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不勒斯港口 ,1912年3月的有一天一艘巨型海轮在卸货时发生了一起奇特的不幸事故,报纸对这件事作了广泛而富于想象力的报道。尽管我是“海洋号”上的乘客,但也和别的乘客一样,很难说就是这个奇怪事件的见证人。事情是发生在夜里卸货装煤时,由于我们怕吵闹,都上岸跑到咖啡馆或剧院消磨时间去了。我私底下总认为,某些我当时没有公开说出来的揣测之中就包含着那个悲剧场面的真实原因。就在那件怪事发生之前有过一次谈话,事隔多年后,我大概可以利用一下我在谈话时所知道的一些情况了。
当我在加尔各答轮船公司代办处想订购“海洋号”上的一个舱位返回欧洲的时候,办事员只是抱歉地耸耸肩。他也不确定是否还能保证给我订一个舱位,因为目前正值雨季来临之际,所有的船舱座位总是早在澳大利亚就已卖光了,他得先等新加坡那边的电报。但是第二天,他告诉了我一个好消息,说还可以帮我预定一个舱位,但是位置不怎么舒适,在甲板下面,轮船的中间部位。我归心似箭,没有犹豫就要求帮我把位子定了下来。
办事员说的没错,船上拥挤不堪,舱位也太不好,是挤在轮机舱旁边的一个四方形的小角落,只有一个像昏暗的眼睛似的圆形玻璃舷窗透进一丝亮光来。令人窒息的空气里散发着油味和霉味,电扇像一只发疯的钢铁蝙蝠片刻不息地在头顶上盘旋,嗡嗡嘤嘤,想躲都躲不开,机器在下面嘎嘎作响,像运煤夫沿着同一条梯子永无休止地、吃力地往上攀登时发出的喘息似的,上边还有甲板上散步的人们沙沙不停的脚步声。因此,我把箱子往这灰色隔板之间霉味刺鼻的棺材里一扔,就急忙朝甲板上跑,一边往上走,一边像啜饮着琼浆玉液那样,吮吸着从岸上掠过水面飘送过来的丝丝甜的和风。
但是上面也是一派混乱和拥挤。大伙四处荡过来又游过去,人们由于无事可做,都在甲板上神经质地来回走动,一边不断地闲扯。女人们叽叽喳喳地嬉闹。人们在拥挤的过道里无止无休地绕圈子,废话连篇地喧哗着涌过去,以便不停地彼此相遇,这一切不知怎的都让我感到心烦。我看见了一个新的世界,眼前飞速掠过的一幅幅纷繁交织的图画。我现在需要思考,需要整理思绪,模拟再现这些争先恐后涌入眼帘的事物。但这儿,在这熙熙攘攘繁华闹市一般的甲板上却没有一分钟的安宁。书上一行行的字在闲聊着的旅客们迅速闪过的身影下四散飘零了。在这无隐无蔽的活动的轮船大街上就没可能有独自呆上一会儿的机会。
我一连三天都在试图寻求安静,最后只有听天由命地随意看看人,看看海,但蓝色的茫茫大海总是成天一色的景致,只有日落时分才会忽而燃起一道彩虹。至于人群呢,经过了三个日夜,我都已了如指掌了。所有的面孔都已经熟悉得叫人腻味。妇女们撩人的尖笑声扰人心绪,邻舱那两位荷兰军官大声吵嚷的争论也显得虚张声势。我唯一的办法就是逃之夭夭,可船舱里又闷又热,乘客休息室里又有英国女郎,在不停地像伐木似的拙劣地弹奏着华尔兹舞曲。最后,我决定改变作息时间,在下午就喝上几杯啤酒醉醺醺然躲进船舱,这样我就可以把晚餐和夜舞会的时间都睡过去。
待我醒来时,我那小棺材内又黑又闷。电扇我已事先关了,感到两鬓又粘又湿。我的感觉变得混混沌沌,需要用几秒钟的时间来清醒一下此刻的头脑。显然,已经到了下半夜,因为我既听不到音乐声,也听不见无休止的脚步声了。只有轮机,这个庞然大物的跳动的心脏,还在喘息,推动着嚓嚓作响的船身,驶往茫茫无际的远方。
