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情感的迷惘(2)
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斯蒂芬·茨威格
情感的迷惘(2)
本章字数: 60783

我飞快地走出了房门,正要拐进灯火通明的走廊,突然在黑暗里和一个柔软的东西撞在了一起,那个东西连忙躲开,那是我的老师的妻子,她显然是在门后偷听。奇怪的是,我那么猛地撞了她一下,她竟然没发出一丝声音,只是默默地躲开,我也被吓了一跳,一动也不能动地沉默着。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撞见了她在偷听,我们俩都默默地站着,彼此很尴尬。我被这过于出人意料的发现,惊呆了。这时,黑暗中响起轻轻的脚步声,灯亮了,我看见她挑衅地背靠着柜子,脸色苍白,她的目光严肃地打量着我,她一动不动的姿势里透出一种阴郁、一种告诫和威胁。但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的手颤抖着,摸索了好半天才找到起瓶器。我必须再次经过她的身旁,每次我一抬起头,就撞上那道直勾勾的目光,它又硬又暗,像磨光的木头一般闪着光,被发现在门后偷听,她却没有表现出一丝惭愧。刚好相反,她的眼睛闪着坚毅的光芒,难以理解地威胁地看着我,她顽固的姿势表明,她已打定主意,决不离开这个不合适的地方,要继续听下去。这种意志上的优势让我不解,我不自觉地在这一警告性的,紧盯的目光下屈服了。我终于步履踉跄地返回书房,我的老师正不耐烦地拿着瓶子,刚才那种极度的喜悦此刻却已经完全冻结成了一种奇怪的恐惧。

而他却那么无忧无虑地等待着我,他的目光那么欢快地迎接我。我曾一再梦想,有一天能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看到他额头上的愁云被一扫而尽!但当它第一次闪着平和的祥光,亲切地对着我时,我却无语了,全部秘密的欢乐好像通过秘密的细孔悄悄流走了。我心乱如麻,羞愧地听到他再次对我表示感谢,用亲切的“你”来称呼我,酒杯相碰发出银铃般的声音。他友好地向我张开双臂,把我引到靠背椅那里,我们面对面地坐了下来,他的手轻轻地放在我的手里,我第一次感到他的感情完全自由地敞开了。但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由自主地总是把目光投向房门,害怕她还站在那里偷听。我不停地想,她在偷听,偷听他和我说的每一句话。偷听我说的每一句话,为什么恰恰是今天,为什么偏偏在今天?

他用温暖的目光包围着我,突然说:“今天我想同你说说我,说说我自己的青年时代。”

我惊恐地站起来,摆着手,求他道:“今天不要,”我结结巴巴地说道:“今天不要说,请您原谅。”他会将自己暴露给一个偷听者,这个想法对我来说实在太可怕了,而这个偷听者的存在我却不得不对他隐瞒。

我的老师疑惑地望着我。“您是怎么了?”他有些扫兴地问我。

“我有点累。请您原谅,我有些陶醉,我想。”我边说边颤抖着站起来。“我想,我还是回去吧。”我的目光不自觉地掠过他看向门口,我不能不猜想,有一个充满敌意的好奇心嫉妒地潜伏在屋子里。

他也吃力地从靠背椅里站起身来。一个阴影掠过他那张一下子变得很疲惫的脸。“你真的想走,今天,偏偏是今天?”他拉着我的手,一个小小察觉使它变得沉重。但他的手突然像块石头一样落了下来:“真是遗憾了,”他失望地匆匆说道,“我本来盼着坦率地和您谈谈!太遗憾了!”一瞬间,这一深深的叹息就像一只黑色的蝴蝶在房间里飞翔。

我十分羞惭,又充满了莫名的恐惧,我不安地退出房间,将房门轻轻地关上了。我艰难地摸索着走到了楼上自己的房间,一下子瘫倒在床上。但是我久久难以入睡,我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强烈地感觉到,我的住所与他们的只有一墙之隔,只隔着这层不透明的、黑色的屋架。现在我敏锐的感官神奇地感觉到,他们俩还在下边醒着,我不用看就知道,不用听也明白,他现在正在他的书房里不安地踱来踱去,而她正在其他的什么地方默默地坐着,鬼鬼祟祟地四下里倾听着。我觉得他们的眼睛大睁着,他们还醒着,我不禁一阵恐惧,像一个噩梦,整个沉重的、沉默着的、阴影重重的房子突然压在了我的身上。

我掀掉被子,双手发烫。我到底闯入了一个什么地方?我感觉到秘密原来离我那么近,能在脸上清楚地感觉到它炽热的呼吸,现在它又变远了,但它的影子,它沉默的、不透明的影子却仍在窸窸窣窣地走来走去。我感到它像长着软脚的猫一样蹑手蹑脚的、不祥地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跑过来,一会儿又跳开去,但总是不离开,毛皮油亮亮的,从你身边经过,使人疑惑不解,既温暖又有一股鬼气。我在黑暗里一直感到他的目光包围着我,柔软地像他伸过来的手一样,还感到他妻子的眼神,尖锐、带有威胁性而且非常可怕。我为什么要介入他们的秘密,这两个人为什么盲目地将我置于他们的激情中间,他们为什么要把我驱赶到他们难以理解的纷争之中,把所有的恼恨都发泄在我的身上呢?

我的额头也在发烫,我跳下床来,打开窗户。外面,城市宁静地躺在夏日的云天下,有些窗子里还透出灯光,灯下的人和气地交谈着,惬意地读着书,听着熟悉的音乐。有些闩上的窗框后面已是一片黑暗,那里的人肯定已经安然入睡了。所有这些安睡着的屋顶上,宁静像月亮一般在银辉中飘浮,在睡梦中的耳朵里。只有我在房子里感觉到清醒,感到陌生思想的恶毒的咆哮。一种内心的感觉,热切地渴望理解这些窃窃私语。

突然,我吓了一跳。楼梯上怎么会有脚步声?我边倾听边站起身,的确是,有人在小心翼翼、犹豫不决地摸索着爬上楼来,我太熟悉这踩坏的木楼梯的叹息和悲鸣。这一脚步声只能是向我走来的,只能朝我而来,阁楼上除了住着那个聋子老太太,别无他人,而她早已睡下,不会接待任何人。是我的老师吗?不,这不是他急匆匆的脚步,这个脚步声每一级都怯懦地,又来了,犹豫着、磨蹭着,一个陌生的潜入者,一个罪犯才会这样走近,不会是一个朋友。我紧张地倾听着,耳朵里轰轰直响。突然一股寒意从我光着的双腿直冲而上。

这时,门锁轻轻地响了起来,那个可怕的客人一定已经走到了门口。我光着的脚感到一股微弱的气流,外门被打开了。可是,只有他,我的老师才有钥匙。但如果是他,为什么这样陌生,这么迟疑?难道他不放心,想来看看我?这时,像贼一样悄悄接近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为什么这个可怕的客人还在外边犹豫呢?我自己也由于恐惧僵住了。我想喊,但喉咙黏糊糊地像粘上了一般。现在我们俩,我和那个可怕的客人之间只有一墙之隔,但我们俩谁也没有再向前迈出一步。

