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夜色朦胧
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斯蒂芬·茨威格
夜色朦胧
本章字数: 72539

难道是风儿吹来,又把雨意带到城市的上空,所以骤然间我们屋里才变得这样昏暗?不!空气纯净如银,天空宁静安谧,这是今年夏季少有的好天气,只是天色已晚,我们竟然没有察觉。对面屋顶的窗户还闪烁着淡淡的落日余晖,屋脊上方的天空已经布满了金色的烟霞,再过一小时夜色就要降临了。这真是奇妙的一小时,因为再也没有比这渐渐消退、渐渐黯淡的彩霞颜色看上去更美丽的了。然后屋里便渐渐昏黑,暮霭从地面冉冉升起,最后浓黑的浪潮无声无息地涌向四壁,把我们卷入深沉的黑暗。这时候倘若有两个人相对而坐,无言相顾,就会觉得对方那张亲切的面孔显得比原来更加苍老、更加陌生、更加遥远,仿佛彼此之间从来也不曾熟识,又好像隔着一个辽阔的空间和许多年月彼此遥遥相望。可是你说,此刻你不愿保持沉默,否则只听到钟表的滴答声和彼此的呼吸声心情会过于苦闷,因为钟表把时间切成千百个细小的碎片,而寂静中响起的呼吸声听上去颇像病人的呻吟。要我现在讲点什么给你听,可以,只是不是在讲我自己,因为我们生活在这里,一座城市紧挨着另一座城市,无尽头地延伸,是没有多少生活经历的,或者说,生活是如此的平淡,我们还不知道究竟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我们的。此时此刻,其实最好缄默不语,无声胜有声,可我还是要给你讲一个故事,我希望,这个故事也染上一抹温馨的、柔和的、波动的、朦胧的光,像一层帷幕飘动在我们窗前。

我已经不记得这个故事是如何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我记得,今天下午天色还早时,我在这坐了一阵,看了会儿书,然后撂下书朦胧地陷入梦境之中,也许那时业已进入梦乡。突然,我看见这儿有人影在晃动,他们沿着墙壁一掠而过,我能听见他们的谈话声,可以看见他们的举动。可是等我正想目送这些行将消逝的人影时,我倏地惊醒,四处一看,还是孑然一身。那本书已掉在我的脚边。我拾起书来,寻找方才的人影,可是在书里再也找不到那个故事,仿佛这个故事已从书页里蹿进了我的手里,又或者书里从来就没有那个故事。说不定我是在梦里见到的或者是在哪一朵五彩缤纷的云朵里读到的,这些云朵今天从遥远的国度飘到我们城市的上空,把长久以来压抑着我们的雨意带走。或许我是从那首朴素的古老歌曲听到这个故事的,那轧轧作响的手摇风琴不是正那样忧伤地在我们窗下演奏着这支歌吗?或许是有人多年前把它说给我听过,只是我记不清了。

这种故事常常涌进我的脑海,我像戏水似的让这些故事里发生的事情从我指缝里流走,没有抓住它们,就像人们从麦穗和长茎花卉旁边走过,只是轻轻抚弄而不攀折一样。我只是在梦中经历了一番这个故事,先是一幅突如其来、色彩斑斓的图画,渐渐引到一个比较柔和的结尾,可是我没有攫住它。然而你今天要听我讲点什么,我现在就把这个故事讲给你听。此时此刻,朦胧的夜色在灰暗中愈发黯淡,我们渴望着见到五光十色、流动活跃的东西在我们眼前熠熠发光。

我该怎么开头呢?我觉得,应当把某个瞬间从黑暗中凸显出来,就像太阳突然跃出地平线,突出一幅图画和一个人,因为在我心里这些古怪的梦境也是这样开头的。现在我慢慢地记起来了。我看见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正沿着一座府邸前宽阔的台阶走下来,时间是在夜里,虽然只有微弱的月光,可我像用一面雪亮的镜子把他那柔软灵巧的躯体照得纤毫毕露,甚至连他面部特征也看得一清二楚。他美得异乎寻常,黑色的头发梳得带点稚气,平平地垂落在有点高阔的额头上。在黑暗中,他向前伸出双手,似乎想感受一下被太阳晒透了的空气的温暖。他的手非常娇嫩秀气。他的步履缥缈恍惚,像做梦似的走下台阶,走进一座有着许多圆形树木在飒飒作响的大花园,唯一的一条宽阔大路像一道白色的小桥横贯全园。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发生在昨天抑或是发生在五十年前,我也不知道发生在哪里,可是我想,一定是发生在英格兰或者苏格兰,因为只有在那儿我才看见过这么高耸的、用大方石块砌成的府邸,远远望去,犹如巍峨的城堡,有一股凛然慑人之势,走近细看,才觉得威势稍减,因为下面可以看到风光明媚、繁花似锦的花园。是的,现在我已经可以确定,故事发生在苏格兰高原,因为只有在那儿夏夜才会这样明亮,天上的苍穹散发出乳白的光辉,活像一块巨大的蛋白石,田野也依稀可辨,天地万物都似乎从里向外地微微发光,只有阴影活像巨大无硕的黑鸟,降落在明亮的平原上。啊!是发生在苏格兰,现在我非常非常肯定地知道是在那里,如果我再努力回忆一下,也许能想起这座伯爵府邸的名字和这个少年的姓名,因为现在似乎正有一层黝黑的硬皮从我的梦境中脱落,这一切都让我觉得如此亲切和熟悉,似乎这并不是梦境,而是我曾经身临其境过。

整个夏天,这个少年都在他那已经出嫁的姐姐家里做客,按照高贵的英国世家的亲切友好的方式,他不是独自度假;晚上餐桌旁聚集着共同行猎的朋友和他们的妻室,还有几个亭亭玉立的美丽姑娘,她们的欢声笑语和青春活力在古老的墙垣之间荡漾,那笑声悦耳动听,让人丝毫不感到喧闹烦人。白天,马儿往来奔驰,猎犬套上皮带欢蹦乱跳,河面上还有两三条小船在闪光:每天生活的节奏欢快活跃而又不显忙乱,是那样的轻快惬意。

此刻已是晚上,早已席终人散。先生们坐在客厅里,抽烟玩牌;白晃晃的、微微颤动的光柱从灯光辉煌的窗口一直投向花园,直到午夜才熄灭,间或也夹杂着几串响亮的、欢畅的笑声。太太们大多已经回到各自的房里,只是偶尔还剩一两位还留在前厅里闲聊。所以一到晚上,这里便只剩下少年孤单一人。按他的年龄,他还不能和先生们混在一起,即使让他去,也只许待一会儿。他又害怕待在太太们的身边,因为往往他一打开房门,太太们便突然压低了声音,他能感觉到她们正在谈一些不该让他听到的事情。其实他压根儿就不喜欢跟太太们待在一起,因为她们问他问题的时候,就像问孩子似的,而听他回答的时候也总是漫不经心的,她们只是没完没了地指使他干这干那,然后又向他道谢,似乎他只是个听话的乖孩子。所以他想到干脆上床睡觉,并沿着盘曲的阶梯上了楼,可是房间里太热,空气滞重,闷得叫人透不过气来。他白天忘了把窗帘拉上,屋子叫太阳足足晒了一天,桌子摸上去还有些烫手,床上更是热得像个火炉,四周墙壁似乎也冒出一股股的热气,屋里每个犄角、每块窗帘都散发出沉闷的气息。再说,时间其实还早——夏夜像一支明亮的烛光在屋外闪耀,是那样的安静,没有一丝风儿,静谧而又安详。

少年离开了闷热的房间,从那府邸高高的台阶上走下来,一直走进了花园。苍穹发出乳白色的微光,像圣人头上的圣光似的,飘洒在黑黝黝的花园上方。朦胧中,千百朵看不清楚的花朵里沁出一股股浓烈的芳香,诱人地向他袭来。他心里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十五岁的少年,心情有些纷乱,他说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这种感觉难以言明。他的嘴唇颤抖不已,仿佛想向黑夜诉说什么,时而举起双手,时而又久久地闭上眼睛,似乎在他和这宁静安详的夏夜之间有一种神秘的、亲切的联系,想说句话,或者做个手势,交流着什么。

少年慢慢地从那宽阔的、敞开的大道来到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径,路边树梢上的枝叶泛着淡淡的银光,似乎在高处偎依拥抱,而树下夜色正浓,漆黑一片。周遭万籁俱寂,只有花园里惯有的那种难以形容的嘤嘤声,那种像细雨落在嫩草上、草茎互相轻轻触动发出的嗡嗡作响的轻微震颤,陪伴着那踽踽独行的少年。他已经完全沉湎于快意的、不可捉摸的忧伤之中。有时候他轻轻抚摩一下树枝,或者停住脚步,细细聆听一下这轻微的响声。帽子压着了他的额头,于是他把帽子摘下,露出他那血液涌流的太阳穴,任凭温柔惺忪的晚风轻轻揉动。