我摸黑走上了甲板,上面空荡荡的。当我越过轻烟升腾的塔式烟囱和神出鬼没一般倏忽闪现的桅杆尖仰视天空时,一片神奇的亮光直射我的眼睛。天空璀璨,星辉宛若回旋的涡流,布满苍穹,使天空泛出浑然一体的白色,只有在近处略显幽暗。然而天空十分明亮,仿佛那里有一幅天鹅绒屏幕遮着无限的光芒,而晶莹的星星只不过是那无法描绘的亮光借以透射过来的孔隙。我从没见过像那晚那样美丽的夜空,天空如此明亮,像蓝色的钢焰一样冷峻,而又熠熠生辉,月华和星辉滔滔不绝,奔涌流泻,像泡沫般翻腾,天空仿佛在一个隐秘的深处燃烧,在暗天鹅绒般的海面衬托下,轮船的线条显得分外清晰,白漆船身,缆绳、横桁、船上各种狭长的以及呈现出各式各样的图案的东西,都在这如流似泻的银色中融化了。桅杆上的点点灯火好像悬空挂着,再上边是瞭望台上的圆灯,人世间的黄澄澄的星星,夹杂在天上光灿灿的星星之中。
头顶的正上方是神秘的南十字星座,像是几颗闪耀的金刚石钉子钉在浩瀚无边的苍穹上,天空似乎在摇晃。其实只是轮船在航行,是巨大的海轮在轻轻地摇晃,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像一个泅水的巨人冲破黑浪,一起一伏地冲向前去。我站在那儿仰视天空,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温暖的沐浴中,只是从上面流下的不是水,而是光,洒在我的手上、肩上,温柔地在我的头部周围环绕,又仿佛要沁入我的心脾,我心中的一切混沌霎时化为澄明。我畅快地呼吸着,骤然之间在嘴唇上触到了纯净的令人心醉的空气,像小饮着一种透明的饮料,里面还带着远方岛上的水果的芳香。自这是我踏上跳板以来,直到此时我才第一次沉浸在幻想的神圣欢乐和那种更为切实的欢愉之中,我像一个女人似的全身心地沉醉于环绕着我的一片温柔之乡。我真想躺下来,抬头凝视星空上那些白色的象形文字。但躺椅全收起来了,在空阔的甲板上我找不到一个可以休息、驰骋遐想的地方。
我摸索着,缓缓走向船的前端,那里被照得通亮,反射过来的逼人的光愈益强烈了。这种白色的强烈刺眼的光线真让人难受,我渴望藏身在某个阴影里,在一领草席上舒展开身体,不再感到布满周身的亮光,只是头顶上受到光照的物体上才有光,就像从黑屋子里往外观赏风景时一样。我磕磕碰碰地越过铁制的绞盘,绕过缆绳,终于到了船头,俯视船头如何冲入黑暗之中并且在前锋的两侧把浑然的月光翻涌上来。船头的前锋像耕犁一样不知疲倦地举起又落下,插入翻滚的黑色土壤,在这水星飞溅的角逐中我感受到被征服的自然力的所有痛苦,也感受到了人世间力量的全部快乐。我在伫立中失去了时间感,不记得这样站了一小时还是只不过几分钟。轮船这个庞然大物像摇篮似的,载负着我上下颠簸,把我带到了时空之外,我只觉得全身有一种狂欢极乐般的疲软。我想睡觉,沉入梦幻,但又不愿离开这美丽诱人的景色,钻到我那个“棺材”里去。我不由自主地在脚下找寻出了一盘缆绳,于是便坐了下来,闭上双眼,然而并没感到全然的黑暗,因为在我的眼睛上和周身都流布着银色的光辉。我感到,身下是海水的窃窃私语,头顶上是听不见的音响汹涌着的宇宙的白色光流。这声音缓缓地浸入我的身体,我不复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也分辨不出到底是我在呼吸,还是远处轮船的心脏在搏动,我似乎融化在这午夜时分永不停息的低吟之中了。
我身旁传来一声很低的干咳。我一哆嗦,从那种近乎迷醉的状态中惊醒过来。那炫目的白色光芒一直照在我的眼睑上,我好不容易才睁开了双眼。刚好在我的对面,在船舷的阴影下,像眼镜片反光似的东西闪了一下,接着一个较大的圆点燃了,那是烟斗的火光。显然,在我坐下去,一心欣赏船头两侧激起的浪花和抬头仰视天上的南十字星时,根本没有注意到旁边的这位伙计,他一直一动不动地坐在了那里。
尽管我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却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德语:“请原谅!”