这时教堂塔楼上的钟敲响了,只有一下,十一点一刻。这一响声打破了我的僵硬,我打开了门。真的是我的老师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蜡烛。猛然打开的门激起的气流使蓝色的火苗一下子蹿得老高,在他身后,他僵直站立着的身影一下子变得高大,像个醉鬼一样在墙上晃来晃去。他看着我,自己也动了一下。他蜷缩在一起,就像一个人被呼啸的风声从梦中惊醒,冷得发抖,不由自主地拉紧被子一样。然后他才向后退去,蜡烛油掉到了他的手上。

我颤抖着,吓个半死:“您怎么了?”我只能结结巴巴地问道。

他看着我,一声不吭,有什么东西也将他的话噎住了。后来他把蜡烛放到五斗橱上,马上,像蝙蝠一样在屋子里飞来飞去的影子安静下来。他终于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想……我想……”他的声音又顿住了。他站在那里,耷拉着脑袋,像是一个被人发现的小偷一样,这样恐惧,这么地呆立着,真是让人难以忍受。我只穿着单薄的衬衣,也冷得直抖。而他蜷曲着身体,羞愧难当。

突然,那个虚弱的身影动了一下。他朝我走来,脸上带着恶毒、淫邪的微笑,这一微笑危险地在眼睛中闪烁着,嘴唇却紧紧地闭着,这个笑脸如一个可怕的面具一样僵硬地向我冷笑了一下。而后,他的声音像分叉的蛇信子一样蹿了出来:“我只想和您说,我们还是不要以‘你’相称了。这,这在一个大学预科生与他的老师之间不太合适。您明白吗?得保持距离、距离、距离。”他边说边看着我,满怀仇恨,满怀恶意,这让他的手都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我踉跄着往后退去。他疯了吗?他喝醉了?他站在那里,手攥着拳头,好像要向我扑过来给我迎头一击似的。

但这种恐惧只持续了一秒钟,这道逼人的目光随后就蜷缩了回去。他转过身去,嘟哝着什么,好像是道歉,然后拿起了蜡烛。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影子又活动起来了,像一个黑色的、勤快的小鬼,抢在他前边向门口摇摇摆摆地走了。而后他也走了,楼梯在他沉重的脚步声里痛苦地呻吟着。

我忘不了这一夜,冰冷的怒火和炽热的绝望交替着折磨我。

我的思绪像火舌一样四处窜动。他为什么要折磨我,我无比的痛苦自问了千百遍,他为什么如此恨我,特意在夜间爬上楼梯,只为了敌意地当面侮辱我?我又怎么招惹他了,我该怎么办?我都不知道怎么就伤害了他,怎么同他和解?我浑身滚烫地倒在床上,又爬起来,又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但那个阴气森森的画面总在我的眼前,我的老师蹑手蹑脚地走着,被我的出现吓呆了,他的身后,巨大的阴影怪异地在墙上晃动。

整个晚上,我只短暂地小眯了一会。当我早上醒来,我首先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梦。但五斗橱上仍粘着蜡烛流下的圆圆的、黄色的烛泪。那个昨天晚上像贼一样上来的客人一再出现在我的记忆中,仿佛还站在明亮的房子中央。

我一个上午都没有出去。会碰到他的想法让我失去了力量,我试图去写,去读,但什么也做不了。我的神经变得十分脆弱,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强烈的痉挛,一阵抽泣或一声怒吼——我看到我的手指像树上的树叶一样瑟瑟发抖,都无法让它们安静下来,我的两腿发软,好像它们的筋腱给割断了。为什么?为什么?我把自己问得精疲力竭,我的太阳穴上霍霍直跳,眼前直发黑。在心没有平静下来,神经没有重新获得力量之前,不要出去,不要下楼,不要突然面对他。我又睡倒在床上,很饿,昏昏沉沉的,没有洗漱,头晕脑涨,我的感官再次试图穿过那薄薄的墙壁。他现在坐在哪里,在做什么,他也像我一样地醒着,一样地绝望吗?

中午了,我还在迷惘中煎熬,终于我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所有的神经都发出警报,这个脚步声却十分轻快,无忧无虑,一步两级地蹿上来。接着,有一只手敲响了门。我跳了起来,并不去开门,问道:“谁呀?”

“您为什么没来吃饭?”他妻子的声音有些生气地回答道。“您病了吗?”

“没,没有,”我惊惶地结巴道,“我这就来,我这就来。”现在我只能飞快地套好衣服下楼去。我的四肢抖得厉害,不得不扶着楼梯边的扶手。

我走进餐厅。桌子上放着两套餐具,我的老师的妻子正坐在其中一套前面等着,她轻声地责备道:“你怎么还要人催促啊?”算是问候。他的座位却空着。我觉得血涌了上来。这个出乎意料的不在场意味着什么?他比我更害怕见面吗?他觉得羞愧,还是他从此以后不想再和我同桌吃饭了。我终于决定要问一问,教授为什么没来。

她吃惊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您不知道,他一早就走了?”

“走了,”我嗫嚅道,“去哪里了?”

她的脸马上绷紧了。“这,我的丈夫可没有承蒙赏脸告诉我,不用说,又是一次他惯常的郊游。”说完她突然严厉地、疑惑地转向我:“您不知道这件事?他昨晚不是又特意到您那儿去了一趟。我以为是去告别。奇怪,太奇怪了,他连您也没告诉。”

“告诉我!”我只能发出一声大喊。这一声喊将过去几个小时里危险地聚积在心底的东西全暴露出来,成了我的耻辱。突然,从我的体内爆发出来一阵抽泣、一阵咆哮的痉挛,我喊叫着,倾诉着胸中的块垒,我哭喊,不,我战栗,我在歇斯底里的抽泣里把郁结在心头的苦楚从颤抖的口中倾泻出来。我的拳头疯狂地擂着桌子,像一个狂怒的孩子一样,泪流满面,把几个星期来像阴云一样悬在心头的东西统统发泄了出来。我在这种疯狂的发泄中感到轻松了许多,同时也为在她面前暴露了自己而感到无比的羞愧。

“天啊!您这是怎么了?”她跳了起来,手足无措。而后她快步走过来,将我从桌边扶到沙发上。“您躺一会儿!静一静!”她抚摸着我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我颤抖的身体仍随着愤怒的余波而抖动着。“您不要折磨自己了,罗兰德。不要再折磨自己了。我了解这一切。我预感到它会发生的。”她不停地抚摸着我的头发。但她的声音突然变硬了。“我清楚,他能让一个人怎样地疯狂。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了。但您相信我,我看到您如此依恋他这个一无所依的人,一直很想提醒您。您不了解他,您很盲目,您是个孩子,您什么也没预感到,即使今天,您还是什么都没预感到。也许您今天第一次开始有点明白了。这对您、对他都更好。”

她俯身到我身边,我感到她的声音像从一个透明的深谷里传来,她的抚摸让我安静,麻痹了我的痛苦。好舒服啊,终于,终于又感到了一丝同情,还有,终于又一次这么近地感到一只女人的手,这么温柔,像慈母的手一般。也许我是太长时间没有得到这么温柔的抚摸了,现在透过忧愁的面纱,我又感到一个温柔体贴的女人的关怀,这让我在痛苦里感到一丝欣慰。但,我多么羞愧啊,我为那泄露了秘密的爆发而羞愧,为那暴露了内心的绝望而羞愧!我的意志不能控制自己,我艰难地坐起身,又一次喊出了一大堆抱怨他的话。他是怎么把我推开,又来纠缠,又将我重新拉回身边,他是怎样无缘无故地生硬地对待我,他就是个虐待狂。我却依恋着他,怀着爱意憎恨他,又怀着仇恨爱着他。我又一次激动起来,从沙发上跳了下来,她不得不重新让我安静,用那温柔的手轻轻地把我按回到沙发上。终于,我平静了一些。她若有所思地沉默着,我感到,她是了解这一切的,也许比我了解得还要多。

