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奇妙的一夜(1)
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斯蒂芬·茨威格
奇妙的一夜(1)
本章字数: 62245

在弗雷德里希·米歇尔·封·R男爵的写字台里发现如下记述,它们已被封成一个小包……而作为奥地利某个龙骑兵团预备役中尉的男爵本人,已于一九一四年秋在拉瓦鲁斯卡战役中阵亡了。他的家人翻阅了一下这些文字,根据标题推断这是男爵的文学习作,于是交与我审阅,由我来决定是否发表。我本人以为,这些文字决不是一篇虚构的小说,而是阵亡者的真实经历,其中每个细节都真有其事。于是我发表了他这篇灵魂的自白,没作任何的改动和增补,只是省略了姓名。

今天早晨,我突然闪过一个这样的念头,想把我在那个奇妙的一夜的经历写下来,以便按照事情的本来顺序综观一下整个事件。自从产生这种想法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紧迫感,想为自己将那次奇特的经历写成文字,尽管我担心自己没有能力把那次历险的奇特之处哪怕是大致地勾画出来。我不具备任何所谓的艺术天赋,没有任何文学方面的训练,除了在特莱西亚中学写过的几篇近乎游戏的文章外,我几乎从没有过写作方面的尝试。比如说,我根本不知道,为了对接踵而至的外在事物和它们同时反映出来的内涵作出安排,是否有一种可以学到的特殊技巧。我还问自己,我能否一直运用确切的辞藻表达思想,并给辞藻以确切的含义,同时求得我一向阅读真正作家的作品时无意中感觉到的那种协调。但是,我写下这些文字仅仅为了我自己,而能够表述得勉强让我自己明白的事情,要想让别人也明白,这些文字是毫无把握的。对于一件让我念念不忘并在痛苦的翻腾中令我激动的事情,这些文字只不过是试图在某种意义上将它了结、固定,使之展现在我面前,让我从各个方面去把握它而已。

这件事情我没有对一个朋友说过。因为我觉得,自己无法让他们明白事情的真正意义。还有,为这么一件偶然发生的事情如此激动,如此不安,让我也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整个事情只不过是一段小小的经历。

但是,‘当我现在写下“小小的”这个词时,我就已经发觉,写作时恰如其分地选择词汇对一个生手来说有多么困难,连这样一个最简单不过的词儿都摆脱不了它的双重意义和造成误解的可能性!因为当我把我的经历称之“小小的”时,我的意思自然是相对的,是相对那些重大而充满戏剧性、事关整个民族及其命运的事件而言的。另一方面我是从时间的意义上来说的,因为整个事件的发生经过总共也没六个小时。然而,这个从一般意义上来说无足轻重、无关宏旨的小小经历,对我却是那么重要,以至于在那个奇妙的夜晚过去四个月后的今天,我还在为它激动不已,不得不集中全部精力把它按捺在胸腔中。我每日每时都在重温它的所有细节,因为在某种程度上它已经成为我整个生活的转折点,我的言行都在无形中受到它的支配,我的思想只是忙于反复重温这一突发事件,并且通过这种重温证实我已把它牢记在心。

当十分钟前我拿起笔来的时候,还没有明确意识到的事情,现在我一下子就清楚了:我之所以现在要把这次经历写下来,将它牢牢地、而且似乎是如实地固定在我的面前,只不过是为了从感觉上去回味它,从精神上去领悟它。前面我说过,我要将这件事写下来是想结束它,其实真不是那么回事,根本不是真的,相反我要让这件匆匆经历的事情更加栩栩如生,带着体温和呼吸留在我的身边,让我能够经常地去拥抱它。哦,对于那个郁闷的下午,那个奇妙的夜晚,哪怕是其中的每一秒钟我也不害怕会忘记。要在回忆中一步一步地重回到那个时刻的路程上去,我不需要任何标志和里程碑。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每时每刻我都可以像个梦游者一样找到那种境界,并且是用只有心灵才具备的慧眼,而不是衰弱的回忆,去观察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在春天绿意盎然的风景中的每一片树叶,我在这儿也能惟妙惟肖地把它们的轮廓描画在纸上,即使现在是秋天,我还能非常亲切地感觉到栗子花那种如烟似尘的芳香。我之所以现在依然描绘那几个小时,并不是害怕失去它们,而是出自重新找回它们的欢乐。如果现在严格按顺序描绘那个夜晚的变化,为了次序的缘故,我必须克制自己,因为有一种亢奋之情一直在我的心头喷涌,让我几乎无法去想那些细节,因为有一种醉意抓着我,我必须堵住回忆的画面,才能让它们不致交融成一片色彩斑斓的烟雾。

我一直怀着火一般的激情经历着那夜发生的一切,那个日子,一九一三年六月七日,因为那天中午我叫了一辆马车……

但是,我不得不再一次打住,因为我又吃惊地发现了一个词的双重性和多义性。现在,当我第一次从关联里讲述事情的时候,我才发现,要将一种球形的装置既理解成滚动的工具,又理解成活生生的人,是多么的困难 。刚才我写我的时候,说我一九一三年六月七日中午叫了一辆马车。但是这个词的意义就不太明确,因为当时——六月七日的那个我早已不复存在了,尽管打那以后才过了四个月,尽管我还住在当时那个我的家里,并且用他自己的手握着他的笔坐在他的写字台旁边。正是由于那次经历后,我已经从当时那个人身上分离出来了。现在,我可以完全像其他人一样非常冷静地从外边观察他,我还可以描述他,就像描述一个伙伴,一个同学或一个朋友那样。我了解许多有关他的情况和品性,然而我却已经完全不再是那个人了。我能够谈论他,指责他,评判他,可是却全然觉察不到,他曾经就是我。

作为少数之一,那个曾经是我的人,已经从那个阶级的大多数中完全彻底地分离出来了。在维也纳,人们都习惯把他所在的那个阶层称之为“上流社会”,这并不是为了故意炫耀,而完全是由于不言而喻。我已经迈入三十六岁,父母双亡,在我即将成年之际,他们给我留下了一笔财产,这笔钱足以让我一生再也不用去考虑求职谋生的事了。于是,我意外地做了一个当时让自己甚感不安的决定。也就是说,当时我刚刚完成大学学业,正面临着选择未来的职业,或许由于我的家庭关系和我过早向往稳步上升、静观内省的生活,我倾心于做一个公职人员。这时,我父母的财产落到了我这个唯一的继承人手里,这让我即使突然失业也能有独立生活的保障,甚至还可以满足我更放纵、乃至奢侈的愿望。但是,功名心根本推动不了我,我决定先对生活观望再等待几年,直到它终于能够促使我得为自己寻找一个工作范围时再决定。于是我一直观望着、等待着,由于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追求,所以在愿望的狭小圈子里我的一切都能得到满足。维也纳是一座温柔淫靡的大都市,没有一座城市能像它一样熏染出悠闲的漫步,无为的观望和欣赏艺术珍品和谈论生活目的的雅兴,这一切让我完全忘记了切实行动的打算。我满足于做一个风流、高贵、富有、英俊而又淡泊功名的年轻人。我沉湎于紧张而无危险的赌博与打猎活动,有规律地交替着去旅游和远足。不久,我就开始把这种安逸平静的生活越来越多地与练达审慎和对艺术的爱好结合起来。我开始搜集稀有的玻璃器皿。这不是出自内心的热情,而只是出于一种兴趣,想在无需过多努力的活动中达到完美的境界和求得知识。我用一种特别的意大利巴洛克铜版画和卡纳勒托的风景画装饰我的寓所。这些画,或是从旧货商那儿搜集来,或是怀着异常好奇而无危险的紧张心情,在拍卖所竞购的。我做这类事情常常是出于兴趣,而且总是抱着欣赏的态度。听优美的音乐,参观当代画家的画室,很少有我不在场的时候。在和女人交往方面我也不无成就,但我也是带着一种隐秘的收藏癖,就是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动心。