“唔,没事……”黑暗中的声音也用德语回答。
我无法表达,和一个我看不见的人如此贴近地在暗中枯坐是多么奇特和恐怖。不知为何我觉得他似乎在盯着我看,正像我盯视着他那样。天上汹汹然地漫漶着的白光是这样强烈耀眼,以致双方仅能看出阴影里彼此的轮廓。但是我感觉得到,也能听得见这人的呼吸声和他抽烟斗的声音。
沉默变得难堪了。我很想离开,但这样做又显得实在鲁莽,也太突兀。我在窘迫中,掏出了烟卷。火柴擦亮了,摇曳的火光把我们这个狭窄的角落照亮了一秒钟,我看到眼镜片后面那张陌生的脸,一张我在船上一次都没有见过的脸,无论是午餐时还是在甲板上或者在过道里。不知道是突然的光亮刺伤了我眼睛还是我产生了一种幻觉,我觉得这张脸是阴郁的,扭曲得可怕,不是一般人的脸。但是,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面目,那闪现出来的线条又淹没在黑暗中了。我只看得见隐入暗中的浓黑的身影,和时而现出的烟斗的火红的星点。我们两个都沉默着,沉默像令人窒息的热气一样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终于,我忍耐不住,站起身来客气地道了一声:“晚安!”
“晚安!”黑暗中一个生涩得像铁锈似的嘶哑的声音回应道。
我磕磕绊绊地,吃力地往前走去,迈过索具,由柱子旁边走过去。忽然,我身后也响起了一阵急促而犹疑的脚步声。这是那位陌生人。我不由自主地停住了,他没有走到我面前来。我模糊地感觉到他的步履中有某种胆怯和抑郁的东西。
“请您原谅,”他急忙说,“我有一个请求,我……我,”因为羞怯,他不能一口气接下去说,低声嗫嚅着,“我,由于个人的,纯粹是个人的原因,寻求孤独。一个沉重的损失,我避免跟旅客们交往。我指的不是您。不,不,我仅仅想请求您……我将十分感激,如果您对船上的其他任何人都不提起您在这里见过我。这是由于,可以说,是个人的原因使我现在不愿意在人前露面。嗯,这个,如果您提到夜里这里有人。那我将十分难堪。”
他的话又停住了。我马上答应了他的请求,以便让他尽快放心。我们互相握了一下手。接着我回到自己的舱间,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梦境非常离奇怪诞。我信守诺言,没有和船上的任何人说起这次奇遇,尽管这件事对我的吸引力很大。在海上旅行,任何小事都可称得上是一个事件,不论是地平线上的一张船帆,还是蹦出水面的一只海豚,也不论是新被发现的一段调情,还是一个偶然的玩笑。另外,我为好奇心所折磨,渴望更多地了解这位旅客的情形。我查找旅客的名单,想找到他的名字,我观察人们,看他们是否和他有关系。我一天都处在神经质的焦躁不安之中,等待着夜晚到来,希望能再次遇见那位陌生人。凡属扑朔迷离的心理之谜都吸引我,让我坐卧不宁,在弄清来龙去脉之前我会一直兴奋得要命。只要遇到了不寻常的人,我心里就燃起一种探视他们的灵魂的渴望,这热望不亚于要占有一个女人的激情。我觉得这一天漫长且无聊透了。我早早就在床上躺下,我知道自己肯定会在半夜里醒来,有某种力量会把我唤醒。
果然,我在和昨夜同一时间醒了过来。发亮的表盘上两根针交叠在一起,合成了一条线。我急忙起身离开了闷热的船舱,跑到更为闷人的夜色中去了。