他迈步走进树阴深处,突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在他身后的碎石路上蓦然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猛然一惊,转过身去,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的白色人影,缥缥缈缈地向他挨近,一转眼,那人影已来到他跟前。紧接着,他惊惶失措地发现自己已经被一个女人紧紧搂住,他并没有奋力挣扎,因为他并未感到任何暴力。一个温暖的、柔软的女性躯体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一只纤手哆哆嗦嗦地抚摩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向后扳。昏昏沉沉中,他地感觉到嘴上贴过来一枚陌生的、绽开的佳果,这是两瓣颤动不已的芳唇,用力地吮吸着他的嘴唇。这张脸离他的脸太近了,他无法看清那张脸的轮廓。何况,他也不敢去看那张脸,因为一阵寒意透过他的全身,他感到十分惧怕,痛楚地紧闭双眼,身不由己地让自己成了这双灼热嘴唇的战利品。他的双臂一开始还是迟迟疑疑、笨手笨脚地抱住这个陌生女郎,然后猛地一下,像醉酒了似的把这个陌生的娇躯紧紧地搂在怀里。他的双手贪婪地沿着柔美的曲线游动,偶尔停顿片刻,马上又哆哆嗦嗦地继续移动,越来越狂热,越来越激烈。此刻这女郎的娇躯重重地压在他的胸膛,使他陶醉。她越来越使劲,已经完全压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体渐渐被压得向后倾倒。少年能听到女郎沉重的呼吸声,在她那娇躯的重压之下,突然,他的身体不知怎的往下一沉,身子向下坠落,他的双膝已经支撑不住。他此刻脑中一片空白,既不想这个女郎是怎么到他身边来的,也不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他只是闭着双眼,从这两片吐气若兰、温馨湿润的樱唇上把热切的贪欲痛饮到自己心里,直到酩酊大醉,身不由己,毫无知觉地陷入一股无比巨大的强烈激情。他仿佛觉得天上的群星突然坠落,在他眼前闪烁不定、耀眼生辉,他触及的一切,全都像火花似的颤动不已。他已经弄不清,这一切究竟持续了多久,是已经过了数小时之久,还是只持续了几秒钟。在这场狂热的、销魂荡魄的纠缠中,他感到身上的一切全都熊熊燃烧起来,全部心神都消融在一股奇妙的、令人眩晕的感觉之中。

蓦然间,炽热的锁链断裂了。紧紧压着他前胸的人儿猛地松开,这个陌生女郎突然像发疯似的撑坐起来,像一道白光一闪,飞快地穿过树丛,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那速度是如此的迅捷,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起双手。

她究竟是谁?这一幕到底延续了多少时间?他扶着一棵树站立起来,脑海中迷惘而又昏乱。过了一阵,他那滚烫的头脑慢慢地恢复了冷静的思考:他的人生似乎一下子向前推进了千百个小时,他曾经乱糟糟地梦想过的女人和种种激情,莫非突然之间都成了现实?抑或这仅仅是一场黄粱美梦?他摸了摸自己的身体,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头发。他感觉到在那怦怦跳动的太阳穴旁边还是湿漉漉的,这是他俩刚才跌进青草里,沾了露水的缘故。于是刚才的一切又像闪电似的出现在他眼前,他觉得他的嘴唇又开始发烫,又能呼吸到从窸窣作响的衣裙里散发出来的令人销魂的幽香。他努力想要回忆起每一句话,可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他突然吃惊地想起,她什么话也没说,连他的名字也没叫一声;他只听见从她嘴里溢出的阵阵呻吟,以及拼命压抑的喜极而发的啜泣,只闻到她那凌乱的发丝散发出的芳香,只感到她的酥胸灼热地压在他的胸上,还有她那丰腴滑腻的肌肤。她的娇躯、她的呼吸、她那所有激动震颤的表情他都能记起,可就是想不出,这个在黑暗之中用她的热情向他发起袭击的女人究竟是谁。他的嘴唇嗫嚅着,似乎竭力想说点什么,以表达他心中的惊愕和幸福。

他现在觉得,方才突然之间和那个女人所经历的种种离奇荒谬之事,和那个在黑暗中用诱人的目光凝视着他的熠熠发光的秘密相比,是那么的贫乏,那么的微不足道。那个女人究竟是谁?他的头脑开始飞速转动,把住在这个府邸里的所有女人的形象全都过滤了一遍;他想起每一个奇特的时刻,从回忆中挖掘每一次和她们谈话的细节,回忆起可能卷进这个谜团的那五六个女人的每一次微笑。也许是年轻的E伯爵夫人,她经常严厉地苛责她那日益衰老的丈夫;或者是他叔叔年轻的妻子,她的那双眼睛温柔得出奇,时而透出虹霞般的光泽;要不就是——想到这里他吓了一跳,他想起了他的三个表姐。她们三人彼此相像,娴雅端庄,性情冷傲。啊!不可能,她们全都冷若冰霜,成熟稳重。自从秘密的烈焰在他胸中燃烧,闪烁不定地落进他的梦境,他此刻很是羡慕这三个表姐,她们是那样的成熟稳重,遇事冷静,心中也没有任何欲念,而他对自己心里萌发的莫名激情怕得要命,就像害怕一种不为人知的疾病一样。可是现在呢?她们所有这些人当中究竟是谁擅长伪装呢?

这样一番细细的探究渐渐消除了他血液中的醉意。夜已深,玩牌的大厅里已经人走灯灭,在这偌大的府邸里只有他独自一人还醒着,就他一人——哦,也许还有另一个人,一个不知名的女人。疲劳和倦意阵阵向他袭来,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个没完,也许明天早上的一道目光,睫毛间的眸子一亮,悄悄地握一握手,就会向他透露全部秘密。他精神恍惚地走上楼梯,就像他先前精神恍惚地下楼一样,可是此时和刚才已经截然不同。还是那件闷热的房间,他周身的血液还有些许激动,但他此刻觉得已经爽朗凉快多了。

翌日早上醒来时,楼下马匹已在用马蹄使劲地刨踏着地面。阵阵笑语喧哗闯进他的耳朵,当中夹杂着他的名字。早饭是已经错过了,他翻身起床,飞快地穿好衣服,奔下楼去。大家正在楼下笑吟吟地看着他。“懒龙出窝了。”E伯爵夫人冲着他笑道,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笑意。他贪婪地盯着她的脸,心里快速地思量着:不,不是,不可能是她,她笑得太无拘无束了。“做了个香甜的美梦吧!”他叔叔的年轻妻子揶揄道。他觉得她娇弱的身躯显得过于纤瘦。他带着疑惑的表情逐一打量她们的脸庞,但是没有一张脸能解开他心中的谜团。

在大家骑马去乡间的路上,他仔细分辨每一个人的嗓音,仔细窥看骑在马背上的女人身体摆动时的每一根线条、每一道波纹;他留意她们的每一次扭动,注意她们如何举起手臂。中午在饭桌上聊天时,他故意弯过身子,凑近些,想去闻闻她们芳唇里吐出的芬芳气息或者头发里逸出的发香,但是一无所获。

漫长的白天终于过去了,夜晚如期而至。他想拿起本书来读读,可是书里的文字突然神奇地把他带进了花园,又是黑夜,奇怪的黑夜,他感到自己又被那无名女人的双臂紧紧地搂住。无奈之下,他瑟瑟发抖地放下手中的书本,想到池塘边去走走。可是让他吃惊的是,不知不觉间,他又站在碎石路上那老地方了。吃晚餐的时候,他变得神不守舍,两手直打哆嗦,不停地东摸西摸,像被人追捕似的,两只眼睛怯生生地躲在垂落的眼帘底下。等到大家终于——是的,终于——都推开椅子站起身来,他才满心欢喜,马上逃出房间,溜进花园,在白色的小道上徘徊着。这条小道仿佛一层乳白色的夜雾在他脚下微微发光,他踱过来,踱过去,走了成百上千个来回。客厅里的灯亮了吗?是的,这些灯终于都点燃了,二楼上几个黑乎乎的窗口终于也透出了灯光。太太们都已经回到自己的卧房。今晚如果她要来,只消再等几分钟就行了,可是现在每一分钟都显得无比漫长,让他焦灼难耐。他继续走来走去,仿佛被一条隐秘的绳索牵扯着。