我们沉默了好几分钟。而后她站了起来,“现在您已经做够了,孩子,该拿出男人的样子来了。去,坐到桌上吃饭。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一个误会,很快就会解开的,”看我不太情愿,她又强硬地补充道:“会解开的,我不能再让您听任摆布,糊涂下去了。这些该结束了,他得学会克制自己。你太善良了,不能卷入他的冒险游戏。我会和他说的,您就相信我好了。但现在您必须吃饭。”

我羞愧地听凭她把我带回桌边。她马上开始说起一些闲事,好像根本没有听到我的爆发,或者已经把它忘掉了一般,我心里对她非常感激。明天是礼拜天,她逼迫道,要我和她还有讲师W和他的未婚妻一起到附近的一个湖上去郊游。我一定要一起去,去散散心,把自己从书本里解放出来。我的所有不快只能归结于劳累过度和神经过度紧张,游游泳或散散步,我的身体马上就会恢复平衡的。

我答应了一同去。做什么都行,只是别孤独,别一个人呆在我的房间里,不要再胡思乱想。

“今天下午您也不要呆在这里!您出去散散步,跑一跑,娱乐娱乐。”她继续催促道。

“奇怪,”我想,“她怎么就能猜出我心底的感情,她这个陌生人总能知道我的需求,我的痛苦。而他,我的知己,怎么总是错看我,摧残我。’我也答应了。

我感激地抬起头来看着她,我发现了一张崭新的面孔,有了这温柔关切的目光,那张带着讥讽和傲慢、顽皮的像男孩的脸一般的面孔不见了。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端详过她。“为什么他从来不这么好意地看我呢?”我心里一种迷惘的感情充满向往地自问道:“为什么他从没感觉到伤害了我?为什么他从不将他温柔体贴的手放在我的头上,放在我的手里?”我感激地吻了吻她的手,她不安地,几乎有些生气地将它抽了回去。

“您别再折磨自己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离我是那么近。而后她的嘴唇又坚硬起来。她猛然站起身,匆匆地小声说道:“您相信我,他根本不值得您这样。” 这句小得几乎听不见的话把我几乎平静下来的心又推回了痛苦里。

我在那天下午和晚上的所作所为,现在想来是多么幼稚可笑,甚至在几年之内我都羞于去回想它。这是内心中对自己的评判,它让所有的记忆都黯然失色。现在,我不再为那桩蠢事羞愧了。相反,我今天是那么理解当年那个放荡不羁的年轻人,他的热情误入歧途,对自己的感情没有把握,却极力想要摆脱现状。

仿佛从一个极长的通道后边,仿佛透过显微镜我看到了我自己,一个心不在焉的、绝望的年轻人,在自己的房里走来走去,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自己才好。他突然穿上外套,改变了步态,做出了一个狂热的、决定的手势,然后迈着坚定有力的步子走上街去。是的,这就是我,我认出了我自己,我了解这个愚蠢、苦恼、可怜的年轻人那时的每一个想法。我知道,我突然僵直地站在镜子前,对自己说,再也不理他了,让他见鬼去吧!我为什么要为这个老笨蛋苦苦折磨自己呢?她说得有道理,向前看,高兴一些,出去散散心!

真的,当时我就是这么走到街上的。我感到一下子就被解放了,但这种快乐并不能让我真正解脱,那个坚硬的冰块还是和以前一样沉重地悬在我的心头。我逃开了,像个胆小鬼那样逃避这一切。我还知道我是怎样走的,手里紧紧攥着手杖,狠狠地看着每个同学。在我心中翻腾着一个念头,像故意找什么人争吵一番,把这些无处排遣的、四处乱撞的怒气都发泄到在路上碰到的第一个人身上。但侥幸的是,没有一个人引起我的注意。于是我又去了咖啡馆,我们一起听课的大多数同学常常在那里聚会。我已经准备好了,即便他们不理睬我,我也要坐到他们桌旁去,抓住哪怕是最小的一点点挖苦,挑起一场争斗。但是,我挑衅的想法又一次落空了,那天天气很好,大多数同学都去郊游了,那里只坐着两三个人,他们礼貌地和我打了招呼,没有给我,激动而又神经质的一点点把柄。我气愤地立刻站起来走了,去了一个在我心目中已是龌龊的酒馆,那里放着震耳欲聋的唱诗班音乐,小城里游手好闲的渣滓们就拥挤在这啤酒和烟雾里。我把两三个杯子使劲摔在地上,邀请了一个臭名昭著的女人和她的女友,同时又招了一个瘦瘦的女人坐到我的桌边来。我心里有一种病态的快感,让自己的举止分外惹人注目。城里所有人都认识我,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那个教授的学生。他们又因举止和穿着怪异显得与众不同。我享受着这种幼稚的、自欺欺人的乐趣,让自己也让他出丑。我想,只要他们能看到我不愿和他为伍,我并不关心他,在所有人面前我用最丢脸、最不知廉耻的方式向这个胸脯肥大的女人大献殷勤。我醉心于愤怒的幸灾乐祸里,而后真的沉醉其中,我们乱喝一气,葡萄酒、烧酒、啤酒,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连沙发都倒在地上,邻座的人们都小心地让开了。我一点也不感到羞愧,恰恰相反,我认为他应当知道这一切,我要激怒这个傻瓜,他应当知道,他对于我来说是多么的无足轻重。我一点也不伤心,我一点也没被伤害。正好相反:“拿酒来,酒!”我用拳头砸着桌子,桌子上的杯子都跳了起来。最后我们走了,我右手搂着一个,左手抱着另一个,从最中心的街道上穿过,每当节日庆典时学生们、姑娘们、市民及军人总是在九点钟聚集在这里,像摇摇摆摆的、肮脏的树叶一样,我们三个人在快行道上大声喧哗。终于有一个警察被激怒了,他费了很大气力才让我们安静下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我已不能很确切地描述了,一团蓝色的烟雾遮住了我的记忆,我只知道,自己几乎不能控制意识了,可我十分厌烦那两个喝醉的女人,我摆脱了她们,又跑到一个什么地方去喝了咖啡和白兰地。在大学的楼前,为了寻开心,我进行了一次抨击教授们的演说。然后出于模糊的本能,我想把自己弄得再肮脏一些,想再公开侮辱他一次,多荒唐的想法。我的愤怒过于偏激而误入歧途,我还想去一个公共教学楼,但是我找不着路,最后我恼火地跌跌撞撞地回家了。我的手已经不听使唤,费了很大力气,我才把门打开,摇摇晃晃地爬上了第一级台阶。

但是一到他的门前,就好像一瓢冷水浇在了头上,所有迷雾般的喧嚣都退去了。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我凝视着自己扭曲的脸和我所做的无能的傻事,羞愧让我无地自容。为了不让人听到,我轻轻地、蹑手蹑脚地仿佛一只被鞭打过的狗,悄悄地溜进自己的房间。