繁星和昨夜一样闪烁着,星光洒在颤动的轮船上,南十字星在高空闪耀,一切都和昨晚一样(热带的每天和每夜彼此之间比我们这里更为相像),只是我心里已经没有昨晚那种温柔的阵阵袭来的梦幻般的沉醉感了。某种东西诱使着我,让我急躁不安,我知道它要把我引向哪里,就是去船头那一堆黑乎乎的杂物那边去看看那位神秘人物是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从上面传来了轮船上敲钟的声音。我仿佛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蹭,不大甘心地屈服于这种诱惑力。我还没有来得及走到那个地方,前面就有个东西闪了一下,那正是一点红火,他的烟斗。换句话说,他就在那里。
我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停下脚步。接着我就想向后回转,但黑暗中有个东西动了一下,有人站起来走了几步,突然,我听见了他近在身边的声音。“请原谅,”他客气地有点歉意地说:“您,肯定是想去您的位置,但是看到了我,您又退了回去。请您尽管去坐吧,我这就马上走。”
我连忙答道,我退回来只是为了不打扰他。希望他留下来。
“您不会打扰到我的,”他无不苦楚地反驳道,“相反,我十分乐意和什么人一起呆呆。我一句话也不说已经十天了……甚至可以说有好几年了……我非常难受——憋闷极了。因为我必须把所有的东西闷在心里……我不能再在船舱里,在这个棺材里呆着,我再也不能,我也受不了人们,因为他们整天嬉笑。我现在受不了这些,我在船舱里也听得见,就把耳朵塞住。没错,任何人都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再说,这件事和别人又有什么关系。”
他又唏嘘起来,突然急促地冒出一句,“但我不想让您为难。请原谅我的多嘴。”
他鞠了一个躬准备离开。但我开始坚持留住他,“您丝毫也没让我为难。我倒十分乐意在这儿随便谈谈,您要抽支烟吗?”
他接过一支。我擦亮了火柴,摇曳的火光照出了他的面庞,随即又被黑暗吞没了。现在,他的脸正对着我,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以某种疯狂的力量贪婪地紧盯着我的脸。我禁不住毛骨悚然。我觉得这个人想说说,他必须谈谈。而且我懂得,我必须保持缄默,这样才会减轻他的负担。
我们二人又坐了下来。在他那边另外还有一张躺椅,他请我坐下。我们抽着烟,他烟卷上的火光在黑暗中不安地跳动着,因此我看得出他的手在颤抖。但是我沉默不语,他也没有说话。后来,他突然低声地问道:“您很累吗?”
“不,一点也不累。”
黑暗中的声音又变得犹豫起来。“我很想问您些什么?也就是说我很想告诉您一些什么。我明白,我十分清楚,向我碰到的第一个不熟悉的人就随便吐露衷肠是多么荒唐。但是我,我的精神状态实在太坏。我已经达到了极限,无论如何,我必须和什么人谈谈,否则我会死的。当我……是的,当我告诉您,您就会理解我。我知道您虽然帮不了我的忙,但我真快要憋出病来了,而病人在他人眼里总是可笑的……”
我打断他的话,请他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希望他尽管把一切和我说说。当然,我不可能许诺他什么,但至少每个人都有帮助别人的责任。当我们看见别人遭遇不幸的时候,那么自然要伸出援助的手,并且责无旁贷。
“责任?给予帮助?有责任去帮助?这么说,您也认为我们有责任,您也有帮助别人的责任?”
这句话他重复了三遍。他痴呆呆地一直重复着这句话,让我感到害怕。莫非这人是个疯子?他是不是喝醉了?
但,他拆穿了我的心思,似乎我已经说出来了似的,他忽然用完全不同的声调说道:“您,也许把我当成疯子或者醉汉了吧?不,不是的,现在还不是。只是您刚刚说的话很奇怪地打动了我。我感到惊奇,因为我所苦恼的正是这一点,我们有没有责任?责任?”