忽然,一条白色的人影一闪,迅疾地从台阶上飞了下来,快得他都没法看清。她像是一缕月光,又或是一条失落在树丛之中、迎风飞舞的纱巾,被一阵迅疾的轻风吹送着投入他的怀抱。他的双臂像猛兽的利爪,急切地把这野性的、因为快步奔跑而心脏迅猛跳动的娇躯紧紧地抓住。又像是一股温暖的波涛狠狠地撞击在他的胸上,使他由于这甘美的一击差点晕眩,一心只想沉湎在幽暗的欢乐之中。

而这一切又和昨天一样,只是短短的一瞬,接着便猛地一下,醉意顿消。他竭力控制住内心深处炽烈的火焰,心中拼命地呐喊着:不!千万不要迷失于这奇妙的销魂荡魄的境地,在没有弄清楚这个女人究竟叫什么名字之前,千万不要屈服于这双芳香甘美的樱唇。这具躯体现在跟他贴得如此紧密,以至于他觉得这颗砰砰直响的陌生心脏是在他自己的胸腔中搏动!她吻他的时候,他使劲把头往后仰,想看看她的脸,但是夜幕深沉,闪烁不定的微光和乌黑的头发交织成一片,纵横交错的树叶枝丫也过于浓密,而为浮云遮掩的月亮光辉又过于幽微,他无法看清面部,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在忽闪忽闪地发亮,活像一对镶嵌在光泽朦胧的大理石中的晶莹夺目的宝石。

他一心想要听她说句话,哪怕只是从她嗓子眼里迸出的只言片语。“你是谁?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他心里呼喊着。可是这张柔软、湿润的嘴只回以热吻,却只字不吐。他想要逼她叫出一声,逼她发出呼痛的叫喊,于是他使劲掐她的胳臂,把指甲深深嵌入她的皮肉,但是从她那使劲屏住的胸口里他只感到吁吁娇喘、炽热的呼吸和死不吭声的倔强。这对芳唇有时发出轻轻的叹息,他弄不清楚是由于痛苦还是因为快乐,他对于这倔强的意志一筹莫展、束手无策。这可使他心里发了狂,这个黑暗中的女人得到了他,却没有向他袒露真容,对于她那贪欲强烈的肉体,他的力量是无限的,但要得知她的名字,却一点办法也没。他心里不由得怒气横生,于是抗拒她的拥抱。但是,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渐渐松弛,察觉到他的烦躁不安,便伸出她那兴奋的纤手,抚弄他的头发,像是抚慰又像是引诱。他感觉到,那纤纤的手指一掠而过,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额上轻轻地叮叮作响,发出金属声,是一枚圣像,一枚金币,空悬在她的手镯上。他马上心生一念,像被极端狂热的激情所攫住,把她的手拼命贴在自己的身上,同时将那块金币深深地挤压进他那半裸的胳膊,直到金币的表面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印痕。现在他已经对一个记号十分有把握,既然这个记号已经印在他的身上了,他也就顺从地屈服于方才被遏制住的激情。于是他深深地逼入她的肉体,从她的芳唇吮吸极度的欢乐,默默无言地将这娇躯紧紧拥抱,全身心地投入这神秘肉感的疯狂中去。

直到后来她像昨天一样突然一跃而起,快步逃走的时他也并没设法拉她,因为对那个记号的好奇心在他血液里沸腾。他飞步冲入自己的房间,把发出幽暗微光的油灯挑得光芒四射,然后贪婪地低下头去,仔细看着那块金牌在他胳臂上刻下的印记。

印记已经不怎么明显子,周边的纹路也已经消退,但是有一角还是很鲜明,印出红色的痕迹,清晰可辨。边上磨得有棱有角,这块金牌一定是八角形的,中等大小,和一便士的硬币差不多大,只不过更加轮廓分明,因为在这里和突出部分相应的坑洼刻得还深。这个印记像火一样灼人,他就如此贪婪地仔细看着,这印记突然像伤口似的隐隐作痛,只有把手浸入冷水,这种火烧火燎的疼痛之感才会消失。这块金牌是八角形的,他现在感到很有把握,明天他就将知道一切。他眼里闪耀着胜利的光辉。

第二天早上,他是最早坐上餐桌的几个人之一。太太小姐们当中只有一位年纪较大的小姐,他的姐姐和E伯爵夫人坐在桌边。她们大家都兴高采烈,旁若无人地谈天说地,根本没人注意到他。这样他倒可以更方便地从一边观察,他的眼光迅速地扫向伯爵夫人纤细的手腕,她没戴手镯。这下子他才能平静地与她谈话,但是他的眼睛一个劲地焦灼不安地向门口张望。三姐妹,他的表姐们这时一起走了进来。他又开始感到忐忑不安。他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她们的手镯,都藏在袖子里,可是她们很快入了座。坐在他对面的是吉蒂,她长着一头栗色头发,玛尔哥特是金发姑娘,伊丽莎白的头发是那样的明亮,在黑暗中像白银一样发光,而在阳光照耀下,则像金水在那里流淌。她们三个都像平时一样冷淡,沉默,庄重,不可侵犯。他最讨厌她们这股神气,因为她们比他大不了多少,几年前还和他在一起玩呢。他叔叔的年轻妻子还没有来,少年的心变得越来越不安,因为他感到马上就要见分晓,一下子他反而喜欢上这种秘密的谜一样的痛苦了。但是,他的眼里充满了好奇,飞快地沿着桌边瞟来瞟去,女人们的手静静地放在那洁白发亮的桌布上,缓缓地移动,就像船儿在波光粼粼的海湾里游弋。看着这一双双纤手,他觉得这些手蓦地都变成了活人,就像一座舞台上的人物,各有自己的生命与灵魂。为什么他的血液在他的太阳穴上这样怦怦直跳?他大吃一惊,发现他的三个表姐都戴着手镯,这三个神情高傲、外表上看来是那么无懈可击的女人,他一直以为她们十分倔强非常内向,即使在孩提时期他也这么认为。可现在她们当中有一个,肯定是那一个女人,这个念头让他迷惘。那么究竟是哪一个呢?吉蒂他最不熟悉,因为她年纪最大,是吉蒂呢还是态度凛然的玛尔哥特呢?还是说竟是小伊丽莎白呢?她们当中无论是哪一个,他都不敢指望。他内心深处暗自希望,不是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或者说他不愿意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可是,此刻强烈的欲望又攫住了他。“你可以再给我倒一杯茶吗,吉蒂?”他的声音听上去就像嗓子眼里塞了沙子似的。他将杯子递过去。这下她可得举起手臂,伸过桌面,一直放到他的眼前。现在,他看见一个圣牌在手镯下面来回晃荡。他的手一时僵住了,可是不对,这是一块镶嵌呈圆形的绿宝石,碰在瓷器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的眼光感激地扫了一下吉蒂的褐发,像是亲吻一般。

他屏住呼吸片刻之久,又开口道:“劳驾给我一块白糖好吗,玛尔哥特?”对面桌旁一只狭长的纤手像从睡梦中惊醒,伸了出去,握住一个银盒,将它递了过来。瞧,他的手微微一颤,在手腕缩进袖子的地方,他看见从一个镂刻精致的手镯上垂下来一块古老的金牌,磨成八角形,一便士那般大小,显然是一件家传的饰物。这可是八角形的啊,尖角都很锋利,昨天都印到他的肉里去了。他的手有点抖,夹白糖的夹子都被夹歪两次了,最后才让一块糖掉进他的茶中,可是却忘了去喝它。

玛尔哥特!这个名字烧灼着他的嘴唇,真是让人意外,他几乎发出一声惊呼,可是他咬紧了牙关。此刻他听到她说话——他觉得她的声音是如此的陌生,就像有人从一个讲台上在向下说话似的,冷漠地,深思熟虑地,略微开几句玩笑,可又是那么的镇静自若,让他简直不由得对她在生活里这么善于撒谎作假感到毛骨悚然。这难道真的是昨天晚上被他压得娇喘吁吁的女人吗?他狂饮过她那湿润的芳唇,她在夜晚像头猛兽似的向他扑来,真的是她吗?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两片嘴唇。可不是,那股倔强劲儿,那种缄口不语的脾气,只可能隐藏在这两片薄薄的嘴唇上,可是那炽热的烈焰又对他泄露了什么呢?