在我的经历中,我也积累了许多值得回忆的美好而珍贵的时刻,而且在这方面我渐渐从一个纯粹的享乐者变成了精练的鉴赏家。总之,我经历了许许多多让我的日子过得既舒适又丰富多彩的事情。我开始越来越喜欢阅历丰富同时又毫不颓丧的年轻人那样平淡舒适的生活氛围。我几乎没有什么新的愿望了,在我风平浪静的生活里,微不足道的事情都会发展成一种快乐。一条选购得当的领带就能让我高兴,一本精美的书,一次乘车出游,或者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呆上一个钟头,就能让我感到无比幸福。令我特别感到舒心的是,我这种生活方式就像一件无可挑剔的英国礼服,根本不会引起社会的关注。我相信,人们觉得我是一个可爱的人。我受人爱戴,受人青睐,我所认识的绝大多数人都称我是个幸福的人。

但是现在我也说不清,我力图回想起的当时那个人是否也和别的人一样,认为自己是个幸福的人。因为,当我从那种经历中要求各种感觉都具备更完美更充实的意义时,我觉得对往事的评价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了。不过,我可以肯定地说,那时的我绝对没有感到不幸福。的确,我的愿望几乎没有不能实现的,我对生活的要求几乎没有得不到满足的。然而,正由于我习惯了从命运中接收我所要求的一切,而且并不因此向它索要更多的东西,所以我身上渐渐产生了某种惰性,我的生命本身也就缺少了一种活力。当时,在一些半醒半悟的瞬间,我心底曾不自觉地产生过欲望,但那些愿望已不是本来意义上的愿望,而只是为了追求愿望的愿望,要求也不是本来意义上的要求,而是为了追求更强烈、更无拘无束、更野心勃勃、更不易满足的要求,追求更多的生活甚至也许是受苦的要求。我通过十分巧妙的手段,把所有的阻力都排除在我的生活之外,但是由于缺少阻力,我的生命力逐渐萎缩了。我发现,我的追求越来越少,越来越淡了,以致我的感觉里出现了一种麻木,以致我,也许这样表达更准确,忍受着心灵萎靡不振的折磨,忍受着无力获得生活激情的痛苦。通过各种小小的迹象,我首先认识到了这种缺憾。我突然意识到,我越来越少地去剧场和参加那些举办得颇为轰动的社交聚会,我订购自己喜欢的图书,但随后没有裁开 ,在写字台上一放就是好几个星期。尽管我还机械地继续搜集我所喜爱的一些东西,购买玻璃器皿和古董,但到手后却不把它们分类,意外地得到了一件稀有的搜寻很久的东西,也不能让我感到特别的高兴。

当我确切地意识到,我的心灵活力的这种暂时性的轻微衰退,是从一个特定的时刻开始的。那个时刻,我现在仍然能清楚地回想起来。那年夏天,由于那种明显的惰性,任何新的东西对我都没有什么强烈的吸引力。在维也纳,我突然收到一个女人从一个疗养地寄来的信。三年来,我和这个女人一直保持着一种亲密的关系,我甚至可以坦率地说,我爱她。她情绪激动地给我写了十四张纸,说她这周在那里结识了一个男人,他给了她许多,甚至成了她的一切,她要在秋天和他结婚,因此我们之间的那种关系必须结束。她说,她回想起和我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并不后悔,而是感到幸福,她会记住我的,这种记忆将作为她过去生活中最美好的东西伴随她进入她的婚姻。她希望我能谅解她这突如其来的决定。作了这番事务性的通知后,这封情绪激动的信又用感人的言辞恳求我不要生她的气,不要为这突然的拒绝过分地难过,不要试图强求拦住她,也不要做什么傻事。信上的文字越写越激动,我应该找一个更好的,以求得安慰。我要马上给她回信,因为她担心我收到这个通知后的情况。作为补充,她又用铅笔仓促地写道:“不要做不明智的事,理解我,原谅我吧!”我读着这封信,开始对这个消息感到吃惊,接着,我把信通读了一遍,再读一遍,我感到了某种惭愧,这种惭愧马上就变成了一种内心的恐慌。因为,我的情人所说的那些自然而然会产生的强烈而本能的感觉,在我心里哪怕是一点点也没有激起来。我并没有为她的通知感到难过,也没有生她的气,甚至连一秒钟也没有想到要粗暴地对待她或者对待我自己。我心中这种冷漠的感觉真是太奇怪了,就连我自己也感到惊愕。一个与我共同度过了几年时光的女人,她那温暖的身子曾经温柔地躺在我的身旁,她的呼吸在漫漫长夜里消融在我的呼吸之中,就这样抛弃了我,而我却无动于衷,没有去阻止她,也不去想办法把她夺回来。这个女人完全出自本能地设想一个真正的人不言而喻会出现的那种心情,竟然丝毫也没有在我身上出现。在这一瞬间,我第一次非常清醒地意识到,我内心的麻木已经发展到了何等可怕的程度。我像漂流在闪闪发光的流水中,没有任何抓挠,没有任何根基。我非常确切地知道,这种冷漠就是一定程度的死亡,就是僵化,虽然还没有散发腐烂的味道,但此时表露出来的不可救药的呆滞和冷漠无情的麻木,就是确确实实的肉体的死亡,也是外表可见的衰败的先兆。

自从那次事件以后,我就开始仔细地观察自己以及身上出现的那种感情的麻木,就像一个病人观察自己的病情一样。此后没多久,我的一个朋友去世了,送葬时我跟在他的棺材后边,倾听自己的灵魂深处,永远失去了一个从小时候就很亲近的人,我的心底是否会感到悲伤,是否会有某种感情不自觉地绷紧起来。但是,丝毫没有反应。我觉得自己像某种玻璃体,任何事情都可以从那里照过去,但却无论怎样也不可能留在里面。尽管我借着这个机会和类似的机会,努力让自己去感觉点什么,甚至用理智说服自己去感觉,然而从麻木不仁的内心得不到任何的回答。人们离我而去,女人们来来往往,而我的感觉几乎如我独自坐在屋里一样。在我与直接呈现在我面前的东西之间,就像窗户把雨水隔开一样,总隔着一道我无力用意志去打碎的玻璃墙。

尽管,我现在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但这种认识并没有让我产生真实的不安,因为我已经说过,就连那些和我自己密切相关的事情,我也漠不关心。即使是痛苦我也不再有敏锐的感觉了。让我聊以自慰的是,这种心灵上的缺陷从外表上很难发现,这一点有点像男人的阳痿,只有在交媾的那一刻才会暴露出来。在社交场合,我常常通过哗众取宠的假激昂,通过自发的夸张而激动作出某种姿态,来掩盖我内心的冷漠和麻木。表面上,我继续过着昔日那种舒适的、无拘无束的生活,没有改变它的方向。几个星期,几个月悄悄地过去了,慢慢地就糊里糊涂地积攒成了几年。一天早晨,我在镜子里看见我的两鬓已经斑白,我感觉到我的青春就要去另一个世界了。可是,别人称之为青春的,在我心里早就过去了。于是,这种分离并不怎么痛苦,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充分爱过自己的青春,而且我固执的感情连我自己也不理会。