他再一次地嗫嚅着。接着又不说话了,过了一小会儿他说了起来:
“我原本是个医生。因此常会遇到这种情形,很不幸的情形。我们称之为两可之间的边缘情况,你还没有弄明白你是否有责任,不单纯是对他人的责任,而且有对自己、对国家、对科学的责任。当然,应该帮助别人,我们本来也正是做这个的。但是,这些原则只不过是理论,应该帮到怎样的一个程度?您是个陌生人,我对于您来说也是个陌生人,我却要求您闭口不说您见过我。很好,您没有说,履行了这个责任。我请求您与我聊聊,因为我快要憋死了。您也打算听我说,这很好,但还是容易办到的。但是,如果我要求您抓着我,将我扔到船外面去,行吗?好意和助人的界限就在于此。到了某一个点它就要终止,某些事情开始关系到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责任时,在那儿就必然会终止。这种责任总有个极限。或许,作为医生,他的职责就不应有结束的时候?难道医生就应该做一个救世主,是一个广济世人的行善家,仅仅因为他有一张拉丁文写的文凭?难道当某位女……当某个病人来了,要求医生高尚一些,帮帮忙,行行好,他就真得毁掉自己的生活,把水掺进自己的血液里去吗?是的,责任到一定的时候会停住,就在我们力所不及时,就在那里……”
他又停顿一小会儿,然后接着说:
“请您原谅,我一开始就说得如此激动,但是我并没有醉,暂时还没有醉。但不瞒您说,处在这种极度的孤独之里,我最近常常出现这种情况。您想想,我几乎完全在土人和牲畜之间过了八年,连怎么和人平心静气的交谈都不会了。所以现在一开口说起来,话就直往外冲。不过,您等等……对了,我已经想起来了……我想问您,想告诉您一件事。我们到底有没有责任帮助别人,像天使那样纯洁、无私地去帮助别人。不过,这个故事可能太长了。您真的不累吗?”
“真不累,一点儿都不累。”
“我……我非常感激您,您是否愿意?”
他在身后胡乱摸了一阵。两三个,总之有几个酒瓶相互碰撞得哐啷啷地响,这是他放在自己身旁的。他递给我一杯威士忌,我慢慢品尝,而他却一饮而尽。我们彼此沉默了一会儿。这时响起了钟声,已到了十二点半。
“噢,我想向您讲一件事。您想象一下,有一位医生在一个……小城市里……或者,压根儿还在农村里……一个医生,他是……一个医生,他……”
他又哽住了。顿了一会儿,他忽然带着椅子猛地往我这凑近过来。
“这样说是不行的。我应该坦率地和您从头说起。否则,您不会明白。这件事按照常例和光说理论是没法说清楚的,我应该和您说说我的遭遇。这样就顾不上害臊,也不必躲躲藏藏的。其实,人们在我面前也都是脱得赤身裸体的,把他们的疮疤、他们的屎尿秽物拿给我看。如果希望得到别人的帮助,那就不能顾左右而言其他,支吾隐瞒。所以,我不打算再和您谈所谓传奇医生的故事。我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我要说:‘这就是我。’在这不堪忍受的孤独之里,在这个噬人灵魂、敲骨吸髓的可恶的国家里,我已经不知羞耻为何物了。”
也许是我做了什么一个动作,因为他忽然停住了。
“啊,您有意见……我明白。您对印度、对那些寺庙和棕榈树感到由衷的欣喜,两个月来充满浪漫情调的旅行生活让您兴奋不已。是啊,如果只是从火车车厢里,从汽车上,从黄包车上匆匆浏览一番,所有这些热带风光确实非常迷人。对于这一点,我曾有过亲身的体会,那还是八年前我第一次到这儿来的时候。没有什么我没幻想过的,我想掌握各种语言,阅读原版的圣书,研究地方病,从事科学工作,研究土民的心理,用欧洲流行的话来说,我想当一名人性和文明的传教士。所有来这里的人都有过这样的梦想。但在这里,像在一个无形的大暖房里一般,人的体力衰退了,不管吞下多少奎宁,到最后还是染上了热病,它侵入人的骨髓,你会变得萎靡不振、懒惰,像海蜇似的疲软。一个欧洲人从大城市沦落到这个满是沼泽的可恶的鬼地方来,不知怎的就失去了自己的原来面目,迟早总要出点问题,有的酗酒,有的抽鸦片,另外一些人变成凶残的野兽,每个人都会染上些坏毛病。你会怀恋欧洲,梦想着有朝一日回到大街上再去走一走,在石砌屋子的明亮房间里与白人坐在一起。你年复一年地幻想着,而当那一天到了,可以休假的时候,你却懒得不想动弹了。你知道自己在那边已经被人遗忘了,成了外人啦,就如大海里的贝壳,谁都可以往它身上踹一脚。于是,你留下来了,在这热烘烘的湿漉漉的森林里腐化堕落,一天一天走向沉沦。我卖身给这个臭气熏天的鬼地方的日子应当受到诅咒……