他更加仔细地端详起她的脸庞,好像他是第一次看见这张脸。他心中欢呼雀跃,高兴得浑身战栗,几乎掉下泪来。他第一次感到,她带着这种高傲的神气是多么娇美,深藏在她的秘密里,给人扑朔迷离的感觉,又是那么诱人。他乐不可支地用目光细细描摹她那两道秀眉组成的弧形曲线,碰到一个锐角,那曲线又突然向上挑起,他的目光深深挖掘到她那双灰绿色眼睛的阴凉的矿藏里去,吻着她双颊上苍白的、泛出淡淡光泽的皮肤。他的目光将她那绷得非常紧的嘴唇幻化成舒开的花瓣,供他亲吻,他的目光掠过她那发亮的秀发,然后飞快地往下一落,于是搂住了她整个身姿。只有到此刻,他才认识她。当他从桌旁站起的时候,他的双膝直发抖。他被她的音容笑貌弄得如醉如痴,就像喝了浓烈的酒一样。

这时,他姐姐已经在楼下呼唤。马匹已经备好,早晨出游开始出发了,马儿焦灼不安地踏着步子,急切不耐地嚼着马勒。他们一个接一个敏捷地跃上马鞍,一阵杂沓的马蹄声,穿过花园里宽阔的林荫道。马儿开始踏着急步前进,少年觉得那均匀的步伐和他周身血液奔腾飞驰的节拍很不协调。可是一出大门,大家就纵马飞奔,从左右两边离开大道,从侧面向前冲进草地,晨光熹微,草地上还蒸发着淡淡的雾气。想必夜里露水很重,因为透过这薄薄的轻纱似的烟雾不时发出闪烁不定的晶莹光芒。空气变得无比清凉,就像在一道瀑布附近一般。这密集的一队人马很快就分成好几支队伍,宛如一条锁链挣断成五颜六色的碎片。有几个骑士已经消失在树林里和山冈之间。

玛尔哥特是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当中的一个。她喜欢纵马狂奔,喜欢疾风扑面而来,疯狂地吹乱她的长发,喜欢这种策马奔驰时迎风向前的难以形容的美好感觉。在她身后那少年纵马飞奔,他看到她那高傲的身躯挺拔地高居鞍马之上,由于马背猛烈的起伏,弯成一条美丽的曲线。他看见她的脸,时而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双眼在熠熠发光。此刻,她这样热情地痛快地享受她自己的力量,他又认出她来了。他绝望地感觉到他突然发生的爱情,他的强烈的欲望。一阵猛烈的贪欲向他袭来,他一心只想现在突然抓住她,将她从马上拉下来,搂在怀里,再一次狂饮她那桀骜不驯的嘴唇,在胸上迎接她那激动的心房发出的撼动人心的搏动。他朝马的肋骨抽了一鞭,他的坐骑一声长嘶,跃到前边。现在他就在她身边,他的膝盖几乎触及她的膝盖,两个人的马镫轻轻地碰在了一起。现在,他非得同她说话不可,非说些什么不可。“玛尔哥特,”他嗫嚅地说道。她转过头来,两道剑眉高高挑起。“什么事,波普?”她这句话说得冷淡至极,她的眼神又冷又亮。一阵寒噤一直通到他的膝盖,他想说些什么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了。他期期艾艾地说了些往回走之类的话。

“你累了吗?”她说道,他感到语气中有点嘲弄的意思。

“不累,可是他们都远远落在后边了,”他只是费劲地说出了这么一句。他感觉到,只需再等片刻,他就要做出一些十分荒唐的事情来了。要不是冷不丁地朝她伸出双臂,要不就是痛哭起来,再不就是举起鞭子向她抽去,鞭子就像通了电似的在他手里直颤动呢。他猛地一拉缰绳,掉转马头,迫使得马儿扬起了前蹄。她继续向前奔去,身姿是依然是那样挺拔、高傲,神圣不可侵犯。

其余的人马上就赶上了他,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大声说话,可是他们的话语和笑声像响亮杂沓的马蹄声在他耳边闹哄哄地响着,他什么也没听进去。他责怪自己刚才没有勇气向她表达他的爱情,逼得她坦白承认,他那想要驯服她的欲望变得越来越猛烈,竟像一幅红色的天幕在他面前落到地上。为什么他不将她嘲弄一番,就像她用自己的倔强劲儿嘲弄他那样?他不知不觉地驱策着他的坐骑,等到马儿狂奔猛跑起来,才觉得心里轻松一点。这时大家叫他返回来向家里骑。太阳已经爬过山冈,高悬中央,已是正午时分了。从田野里飘来一阵浓郁的柔和的芳香,到处色彩缤纷,鲜明夺目,像消融的黄金刺人眼睛。从地面升起蒸腾的热气及滞重的浓香,汗水淋漓的马匹困顿地踏步向前,发出暖热的汗气,连连喘息。这队人马又慢慢地聚在一块,大家懒得纵声欢笑,也很少开口说话。

玛尔哥特也出现了,她的马累得口一直吐着白沫,落在她衣裙上的白沫颤动不已。她的头发拢成一个圆髻眼看着就要散开,只有发夹将它们松松地绑在一起。少年像着了魔似的死盯着这堆编在一起的金发,想到这些头发可能突然散开,掉下来变成凌乱的迎风飞舞的长发,他简直兴奋得发狂。在大路尽头花园的穹形大门已经在望,后面便是通向府邸的宽阔大道。他小心翼翼地策马从别人身边走过,第一个到达府邸,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快步赶来的仆人,等候大队人马回来。玛尔哥特是走在最后的几个人之中。她慢悠悠地策马走来,身子懒洋洋地向后靠着,仿佛在享受了一次极度欢乐之后变得筋疲力尽。他感觉到,在她销魂之后,一定也是这副模样,昨天晚上、前天晚上她想必就是这个模样。回忆又让他热情激荡,他挤到她面前去,上气不接下气地扶她下马。

他在踩马镫的时候,他的手使劲地握着她脚腕上娇嫩的关节。“玛尔哥特,”他呻吟了一声,低声喃喃自语。她不搭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从容不迫地握住他伸过来的手一跃下马。

“玛尔哥特,你是多么奇妙啊!”他又一次结结巴巴地说道。

她目光锋利地直盯着他,眉毛又一次高高扬起:“我想,你喝醉了吧,波普。你在胡说些什么呀!”他对她的装模作样怒不可遏,也被激情弄得不顾一切,他将一直还握在手里的那只手紧紧地贴在胸口,仿佛要将这只手扎进他胸膛里去似的。玛尔哥特气得满脸通红,狠狠地把他推开,推得他一个趔趄,接着她就快步从他身旁走过。这一切发生得那么迅速,迅速得就像闪电一般,所以谁也没有觉察,连他自己也以为,这只是一个让人害怕的幻梦。

他的脸色是那么苍白,接着这一整天他是这样的心神不定,以致金发白皙的伯爵夫人从旁走过时摸摸他的头发,问他是不是哪不舒服。他火气大到这种地步,一脚将那叫着跳着向他扑来的狗踢到一边去了,他在玩牌的时候是那么的笨拙,姑娘们都拿他取笑。今天晚上她不会来了,这个念头毁了他,让他情绪恶劣,脾气暴躁。他们大家一起在花园里坐着喝茶,玛尔哥特坐在他的对面,可是看也不看他一眼。他的眼睛却像被磁铁吸引似的一个劲地瞟过去看她,可是她的那双眼睛冷冷地活像两块灰色的石头,一点反应也没。她这样捉弄他,让他又气又恨。看到她神气地转过头去不看他,他握紧了拳头,简直就想一拳把她打倒在地。

“你这是怎么啦,波普,你的脸色这么难看。”突然有个声音说道,说话的是玛尔哥特的妹妹小伊丽莎白。她的眼睛里闪耀着一道暖暖的、温柔的光芒,但是他没有觉察到。

他好像觉得给人抓到了什么把柄,怒气冲冲地说道:“你们别拿这些该死的关心来折磨我,让我安静一会儿,行不行!”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不已。

因为伊丽莎的脸白唰的一下变得苍白,扭过脸去,嗓子里带着哭声说道:“你这人可真是古怪啊!”大家都十分生气地看着他,几乎带着威胁的神气,他自己也觉得刚才的行为实在太失礼。可是,他还没来得及给伊丽莎白道歉,从桌子那边传来一个生硬的声音,尖刻锋利得活像刀刃,这是玛尔哥特的声音:“其实,我觉得波普这样的年纪可以说是没礼貌的。你们根本不应该将他当作绅士看待,甚至不该将他看做是成年人。”这番话是玛尔哥特说的,玛尔哥特,她昨天夜里还将自己的嘴唇供他亲吻呢!