尽管事情和活动各有不同,但由于我内心的僵化,我的日子越来越千篇一律了。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排列着,没有重点,就如树叶一样生长、凋落。我想重新为自己描述的那个日子,没有任何特殊性,也没有任何内在的先兆,就这样平淡无奇地发生了。那天,一九一三年六月七日,我起得特别晚,怀着一种从小时候、从上学时就一直无意识地延续下来的星期天的感觉,我洗了个澡,看了看报纸,翻了翻书,然后在挤进我屋子的温暖夏日的阳光的关切下,被诱惑着外出散步。我按照老习惯穿过格拉本林荫大道,和熟识要好的人打着招呼,随便和其中的某个人聊上几句,然后到朋友那里去吃午饭。下午,我躲开了一切约会,因为我特别喜欢星期日有几个钟头不被人占用,自由自在,完全由我兴之所至的情绪、突如其来的需要和一时冲动的决定所有。

从朋友家中出来以后,穿过环形大街,洒满阳光的城市的美让我感到惬意,并为它那初夏的装扮而兴致高涨起来。所有的人都显得非常快乐,随意地眷恋着色彩斑斓的街道上的周日的气氛。有很多单个的事物引起了我的注意,尤其是柏油路中间那些连成一片的新绿的树丛。尽管我几乎每天都路过这儿,可我突然觉得这个星期天熙来攘往的人群变成了一种奇观,让我禁不住对浓绿、明丽和缤纷的色彩也产生了某种渴望。我有点好奇地想起了普拉特尔游艺场,在这春末夏初时节,那些茂密的树木像身材魁梧的绿衣仆从站在林荫大道的两边,马车风驰电掣般地从中间驶过,它们静静地将一簇簇白花伸向那些盛装艳服的人们。我随即向这一闪念的愿望让步了,习惯地叫住了朝我驶来的第一辆马车。在回答车夫的问题时,我用手指了指普拉特尔游艺场的位置。

“去看赛马,是不是,男爵先生?”他恭顺而不假思索地问。

这时我才想起来,今天是一个很流行的赛马日,一年一度的赛马大会的预演,也是全维也纳上流社会大聚会的日子。我一边上车一边想,要是在几年前,我能将这样的日子给耽误了,给忘记了,那才叫奇怪呢!就像病人在颠簸中感觉到自己的伤痛一样,这种遗忘让我又一次觉察到了让我颓废的全然冷漠的麻木。

当我们到达那里时,林荫道上几乎空无一人。赛马可能早已开始,因为平时那种车水马龙的景象已经不见了,只有稀稀落落的几辆马车带着“叮当叮当”响的马蹄声匆匆驶过,好像要将耽误的时间抢回来似的。车夫从车座上回过头来,问我要不要将马车赶得快一点,我吩咐他让马平稳地走,因为我一点都不在乎是否到的太晚。在我还将准时到达当回事的时候,我看赛马看得太多了,见那些参加赛马的人也见得太平常了。再说,以我现在这种懒散的心情更适合于坐在轻轻颠簸的马车上,去感受微风吹拂的蓝色天空,就如在船甲板上感受大海一样。我还可以恬静地一路上观赏美丽的、枝繁叶茂的栗子树。这些树不时地抛出几绺花絮,去和温暖宜人的春风嬉戏。春风还没有来得及将它们刮到林荫道上卷成白色的球状,它们就又轻轻地飘起来、旋转着。就这样随车摇曳,闭着双眼去品味春天,毫不紧张地去体验那种轻松愉快、飘忽不定的感觉,是那么惬意啊。

可是,马车很快就停在了快活苑的入口处,实在让我遗憾。我宁愿返回去,随着马车继续摇曳,避开这温和的初夏日。但是,已经晚了,马车在赛马场前停了下来。一阵沉闷的鼓噪声朝我袭来。在逐级升高的看台那边,攒动的人群发出球一般滚动的喧闹声,像大海的涛声一样低沉郁闷。我还没有看到他们,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奥斯滕德。当人们从地势较低的城里,穿过狭小的胡同往高处的海滨大道走去时,涛声隆隆、翻滚着昏暗的泡沫的辽阔海面还没有将人的目光吸引过去,人们就已经感到带着咸味的、尖利的海风在头顶呼啸,就已经听见低沉的轰隆声。一场比赛一定正在紧张地进行当中。

但是,在我与赛马正在上面飞奔的草地之间,有一种色彩缤纷、噪声雷动、好像受到内在冲击而飘忽不定的烟雾,这就是由观众与赌徒组成的人群。我没法看到跑道,但是透过人们越来越激昂的情绪,我可以感知到比赛的每一个阶段:骑手们早已出发,分成了几支队伍,有几个正在争夺领骑的位置,因为从我看不见的奔跑场面的人群里,传来了一阵阵喊叫声和激动的欢呼声。从他们的头转动的方向,我猜得出骑手与马一定是到达了椭圆形草地的顶端,因为整个嘈杂的人群好像共用一个伸长着的脖子,越来越统一、越来越集中地盯着一个我所看不见的方向。而这个放开的喉咙,用千万个被撕碎的单个声音发出的怪叫声、鼓噪声,汇成越来越高、如泡沫翻滚的狂涛。这狂涛正在升腾,在喷涌,已经充满了整个空间,直至冷漠的蓝天。我盯着旁边几个人的脸,它们好像因为内在的抽搐而变了形,双目凝视着,闪着光亮,嘴唇咬紧,下巴贪婪地往前翘起,鼻翼像马一样翕动着。清醒地观察这些不能自制的醉汉,让我感到滑稽而可怕。一个男人站在我身旁的椅子上,衣冠楚楚,脸蛋本来长得还不错,可是现在他却被无形的魔鬼迷住了,大声地吼叫着,用手杖在空中挥舞,好像要向前追赶什么似的。他的整个身子,对一个旁观者看来简直太可笑了,疯狂地模仿着疾驰的动作。他仿佛踩着马镫,用脚后跟不停地在椅子上一起一落地蹬踏着,右手拿手杖当马鞭,一次又一次地向空中挥舞,左手则死死地攥着一张白色的彩票。这样的彩票越来越多地到处飞舞,就像泡沫灭火器在轰然作响、奔腾而过的灰色潮水上喷射。现在,一定是有几匹马在拐弯处挤成了一团,因为这连续不断的轰鸣声一下子分成了喊叫两个、三个、四个单个人名的声音。这种声音仿佛战场上的呐喊声一样,不停地由一队队人群喊叫着、怒吼着,而这一阵阵呼喊就像打开了他们走火入魔的阀门。

我置身于这震耳欲聋的狂喊中,像一块岩石冷冷地浸泡在浪涛轰鸣的大海里,那一刻我所感觉到的东西,今天我还能十分准确地描述出来。首先是对各种丑态感到好笑,其次是对这种暴徒式的冲动感到蔑视,当然还有一些我不愿承认的东西,那就是对这种冲动、这样的兴奋、这样的陷入狂热的生命的某种轻微的嫉妒。我想,要发生怎样的事情才会让我这么激动,让我紧张得这样体温上升、浑身发烫,不由自主地脱口喊出声来呢?我想不出有任何一笔钱能激起我占有它的欲望,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如此吸引我,有任何东西能从我麻木的感情里燃起我这样的激情!就算面对一把打开扳机的手枪,我的心(在凝固前的一秒钟)跳动的剧烈程度,也比不上我周围那些成千上万,为了几个钱而赌博的人。