“不过,我来这里也并非完全出于自愿。我曾在德国学习,当过医生,甚至是个好大夫,在莱比锡医院工作过。还在当时的医学杂志上(记不清是哪一期了),发表过好些文章,论述我首先应用于临床的一种新的注射剂。这时,我爱上了一个女人,我和她是在医院里相识的。她把自己的情人气得发疯,以致朝她开了一枪。没过多久,我发疯的程度也不在他之下。她对我的态度傲慢而且冷淡,弄得我心神不宁。那些专横、泼皮、胆大的女人常常能够控制我,这一位更是把我彻底拉下了马。我满足她的任何要求,唉,为什么不都说出来呢?事情已经过去了八年。为了她,我滥用医院的公款,后来这事败露了,真是丢人哪。没错,我的一个叔叔把亏空全都补齐了,但我的前程也完蛋了。正在这时,我听说荷兰政府为殖民地招募医生并提供预约金。我转念一想,能提供预约金肯定是‘好差事’,我知道,在这些疫病流行的地区,在坟地竖立十字架的速度要比我们那里快三倍。但是每个人在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疾病和死亡只对他人有危险。是呀,我当时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就去了鹿特丹,签订了十年的合同,拿到一叠数目可观的支票,我把一半寄回给叔叔,另一半被IUL港El区的一位女士骗走了。这位女士把我骗了个精光,仅仅是因为她长得和那只该死的母猫惊人地相像。我身无分文,连只手表都没有,不抱一丝幻想,就这样离开了欧洲。当我们的轮船驶离港El区的时候,我也并不觉得特别悲伤。于是,我坐在甲板上,跟您和大家一样,坐在那里观赏南十字星和棕榈树。我的心融化了。啊,森林、孤独、寂静!我想象着。可不是吗,孤独的滋味我可是尝够了。我没有被派到巴达维亚或是泗水去,没有被派到有人、有俱乐部、有高尔夫球、有书报的城里去,而是——不过,地名与事无关——被派到某个区的医务站去了,离最近的城市足足有两天的路程。那里有那么几位令人乏味的精瘦的官员,有几个混血儿,这就是我的全部社交圈子,此外,四周茫茫无尽的都是森林和种植园,灌木丛和沼泽地。
“开始还可以忍受。我做了很多科学研究工作。有一次副总督视察时乘坐的小汽车翻了,他的一条腿粉碎性骨折,我没有任何助手,独自给他做了手术,当时人们都纷纷议论这件事。我收集土著居民的毒药和枪支,为了避免闲呆着,我还做了许多杂七杂八的琐事。但所有这一切之所以还能够做得到,只是因为当时我身上还保留着从欧洲带来的力量。后来,我慢慢变得心灰意冷。
“那几个欧洲人让我感到厌烦,于是我和他们断绝了来往。我开始喝酒,沉醉在遐想之中。还有两年的期限,然后我就可以领取退休金,返回欧洲,重新开始生活。本来,我除了一心等待,闲躺在那里等待,已经无所事事了。可能直到今天我还在那里这么呆着,假如不是她,假如没有发生这一切。”
黑暗中的声音戛然而止。烟斗也熄灭了。周围静悄悄的,我一下子又听见了下面翻腾的浪花拍击船头的声音和远处低沉的机器振动声。我很想再抽一支烟,但又担心擦亮火柴,怕火光猛地一亮和他脸上的反光。他一直沉默不语,我不知道他说完了没有,是在打盹呢,还是睡着了,我觉得他沉默得像一个死人。
忽然,又传来了清晰而有力的钟声,深夜一点了。他精神一振,接着我又听见了玻璃杯的碰撞声。显然,他在用手摸索着找威士忌。我听见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接着,他又说了起来,但好像说得更急切、更激动。
“是呀,就是这样。慢着,是啦,事情就是这样。我坐在那里,坐在我那该死的窝里,像蜘蛛呆在蛛网上一样,一动不动地过了几个月。那时,正好是雨季刚过。一连几个星期,雨水敲打着屋顶,没有一个人来,没有一个欧洲人来看我。我每天都和那几个黄脸女人在家里,喝着我的上等威士忌。我那时十分忧郁,简直是得了“思欧病”。我在小说里只要读到明亮的街道和白人妇女的地方,手指头就止不住发抖。我不能准确地对您描述这种状况,这是某一类型的热带病,人们有时会染上这种强烈狂热同时又全身无力的思乡病。
“当时,我就这么坐着,可能是在看地图,幻想怎么去旅游。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伺候我的男孩和女仆站在门外,他们两人的神色十分惊讶,眼睛睁得大大的,指手画脚地说:‘来了一位太太、一位女士、白人妇女’。
“我立刻跳了起来。我怎么没有听见马车或汽车的声音。这里,这荒僻的地方来了一个白人妇女?