他觉得四周的一切天旋地转,眼前升起一片浓雾。他不由得怒火中烧。“你想必知道得非常清楚,恰恰是你!”他用一种恶狠狠的强调口气说了这番话,站起身来。由于动作太猛,身后的椅子也给掀倒了,可是他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然而,连他自己也觉得荒唐,一到晚上,他又站在楼下的花园里,祷告上帝,让她一定前来。说不定她说的一切只是骗人,只是倔强,不,他再也不问她,再也不折磨她,只要她肯来,只要他在嘴上又能感觉到她那柔软、湿润的芳唇表现出来的那种激烈的贪欲,这种贪欲说明了一切的问题。时间似乎已经沉沉入睡,黑夜像头懒洋洋的没精打采的野兽匍匐在府邸前面。时间真是慢到荒谬的地步,周围草丛中发出的轻微的嘤嘤声似乎被许多嘲弄的声音所激发,纷纷漫漫的树枝丫很像爱嘲弄的人手在轻轻摆动,戏弄着自己的阴影和射来的灯火的微光。虫声四起,乱成一片,听起来觉得陌生,比万籁俱寂更加激起人们心中的痛楚。一会儿,从对面乡间传来几声犬吠,一会儿一颗流星飞箭似的横越天空,坠落在府邸后面的什么地方。夜色显得越来越明亮,投在路边的树荫变得越来越黑暗,而这轻微的声响变得越来越杂乱。忽然间,浮荡的行云又遮住了天穹,使四野沉浸在幽微、哀伤的黑暗里。寂寞之感痛楚地落在炽烈的心头。

少年不住地徘徊,步子越走越急,越走越快。有时候他愤怒地猛击一棵树,或者用指头将树皮揉得粉碎,他搓揉得那么的狠,连指头都磨出血来了。不,她不会来了,他心里清楚这点,可是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因为要是不来,她就可能永远、永远也不会再来了。这在他一生里可是最最痛苦的时刻。他还年轻,太年轻了,所以他狠命地扑倒在潮湿的苔藓地上,双手使劲地刨着泥土,泪流满面,轻声地、伤心地抽泣个不停。他小时候从来没有这么哭过,今后也再不会这样哭。

突然,树丛中轻轻地发出咔嚓一声,将他从绝望中唤醒。他翻身跳起,向前伸出双手瞎摸。忽然有什么暖烘烘的东西向他胸前猛地一撞,这是多么美妙的一撞啊。他梦寐以求、想得发疯的那个娇躯又拥在他的双臂里。他的喉头发出一阵呜咽,整个身体化为一阵异常激烈的痉挛,他将这个亭亭玉立、肌肤丰腴的娇躯紧紧地搂在自己怀里,搂得这样蛮横,以至于从那陌生、沉默的芳唇里迸发出一声呻吟。他一觉得他的力气让她发出呻吟,便立刻知道,他已经主宰了她,而不像昨天前天那样,只是她乖戾脾气的战利品,一股强劲的欲望攫住了他。他只想为这几天来他所受的痛苦折磨她,只想为她的倔强、为她今天晚上当着大伙的面说的那些轻蔑的话,为她在生活里耍弄的这出撒谎的把戏而惩罚她。他对她所怀的炽烈的爱情如今夹杂着仇恨,混为一体,结果热烈的拥抱与其说是一种缠绵的柔情,不如说是激烈的搏斗。他紧紧地抓住她那纤细的手腕,让她整个气喘吁吁的身躯随之扭动,抖颤不已,然后他又将她猛地一下子搂入怀中,使得她动弹不得,只能闷声闷气地呻吟,不知是由于快乐还是由于痛苦。但是,从她嘴里一句话也没有逼出来。他将自己的嘴唇贴在她的嘴上,使劲吮吸,想把这低沉的呻吟也紧紧锁住。这时他忽然感到她唇上有什么热乎乎、湿漉漉的东西。血,一个劲往外渗的鲜血,是她刚才拼命地咬着嘴唇所致。他就这样折磨着她,直到突然感到自己的力气也完全耗尽,一股快乐的热浪在他心底涌起,于是他们两个胸贴着胸,喘作一团。纷纷扬扬的火花落入夜幕,群星在他眼前飞舞闪耀,一切都乱成一团,他的思想旋转得越来越狂,天下万物都只有一个名字;玛尔哥特。在心潮激荡、感情起伏的高潮,从他心底深处重重地迸发出这一声,这是欢呼也是绝望,是仇恨、愤怒和热爱。就这一声呼喊,里边积压着三天来的痛苦。玛尔哥特,玛尔哥特,对他来说,这几个字里震颤着宇宙之间的全部乐章。

她好像被人猛击了一下,拥抱里猛烈的动作倏然停住,她向他使劲地、猛烈地一推,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抽泣,一声呜咽。她的动作变得非常凶猛,但这仅仅是为了脱身,为了挣脱他那可憎的接触。他感到特别惊诧,试图将她抱住,可是她和他挣扎。他把脸凑近,只见愤怒的泪水颤巍巍地顺着她的面颊流下,她那苗条的娇躯像条蛇似的扭来扭去地挣扎着。突然之间,她猛地一下将他推倒在地,脱身逃走,她的衣裙在树林之间闪出一道白光,接着就淹没在黑暗里。

于是,他又孤零零地站在那儿,神魂颠倒,惊慌失措,就和第一天夜晚那温馨热情的娇躯猛地挣脱他的怀抱时一样。在他眼前,灿烂的繁星似乎也闪着泪花,热血奔流像尖针似的从里向外猛扎他的额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摸索着向树丛中走去,一行行的树木在他眼前散开,他一直走到花园深处。他知道,那里有个不停地汩汩涌流的喷泉,他让喷泉的水轻轻抚弄他的手,银白色的清泉向他喃喃地悄声细语,映照着此刻慢慢从浮云中探出头来的月亮,发出奇妙的光辉。少年这时眼睛清亮了一些,好像和煦的暖风从树梢上吹落一阵狂野的悲哀,奇妙地将他攫住。从他的胸中迸涌出滚滚热泪,此刻他比忘情地热烈拥抱的时候更加强烈更加清楚地感觉到,他爱玛尔哥特爱得是多么深切。迄今为止所发生的一切,爱情的陶醉与战栗,占有的痉挛,探听不到秘密激起的怒火,全都消逝得无影无踪。只有爱情带着忧伤甘美的滋味将他紧紧地抱住,一种已经几乎没有任何渴望、但却无比强烈的爱情。

他刚才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这三夜来,她奉献给他的东西不是已经多得不可胜数了吗?自从她教他尝到缱绻柔情与爱情的强烈的战栗之后,他的生活不是突然之间从一片阴沉暗淡的朦胧里进入光华四射的危险的光芒中去了吗?她是流着眼泪、怒气冲冲地从他身旁走开的啊!从他心底涌起一股不可抗拒的、柔情似水的愿望,想要和她言归于好,想要得到一句温存的、平静的话。只渴望着静静地将她搂在怀里,别无所想,别无所求,只渴望着对她说,他心里多么感激她啊。是的,他要到她那里去,低声下气地去对她说,他对她的爱是多么的纯洁,他今后永远也不再叫她的名字,永远也不再逼着她回答任何问题。

潺潺的流水银光闪闪,他不由得想起她的眼泪。他接着往下想:或许她此刻正孤零零的独自一人呆在自己房里,只有这轻声絮聒不休的黑夜倾听着她的心事,黑夜偷听大家的心声,却不给任何人带来安慰。他知道她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既看不到她秀发上的一丝光泽,也听不见她嗓子里吐出来的一半随风飘散的只言片语,可是两人的灵魂已经紧密地缠在一起,这对他来说,才是真正难以忍受的痛苦。渴望待在她身旁的欲望简直难以抵抗,哪怕是像只狗似的匍匐在她门前,或者像个乞丐似的伫立在她的窗前,他也心甘情愿。

他十分迟疑地从黑洞洞的树荫下悄悄地走了出来,看见二楼的窗户她的房间还亮着灯。这是一片幽暗的灯光,那昏黄的微光都没有将窗前那株粗大的枫树的叶丛照亮。这棵枫树像伸手一样将它的枝丫伸到窗前,想去轻敲窗户,在微风里时而挺身向前,时而又抽身缩回,活像一个浑身漆黑的巨人,站在这块小小的发亮的玻璃窗前,侧耳偷听。一想到玛尔哥特就在这块明亮的玻璃窗后边醒着,说不定还在伤心哭泣,或者正在想念着他,他不由得心潮激动,不得不靠着大树,免得身子摇摇晃晃。

他像着了魔似的抬头仰望,一动也不动。白色的窗帘来回摆动,一刻不停地在风里飘舞,从暗处看过去,在室内温暖的灯光照耀下呈暗金色,如果飞到窗外,接触到从圆形树叶丛中洒下的晶莹的月亮清辉,又呈银白色。朝里开的玻璃窗映照着这光与影的活跃的流动,这忽明忽暗的光和影仿佛在编织绸布上黑白花纹。这个心情焦灼的少年,此刻正用灼热的眼睛从树荫的暗处凝神仰望。在他看来,仿佛有人正用日耳曼人的古文把三天来他俩之间发生的事书写在这明净光亮的玻璃板上。黑影的流动、银辉的闪耀,好像轻云淡烟一样掠过明亮的玻璃表面,这些匆匆映入眼帘的感觉以瞬息万变的图像充斥着他所有的想象力。他看见了她,玛尔哥特,亭亭玉立,娇美奇艳,那秀发,啊,那凌乱的金发,披散着,在她的血液里正奔流着她自己内心的焦躁不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看见她为激烈的爱情所累,全身战栗,由于愤怒而不停地抽泣。他此刻透过不可逾越的高墙,就像透过玻璃一样清晰地看见她最细小的动作,她举起了两只纤手,跌坐在一张小沙发里,默默地、绝望地凝视着星光灿烂的夜空。玻璃窗有那么一刻大放光明,这时他甚至以为认出了她的脸庞,她正忧心忡忡地将脸凑到窗前,想低头俯视沉沉入睡的花园,寻找他的身影。这时,他被心中狂野的感情所压倒,压低了嗓子然而十分急切地朝楼上呼唤她的名字:玛尔哥特!……玛尔哥特!

