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观主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徒弟,“缘儿,你还不跟众位夫人行礼,则呢么变得这么没有规矩?”
那个叫缘儿的小童手里拿着一堆做法事用的东西,平时跟着易观主到处跑,也见识过很多大场面,来到这里一点都不慌张。施施然朝着众人行了个道家礼仪,“各位施主好。”
易观主这才满意,“贫道听荷花姑娘将原委说了一遍,觉得此事还是很严重的。按照正常的路数,应当先将死去的孩童身子烧掉,再将他的魂灵封印,省的回来府邸,眷念省钱的爹娘而导致家宅不宁。”
听到这话,白氏急的拍了一下桌子,“你这个倒是怎么这么歹毒!”
“哎呀,施主莫要着急。”易观主见白姨娘衣着首饰很精致,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但是这模样肯定是死去的孩子娘,“贫道说的只是一般情况。但是既然苦主是贵府的小少爷,那就可以用渡化之法。就是贫道给夫人写上四十九道黄符,然后烧给小公子,让他安生上路。至于那个作祟的玩偶,贫道就用桃木匣子将它封起来,然后烧掉就可以了。”
白姨娘这才松了一口气。若是真因为这件事情让荣安和在地底下都得不到安宁的话,她这个娘情愿自己死了算了。
“道长这个法子倒是可行。”荣夫人点头,“要准备什么东西,一会儿跟丫头们说说,就去准备上,赶紧做了法事赶紧还家宅一个安宁。”
易观主捻着下巴上的山羊须笑了一下,“夫人,东西都有,就在缘儿身上挂的那个褡裢里,直接拿出来用就是了。”
他这段话说的很慢,带着浓烈的暗示意味。
荣夫人自然知道什么意思,“行,既然道长那里都有,也给我们省了心了。这样,道长将这些用物都一一计价,等此间事了,一起去找管家拿钱。”
“哎呀,出家之人自是不在意这些黄白之物的。”易观主这时候又象征性的推拒了一下,“还是先将贵府目前的问题解决掉才是上策。”
一直站在一边没有说话的林清雪忽然开口了。她望向易观主,“请问道长,我府上有个妈妈,这几次玩偶出现都跟她有关,要不做法的时候也将她带着,好去去她身上的晦气。毕竟是长期侍奉在母亲身边的,若是带了写鬼神的邪气,恐怕对母亲不利。”
荣夫人刚准备开口反驳。
“这位是少夫人吧?总听闻荣府少夫人容貌倾城有睿智有加,如此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易观主直接就结过林清雪的话茬子,“少夫人说的对,府上那个妈妈若是始终与这个玩偶出现有关,不如就带着一起做个法事,这样子也能让各位安心。”
这下,荣夫人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只得挥挥手,“秋月,一会儿去屋子里把牛妈妈带出来。给她整理一下仪容,否则那么蓬头垢面的不是丢咱么荣府的人么。”
秋月应了声,扭身就往后头去。
牛妈妈还躲在佣人房里瑟瑟发抖,不过将身子藏在了被窝里。
“妈妈,夫人请了道长来了,您不用害怕了。”秋月好生劝慰着,将她的被子拽下来一点,“妈妈,我给您梳梳头,换个衣裳,咱们出去见道长怎么样?”