“我想立即跑下楼去,但我控制住了自己。我朝镜子里瞄了一眼,快速地整了整衣装。我既激动,又不安,一种不祥的预感折磨着我,因为我不知道世上还有会有谁出于友谊来看望我。后来,我还是下楼了。
“前厅里站着一位太太在等,一看见我,她便急忙朝着我走过来。她脸上遮着一层厚厚的活动面纱。我正要向她问好,她倒先开口说话了。”
“‘你好,大夫,’她说的是流利的英文。(我觉得她说得太轻柔流畅了,好像事先背诵过似的。)‘请原谅,我闯到您这儿来了。不过,我们刚好来到区里的车站,汽车就停在那儿。’
“‘为什么不把汽车开过来呢?’我脑子里飞速地闪了一下,‘于是我想起您就住在这儿。我听很多人说起您,那次副总督受伤,您简直是创造了一个奇迹,他的腿长得非常之好,现在能像从前一样地打高尔夫球。真的,真的,我们一直都在谈论这件事。我们曾经打算把我们那里所有的牢骚满腹的医生和另外两位全送到这里来,只要您上我们那里去,怎么总也见不着您?您的生活真像瑜伽……
“她就这样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越说越急,我根本插不上一句嘴。在这老练的客套当中可以让人感觉到一种神经质的心不在焉的情绪,我也被弄得不安起来。她为什么要说这么多话,我暗自思忖,她为什么不先作自我介绍,也不摘下面纱?难道她是发了寒热症,还是疯了?我就这么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听她滔滔不绝地絮叨。我越来越不安,因为我感到十分可笑。她终于停顿了一小会儿,于是我请她去楼上。她做了个手势示意男孩留下,便沿着楼梯先上去了。
“‘您这里真好,’她一边环顾着我的房间一边说。‘啊!真是太好了!这些书!我全想看!’她走近书架,细细地看着书名。从我见到她以来,第一次看到她沉默了一分钟。
“‘您要不要给喝杯茶?’我问。
“她并没有转身,一直在细细地看书名。
“‘不用啦,谢谢您,大夫。我们很快就要走,我的时间不多,这次不过是小小的出游。哟!您这里也有福楼拜,我很喜欢他,他那本《情感教育》实在是好极了。我看得出来,您也在读法文书,没有您不懂的。是啊,德国人,他们在学校里什么都学。真棒!懂得这么多门语言!真敢向您发誓,副总督他常说,您是他允许为他做手术的第一个人。我们那里的宝贝医生只适合玩桥牌。另外,您知道吗(她还是没有转过身来),今天我想过来向您请教请教。刚好我们就打这儿经过,我想…不过,也许您今天有事。我还是改日再来吧。’
“‘您到底还是说出真正来意啦!’我立即想,但不露声色地向她保证说,如果现在或许在她需要的任何时间能为她效劳,我将引以为荣。
“‘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她半侧过身来对我说。一边翻看从书架上拿下来一本书,‘没什么特别的事,没什么……只是些妇女的毛病,头晕、昏厥。今天早上,汽车拐弯那会儿我忽然非常不舒服,晕过去了。小男孩将我扶了起来,拿了点水来。也许是司机开得太快了。您看是吗,大夫?’
“‘这不太好说。您经常像这样晕过去吗?’