是不是有个人影像一缕白色的轻纱,飞快地掠过这光亮的镜面?他觉得他看得清清楚楚。于是他仔细倾听,可是依然毫无动静。在他身后,睡意正浓的树木在轻声呼吸,慵懒的夜风轻柔地拂动青草,发出丝绸曳地的窸窣声,越来越悠远,越来越响亮,犹如一股温暖的波涛涌来,随即又悄悄地流逝。黑夜在静静地呼吸,窗户无声地立在那儿,一个银色的镜框,嵌着一幅褪色的画像。难道她没有听见他的呼喊?还是她已经不愿意再听到他的声音?

窗口微微颤动的光亮教他心乱如麻。他心中强烈的欲望随着猛烈的心跳传到树上,他的激情是那么的狂暴,似乎树皮也因而瑟瑟直抖。他只知道,此时非见她一面,非和她说句话不可,哪怕他这么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吵得大家都闻声赶来,把人们都从睡梦中惊醒,他也在所不顾了。他现在感觉到,肯定会出点什么事。哪怕是最荒唐的事他也觉得求之不得,就像在睡梦里,什么事情都显得轻而易举,可以企及。此刻,他又一次抬头张望二楼的窗口,忽然发现靠近窗口的一根树枝路标似的伸了出去,他的手立即更加狂野地抓着树干。他突然恍然大悟,他一定要爬上去,这树干虽然很粗,但柔软而有韧性。从树顶上叫她,上面距离她的窗户十分接近。他要在树顶上,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同她说话,非要她原谅他了以后,他才爬下树来。他一刻也不多加考虑,只看见窗口在引诱他,在微微发光,他感觉到身旁的这棵树,粗壮有力,准备抓住他。他很快地爬了几下,然后再将身子往上一悠,两只手已经攀住一根树枝,正使劲地将全身拉上去。现在他已吊在树上,几乎吊在树上最高处的树叶丛中。在他身下,茂密的枝叶晃动得十分厉害。这阵像起伏的波涛一样的飒飒声一直传到最后几片树叶,那根直伸出去的枝丫更加弯向窗户,似乎想对那毫无预感的姑娘发出警告。爬在树上的少年现在可以看见屋里洁白的天花板,天花板的正中是油灯射出的金光闪耀的光圈。他兴奋得全身轻轻哆嗦,他知道,再过一会儿他就要看见她本人了,看见她哭哭啼啼或者无声啜泣,或者是正受着相思之苦的煎熬。他的双臂渐渐没劲了,可是他又振作起来,慢慢地沿着那根伸向她窗户的树枝往前滑,膝盖磨出了血,手也擦破了,可是他继续向前爬,附近窗户里射来的灯光几乎已经照在他的脸上了。还有一大蓬树叶挡住他的视线,挡住他那万分渴望的最后一眼,于是他伸出手去,想将这些树叶拨开。灯光已经亮晃晃地照在他的身上,他身子向前一倾,一阵哆嗦,他的身体晃了一晃,失去平衡,一个跟斗栽了下去。

就像一枚沉重的果子落地,他摔在草地上,发出轻轻的沉闷声响。楼上有个人影从窗口探出身子,不安地朝下俯视。可是夜色静悄悄的,纹丝不动,就像一个池塘,悄声把一个即将淹死的人拥入它那浩淼的水中。过一会儿楼上的灯光就熄灭了,花园又在游移不定的朦胧夜色中向沉默不语的阴影投去鬼影。

过了几分钟,这个从树上摔下来的少年才从昏迷状态苏醒过来。他的目光有片刻之久很生疏地直望天空,天穹苍茫,几颗疏星向他身上倾泻着寒光。但接着他的右脚却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他现在只要试着轻轻地动一动,就痛得几乎要大叫起来。于是他蓦地明白,他摔伤了。他也知道,他不能躺在这里不动,尤其是不能躺在玛尔哥特的窗下,不能对任何人呼救,不能大声喊叫,更不能乱动,发出声响。额上滴下鲜血,可能是他摔到草地上的时候,碰在一块石子上或碰在一块木头上,他抬起手来拭去鲜血,免得血流到眼睛里。然后他想方设法把身体完全压在左边,双手深深地抠进泥土,慢慢地往前挪动。每次受伤的那条腿碰了什么东西,或者只不过稍微震了一下,他就痛得全身抽搐,他真担心自己又会昏迷过去。他慢慢地将身子往前拖,花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爬到台阶跟前,他已经感到两个胳膊发麻,动弹不得。额上渗出冷汗,与一个劲地往下滴的鲜血掺和在一起。现在还有最后一关,最困难的一关得去克服,那就是台阶。他忍着剧烈的疼痛,极其缓慢地向台阶爬去。等他爬上台阶,双手哆哆嗦嗦地抓住扶梯,他已经喘成一团。再朝前挣扎几步,他就到了玩牌的客厅门前,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看见屋里亮着灯光。他扶着门上的把手,艰难地撑着站起来,突然,门一开,他像给扔了进去似的,跟着跌进灯火通明的客厅。

他跌进屋里的景象肯定十分骇人,一脸的鲜血,一身的污泥,像一个大泥块立即扑倒在地,因为先生们都乱哄哄地跳了起来,椅子碰得乱响一气,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挤过去抢救,小心翼翼地将他抬到长沙发上。他还能含糊不清地说:他想到花园里去,不料从台阶上摔了下去。说到这里,他突然眼前一黑,感觉有块黑纱在晃来晃去,把他紧紧缠住,于是他神志昏乱,不省人事。

立刻备马,有人骑马去附近的镇上请医生。府里上上下下都惊动了,闹得鸡犬不宁。走廊里亮起一支支摇曳的烛光,就像萤火虫,睡在卧室里的太太小姐们,隔着房门,轻声询问,睡眼惺忪的仆人们畏畏缩缩地走来。最后,终于把那失去知觉的少年抬到楼上他的卧室中。

大夫诊断,一条腿骨折,并安慰大家伤势并不严重,只不过摔伤的病人得裹着绷带卧床静养一段时间。大家把大夫的话告诉少年,他只是虚弱地淡然一笑,这对他来说并不是沉重的打击。因为这么躺着,独自一人长时间地躺着,既无噪声,也无旁人,躺在一间明亮宽敞的房间里,如果想要梦见心上人,窗外的树梢就会轻轻摆动,送来一阵阵飒飒的声音,这真是妙不可言。这样安安静静地沉思一切,在轻柔的美梦里梦见自己的意中人,全然不受尘世凡俗事务的干扰,只是与这些娇柔的梦中幻影亲密交往,只需把眼帘闭上片刻,这些幻影便会走到你的床前,这是多么甜蜜啊。说不定恋爱时再也没有比在这些苍白、朦胧的幻梦中度过的时光更宁静更美好的了。

开始几天,伤处痛得非常厉害。可是他觉得,疼痛之中混合着一种特殊的欢乐。一想到他是在为玛尔哥特,在为他的心上人忍受这种痛苦,少年便感到一种浪漫主义的简直可说巨大无边的自豪。他心中暗想,最好在脸上落个血红的伤疤,这样他就可以总带着这个伤疤走来走去,就像骑士身上带着他贵妇人的颜色一样。要么干脆就别苏醒过来,一直躺在楼下,摔得四肢伤残地躺在她的窗前,这也是非常美妙的。想着想着他就梦想起来,第二天早上,楼下人声嘈杂,一片喧闹,将她惊醒,她好奇地从窗口探出身子,看见他躺在她的窗下,粉身碎骨,因为她的缘故而死于非命。他看见她发出一声惨叫,跌倒在地。他耳朵里听到了这尖声惨叫,看见她满脸绝望的神情,心中充满了忧伤,看见她一生都穿着黑色的丧服,神色忧郁、表情严肃地走着。如果有人问起她的痛苦,她的嘴角便微微抽动。

一连好几天,他就这么沉湎在幻梦里,开始只在黑暗中才陷入梦境,后来睁着眼也做起梦来,不久他就习惯于将这心爱的人影呼唤到他惬意的回忆中去。没有一个时刻对他来说会显得过于明亮,以致她的身影无法作为淡淡的光影从墙边掠过,来到他的面前,或者显得过于喧闹,竟让他觉得,屋外她的声音会同树叶上水珠滴落的声响及烈日暴晒下沙砾的细微碎裂声夹杂一起,难以区别。他一连几小时就这么和玛尔哥特谈话,或者梦见他和她一起出去旅行,进行美妙的漫游。可是,有时候他像失魂落魄似的从这种幻梦里惊醒。她真的会为他伤心哀悼吗?她真的会永远想念他吗?

