,是上次在李敞明房里伺候的其中一个。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秋霜。”
宋眠将药瓶送至秋霜眼下,“这是什么?”
秋霜茫然的摇了摇头,“侯爷,奴婢不知。”
“不知?那怎会在你房中发现?”
秋霜急眼了,立即磕头,“侯爷明察,奴婢真没有见过这玩意儿,我连里面装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啊,侯爷!”
宋眠又坐回椅子上,云青在旁边替她扇着风,“这里面是香灵草,李老爷每日要喝的药汤里就是添了这毒,才变成那样的。”
宋眠说完指了指李敞明,众人都齐齐看过去。春桃站在李老身旁,不动声色,心里暗暗庆幸自己留了个心眼儿,将药瓶事先藏在秋霜的屋子里。
“药汤……”秋霜小声念着,忽然抬起身子,指着春桃,激动道,“是她!那药汤是她提出来给老爷喝的!”
春桃站出来朝宋眠躬身,神色淡定从容,“侯爷,药汤是奴婢提出不假,但是从去健宁堂抓药,再倒亲手熬制,甚至连最后端至老爷面前,奴婢都未曾碰过。又何来下毒一说。”
她转过身,围着秋霜走了一圈,“反倒是你,老爷药汤都是你在负责,这件事就连夫人也知情。”
宋眠眼睛又从春桃转去晏氏身上,晏氏松开抱着李敞明小腿的手,终于停下了哭叫声,她现在只感疲累。
本以为老爷是邪祟附身才如此,没想到是被人下毒。不过……如今的李敞明,对她而言早已无所谓了。
“是,药汤一直是秋霜在负责。”晏氏有气无力的说道。
见无人为自己说话,秋霜百口莫辩,“侯爷,就算如此,也不能确保在熬药过程中,是否有人进入厨房,就春桃,我次次都能见她进去,为什么你们就偏偏认定是我呢!”
秋霜说着说着甚感委屈,哭了出来,“我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宋眠瞧她那副模样,倒也不像是再说话,可眼前这个春桃,也一副与她无关的淡定模样。
但眼下证据都指向秋霜,还有晏氏作证,虽然她哭得委屈,但宋眠无可奈何。只得命大理寺的官兵,将几人都带回刑狱司关押起来,包括神智不清的李敞明。
看着众人离去,只剩春桃一个人留在空旷的前厅,环顾四周这让她呆了数年的李府,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呼出。
来到被大火烧毁的神堂前,看着里面衰败的一草一木,她想起两年前的这个时候。
或许在这个府邸,只有她记得今天,正是两年前这里发生大火的地方,也是俞氏的祭日。
她自小虽然在飞雪阁长大,被刘珏安排入李府成为他的眼线。
那时不过也才十三岁的年纪,如果没有俞氏的关照,只怕这几年的丫鬟日子也不会这般顺畅。
这两年她偶尔回想往事,如果那日自己没有出门办事,她或许能将俞氏从鬼门关里救回来。
这样……俞氏便不会只是一具被烧焦的尸体,横呈在自己面前。
只可惜这世间没有如果,春桃抬头望着院墙外,那棵两次幸免于火难的枣树。
这是俞氏当年种下的,她本不爱青枣,只因李敞明年轻时爱吃。
阵风刮过,细小的绿叶疏疏下落,像是在同春桃诉说着什么,轻柔温和。
她伫立许久,最终跪在枣树下,深深一拜。
“夫人,孽仇已报,请在九泉下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