现在,一定是有一匹马快要接近目的地了,因为对一个人名字的呼喊从喧闹声中升起,千万个声音汇集成一致的越来越尖利的呐喊,好像从一根绷得紧紧的弦上发出来似的,随后就嘎的一声断了,接着开始奏乐,人群一下子散了开来。一轮比赛结束了,角逐分出了胜负,紧张化成了头晕目眩、意犹未尽的激动。刚才还激情如火的人群,分散成许多单个的人,跑着,笑着,说着,平静的脸又从狰狞的面具后边浮现出来。比赛的混乱曾一度将千万个人熔成一个通红的整体,现在又把他们分解成聚拢来、散开去的社会群体,分解成一个个我认识的、和我打招呼的以及他们相互冷淡而有礼貌地打量和审视而我不认识的人。女人们相互鉴赏着各自的新服饰,男人们投出贪婪的目光。于是,这些冷漠的人所特有的那种上流社会的好奇心开始扩散开来,他们寻找着、算计着、检验着,看都有谁在场,谁最高雅。所有这些人,刚刚从狂乱中清醒过来,已经弄不清他们社交活动的目的是这种闲散的插曲呢还是比赛。

我穿过这熙熙攘攘的人群,问候着,答谢着,舒适地呼吸着香水和高雅的气味,散发着这种气味的光怪陆离的混乱场合,一直是我生存的环境。更可喜的是,来自那边的普拉特尔游艺场草地、来自被夏天的炎热熏透了树林的清爽的微风,一阵阵吹进这些人群里,挑逗嬉闹似的抚摸着女人们身上的麦斯林白纱。几个熟人想和我攀谈,美丽的女演员从一个包厢里点头邀请我,但我一个也没去找。今天,我没有兴趣和一个这样的上流社会的人交谈,在他们这面镜子里照见我自己,让我感到无聊。我只想去全面把握那场戏,去感受那一个钟头飘飘然的感官兴奋(因为对一个感情麻木的人来说,别人的兴奋状态就是他最喜欢的戏剧)。几个女人从我跟前走过,我肆无忌惮地看着她们,但对她们那掩盖在薄纱下边一走一颤的乳房并没有心动。当她们感到别人那么肉感地打量着她们,肆无忌惮地透过衣服看她们时,她们那半忸怩半得意的窘态让我从心底觉得好笑。事实上,没有人能迷住我,我在她们面前之所以这么做,只不过是让我自己得到某种满足而已。怀着这种心情的游戏,揣摩她们心理的游戏,让我感到快乐。用眼睛去触摸她们的身体,去感受那种撩人的颤动,具有一种别样的快感。因为,像对每一个内心冷漠的人来说,这是我对性爱最真切的享受,激起别人的热情与焦躁,而我自己却无动于衷。我喜欢感受的,只是由于女人在场所产生的性感那种毛茸茸的温暖,而不是真正的燥热、刺激与兴奋。我这一次穿过林荫道散步时,也是这么做的,招引目光,再将它们像羽毛球一样轻轻地弹回去,享受而不攫取,触摸女人而不动感情,只是从这种游戏的不瘟不火的快感中稍带点热气。

但是,这也让我很快地就感到厌倦了。总是同样一些人从我眼前走过,他们的面孔,他们的姿态,我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旁边有一把椅子,我坐了下来。周围的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从旁边走过的人乱糟糟地相互推搡着、拥挤着。显然,新的一场比赛又要开始了。我不关心这些,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专心致志地吐着烟圈。白色的烟圈向空中升去,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像一丝云彩消失在春天的蓝空里。就在这一刻,那个闻所未闻的事件,那次唯一的经历开始了,到今天它还左右着我的生活。我能非常准确地说出那一刻的时间,因为那时我正好无意中看了一眼表,指针十字交叉,我怀着那种无所事事的好奇心,看着它们在一起重叠了一秒钟。我手里拿着烟,就这样看着白色的表盘。那是一九一三年六月七日下午三点十六分 。正当我孩子似的可笑地忙着看表的时候,突然听见紧靠我背后的一个女人大声笑起来。这是我在女人中时喜欢听到的那种尖利的、兴奋的笑。这种笑十分热烈,非常吓人,好像是从灼热的肉欲的莽丛中迸发出来的。我情不自禁想回过头去看一看那个女人,她那赤裸裸的肉感毫无顾忌地撞进了我无忧无虑的梦幻,好像一个闪光的白色石子投进了污泥浑浊的池塘。我克制住自己。一种有关智力游戏、有关琐碎无害的心理试验的奇特兴趣阻止了我,就像它常常命令我的那样。我还不想去看这个大笑的女人,我想用我的幻想跟她做一个游戏,先快乐一番。我去想象她,一张脸,一张嘴,一个喉咙,一个脖子,一副胸脯,一个活生生的喘气的女人及这种笑声。

她现在肯定紧挨着站在我的身后。笑声变成了说话声。我紧张地听着。她说话略微带点匈牙利口音,速度非常快,很流畅,元音大幅度地颤动,和唱歌一样。用她的声音来描绘她的形象,来尽可能丰满地勾画这个幻想的影子,让我感到特别开心。我赋予她深色的头发,深色的眼睛,宽厚而性感地翘起的嘴巴,非常洁白而坚实的牙齿,相当窄小的鼻子,但却长着突然隆起翕动着的鼻翼。我在她的左颊添上一颗美人痣,让她的手里握着一根马鞭,一边说笑一边在大腿上轻轻地拍打着。她不停地说啊,说啊。而她的每句话都为我像闪电一样勾画出来的虚构形象增加一个个新的细节。狭窄的少女似的胸脯,深绿色的衣服,上面斜斜地点缀着棒状的钻石纽扣,浅色的帽子上插着白色的鹭鸶羽毛。画像越来越清晰,我已经感觉到这个陌生女人站在我的背后,虽然看不到,却像映在我瞳孔的曝光底片上一样。但我不想回过头去,我还想把这种幻想的游戏继续升格。只要稍微满足一下快感,就会打扰了我大胆的梦幻,因此我闭着双眼。我确切地知道,只要我一抬眼并向她转过身去,这种内在的图像就会和外在的图像完全重合在一起。