我睡得像个死人一样。当我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地面,正慢慢地向我的床边爬过来,我一下子跳了起来。昨天晚上的记忆渐渐地从疼痛的脑袋里跳出来,但我将羞愧压下去,我不想再为自己感到羞愧了。这都是他的错,我故意这样对自己说,如果我这样堕落的话,全都是他的责任。我让自己安静下来,昨天的事不过是个书生气的玩笑,对于一个几星期以来只知道工作的人来说是可以被理解的。但是这种自我安慰也没能让我感觉好起来,我回想起昨天她答应一起去郊游的,于是十分惴惴不安地、沮丧地下楼到我老师的妻子那里去。

奇怪的是,我几乎还没碰到他的门把手,好像就又深深地感受到他的存在,随之而来的还有灼热的、冲动的绞痛和那种愤怒的绝望。我轻轻地敲了下门,他妻子走过来,眼神异常温和:“您都干了些什么蠢事,罗兰德?”她说,同情多于责备。“您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

我僵直地站在那里,她肯定也听说我做的傻事了。但她很快就让我脱离了窘境又高兴起来:“今天我们要理智一点儿。讲师w和他的未婚妻十点钟到,然后我们去划船、游泳,忘记所有的蠢事。”

我还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教授是否回来了。她看着我,没有作任何回答,我知道我的询问是徒劳的。

讲师十点钟准时到了,他是个年轻的物理学家,因为是犹太人,在大学的同事中很是孤立,他是唯一和我们这些与世隔绝者有交往的人。他的未婚妻,—个年轻姑娘陪伴着他。她似乎更像是他的情妇,笑声不断地从她嘴里发出来,幼稚又有些傻傻的,所以那些市民都认为她是个轻浮的姑娘。我们首先乘火车去附近的一个小湖,一路上我们不停地吃、闲聊、相互嘲笑。几星期以来紧张、严肃的工作让我失去了平日的健谈和爽朗,这一时刻甚至像易起泡的葡萄酒一样令我痴迷。真的,他们孩子气的、大胆的活动非常成功地让我脱离了平素冥思苦想的工作。我刚刚走到户外,偶然与这个年轻姑娘赛跑让我就又感觉到了肌肉,我又变成了原来那个强健的、无忧无虑的小伙子。在湖边我们租了两条小船,我老师的妻子划着我的船,讲师和他的女朋友一起划另一条船。船还没离岸,比赛的兴致就感染了我们,我们都想超过对方。我当然处于劣势,因为他们两个一起划,我必须一个人和两个人竞争。但是我脱掉了外衣,摆好了姿势,作为一个在这项运动上训练有素的运动员,我拍击水面远比他们有力得多,互相嘲笑的话飞来飞去,此起彼伏,刺激对方。我们根本没有留心到七月的炎热,不在意汗如雨下,我们就像被判在船上划桨的囚犯那样机械地运动,以极大的热情进行着这场体育比赛。

我们马上就要接近目的地了,这是个被树林覆盖的半岛,我们更奋力地划桨,我的同伴也沉浸在这场游戏里,在她的欢呼声中,我们的船首先到达岸边。我走下船来,热血沸腾,激动不已,汗流浃背,沉醉在不寻常的阳光里,沉醉在成功的喜悦中。我的心都快要从胸膛中跳出来了,衣服被汗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讲师的情况也不比我好,我们两个兢兢业业的英雄不仅没有得到夸奖,反而因为我们气喘吁吁的狼狈样子被两个女人大肆嘲笑了一通。终于,她们给了我们一点儿时间冷静下来,我们开玩笑似的当场分成了男部和女部,灌木丛左边和右边。我们飞快地换上游泳衣,在灌木丛后闪出光亮的内衣及赤裸的胳膊,并传来噼噼啪啪的脚步声。我们同时也做好了准备,两个女人惬意地跳入水中。讲师没有我那么疲劳(我一个人战胜了他们两人),紧接着也跳进水里。我因为划船时用力过猛,还感觉心脏在肋下狂跳,所以我悠闲地躺在阴凉中,耳中轻微地嗡嗡作响,惬意地欣赏着头顶上飘过的云彩,任由血液在身体中翻滚,尽情地享受这份疲倦。

但是没过几分钟就从水面上传来了急切的声音:“罗兰德,来啊!游泳比赛!有奖励的!潜水!”我没有动,仿佛我能够这样躺一千年一样。我的皮肤在透过来的阳光下微微发烫,凉风温柔地轻抚着它。但是又传来了笑声,讲师的声音说:“他不行了!他彻底完蛋了!您去将那个懒鬼弄来!”我真的听到水声近了,现在她的声音就在耳边:“罗兰德,来啊!比赛!我们必须让他们瞧瞧!”我没有回答,我喜欢让别人找我。“您在哪里呢?”我已经听到石头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到赤脚在沙子走动的声音,突然她站到了我跟前,湿漉漉的游泳衣紧紧地贴在孩子般苗条的身上。“您在这儿!真够懒的!现在起来,懒鬼,我们都快到那边的小岛了。”我舒适地躺着,懒洋洋地挪了挪:“这里多好,我随后就到。”

“他不愿意,”她笑着用手指着水的方向。“快和牛皮大王一起过来!”远处回响着讲师的声音。“快来吧,”她急切地催促着,“别叫我丢脸。”但我只是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她就半生气半戏谑地折了一根灌木枝。“起来!”她坚定地重复着,并用枝条抽了我胳膊一下。她打得太用劲了,我的胳膊上立即起了红红的一道。“现在我可真不干了。”我半开玩笑地跟她说。但她真的生气了,她命令说:“快起来!快!”当我固执地不肯动的时候,她又用锋利的枝条狠狠地抽了我一下,火辣辣地疼,我气愤地腾地跳起来,去抢她手上的枝条。她向后退,但我抓住了她的胳膊。在抢夺枝条的扭打中,我们半裸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挨得很近很近。为了强迫她扔掉手上的枝条,我抓住她的胳膊,扭住她的手腕,她又继续向后退。这时,突然嘶啦一声,她游泳衣腋下的别针扯掉了,左边一片从她的胸脯上垂落下来,她胸脯上红红的蓓蕾映入我的眼里。我不由自主地向那里看去,只有一秒钟,但已足以让我不知所措。我颤抖地、羞怯地放开了她的手。她的脸红起来,用一个发卡试着将衣服别上。我站在一边不知说什么好,她也沉默着。这一时刻,我们之间的气氛太让人窒息。

“喂,喂,你们在哪里呢?”他们的声音已经是从小岛上传过来的。“好,我来啦。”我大声回答着,一下子投入水中,满心欢喜能够摆脱这窘境。几个沉浮,赶紧逃开的欲望和血液的嘶嘶声都被更强烈、更清晰的欲望冲刷得一干二净。我很快就追上了他们两个,和孱弱的讲师又进行了一次比赛,我赢了。我们又游回小半岛去,她已经穿好衣服等在那儿,我们在郊外愉快地野餐了一顿。虽然在我们四个人的小圈子中大家都放肆地相互嘲讽,我们俩都不自觉地互相回避,不直接和对方交谈。我们聊天,我们大笑,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当我们的目光相遇时,她总是敏感地立即避开,那段插曲引起的尴尬还没有消逝,我们总感觉到对方的记忆,因而更为羞愧不安。