“‘不,就是说前一段时间,刚好就是最近这段时间常晕过去,还总觉得恶心。’
“她又往书柜转过身去,把书放到原处,另外拿出一本翻阅着。奇怪,她干吗总在那里翻书,为什么这样不安,为什么不从面纱后边抬起眼睛来看人?我故意什么也不说。我存心让她等待。
终于,她又开始轻声地说了起来:“‘是吗,大夫,这不要紧吧?不是什么热带的毛病,没什么危险吧?’
“‘我得先检查您有没有热度,我可以帮您摸摸脉吗?’
“我朝她走过去,可她却轻轻地躲开了。
没有,没有,我不发烧。肯定地,肯定不发烧,我每天都有量体温,自从开始出现昏厥的症状以来。从没发烧,总是在三十六点四度,完全正常。胃口也非常好。’
“我迟疑了一会儿,心里一直疑惑,我感觉这女人有求于我。一般不会有什么人专为谈论福楼拜跑到这个荒僻乡下来的。我就这么等了一分钟,又等了一分钟。‘请你原谅,’后来我坦诚地说,‘可以随便问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大夫。您是医生呀!’她答道,但又转过身去背对着我,翻起了书。
“‘请问,您有孩子吗?’
“‘有一个可爱的儿子。’
“过去有没有?从前有没有?我想说的是,那时您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现象?’
“‘有的。’她的声音现在变得完全不同了,清清楚楚,一点也不装腔作势或是扭捏不安。
“有没有可能,您?请原谅我这么问,有没有可能您现在正处于类似情况呢?’
“‘是。’这话她说得像一把尖刀似的利索。她转过头去,纹丝不动。
“‘夫人,最好还是让我给您作一下常规地检查。我能否可以请您,劳驾到另一个房间里去?’
这时她忽然转过头来,透过面纱,我感到她冷冰冰的坚定的目光正紧盯着我。
“‘不,没有这个必要,我对于自己的情况十分清楚。’”
话音停顿了一会,斟得满满的酒杯又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嗯,后来……不过,您先试着设想一下,一个十分孤独的男人,许多年来第一次有一位白人妇女闯进来找他。我忽然觉得房间里充满一种不祥的、危险的东西,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自在。对这个女人的强硬态度感到害怕,她一闯进来就喋喋不休,忽而一下子提出要求,就像亮出一把刀似的。因为我清楚她有什么求我,这让我立刻就猜到了。女人们向我提出这种要求已不是头一回,但她们都不是这个样子,而是不好意思地恳求,又是流眼泪又是发誓。但这次,这里的这一位很硬,和男人一样坚决。从第一秒钟起,我就觉得这个女人比我厉害,她能让我屈从于她的意志。但是,但是我心中燃起一股怒火,男人的那种反抗心理、屈辱感,因为我已经说过,从第一秒钟起,甚至在我见到这个女人之前,我就感觉她是一个敌人。
“我先不说话,横着心就是什么也不说。我感到她从面纱后边看着我,直勾勾地有所求地盯着我,要求我、想以此迫使我开口。但是我没轻易让步。我开口说话了,但是含糊其辞,下意识地模仿她那种言不达义的无所谓腔调。我假装不明白她的意思,因为我不知道您是否明白,我想迫使她提出明确的要求,而不愿意给她提什么建议。相反,我希望她来求我。正是要让她这位如此盛气凌人的女士来求我。因为我知道,在女人身上,我最害怕的就是这种傲慢而又冷淡的态度。
“我绕着圈子,说她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还说这种昏厥是正常现象,反而倒是妊娠正常发展的表现。我从医学杂志上举出了几个实例。我说呀,说呀,说得平静而且轻松,把她的病痛看作十分普通的事情,然而,我在一直等着她阻止我说下去。因为我知道她会受不了这些。
“的确,她挥了一下手猛地打断我了说话,仿佛要以此把这一大堆安慰之词挥开似的。
“‘大夫,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当初,我怀孩子的时候,情况十分好,但现在我已经不那么对头,我有心脏反应。’
“‘怎么,还有心脏反应?’我重复了一遍,装出不安的样子。‘那我倒要马上听一听。’我做了个要站起来取听诊器的样子。
但她立马阻止了我。这回她的声音像发号命令似的既果断,又明确。‘ 我经常犯心脏病,大夫。我请求您务必相信我的话。我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检查上面。我想,您应该对我表现出更多的信任,至少我已充分表明了对您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