当然,她有时也来探望一下病人。每次当他在想象中和她谈话,她那光彩夺目的形象似乎站在他机前的时候,房门就打开了,她走了进来,亭亭玉立,艳丽娇美,可是毕竟与他梦中的人截然不同。因为她并不像梦中的玛尔哥特那样,一点也不温柔,也没有情绪激动地俯下身子吻他的前额,而只是在他床边的小沙发上坐下,问他身体可好,是否还觉得疼痛,然后杂七杂八地讲些琐事给他听。她一呆在他的身边,他心里总是甜丝丝的,又害怕又慌乱,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为了能更好地倾听她的声音,他往往闭着双眼,把她说这些话语的声调更深地沁入他的内心,这才是他自己的音乐,它将一连几小时震颤回响,萦绕在他身边。他犹犹豫豫地回答她的提问,因为他热爱沉默过于一切。他只希望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在内心深处感觉到他与她单独处在一室,呆在这宇宙的空间。等她起身往门边走去,他不顾伤痛难忍,也要挣扎着撑起身子,再一次将她轻盈灵活的身姿的全部线条镂刻在他心底,趁它还没有跌进他那用幻梦组成的把握不住的现实世界中去,将它再活生生地拥抱一次。

玛尔哥特几乎每天都来探望他。可是吉蒂不也是每天都来的吗,还有伊丽莎白,那个小伊丽莎白甚至每次总是这么心惊胆战地看着他,并且用那么温情脉脉、忧心忡忡的声音问他,现在是否觉得好了一点他的姐姐不是也每天都来探望他,还有其他的太太们不也都是这样吗?她们大家难道不全都是一样,对他十分亲切吗?她们不是也坐在他的身边,告诉他许多琐琐碎碎的事情吗?她们待的时间甚至于太长了,因为她们在这儿,他就无法神思飞驰。她们会把他从冥思空想的宁静状态中惊醒,迫使他和她们神聊胡扯。他希望她们都别来,就玛尔哥特一个人来看他,就待一小会,哪怕只是短短的几分钟,然后他又一个人独自躺在那里,不受干扰,安安静静地梦想着她,心里轻松欢畅,像驾着朵朵浮云,完全沉湎于内心深处他心爱的令人欢畅的形象之中。

所以有时候,他听见有手握住门把,就立马闭上眼睛,假装睡觉。于是来探望的人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退了回去,他听见门被迟迟疑疑地关上,心里清楚,他又可以跳进他那幻梦的温暖的浪潮中去游泳,被潮水轻柔地推向最最迷人的远方。

于是,有一次发生了这样一件事,玛尔哥特已经来看望过他了,仅仅呆了一小会儿,不过她的秀发给他带来了花园里浓郁的芳香,盛开的茉莉花散发出来的馥郁浓烈的花香,她的眼睛中闪烁着八月天艳阳的炽烈光芒。于是,他知道,今天她可能不会再来了。这将变为一个漫长、明亮的下午,在甘美的梦幻中发出夺目的光辉。因为大家都已骑马出游,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了。这时房门又慢慢地打开,他赶紧闭眼装睡。可是进来的人,屋里寂静无声,他听得清清楚楚,并没有退出屋去,而是悄无声息地将门关上,怕把他吵醒。然后小心翼翼,几乎脚不沾地地轻手轻脚地走近他的眼前。他听见衣裙窸窣,来人在他床边轻轻坐下。透过他紧闭的双眼,他火烧火燎地感觉到她的目光正在他脸上掠过。

他的心开始忐忑不安地跳动起来,是玛尔哥特吗?一定是她。他感到是她,不过,现在还是不能把眼睛睁开,只是感觉她在身边,这不是更加甘美、更加撩人心扉、更加令人兴奋吗?这种刺激不是更隐秘,更令人销魂吗?她想做什么呢?他觉得这几秒简直太漫长、太漫长。她只是一个劲地瞅着他,窥视着他的睡眠,他意识到自己毫无抵抗能力地听任她仔细观察,却看不到她。他心里清楚,此刻只要睁开眼睛,他的双眼就会像一袭大氅似的猛地将玛尔哥特的惊慌失措的脸紧紧裹住,使它沉浸在充满柔情蜜意的爱抚之中。这种既让人不适,又令人陶醉的感觉像电流似的通过他全身的毛孔,让他感到麻酥酥的。可是他一动也不动,只是尽量控制住由于胸口过于憋闷而变得急促不安的呼吸,等待着。等待着。

但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他只觉得,她似乎对他更低地俯下身子,他熟悉的飘浮在她芳唇上的那股紫丁香花的湿润清淡的幽香似乎更加贴近他的脸庞。于是他周身的鲜血便像一股热浪从他脸上奔流至他全身。这时她把手放在他的床上,隔着毯子轻轻地摩挲他的手臂,他像磁铁感应似的感觉到这轻柔舒缓、小心翼翼地抚摩,她摸到哪里,他的血便猛烈地涌到哪儿。感觉到这种轻轻的爱抚,真是妙不可言,既让人陶醉,也使人振奋。

她的纤手仍旧在慢悠悠地,简直是有节奏地来回抚摩着他的手臂。这时他悄悄地把眼睛睁开一点。起先眼前只是朦朦胧胧的紫红一片,由闪烁不定的光线组成的一片云雾,接着他觉察到铺盖在他身上的那条深色斑点的花毯,然后觉察到这只不住抚摩着的纤手,似乎它正从很远的地方过来,模模糊糊地看见了它,模糊极了,只是窄窄的一道白光,像一片明亮的白云涌往前来,又退缩回去。他将眼帘当中的缝隙再张大一点。现在他认清了她的纤纤玉指,白皙、光泽,活像细瓷,看见她的手指微微弯曲着滑了过来,接着又滑了回去,动作轻盈,可是充满了内在的活力。它们像虫子的触角似的慢慢地爬过来,然后又爬回去,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这只手就像是一个有生命的活物,就像一只贴着你衣服的猫,一只小巧玲珑的白猫,收起爪子,柔声咕噜着向你挨近假如这只猫儿的眼睛突然开始闪闪发光,他决不会感到惊讶。果然,在这道白光掠过来的时候,不是有双眼睛在发光吗?不,这只不过是金属的反光,是黄金的光泽。等这只手再一次滑过来,他看清楚了,那是一枚金牌,悬在手镯上微微颤动,就是那枚神秘的、泄露机关的金牌,八角形的,像一便士硬币那般大小。这是玛尔哥特的手,在爱抚他,他心里顿时迸发出一种强烈的欲望,想将这只轻柔、白皙、赤裸裸没戴戒指的纤手一把抓到唇边狂吻一通。可是这时他突然感觉到她的呼吸,感到玛尔哥特的脸离他的脸非常之近,这时他再也不能将他的眼帘低垂着了,他满心喜悦、容光焕发地睁开眼睛,直视着那张离他很近、吓得直跳起来往后退缩的脸。

等到俯在他脸上的那张脸投下的阴影一散而开,光线射到那张神情激动的脸上,他仿佛浑身受到猛烈的一击,认出来这是伊丽莎白,玛尔哥特的妹妹,那年纪轻轻、别有风韵的伊丽莎白。这是一场梦吗?不,他现在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这张飞快泛起红晕的脸,她的眼睛怯生生地移了开去,就是伊丽莎白。他一下子意识到这可怕的误会,他的眼光急切地往下移动,移到她的手上,果然,那块金牌戴在手中。

他的眼前开始轻纱飞旋,就与当时他昏倒在地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可是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失去知觉。过去的事情像闪电似的压缩在一秒钟之间,全都从他眼前一一掠过。玛尔哥特的惊愕和高傲,伊丽莎白的微笑,她对他投来的奇怪的眼神,就像一只保守秘密的手在轻轻地触摸他——不,不,不可能发生任何误会。

唯一的一个微弱的希望蓦地在他心中升起。他凝视着那块金牌,说不定是玛尔哥特送给她的,今天送的,昨天送的,要不就是那时候送的。

可是这时候,伊丽莎自已经在和他说话了。也许是由于紧张激烈的沉思,他的面部表情抽搐起来,因而她提心吊胆地问他:“你觉得痛,是吗,波普?”