下午过得非常快,我们又重新分组划船,但是对体育运动的兴致总是要导致惬意的疲劳。酒、温暖、阳光渐渐地溶入血液里,并留下了它红色的印迹。讲师和他的女朋友已经开始进行一些小小的亲热,我们两人只能尴尬地忍耐着。他们靠得越来越近,而我们俩却只能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但这种方式就已经让人明显地感觉到,他们两人在树林里故意落在后面,一定是想不受干扰地接吻。每到我们单独相处的时候,我们的谈话总是陷入僵局。最后,我们四个人都满意地重新坐上火车,我们好像预感到那晚的事,终于排除了彼此间的尴尬。

讲师和他的女朋友将我们送到门口,我们自己走上楼梯。几乎还没有走进房间我就又那么痛苦、那么迷乱,同时又是那么渴望地感觉到他的存在。“他要是回来了该多好!”我烦躁地想。

就在这时,她仿佛读出了我唇上没有发出的感叹一般,她说:“我们看看他回来了没有。”

我们走进去。房间里静悄悄的,他的房间里一切如故,我不由自主地在空空的椅子上勾勒出他忧郁的、不幸的形象。但那些纸页安静地躺在那里,期待着他的归来,就像我一样。痛苦的想法接踵而至,他为什么抛下我?嫉妒的怒火愈燃愈烈,直上升到我的咽喉,我心时又涌起那个愚蠢的欲念,做些卑鄙的恶劣的事来报复他。

她跟着我。“您留在这里吃晚饭,您今天不应该一个人呆着。”她怎么会知道我害怕空荡荡的房间,害怕楼梯的吱吱声,害怕咀嚼记忆。所有我没有说出来的想法,所有恶意的念头她都能一一猜中。一阵恐惧袭来,我害怕自己以及在我心中游荡的仇恨。我想拒绝,但我太懦弱,不敢说一个不字。

我向来非常痛恶通奸,但不是出于什么正直的道德观念以及保守贞洁的想法,也不是因为它意味着黑暗中的偷窃行为,以及它意味着对陌生躯体的占有,而是因为几乎所有女人在这一时刻都会吐露她们丈夫的最隐秘的事情,她们窃取了这个受蒙蔽的人最秘密的隐私,抛给另外一个陌生人,他的强壮之处或是他的弱点。我认为这是一种背叛,不是因为女人自愿,而是因为她们要替自己辩护,几乎总要将丈夫的遮羞布稍稍掀起来,作为和另一个陌生人睡觉时嘲讽的笑料。

当时我为狂怒的绝望所迷惑,一开始只是同情地,而后才温存地拥抱他的妻子,一种感情飞快地变成另一种,并不是因此我才觉得应该诅咒,甚至我现今还认为这是我一生中最卑鄙可耻的行为,因为这一切都是无意识中发生的。我们两个是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地堕入这个深谷的。因为我在热吻之后还让她讲述他的秘密,我叫这个激动的女人泄露她的婚姻的秘密。为什么我还忍受着,没有把她推开,任由她一味地暗示,他多年来一直不肯亲近她,我为什么没有专横地阻止她谈论他性方面的隐私?但我是这么渴望知道他的秘密,如此渴望知道他对她、对我、对所有人的罪过,所以我才会昏昏沉沉地容忍她诉说她所受的冷遇。这和我在他那里所感受的是多么相似啊!这样就发生了我们两人出于迷乱及共同仇恨所做的爱一般的举动。但是当我们的身体彼此寻觅,相互拥有的时候,我们两人总是想到他、说到他,最终仅限于谈论他。有时她的话让我痛苦,我为自己感到羞愧。我虽然对此厌恶至极,但我还是不能停止和她缠绵。我的身体不再服从意志,它依照自己的欲求疯狂地追逐着。我战栗着亲吻那个背叛我最亲爱的人的嘴唇。

第二天早上,舌尖上充满着厌恶和羞愧的苦涩,我爬上楼回到我的房间。当她身体的温热不能够再驾驭我的意志的时候,我便感到我的背叛是那么真实地摆在眼前,它是那么面目可憎。我再也不能够走到他跟前,再也不能够握着他的手,我立刻意识到,我不仅窃取了他的,也窃取了我自己的最美好的东西。

现在只剩下一条路,逃跑。我发疯似的收拾着东西,整理书本,同房东结账,不能让他找到我,我应当神秘地、彻底地消失,就像他从我面前消失一样。

就在忙碌的时候,我的手突然僵住了。我听到楼梯吱吱的响声,一个脚步急匆匆地走上楼来,他的脚步。 我一定是面如死灰,因为他一进门就叫起来:“你怎么了,孩子?你病了吗?”

我向后退了一步。当他想靠近些,扶住我的时候,我避开了。

“你怎么了?”他惊恐地问道,“出什么事了?或者是,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战栗着转向窗口。我不能看着他。他温暖、关切的声音仿佛在我心中撕开了一道伤口,我几乎昏厥过去,身体内有一股非常炽热的羞愧的热流在灼烧着我。

他惊异地、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突然,他的声音变得非常非常小、非常胆怯。他轻轻地提出了一个古怪的问题:“有人,有人对你说过我什么吗?”

我做了个否定的动作,没有回转过身去。但是可怕的想法似乎占据了他的心,他固执地重复着:“告诉我,坦白地跟我说,有人对你说过我什么吗?任何人,我不问他是谁。”

我又肯定地否认了,他无助地站在那儿。但是他好像突然发现我的箱子都收拾好了,我的书都放在了一起,他的到来只是打断了我旅行前的准备工作。他激动地走上前来:“你想走,罗兰德,我看到了,告诉我真实情况。”

我的身体僵硬了。“我必须走,请你原谅我。可我不能同你解释,我会给你写信的。”从我哽噎的咽喉中再也挤不出一个字来,每一个字都敲击着我的心。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而后他突然露出了他惯有的疲倦的神态,“也许这样更好,罗兰德。一定是的,这样会更好,对于你和所有人。但是你走之前我们再谈一次。七点钟来,老时间。然后我们就告别吧,男人和男人,只是不要诅咒自己,不要写信,这样显得太幼稚,和我们不相符。想和你说的话我不想用笔,你会来的,对吗?”

我点了点头。我的目光始终不敢离开窗户。但是在清晨的阳光里,我却什么也看不到了,浓浓的、黑暗的雾霭出现在我和世界之间。

七点钟,我最后一次踏入这个我曾深爱的房间。那诱人的黑暗如暮色一般撒在走廊上,像大理石塑像一样光洁滑腻,仿佛在远处闪闪发亮,那些书静静地睡在如珠贝般在黑暗中闪耀的玻璃后边。这是我记忆中最隐秘的角落,在这里语言变得富有魔力,也是在这里我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精神上的痴迷与陶醉,每个告别的时刻我总是看到你,看到这个令人崇拜的影像就像现在从沙发上慢慢地慢慢地站起,影子般地朝我飘来。只有额头石膏像一般在黑暗里闪耀,在它周围飘动着老人的白发,恰如一缕轻烟。

这时一只手费力地抬起来,它寻找着我的手。现在我看到那双眼睛严肃地看着我,我已经感到我的手臂被轻轻抓住,我被引着坐到一张椅子上。“坐下,罗兰德,我们好好谈谈。我们是男人,必须坦率。我不强求你,但在临别时将我们之间的一切都说清楚,不是更好吗?好吧,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走?是不是因为那些毫无意义的侮辱,生我的气了?”