就在这时候,她走到前面来了。我不由自主地睁开了眼睛,而且有些生气了。我完全想歪了,根本就是两码事,和我幻想的图像恰恰相反,真是太可恶了。她穿的衣服不是绿色的,而是白色的,她的身材并不苗条,而是十分丰满,胸宽臀大,整个面颊上哪里也没有那颗幻想出来的美人痣,头发是发亮的棕红色,而不是头盔形帽子下压着的一头黑发。她的形象没有一点与我勾画的相同,但这个女人的确很美,美得迷人,虽然我出于愚蠢的虚荣心,在心理上拒绝承认这种美。我几乎是故意地抬起头看着她,尽管我心怀抵触,但我还是感觉到了从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强烈的性感的诱惑,感觉到了那种色欲,那种被她结实同时又柔软的丰腴的身体诱发出来的野性。现在她又大声笑起来,露出了她那整齐而又洁白的牙齿。我不得不对自己说,她这种灼热的肉感的笑和她身材的丰腴还是挺一致的。她身上的一切,她那高耸的乳房,微笑时往前翘起的下巴,锐利的目光,弯弯的鼻子,用伞用力抵住地面的手,都是那么的火热,那样的撩人心扉。这是一个女人的原始力量,一种有意识的、穿透骨髓的诱惑,一支用肉做成的性感火炬。她身边站着一个高雅而有点狂热的军官,在急切地和她说话。她倾听着,微笑着,大笑着,反驳着,但是这一切都是附带的,因为与此同时她的目光向周围到处扫视,她的鼻翼到处翕动,似乎无处不到。她要从每一个过往的人,乃至周围所有的男人那儿,吸引过来注意、微笑及凝视。在她总是面带微笑、沾沾自喜地倾听军官说话的同时,她的目光不停地移动着,忽而沿着看台搜寻,忽而滑向右边,忽而又滑向左边。一定是为突然认出一个熟人,回答一声问候,只是它还没有触及我,因为,虽然我在她的视线之内,但被她的陪伴者挡住了。这让我很生气。我站起来,她没有看见我,我往里面挤一点,她却又往看台上看去。于是我坚定地向她走过去,朝她的陪伴者脱帽致意,并将我的椅子让给她。她惊异地看着我,眼睛里闪过微笑的光亮,嘴唇也献媚地一弯,露出一丝微笑。然后,她只是简短地谢了一声,便接过了椅子。但她并没有坐下,而是将丰满的、一直露到肘弯的手臂轻轻地支在扶手上,利用躯体轻微的弯曲来显示她的身段。

由于自己的错误心理引起的气恼,我早已忘得干干净净了,现在吸引我的就是想和眼前这个女人调调情。于是,我退后一点靠在看台的墙上,从这儿我可以自由自在地注视着她,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支着我的手杖,用我的眼睛搜寻着她的眼光。她发现了,就向我观察的位置稍微转过来一点,但她这个动作好像完全是巧合,她似乎并不阻止我,她对我的回应是偶然的,没有义务的。她的目光不停地绕着圈子,无所不瞧,但什么也不摄取,她偶尔投过来的隐秘的微笑,是单单只对我一个人呢,还是对谁都一样?这一点无法区分,而正是这种无法确定让我感到气恼。她的目光如闪光信号灯一样,隔一会就向我一闪,似乎充满了许诺。但她也用一双同样如利刃似的闪光的眸子,不加任何选择地去迎合别人投过来的目光。这只是完全出于那种逢场作戏时卖俏的乐趣。不过首先是,这样做的每一秒钟也不耽误她很感兴趣地和陪伴者的交谈。这是在感情强烈的回应里某些令人神魂颠倒的放肆,一种卖弄风情的高超技艺或爆发出来的过剩性欲。我不由自主地又靠近了一步,她那冷漠的放肆传染了我。我不再看她的眼睛,而是老练地从上到下地打量她,用目光撕开她的衣服,赤裸裸地去感觉她。她任凭的我注视,一点也不感到侮辱,而且用嘴角向那喋喋不休的军官微笑。但我看得出来,她是用这种故意的微笑来应付我的用心。现在,当我看着她那只在白色裙子下伸出来的小巧的脚时,她的双眼也懒散地审视着往裙子下边瞥了一眼。随后,过了一小会儿,她好像是偶然地抬起那只脚,将它搁在我让给她的那把椅子的第一个横档上,让我透过带孔的裙子可以看到一直到膝盖的长袜。与此同时,她对陪伴者的微笑好像也变成了讽刺与恶意。显然,她是在不动声色地逗我玩,就好像我逗着她玩一样。我虽然心怀恨意,却不得不佩服她表现出的放肆的娴熟技巧,因为在虚假隐秘地将她身体的性感呈现给我的同时,她也献媚地投入到与陪伴者的窃窃私语中去。不过,无论是给予还是获取,对一个人还是两个,都不过是在逢场作戏罢了。其实我气愤的,只是恨她对待别人的那种冷酷及恶意算计的性感,因为我感到,我自己身上那种有意识的冷漠无情和她简直就是兄妹为奸的关系。然而让我激动的,更多是出于憎恨,而不是出于贪欲。我大胆地走近一些,用目光粗野地去抓取她。“我要你,你这美人儿!”我不加掩饰的表情分明告诉她,而且我的嘴唇一定也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因为她稍带轻蔑地微笑着,调过头去,并用裙子遮住了那只原本露出的脚。但是片刻之后,她那乌黑的眸子又闪着光亮转过来了,随后又重新转了过去。显而易见,她和我一样冷漠,我们两人都在冷淡地拿陌生的激情做游戏,这激情虽然只是画上的火焰,但毕竟看上去非常美,在这沉闷的日子里玩起来也非常开心。

突然,她脸上的紧张出现了,闪亮的光泽不见了,刚才还微笑的嘴角变出一道生气的小皱纹。我顺着她的目光方向看去,一位又矮又胖的先生,穿着皱皱巴巴的衣服,急匆匆朝她走来,他的脸与额头由于兴奋而汗津津的。他正用手帕神经质地擦拭着。急忙中,他的帽子歪歪地戴在脑袋上,一边露出延伸得很低的秃顶(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他把帽子摘掉,上面一定露出大颗的汗珠,而且这个人也让我感到讨厌)。他戴戒指的手上捏着一大把彩票。他激动得简直喘不过气来,没有理会他的妻子,就立即插进去,大声用匈牙利语和军官说起话来。我一眼就看出,这家伙是个赛马迷,更确切地分类就是一个马贩子。对他来说,赛马是他唯一的嗜好,是崇高事物的高级替代品。这时,她妻子显然说了一些提醒他的话(他的出现明显让她感到不自在,而且也干扰了她的自信心),因为他看来是按照妻子的吩咐,把帽子扶了扶,然后和蔼地笑着看了她一眼,并亲切温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愤怒地皱起眉头,讨厌这种夫妻间的亲昵,因为军官的在场,也许更多的是由于我在场,这种亲昵让她感到难堪。他似乎很抱歉,又用匈牙利语和军官说了几句,对方听了报以满意的微笑,然后他亲切而有些低三下四地挽起她的胳膊。我觉察出来,当着我们的面,这种亲昵行为让她感到很难为情,让她带着嘲弄和恶心的混杂感情受到侮辱。不过,她马上又镇静下来,温柔地靠在他的胳膊上,嘲弄地瞟了我一眼,好像是在说:“你瞧,是这个人占有我,而不是你。”我感到气愤,同时又觉得厌恶。我原想转过身去走开,向她表明,这样一个鄙俗的胖子的妻子再也引不起我的丝毫兴趣了。但诱惑实在太强烈了。我留了下来。

就在这时,起跑的信号又刺耳地响了起来。一刹那,整个聊天、沉闷、凝固的人群好像受到振动一样,一下子混乱起来,从四面八方朝前面的栅栏蜂拥挤去。我必须用些蛮劲才不致被卷走,因为我正想趁乱呆在她的旁边,这样也许会出现我目前还不知道的机会,一个决定性的一瞥的机会,一个下手的机会,一个本能的放肆的机会。于是,我在急匆匆的人群中坚定地朝她挤过去。这时,那位胖丈夫正好也挤了过来,显然是想在看台边上抢占一个好的位置。就这样,我们两人在焦急的驱赶下,彼此狠狠地撞了个满怀,撞得他那宽大的帽子飞到了地上,一把松松别在帽子上的彩票,也在空中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像红蓝黄白的蝴蝶一样飘落一地。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机械地想道歉,但是一种恶意让合上了我的嘴,相反,我冷冷地看着他,带着一点厚颜无耻的、故意冒犯的挑衅。他的目光在热血上涌、但又在胆怯地克制着的愤怒的撺掇下,仅仅闪现了一秒钟就在我的愤怒面前怯懦地泄气了。他带着一种让人难忘的、几乎让人心软的畏怯,看了一下我,然后低下头想走开,突然间好像又想起了他的彩票,于是弯下腰去拣那些彩票与帽子。那女人带着不加掩饰的愤怒,激动得满脸通红,拉了一把他的胳膊,朝我怒目而视。我则带着一种恨不得她打我一顿的快感盯着她。