牛妈妈一听道长来了,蹭的就从被子里坐了起来,“好,去见道长,让道长施法把那个死孩子魂给灭了,看他还敢不敢来吓人。”
秋月知道牛妈妈是夫人身边的红人,而夫人一惯和白姨娘不甚对眼。但是猛地听牛妈妈这么说死去的小少爷,还是有点震惊。“妈妈,可不能这么说,要是让别人听见了,可不得了的。”
“别多话,赶紧给我梳头。”牛妈妈拽了件外袍就开始穿,一边踢着写字下了地。
“哦。”秋月不敢多话,手脚麻利的给牛妈妈梳好头。
牛妈妈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胖脸,心疼自己的厉害,“哎呀,这两三天都没睡好,脸色太差了。真是可怜哦。”
“是呀,妈妈这脸色白的跟纸一样,真让人心疼。”秋月也跟着看向镜子,只见牛妈妈确实形容枯槁,几天看起来就瘦了一大圈。
牛妈妈一拍桌子站起身就出了门。秋月没反应过来,一溜小跑才跟上牛妈妈的脚步。
而易观主早已经在鱼池边上摆好了神坛,所有人多出围在边上,等着牛妈妈出现开始做法。
“终于来了。”荣夫人对着牛妈妈招手,“快些去道长边上,一会儿开始做法,你就听道长的,别乱动。早点把这段冤孽了结也好。”
牛妈妈点头就站到了易观主边上。
林清雪眼睛看着牛妈妈,也跟着挪了过去。翠芝不知道自己主子要做什么,就跟着林清雪偷偷的走了过去。
而场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易观主和他的小徒弟的念咒声吸引过去,并没有人注意林清雪主仆二人的动静。易观主和缘儿一唱一和,仿佛已经配合了无数遍,将这次法事做的是轰轰烈烈。什么少符咒,喷火,朱砂画符都使了出来。整个荣府的人都看的目瞪口呆。
而林清雪上学的时候老师就详细解释过每一种法术的原理,所以她一点也不好奇。反倒是边上的翠芝看的有滋有味,一双眼睛睁的大大的,都不带眨。
林清雪觉得好笑,抿着唇继续看场中的动静。
就在老道士念道:“尘归尘,土归土。已故之魂莫流连,早入黄泉早超生的时候。”
就听到站在那里的牛妈妈一声惨叫,背后的衣服一下子燃了起来。那火焰的颜色很奇怪,是淡蓝色的,像是墓地上的那种漂浮的鬼火,看的然人心生畏惧。
原本凑在一起的荣府下人猛地都散开来了。就连那个易观主施法这么多年也没遇到过这么蹊跷的事情,一时间也不知所措。
而牛妈妈烧的生疼,很快背上就被烧出了不少水泡,惊声尖叫着就冲到了鱼池子里,扑通一声,渐起一大片水花。
而原本愣在原地的荣府下人也都慌了神,半晌才有人反应过来去找工具捞牛妈妈。
几个会水的下人也都直接冲了下去,七手八脚的将牛妈妈拽上了岸。
“哎呀,易观主,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荣夫人纵然见过大风大浪,在她少年的时候看到被杀得人一点儿也不少,更何况是个孩子,她原本根本就不上心,可这接二连三的变故也让她变了脸色。
易观主脸色有些难看,毕竟是人家出钱找自己来除祟的,结果还没除完,就又出了这种变故,真是让他有些尴尬。“回夫人,看来小少爷不肯离开啊。而且这个妈妈以前是不是和小少爷关系特别好?小少爷好像很不愿意离开她,就想着带她走呢。”
牛妈妈因为呛水,已经沉沉的昏睡了过去。对于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就两日时间,愣是把平时一个不可一世的人搞成这幅颓废的模样,荣夫人都忍不住撇嘴。
白姨娘摇摇头,“和哥儿与牛妈妈平素并无往来,那孩子和我一样性子孤僻,平时和府里的下人们都没有交集。”
随侍在白姨娘身边的紫菱也证实,“是呀,这牛妈妈是夫人手下的人,我们姨娘和小少爷住在最西边的那个小院儿,而夫人的院子就在东边。两边隔得远的很。从来没有看到牛妈妈和小少爷一起玩耍过。”
易观主有点为难,“啊,那这……”
林清雪见笑话看的差不多,鱼线放的长了就该收网,“既然和哥儿和牛妈妈并无往来,那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着牛妈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她只说了一半儿,留下一半儿话让人猜想。