我用一个手势,否定了他的话。他,他这个被欺骗、受蒙蔽的人,居然要承担一切责任!

“那我有没有有意或无意地伤害过你呢?有的时候我十分古怪,我知道,我违背自己的意愿去激怒你,折磨你。我从没有好好地感谢你对我的帮助。我知道,我知道的,这一切我都是知道,甚至在我伤害你的那一刻。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告诉我,罗兰德,因为我想我们应该诚实地彼此分手。”

我又摇了摇头,我不能也不敢开口。他原本非常坚定的声音现在开始变得迷惑不解。“或者,我再问你一次,有没有什么人说过我什么,让你厌恶或让你觉得我卑鄙,或者使你,使你蔑视我?”

“没有!没有!……没有!……”像抽噎一般,这几个字冲口而出:我蔑视他!我蔑视他!

现在他的声音开始变得不安。“那是为什么?那会是为什么呢?你工作太累了吗?或者是什么别的事情?一个女人,是一个女人吗?”

我沉默。这沉默显然和刚才不同,他感觉到了,这是一种默认。他俯下身,凑过来,轻轻地,低低地,但没有激动,一点激动与愤怒都没有,他说:“是一个女人吗?我的妻子?”

我继续沉默着。他明白了,一阵战栗掠过我的身体。现在,现在他要发作了,抓着我,痛打我,惩罚我,我几乎渴望他抽打我这个贼、叛徒,渴望他像驱赶一条癞皮狗一样,将我从这间被玷污的房内赶出去。但奇怪的是,他非常安静,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听起来几乎像是如释重负:“这是我应该想得到的。”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而后停在我面前说(我觉得几乎是轻蔑性的):“这对于你来说有那么严重吗?她有没有对你说过,她是自由的,可以做一切,接受一切她喜欢的事,我对她没有任何权力?我没有任何权力限制她,哪怕是最小的一件事。她为什么要限制自己,不让别人喜欢?而这个人正好是你。你年轻、聪明、漂亮,你生活在我们身边,她有什么理由不去爱你呢?你这个漂亮的年轻人,她怎么能不爱你呢?我……”突然,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俯下身来,离我那么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又一次,我感觉到他温暖的目光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再一次,我感觉到那神奇的光,就像我们之间那神奇的一刻。

他越靠越近。然后他轻轻地耳语着,嘴唇似乎没有动:“我……我也爱你呀。”

我惊讶了吗?我有没有不由自主地惊慌起来?但一定有某种惊诧或想逃走的动作,因为他就像被人往后一推一般踉跄地走开了。一个阴影使他的脸色黯淡下来,“你现在蔑视我了吧?”他轻声在问,“你现在厌恶我了吧?”

那时我为什么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为什么我只是麻木地、一言不发地、冷冰冰地、不知所措地坐在那儿,而不是走到这个爱人身边,替他解除荒谬的痛苦呢?但是所有的记忆都浮现在眼前,就好像一个谜一下子被解开了,一切不解的事情都昭然若揭。现在,一切的一切都一目了然,他温柔的到来,他生硬的自卫,他深夜的来访以及他顽强地从我极度兴奋及过于迫切的热情中逃开,一切都是那么让人震惊。爱,在他那儿我总能够感觉到,温柔、羞怯,一会儿奔腾,一会儿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阻拦。我喜欢它,并抓住属于我的每一点点稍纵即逝的光芒尽情享受爱这个词,现在从一个男人口里说出来,尽管听起来很温存,但恐惧还是在我的头脑中轰鸣。甜蜜,同时又可怕。对他的尊重与同情灼烧着我,我这个迷惑的、战栗的、突然被击中的小伙子,面对他完全敞开的热情,找不到一个字眼。

他绝望地坐在那儿,凝视着我的沉默。“这对于你来说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喃喃地说,“就是你,你也不能原谅我,你也不能。我紧闭嘴唇,几乎窒息。我在所有人面前掩饰自己,但我向任何人都无法掩饰什么。现在可好了,你已经知道了,一切都说明白了,再没有什么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了,对于我来说这一切过于沉重了。嗯,太多太多了,好了,这种沉默与隐瞒总算是结束了。真是太好了。”

就像充满了悲伤一样,我心里充满着温柔与羞愧,这颤抖的声音震撼着我心灵的最深处。我这么冷漠、这么毫无感情地在他面前沉默,我为此感到羞愧。从没有人像他这样待我,他还无端地在我面前如此贬低自己。我心急如焚,想对他说些安慰的话,但我的嘴唇颤抖着,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尴尬地蜷缩在沙发里,缩成可怜的一点点,以致他几乎是不满地鼓励我说:“别那么坐在那里,罗兰德,那么残酷地一声不吭。镇定些,这对于你来说真是那么可怕吗?你如此为我的感情感到羞愧吗?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什么都和你说了,至少让我们好好告个别吧,就像两个男人,两个朋友那样。”

但,我仍没有力量支配自己。他摇晃着我的手臂:“来,罗兰德,坐到我身边来!一切你都知道了,我们之间终于明明白白了,我也就轻松了。一开始我总是担心你会猜到,你对我是那么美好。后来我又希望你自己能够感觉到,我也就不必再向你坦白了,但现在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我自由了。现在我可以对你畅所欲言了。这些年来任何人都无法与你相比。因为这些年来任何人都没有你这么接近我,我从没有像爱你这样爱过任何一个人,从没有人像你这样,孩子,唤醒我生命中最后一点点激情。所以告别的时候你应当比任何人知道得要多。这一段时间里,你的沉默让我清楚地感到你的问题,只有你一个人应当了解我的一生。你愿意听我说吗?”

从我的目光里,在我迷惘、激动的目光中他看到了我的赞许。

“那么过来,到我这边来,我不能大声说。”我俯下身,非常虔诚地,我必须这样说。但我刚在他对面坐下来,期待着聆听他的讲述,他又站起来。“不,不行,你不能在边上看着我。不然,不然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啪的一下关掉了灯。黑暗笼罩着我们。我感到他就在身边,在冥冥的黑暗中能感觉到他那沉重的、呼呼的喘息声。突然间一个声音从我们之中响起,同我讲述他的一生。

那天晚上,这个我最崇敬的人对我讲述了他的经历,仿佛是一扇厚厚的门在我面前敞开了。从四十年前的那一天起,所有那些小说里或者诗中描述的那些不平凡故事或是舞台上上演的悲剧对于我来说已经如同儿戏那么无关紧要。这可不可以算做一种懒散、怯懦或是一种目光短浅呢?他们每每总是展现那些生命里显而易见或循规蹈矩的那些表象,而在它背后在心灵的最深处、最阴暗的角落里闪耀的、驿动的却是最真诚的而又危险的激情的猛兽,在不为人所知的地方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缠绵、撕咬、交媾。他们有没有被生命的气息,为热切的、耐人寻味的、魔力般的情欲,为沸腾的血液所震惊呢?他们过于柔嫩的手是否敢于去抚摸人类心灵的创伤?他们看惯了苍白的高尚的目光能否发现底层那些充满潮湿霉烂以及危险的阶层呢?在他们所看得见的地方怎会有如同在人所不能看得见的地方的那种情欲呢?还有什么恐怖比得上在危险里的战栗呢?还有什么痛苦比自己没有能力从羞辱里挣脱出来更深呢?