但是我十分冷静和漠不关心地站在那里,也不去帮忙,而是微笑地看着她那过于肥胖的丈夫气喘吁吁地弯着腰,在我的脚前爬来爬去,捡他的彩票。弯腰时,他的衣领高高的支棱着,像一只母鸡竖起的羽毛,红红的脖梗上涌起一道宽厚的肉褶,他每动一下,就像哮喘病人一样地喘着。我看他这个喘气的样子,不由得产生了一个下流的、叫人恶心的念头,想象着他同妻子做爱时的情景。这种想象让我变得更加狂妄起来,我径直冲着那几乎控制不住愤怒的女人微笑着。她站在那儿,这时正气得脸色苍白,烦躁不安,几乎无法自制了。终于,我竟然从她那里夺到了一份真实的、实实在在的感情。恨,无法遏制的愤怒!我真想使这种幸灾乐祸的场面无限期地延长下去,我带着冷漠的快感看着他费力地把彩票一张一张地拣起来。我觉得,有一个古怪的魔鬼钻进我的喉咙,一直在吃吃地笑,而且还想哈哈大笑起来,我巴不得把它笑出来,或者用手杖轻轻地挠挠那块柔软的痒痒肉。我实在想不起来,曾几何时如此被恶意所支配,这么得意洋洋地侮辱这个肆意调情的女人。

不过现在,这个倒霉的家伙终于将他所有的彩票都拣了起来,只有一张,蓝色的,飞得很远,就落在我面前的地上。他气喘吁吁地转来转去,用他的近视眼寻找着,眼镜架在结满汗珠的鼻尖上。我带着那种恶作剧似的恶意,抓住这一瞬间,延长他那种可笑的劳累。我毫无主见地顺从了那种学童似的放肆,飞快地伸出一只脚,踩在了那张彩票上。这样一来,无论他怎么找也找不到,我想让他找多久,他就得找多久。他不停地找啊找,同时,他还一次又一次地数着五颜六色的硬纸片彩票,借此机会喘口气。不用说,还少一张,差我脚下踩的那一张!当他在人声鼎沸的喧嚣里还要寻找时,他的妻子,带着愤恨的表情极力避开我幸灾乐祸的注视,这时再也抑制不住她愤怒的焦躁了。“拉约斯!”她突然粗暴地朝他大喊一声,他则像马儿听到了号声一样,一下跳了起来,同时还用寻觅的目光向地上瞟了一眼。我觉得,好像藏在脚底下的那张彩票弄得我怪痒痒的,我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然后他顺从地转向他的妻子,她带着某种挑战似的焦急把他从我身边拉开,消失在越来越沸腾的喧嚣声中去了。

我站在原地,一点儿也没有跟他们俩去的意思。对我来说,这段插曲结束了,那种性爱的紧张已经化解成舒心的快意,所有的激动都从我身上溜走了,剩下的只是从突然产生的恶意中得到的有益健康的满足,一种从成功的恶作剧里得到的厚颜无耻、甚至是狂妄自大的自我满足。前边的人群挤作一团,激动的情绪开始沸腾,一片独一无二的、乌黑的浊浪向栅栏涌去。但我连看都不看一下,这已经让我感到厌烦了。我所想的,是到那边的克里奥草地去,或者是乘车回家。然而,当我不由自主地刚一抬脚往前走时,我发现了那张遗忘在地上的蓝色彩票。我将它拣起来,在手指间把玩着,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处理。我模模糊糊产生了一个念头:把它还给“拉约斯”,并借这个绝好的理由去认识他的妻子。但是我发现,我已经对她完全不感兴趣了,而且在这次艳遇中我那种飘然而至的短暂热情,早已在我往日的漠然中冷却了。我不再需要从拉约斯的妻子那儿得到那种好斗的、充满欲望的目光……那胖子实在叫人倒胃口,我根本不想和他分享他妻子的肉体。我已经受够了神经上的震撼,现在我只需要更多地感受那种松懈的好奇心,那种舒心的放松。

扶手椅还放在那里,孤零零地没人理睬。我从容地坐下来,点上一支烟。在我的前面,热情重新汹涌起来,但我压根就没去理会,重复对我已经没有吸引力了。我望着徐徐上升的烟雾,想起了莫兰的海湾林荫道,两个月前我曾坐在那儿,俯视着飞溅的瀑布。那儿的景色跟这里非常相似。那里也有一种强劲的轰鸣声,令人既不感到温暖,也使人不感到冷漠,那里也有一种毫无意义的声音,融进寂静蔚蓝的景色里。不过,现在这儿的比赛又达到了高潮,阳伞、帽子、喊声、手帕所形成的浪花在黑压压涌动的人群上边飞舞,又是各种声音搅和在一起,又是从人群的口中震颤出一声呐喊,只是这一次色调不同罢了。我听见千万次呼喊着一个名字:“克莱西!克莱西!克莱西!”其中有欢呼、尖叫、兴奋与绝望。这喊声就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又断了(即使是激情,重复也会使它变得单调!)。音乐又奏起来,人群散开了。胜利者的号码牌又举了起来。我下意识地看过去。一等奖中闪着一个七号。我机械地瞟了一眼忘记在手指间的那张蓝色的彩票,上面正是七号。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这张彩票中了,善良的拉约斯压中了。这样,我的恶作剧居然还让那胖子丈夫损失了一笔钱。蓦然间,我那种忘乎所以的情绪又出现了。现在我很想知道,我心怀嫉妒的介入骗走了他多少钱。我第一次仔细地看了看那张蓝色硬纸片,这是一张二十克朗的彩票,拉约斯压在了“赢”上。这说不定还是一笔可观的数目呢。没再多想,我便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被匆匆的人群推着向付款处涌去。我被挤进了一列长队。我把彩票递上去,窗口后边的那张脸我根本看不见,马上就有两只瘦骨嶙峋、动作敏捷的手,将九张二十克朗的彩票给我递到大理石柜台上。

在这一瞬间,当钱,真正的钱,蓝色的钞票摆在我眼前时,我却笑不出声来。我立刻产生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我不由自主地将手缩了回来,不想去动别人的钱。可是我后边的人急于拿到兑付的奖金,已经不耐烦地挤上来了。于是我没有办法,只好非常难堪地用讨厌的指尖把钞票夹起来,它们就像蓝色的火焰在我手上燃烧。我下意识地张开那只拿钱的手,好像它不属于我自己似的。我立刻意识到了这尴尬的处境。开玩笑竟干出了一个正直的人、一个绅士、一个预备役军官所不应该做的事情,这违背我的意愿。因此,我当着自己的面,迟疑着不肯为这件事说出真实的姓名。因为,这不是一笔有意隐瞒的钱,而是诈骗来的钱,偷来的钱。