果然,紫菱年纪小,想到了就像邀功似的,“哎呀,小少爷当日是莫名的落水,莫不是这个事情和牛妈妈有关,他心里头不甘心,所以要拉着牛妈妈下水?”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再加上平素牛妈妈在府里作威作福的样子,全府的下人几乎都要点头了。结果一抬头,众人看见荣夫人黑黢黢的脸色,又不敢做声。
毕竟这个牛妈妈是荣夫人身边的老妈妈,若是真是她做的,难保荣夫人没有指使的嫌疑。
“去派人请老爷回来吧。”林清雪不等荣夫人反驳,就叹了口气,“顺带找来族里的老人,再差人去衙门报个案。这事儿啊,关系到家族丑闻。这人又是娘身边的,娘自然不好开这个口,就由我来做这个主。就这样吧,你们快去。”
荣夫人呵斥的话憋了一半在喉咙里。林清雪句句在为她着想,如果此刻辩驳,反倒显得她自己心里有鬼。所以生生把那些话吞进了肚子,脸色愈发难堪。
白姨娘一听这个可能,就仿佛惊得站不住脚,眼泪哗啦啦的落了下来,“我的和哥儿啊。”
一时间,府里凄风苦雨。
易观主和小徒站在一边,很是尴尬。毕竟这个法事做了一半,接着坐下去才能拿到钱,但是府里现在这个情况还怎么做。若是不做完,这材料什么都用了,回不来本也很难受。
林清雪看着易观主的脸色,心头暗暗好笑,这个老道士到处坑蒙拐骗,估计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棘手的情况。
又看看那个叫缘儿的小道童,长得还挺可爱,若是这一单生意黄了,孩子估计得哭鼻子。就对着易观主道:“观主法事做了一半,还是接着做完吧。毕竟若和哥儿真是被人害死的,那么此刻怨气肯定很重,无法脱胎,还是请观主将我们和哥儿的怨气去掉一二,好让孩子走的安生一点。”
易观主闻言松了口气,和缘儿配合着将这个法事做完了。
而等法事做的差不多的时候,荣老爷和县衙里的官差差不多同一时间回到了荣府。
牛妈妈还躺在鱼池边上的地上,整个人还未苏醒。
几个衙役来了就将人拖走了。
“老爷,您一定要为和哥儿做主啊!”白姨娘哭的声嘶力竭。
荣老爷怜惜的抱着自己的这个爱妾,摸摸她的头发,“好,我一定为和哥儿做主。这是关系到我荣家血脉的事情,断不能让这种毒妇讨了便宜去。咱们一起去衙门看看情况。”
说着,就扶起白姨娘,跟着族里众位老人一起去了县衙。而荣夫人也大梦初醒,赶紧跟着去了。
林清雪和翠芝走在队伍的最后头。
“少夫人,您说牛妈妈会认罪吗?”翠芝有点狐疑,“平日里看她嘴可紧呢。”
“肯定会的。”林清雪胸有成竹,“你别看她平时作威作福的,这会儿早就被吓破了胆子,再去县衙过一趟,给她十条命也不敢再隐瞒了。就怕她嘴紧,不肯供出幕后的大鱼,就比较麻烦。”
翠芝也点头,觉得林清雪说的非常对,“对,我也觉得牛妈妈这次肯定会招供。但是若是不供出来幕后主使,还是没达到效果啊。”
林清雪挑挑唇角,“这是最坏的打算,若是供出来 就好,没有供出来也不怕,我还有后招等着。不过这一切还得表扬你呀,那个玩偶做的可真是一模一样。女红不仅快,而且做的非常好。”
“哎呀,少妇人您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翠芝小脸一红,她还是时不时会被林清雪的容貌所震惊。
很快,等她们到达县衙的时候。张县令已经开始开堂审理了。
张县令如今也娶了个小妾,当时进门的时候就带了五六个月的身孕,如今是又生了个儿子,再次当爹。就对荣家没有了那些怨怼。“堂下何人?”惊堂木一拍,牛妈妈刚醒的朦朦胧胧的眼睛立马聚焦。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民妇牛氏,乃是荣府下人。”牛妈妈跪趴在地上,脸几乎贴到地面上。背后的衣服烧焦了一大块,露出烫的都是水泡的皮肤。
“我听闻你和你家小少爷的死有干系,到底是不是如此?”张县令也不绕弯子,对待这种刁妇他最是知道,你说的越多,她越是狡辩,所以直接单刀直入的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