在这里,有一个人敞开心怀,将自己完全赤裸地暴露在我眼前,渴望我去了解他那颗破碎的、深受毒害的、满目疮痍的心。一阵阵狂喜,疯狂地鞭打着年复一年郁积下来的记忆。只有一个终生羞愧、压抑、极力掩饰自己的人才会如此坚决、坦率地坦白自己的一生。渐渐地一个人的一生从胸中吐出。在这个时刻,我这个男孩第一次看到尘世间难以估计的深情。

开始,他的声音空洞地在房间回荡,好像是一种朦胧的冲动,仿佛预示着一个秘密。但是他极力压制的热情让人预感到它即将来临的力量,好像人们在某种强行放慢的节奏中能够预感到它急促的节拍,感到它神经中的盛怒。随后,画面展开了,被内心的风暴撕扯着,而后逐渐明朗起来。我首先看到一个男孩,羞怯、顺从,连话都不敢和同学说,就是他对学校里最漂亮的男孩产生了激情,并发展成了一种迷乱的、肉体上的需求。但是其中一个把他粗暴地从过分温柔的亲近中赶走了,另一个用极其明确的语言嘲笑他。更有甚者,他们两个把他这种心血来潮的欲求张扬了出去。他们立刻一致同意,把这个迷失的孩子赶出他们快活的群体,就像对待麻风病人一样。嘲讽、蔑视紧随而来。每天上学成了一种折磨。夜晚,对自己的厌恶让这个早熟的孩子茫然若失,他把他错误的,最初只在梦境中才清晰的欲望当作是发疯和污秽的罪恶。

说话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只一会儿,似乎它将要溶化在黑暗中。但随着一声叹息它又重新开始,在薄薄的雾气中又展开了新的画面,犹如幽灵般虚无缥缈。这个男孩成了柏林的一名大学生,这个地下城市第一次让他长期压抑的感情得到了保障,但这种感情因厌恶而变得肮脏,因恐惧而扭曲。在黑暗的街角、火车站或桥的阴影里相遇,他们只能眨眨眼示意,他们可怜的一点点兴趣也必须冒着很大的危险,总是被迫中止,几乎每个人在之后的几周内都存有深深的恐惧,仿佛蜗牛爬过后留下的长长的印迹。这是一条阴暗与光明之间的地狱之路,在工作日,在白天,是个有素养的研究人员中的栋梁。在夜晚,却总是跑到郊外的垃圾场,到烟雾弥漫的小酒馆,那里的门只小心翼翼地对带着神秘微笑的人敞开。在那里和那些名声不佳的、一见到警察的头盔就四散奔逃的人为伍。他的思想总是绷得紧紧的,小心翼翼地隐瞒他日常生活的双重性,在陌生目光的注视下掩藏着自己美杜莎 般的秘密。白天要保持自己,一个大学讲师的行为,严肃、体面、无可挑剔,只是为了在夜晚可以不为人知地到那个圈子里去,在闪烁的灯影下进行那种可耻的冒险。这个备受折磨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约束自己,把自己脱离正轨的热情追回到正常的圈子中去,但对黑暗、冒险的渴望却一直撕扯着他。十年、十二年、十五年仿佛就在与这种无形的吸引力,这种不健康的情感的斗争里度过了。没有乐趣,精神上饱受折磨,对自己的感情的羞耻感及在内心里深深埋藏的、无法掩饰的恐惧令他窒息。

终于,在他三十多岁的时候,进行了一次有力的尝试,试图将生活重新步入正轨。在一个亲戚那儿,他认识了后来他的妻子,一个年轻的女孩儿,激起了他真挚的感情,但她并不清楚他神秘的生活。她的胴体和放纵的行为第一次能够短暂地欺骗他的感情。草率的行为战胜了对女性的障碍,他第一次被征服了。他希望能够借助这股力量做一个真正的男人,锁住自己,找回自己迷失的感情,以免再踏上那条异常危险的路。于是他迅速地同这个女孩结婚了——当然事先前他也坦白了他的过去。现在,他认为回到那可怕的地方去的路已经被堵死了。几周的时间无忧无虑地过去了,但很快就表明了这种新的刺激是没有用的,他原来的要求变得越来越强烈。从那时起,他又一次彻底失望了,他所做的一切仅限于假象,用以在公众面前掩饰自己反复的情感。他再一次走向极其危险的法律的边缘,走进了阴暗、危险的团体中。

对于内心的迷茫特别痛苦的是,他认定,这种情感是应该诅咒的。与年轻学生经常接触成了他这位讲师(之后不久他就被任命为教授)的义务,青春的诱惑一再出现在他身边,仿佛在普鲁士世俗世界的包围里出现的古希腊竞技场上的青年男子。这些全都意味着新的诅咒!新的危险。他们热烈地爱他,但连他在学者的面具后隐藏的性爱的面容都没有认识到,在他的手偷偷颤抖着和蔼地抚摸他们的时候,他们便感到幸福。他们把热情浪费在一个在他们背后必须控制自己的人身上,坦塔罗斯 的痛苦。面对热烈的感情,他必须表现得冷若冰霜,却永无休止地同自身的弱点作斗争!每当他感到快要屈从于一个诱惑的时候,他就突然逃走。这就是当时让我迷惑不解的他的异常行为,他的突然消失与归来。现在我看到了那条可怕的逃避之路,一条通向恐怖的深渊及阴冷角落的路。他总是到大城市里去,在那儿里的偏僻地区他能够找到值得信赖的人,他们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肮脏、污秽,不是高尚地奉献自己的年轻人。但是他需要这种厌恶,需要这种毒物腐蚀,需要这种反差和失望。只有这样他才能镇定自若地站在围拢在他身边的信赖他的学生们眼前。这是怎样的会面,他的表白唤来的是怎样一些鬼魂般的却又散发着世俗恶臭的影像!这个极富才智的人,这个举止优雅注重仪表的人,这个情感的大师,他必须出没在烟雾弥漫、肮脏的、只允许熟客出入的小酒馆中,去体味世界上最低贱的侮辱。他熟知那些到处游荡、涂脂抹粉的年轻人的无礼要求,那些理发店学徒谄媚的亲昵和他们身上的香水味,那些身着女式衣裳的男人的咯咯娇笑,那些流浪艺人对金钱赤裸裸的贪婪,那些嘴中嚼着烟叶的水兵粗俗的温存,所有这些扭曲的、颠倒的、骇人的、古怪的行为,一切迷失的人们在城市的最底层及边缘能够找到的、看到的,所有贬低、屈辱和暴力他在这条泥泞的路上全都遇到了。许多次他完全被偷光了(和一个马夫厮打着,他太弱小,太高贵),没有手表,没有外套,又饱受郊外小旅店中喝醉的同伴们的嘲笑后回到家中,强求者曾经跟踪他。整整一个月,一步步地跟踪到了学校,放肆地坐在教室的第一排座位上向这个在全城知名的教授暧昧地挤眉弄眼。而他只能颤抖着使尽最后一点点力气完成他的课程。有一次,我的心都要停止跳动了,他连这件事都对我坦白了,他们一伙人在柏林的一个臭名昭著的酒馆里被警察逮捕了。一个肥胖、红胡子值班队长带着低级职员的那种令人气愤的嘲弄的笑容,他也可以在知识分子面前耍一番威风,记下了他的姓名、住址,最终他没有受到惩罚就被释放了,这一次对他来说已算十分仁慈了。但从那时起,他的名字就写入了某个名单上。就好像一个人在满是酒气的房间里坐了很久,他的外衣上一定沾染了那种酒气一般。在这个城市里,不知是从哪个角落开始的,开始悄悄地传播着各种流言蜚语,和原来在中学时一样,在同事中总有与众不同的怪怪的言语及问候。直到最后,陌生像个透明的玻璃房把他完全隔绝了。不论他怎样掩饰,就算在锁了七道锁的房间里,他还总是感到被人窥视,被人识破。