我的四周一片嗡嗡嘤嘤的人声,人们在付款处挤来挤去。我一直伸着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我该怎么办呢?我首先想到最自然的是,找到真正的赢家,向他道歉并将钱还给他。但是这不成,起码当着那个军官的面我不能这么做。我是一个预备役军官,这样的事一旦说出来,我的军衔马上就会丢掉。因为,即使这张彩票是拣来的,你领了钱就是违反规定的行为。我也想到,利用手指本能的抽动,将钞票揉成一团扔掉。但是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这样做也太容易被人发现而引起怀疑。不过无论怎样,我也不能让别人的钱放入我身上哪怕一分钟,或者先放进皮夹中,以后再随便送给什么人。就像我从小养成的穿衣服爱干净的洁癖一样,就算是稍稍碰一下这些票子,也让我感到恶心。扔掉,只有将这些钱扔掉,这种想法在我心里滚滚地发烧,扔掉,随便哪儿,扔掉!我不由自主地四下张望着。当我不知所措地四处环顾,看什么地方是否有一个隐藏处,是否有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可能时,我突然发现,人们又重新开始往付款处挤过去,但这一次手里拿的是钞票。于是,一种想法解了我的围,将恶意的偶然带给我的钱再扔到偶然中去,再扔进那毫无节制的喉咙里去,它正在把新的赌注,银币与纸币一样贪婪地吞下去。是的,这真是好主意,这是真正的解脱。

我急匆匆地走过去,简直是跑过去,插到拥挤的人群中。我前面还只剩下两个人,第一个已经到了收赌注的地方,我突然想起来,我一点不知道我该押的马叫什么名字。于是,我贪婪地听着周围的谈话。“你押拉瓦科尔?”一个人回答道。“当然押拉瓦科尔!”他的同伴回答说。“你认为特迪没有希望吗?”“特迪?丝毫也没有。它在处女赛上一塌糊涂。它只是个样子货。”

我如饥似渴地记下了这些话。这就是说,特迪很糟,特迪赢不了。我立即决定,就押它。我将钱推过去,说出刚刚听到的特迪这个名字,押它一定赢。一只手把彩票给我扔了出来。现在,我手中一下子有了九张红白色的硬纸片彩票,而不是刚才的一张。尽管我还是有一种羞愧难当的感觉,但毕竟不再像拿着皱巴巴的现钞那么火辣辣的发烫,那样让人感到羞耻了。

我又变得轻松起来,几乎无忧无虑。现在,钱出手了,那件因闹着玩而惹出的麻烦事情了结了,又变成了闹着玩,就同开始的时候一样。我懒洋洋地坐回到扶手椅中。点起一支烟,悠闲自得地向前吐着烟圈。但是没过多久,我就站了起来,走来走去,然后又重新坐下。很奇怪,那种惬意的梦境已经过去了,某种神经质的东西沙沙作响地钻入了我的四肢。开始我以为,这是心虚,害怕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碰到拉约斯与他的妻子。但是,他们怎么会想到那些新的彩票是他们的呢?人们的喧闹并没有打搅我,相反,我仔细地观察着他们,看他们是不是已经又开始往前挤去。啊,我突然发觉自己一再地站起来,看那边比赛开始时升起的旗子。这就是焦躁,一种心跳发烧的期待,但愿比赛已经开始,但愿这种讨厌的事情永远地结束。

一个拿着赛马快报的男孩从我眼前跑过。我叫住了他,买了一份节目单,就在用陌生的行话写下的看不明白的词句和预测里寻找起来,直到我终于找到了特迪,它的骑手的名字,它所在马厩的业主以及它的红白毛色。可是,我为什么要对此感兴趣呢?我生气地将节目单揉成一团,扔掉,站起来,又坐下。我突然感到浑身燥热,我不得不用手帕擦着汗湿的额头。衣领勒得我难受。比赛还迟迟没有开始。

终于,铃声响了。人们又往前涌去。而在这一瞬间,我吃惊地感到,这铃声好像闹钟声一样,把我从一种睡梦的状态里惊醒。我猛地从扶手椅上跳起来,连椅子都带翻了,手里紧紧攥着那些彩票,急匆匆地往前走去,不,是跑去,挤进了人群,仿佛陷入了一种极大的恐惧,去迟了就会耽误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一样。我粗野地将人推向两边,来到前面的栅栏旁,不顾一切地将一位女士正要去坐的扶手椅拉了过来。看到她惊异的目光,我立刻意识到自己行为的鲁莽与不得体。那是R侯爵夫人,一个很要好的熟人。我见她生气地皱起了眉头,可是出于羞愧与执拗,我依旧冷漠地看着她走开了,然后跳上扶手椅,以便看清楚赛场。

在那边很远的地方,有一小队马匹紧挨着起跑线站在草地上,小骑手们看上去就如穿得花花绿绿的小丑,使劲地勒着马,让它们保持在起跑线以内。我想立刻认出我下赌注的那匹马,但我的眼睛没有受过训练,只觉得眼前又热又奇怪地闪着亮光,根本无法从斑斓的色彩中辨认出那匹红白马。就在这一瞬间,响起了第二遍铃声,那一小队马如七支离弦的彩箭冲进了绿色的跑道。如果仅仅从审美的角度上静静地观看,这些修长的动物如此疾驰而出,几乎蹄不沾地地在草地上飞奔,那绝对妙不可言。但对这一切我什么感觉也没有,我只是在做着绝望的努力,去找到我下赌注的那匹马,那个骑手,而且甚至还责怪自己没有带望远镜来。尽管使劲地弯着腰,伸着脖子,可是除了四五只小昆虫,几个搅在一块飞动的线团之外,我什么也看不到。不过现在,我渐渐看清了那模糊一团的形状在改变,因为那松散的一群在拐弯的地方拉长成楔形,前面冒出一个尖,同时有几个点开始从群体里往后散落。比赛越来越激烈,三匹或是四匹在飞奔中争先的马像彩色的纸条平贴在一起,忽而一匹马冲在了前边,忽而另一匹马又猛地冲在了更前边。我不由自主地伸长了整个身子,好像通过这种热烈紧张而富有弹性的模仿动作,就能加速它们的奔跑速度并和它们并驾齐驱似的。

我四周的热情又高涨起来。少数比较在行的人肯定是从拐弯的地方认出了马的毛色,因为呼喊名字的声音这时如尖啸的火箭一样,从浑浊的喧闹中蹿了出来。站在我身边的一个人疯狂地伸长两手,当一匹马领先一头时,他跺着脚,用得胜似的、让人讨厌的尖叫声喊道:“拉瓦科尔!拉瓦科尔!”我看见,这匹马的骑手果然闪耀着衣服的蓝光;获胜的不是我下赌注的那匹马,这让我勃然大怒。我越来越不能忍受我身边这个讨厌家伙那种“拉瓦科尔、拉瓦科尔”的尖叫声了,我怒不可遏,恨不得一拳打进他那叫喊的嘴张开的黑洞。我气得四肢发抖,全身发烫,我觉得,任何一瞬间,我都可能做出丧失理智的事情来。不过,还有另一匹马紧紧地盯着第一匹。也许那就是特迪,也许,也许,于是这希望再次重新鼓舞着我。我觉得是真的,因为这时我看见从马鞍上扬起的一只胳膊在闪光,而且有什么东西劈头盖脸地落在马屁股上。这匹马是红色,可能是它,一定是它,肯定是,肯定是!可是,他为什么不将它赶到它前面去呢,这个无赖?再给一鞭!再一鞭。现在,现在,他跟得很近了!现在,还差一扎!为什么是拉瓦科尔?拉瓦科尔?不,不是拉瓦科尔!不是拉瓦科尔!是特迪!特迪!冲啊,特迪!特迪!