但是,这颗饱受折磨、惊吓的心从没有得到过真正的朋友、一个高尚心灵的宽容和他应得的男性粗犷的温柔。他总是必须将自己的感情劈成上、下两部分。一部分是和大学里精神上的伴侣交往的温存的渴求,另一部分是在黑暗里追逐的欲望,这留给他的只有早晨痛苦的回忆。这个已经衰老的人从没经历过纯真的爱慕之情,因失望而疲倦、断念。‘因在荆棘丛中追逐而让神经变得脆弱,这个听天由命的人认为自己已经心灰意懒。这时一个年轻人又一次闯入了他的生活。他对这个老人充满热情,用言语、行动把自己忘我地奉献出来,满腔炽热的情感。他在不知不觉中被征服,他惊愕地面对本已不再期待的奇迹,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毫无价值的时候,去面对这个真诚的、不自觉地把自己奉献出来的祭品。年轻时的征兆又一次出现了,漂亮的身材、奔放的热情,对他怀有炽热的感情,渴望他的钟爱成为他们温存的纽带,但对他们的危险毫无察觉。性爱的火炬在一颗无知的心里燃烧,像帕尔齐法尔 一样勇敢而无知。他俯下身去靠近了他的伤痛,虽然对谜底一无所知,但他的到来本身就是一剂良药,对于一个等待了一生的人来说,一切都太迟太迟。爱情却在他生命中的暮年姗姗来迟。

随着他描绘的形象,他的声音也走出了黑暗。温柔在内心深处回荡着,这个雄辩的人谈论着这个年轻人,这个迟来的恋人。我激动地颤抖着,和他共同体验着幸福。但突然,我的心猛地一抖,就像被一把锤子一下子击中。我的老师谈到的这个年轻人,就是,就是……羞愧爬上了我的面颊,他就是我自己。我仿佛是从燃烧的镜子中走出来,裹在神秘的爱的光芒里,为它的光芒烧灼着。是的,这就是我,我越来越认清楚自己,我的兴奋、接近他的愿望、想狂热靠近他的念头、我疯狂的渴求,这些都是精神上无法满足的。我,这个愚蠢、疯狂的年轻人,不自量力的,再次唤醒了在他封闭的心里膨胀的创造力,又一次点燃了他疲惫的心中早已熄灭的性爱的烈火。现在我惊讶地发现,我这个胆怯的孩子,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将我过于奔放的热情看做是他暮年中最神圣的意外收获去爱。同时我也惊讶地意识到,他的意志在多么顽强地同我搏斗。因为他熟知肉体遭到伤害的痛楚,所以在不可抗拒的命运跟前,他心里的最后一点点仁慈不愿再让我,他所爱的人沦为大家嘲笑的谈资及排斥的对象。所以他才如此苦苦地拒绝我的热情,突然用冰冷的嘲讽一股脑儿地把我的满腔热情赶走,将温柔、友善的语言变得尖锐、世俗、生硬,将温存拥抱的双手紧紧捆住。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我。他强迫自己做出所有那些生硬的举动,保护自己,也为了让我清醒过来。正是因此,几星期来我心里才茫然若失。那个迷乱的夜现在变得如此骇人的清晰。他,这个强大意志下的梦游人,走上了吱吱作响的楼梯,用那侮辱性的话语来挽救自己,挽救我们之间的友谊。战栗着的我深深地被打动了,我激动得似乎发着烧,仿佛溶化在同情里。我明白了他为了我忍受了多少痛苦,为了我多么坚韧地控制着自己的情感。

在黑暗里的这个声音,黑暗中的这个声音,我似乎感觉到这钻进我胸中最深的角落!这是他发自肺腑的声音,我以前从没有体会过,以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有。一个心灵深处的声音,是凡人无法触及的。一个人如此和另一个人交谈,一生中只能有一次,只为了今后永远地沉默。就好像传说中天鹅的故事:它在一生中只能用它嘶哑的声音奋力地引颈高歌一次。我把这个热烈的、恳切的声音深深地吸入,战栗地、痛苦地,恰似一个女人接受男人那样。

这声音停顿了一刻,我们之中只有黑暗。我知道他就在身旁。我只能够抬起手来,去抚摸他。我心中有一种冲动,想要去安抚这个受伤的人。但是他只动了一下,灯就亮了。一个疲惫、苍老、饱经沧桑的身影从沙发上站起来,一个筋疲力尽的老人慢慢地朝我走来。“再见,罗兰德。再不要说什么了!你能到这里来,太好了。现在你要走了,对我们两个人都好……再见。告别时,吻一次吧!”

好像有一种魔力吸引,我踉跄地朝他走去。散乱的烟雾遮蔽的光亮,在他的眼里闪烁不定,燃烧的火焰从他身上迸发出来。他把我拉了过去,他的唇饥渴地压在我的唇上,强有力的,一阵战栗中他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身体。 这是一个吻,一个我从未在任何女人那儿体味过的吻,疯狂、绝望,仿佛临死前的嚎叫。他身体的战栗感染了我。一种陌生、可怕的情绪,我把心灵奉献出来,但却又为对男性的爱抚而产生的抵御心理而深深恐惧,感情的极度迷惘,这一浓缩的时刻延伸为令人心醉神迷的无限空间。

他放开了我,就那么一抖,仿佛有股力量把彼此身体分开了。他疲惫地转过身去,倒在沙发里,背朝着我,他呆呆地靠在那里好几分钟。渐渐的他的头越来越沉,先是疲劳地、虚弱地垂下来,然后,好像超负荷地,似乎一个人蹒跚了很远突然栽倒下来一样,随着一个沉闷的单调的声音,他低垂的额头重重地撞在写字台上。

无限的同情再次震撼了我。我不自觉地朝他走去。但是,他倒下去的身体又一次抽动着抬起来,从他紧攥着的双手的缝隙中发出他沙哑、阴郁的威胁:“走开!走开!不!别走过来!天哪,为了我们两个,现在就走……走!”

我明白了。我畏惧地往后退去,像一个逃兵一样逃出了这个我深爱的房间。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也再没有写过信或是通过一点儿消息。他的著作也没有出版,他的名字被人们遗忘,关于他没有人知道得比我多。但是,就在今天我还感觉得到,就如当年那个无知的男孩,他身前的父亲、母亲,他身后的妻子、孩子,我再也没有感激过他们。我再也没爱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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