猛然间 ,我清醒过来。什么,这是在做什么?是谁在这样叫喊?谁在狂喊“特迪、特迪”?是我自己在喊呢。我对自己的这种狂热感到惊讶。我想抑制住自己,控制住自己,一种在狂热里突然涌起的羞愧在折磨着我。可是我不能移开我的视线,因为那边两匹马已经紧紧贴在一起、并驾齐驱了。那真的一定是特迪,是它紧挨着该死的拉瓦科尔,挨着我出于燃烧的热情所仇恨的拉瓦科尔,因为在我的四周,这时有更大、更多的声音和在一起用刺耳的最高音喊道:“特迪!特迪!”这喊声将我这个刚刚清醒了一会儿的人又拉入了狂热。它应该赢,它必须赢。真的,这时,这时从另一个骑手飞奔的马那边露出了一个马头,只有一扎,现在已经有两柞,现在,现在已经看见了脖子,就在这时,铃声刺耳地响起来了,一种独特的欢呼、绝望与愤怒的呐喊声爆发了。顷刻间,特迪这个让人向往的名字响彻了蓝天,直冲云霄。随后,这喊声一下子停止了,不知什么地方响起了音乐。

我从扶手椅上跳下来,耳热心跳,满身汗湿。我不得不坐下来歇上一会儿,这一阵疯狂的激动将我搅得头昏脑涨。一种我从未领略过的过度兴奋弥漫了我的全身。这次偶然就这样乖乖地顺了我的心,让我产生了一种毫无意义的欢喜。我徒劳地试图让自己装出样子,好像这匹马获胜是违背我的意愿的,好像我希望将钱输掉似的。但是,这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的四肢已经感觉到一种无情的吸引力,好像有魔力似的要把我扯到什么地方去,而且我知道它要将我赶向哪里。我是想去看看胜利,去感觉它,抓住它,用手指触摸钱,许多钱,沙沙作响的蓝色钞票,而且这种沙沙的声响通过神经传遍周身。一种完全陌生的、邪恶的乐趣侵袭了我的内心,没有什么羞耻之心可以阻止我屈服于它。我刚一站起来,就那么匆忙、那样飞快地往付款处奔去。我十分粗野地用张开的胳膊肘插进在窗口等待的人群中间,不耐烦地将人们推向两边,就是为了看到钱,亲眼看到钱。

“不懂礼貌的东西!”一个被挤开的人在我身后嘟哝着。

我听见了,但我不想和他找碴儿。在这不可思议的、病态的焦躁里,我全身颤抖着。终于轮到我了,我两手贪婪地抓住一把蓝色的票子。我发抖地数着,马上欣喜若狂,这是六百四十克朗。我迫不及待地将钱抓了过来。我的下一个想法就是,现在接着赌,赢更多的钱,更多更多的钱。我将我的赛马快报放到哪里去了?啊呀,我一生气把它给扔了。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想重新买一份。

这时,我十分吃惊地发现,周围的一切突然像潮水一般退去,涌向出口,付款处关门了,飘动的旗子降下来了。比赛结束了。刚才是最后一场。我愣愣地站在那里一会儿。随后,一股怒火从心中升起,好像我受了什么委屈似的。我不能容忍现在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因为我的所有神经全绷得紧紧的,颤抖着,我的血液几年来都没有这么灼热地在我身上流动过。但是,用虚假的心愿人为地去滋养希望,这只会是一个错误,一点无济于事,因为五颜六色的人群越来越快地像潮水一般退去,在零零散散的留下来的人群里,被践踏过的草地已经闪出了绿色的光芒。渐渐地,我对自己还依依不舍地待在这儿感到好笑,于是我拿起帽子,手杖显然是激动时落在了活动栅栏门口,往出口走去。一个侍役恭顺地脱下帽子跑到我面前,我向他报了我的马车的号码,他将手卷成喇叭口朝停车场那边一喊,马车就咯吱咯吱地驶了过来。我示意车夫,慢慢地沿着林荫大道走下去。因为正在这时,激动开始舒缓下来,我却产生了一种急切的愿望,想让整个场景再在我心中重现一遍。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辆马车超了过去。我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马上又十分自觉地移开了目光。正是那个女人和她的胖丈夫。他们没有看见我,但我很快产生了一种窒息的感觉,好像我被抓住了似的。我恨不得向车夫大喊一声,让他扬鞭催马,尽快离开他们。

许多别的马车载着花花绿绿的妇女,像彩船一般沿着栗树林荫道的绿岸晃晃悠悠地向前颠簸,我的胶皮轮子马车舒缓地在那些马车中间滑过。空气温润宜人,时而有一阵微风在初起的晚风里吹过尘雾。但是,先前那种舒适如梦的感觉却一去不返。和那个受骗者的相遇痛苦地撕扯着我,似乎一股冷风穿过一道裂缝,一下子吹进了我狂热的激情。现在,当我又一次冷静地回想起整个场景后,我也不理解我自己了。我,一个绅士,上流社会中的一员,预备役军官,受人尊敬,轻而易举地把捡到的钱据为己有,塞入自己的腰包,而且,甚至还带着贪婪的愉快,带着一种乐趣做这种事,那就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了。我,一个小时前还是一个体面而无可指摘的人,现在却偷了东西,我是一个小偷。随着马车缓缓地行驶,为了吓唬自己,我低声地宣布对自己的判决,好像不自觉地应着马蹄声的节奏在说:“小偷!小偷!小偷!”

叫人纳闷的是,我该如何来描述这一刻所发生的事情呢,它是那么的不可解释,那么的稀奇古怪。但是我知道,事后我所追述的全是事实,没有丝毫掺假。我十分清楚,在那样的时刻,我的感觉的每一个瞬间,我的思维的每一次振荡,都是那么的异乎寻常的清晰,是我三十六年来的任何一次经历都无法与之相比。可是,我几乎无法弄清楚我的感知的那种不合情理的次序,那种让人目瞪口呆的跳跃。是的,我不知道,有哪位诗人,哪位心理学家,能够将之表述得合乎逻辑。我只能很忠实地按照它们突然闪现的次序一一描述。于是,我对自己说:“小偷,小偷,小偷。”而后,是一个十分奇特的、仿佛是空白的瞬间,在这一瞬间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只是——唉,要表达它是多么困难啊——我只是倾听着,朝我的内心深处倾听着。我已经传唤了自己,控告了自己,现在应该由被告来回答法官了。于是我谛听着,但是什么也没——发生。“小偷”这个词犹如一记鞭炮的响声——这是我期望听到的,它本该让我惊醒,然后将我推入一种难以名状的、悔恨不已的羞愧当中去——可惜什么也没有唤起。我耐心地等了几分钟,然后弯下腰来更贴近自己,因为我仿佛感觉到,在这种执拗的沉默下边有什么东西在活动,怀着热切的期待倾听那迟迟没来的回音,谛听那自我控告之后一定会来的恶心的、愤怒的、绝望的喊叫。但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回答也没有。我又一次对自己说“小偷,小偷”这个词,这次声音非常大,最终唤醒了我那早已麻木的良心。又是没有回应。可是突然间,在一种耀眼的意识闪光里,就像突然划着了一根火柴并举在混沌的心灵深处一样。我意识到,自己只是愿意感到羞愧,但却不羞愧。是的,对那种愚蠢的行为,我在心灵深处无论怎样也感到莫名其妙的骄傲,甚至是洋洋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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