她们俩的嗓音是多么相似啊,他心中想道。他只是漫不经心地随口答道:“是的,是的。啊,我是说,不痛,我觉得挺好的!”

又是一片寂静。那个念头像股热浪似的一个劲地朝他涌来:说不定这只不过是玛尔哥特送给她的。他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可是他憋不住,非得向她问个明白才行。

“你那里戴的是块什么圣牌啊?”

“啊,那是美洲一个什么共和国出的金币,我也说不上是哪个共和国的。这是罗伯特叔叔有一次带来送给我们的。”

“给我们的?”他屏住呼吸。现在她会将真情说出来了。

“给玛尔哥特和我。吉蒂不要,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要。”

他感到,有些湿润的东西涌入他的眼眶。他小心地转过头去,不让伊丽莎白看到他的眼泪。此刻,这眼泪一定已经就在眼睫毛旁边,再也回不去,正顺着面颊慢慢地、慢慢地向下滚落。他想说些什么,可是又怕他的嗓子会因为抗不住越来越强烈的哽咽的压力而变成失声痛哭。两个人都沉默不语,彼此都忐忑不安地看着对方。后来伊丽莎白站起身来:“我走了,波普。希望你早日恢复健康。”他闭上眼睛,接着轻轻一响,她带上了房门。

就像一群鸽子受惊飞起,现在各种思想全在他脑海里盘旋飞绕。这时候他才体会到这一误会的严重性。他对自己做的傻事感到又羞又恼,但与此同时,他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痛苦。他现在知道,玛尔哥特,他是永远失去了。可是他又觉得,他还是像原来一样的爱她,丝毫不曾改变,说不定现在还带着那种绝望的向往在爱着她,就像人们向往那些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一样。而伊丽莎白呢,他仿佛暴怒似的将她的身影推开,因为她全部倾心奉献的爱情以及她此刻竭力控制的激情的烈焰对他来说也不可能超过玛尔哥特的嫣然一笑或者她的纤手对他的轻轻触摸。倘若伊丽莎白那时就让他知道她是谁,他一定会爱她的,因为那时他在激情之中还天真幼稚。可是现在,他已经千百次梦见过玛尔哥特,她的名字已经深深地铭刻在他的心底,他已经无法将她的名字从他的生活中擦拭去。

他感到,眼前变得更加模糊昏暗,不断的思索渐渐融化在一片泪水里。他竭力想将玛尔哥特的倩影呼唤到自己的眼前,就像他在卧病养伤期间,在漫长寂寞的时候所做的那样,然而一切都是白费力气。伊丽莎白总是脸上带着一双深情、眷恋的眼睛,像一片阴影似的挤到中间来,于是人影零乱,他只好痛苦地从头到尾沉思一遍,事情是怎样发展到这一步的。他一想到自己如何站在玛尔哥特的窗前,呼喊她的名字,他就羞得无地自容。可是他又对性情娴静、金发、白皙的伊丽莎白却充满了同情。他在所有这些日子中从来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或者看过她一眼,而在那些日子里他对她的感激之情实际上应该是像烈火一般腾空燃起的啊。

第二天早晨,玛尔哥特到他床边来呆了一会儿。她在旁边,他就哆嗦起来了,看也不敢看她的眼睛。她在和他说些什么?他几乎都没听见,两边太阳穴嗡嗡直响,比她的声音还响。等她从他身边走开,他才又对她投去恋恋不舍的一瞥,想搂住她整个的身影。他感到,他爱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

下午,伊丽莎白来了。她的纤手有时轻轻地抚摩一下他的手,表示一种轻柔的亲密感情,她说话的声音特别轻,听上去让人有些黯然神伤。她带着某种惊恐净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仿佛她怕谈到自己或者谈到他,就会泄露了自己的真实情感。他自己也说不好,他到底对她怀着怎样的感情。有时像是怜悯,有时又觉得像是对她的爱所怀的一种感激。但他对她什么也说不出口。他不敢正眼看她,生怕说出谎话来欺骗了她。

现在她每天都来,待的时间也更长了一些。似乎他俩之间的秘密揭开以后,那种惶恐不安的情绪也随之消逝。可是他们从来也不敢提起那件事,不敢说起在花园的浓阴里度过的时光。

有一次,伊丽莎白又坐在他的躺椅旁边。窗外阳光明媚,迎风摇曳的树梢向屋里投进一片绿色的反光,在墙上抖动。她的头发这时现出火红的颜色,像熊熊燃烧的云霞,她的皮肤苍白而又透明,整个人看上去光艳明丽,轻盈得飘飘欲仙。他的枕头那边正好有一片阴影,他从那里可以看到她的脸就在近处,可是又显得那么遥远,因为她脸上映照着阳光,而这光线却照不到他。他一看见她那光彩照人的娇容,种种往事,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她正对他俯下身子,于是她的眼睛似乎变得更加深邃,像两道深色的螺纹线在向里面旋转,趁她身子往前一倾,他的双臂便搂住她的身躯,让她的头低垂到他面前,他吻着她那小巧湿润的嘴。她浑身哆嗦得特别厉害,但是并不挣扎,只是微微有点悲哀地用手抚摩他的头发。然后用一种微弱得几乎难以听见的声音,而且还带着一种充满柔情蜜意的悲凉情绪说着:“你爱的可只是玛尔哥特啊。”他感到这舍身相许的声调,这不作反抗的淡淡的绝望心情一直映进他的心灵,而那让他深受震撼的名字一直透入他的灵魂。可是在此时此刻他不敢说谎。他一直默不作声。

她又轻轻地,简直像姐妹一样地吻了吻他的嘴唇,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这是他们唯一一次谈到这件事情。几天以后,他们将这个正在恢复健康的少年抬到楼下花园里去。最先落下的枯叶在小径上互相追逐,夜幕降临,已经让人想起秋日的哀愁。又过了几天,他已经能费劲地独自在枝丫交错的树丛里行走。今年,这可是最后一次。树木此刻在阵阵秋风里大声絮聒,比那三个温暖的夏夜里声音更加嘈杂,情绪更加乖戾。少年心情忧伤地往那个地方走去。他仿佛觉得在这个地方立起了一堵看不见的黑墙,在这堵黑墙的后面,是他的童年,已经完全淹没在一片朦胧里。而在他的眼前,却是另一个国度,陌生而又危机四伏。

晚上,他去辞行,再一次仔细地端详了一下玛尔哥特的脸,好像想把她的脸永远印在心底。他怔忡不安地把手伸到伊丽莎白的手中,她的手热情地使劲地握着他的手。他的眼光几乎漠然地从吉蒂,从朋友们,从他姐姐的脸上掠过。他的内心里充满了这样一种感觉,他爱上了一个姑娘,而另一个姑娘却爱上了他。他的脸色十分苍白,在他脸上有一种深沉的神态,让他看上去再也不像一个稚气的少年。他第一次看上去像个成年的男子。

可是,等到拉车的马一起步,他看到玛尔哥特无动于衷地转过身去,走上台阶,而在伊丽莎白的眼里突然闪现出一道泪光,她使劲地将身子靠在台阶的扶手上。这时,他最近的种种经历一下子全部涌上他的心头,他不由得像个孩子似的泪如泉涌。

府邸越来越远,马车扬起的滚滚灰尘里,那树荫森森的花园显得越来越小,田野越来越辽阔,最后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在他眼前消失,只剩下愁人的回忆。他坐两小时的马车到达邻近的火车站。第二天早上他就回到了伦敦。

几年之后,他已不再是个少年了。但是那最初的经历始终栩栩如生地镌刻在他的心底,再也不会从他心里消退。玛尔哥特和伊丽莎白两人都已出阁,但是他不愿再见到她们,因为对往事的回忆,有时竟有如此猛烈的力量把他压倒,以致他后来的全部生活和这段回忆的现实相比,反倒变成了一场幻梦和一片假象。他变成了那种和爱情与女人都不可能再有任何关系的人。因为,在他生活的某一瞬间已经把爱人及为人所爱这两种感觉如此充分地在自己身上结合起来,再没有什么欲望促使他去寻找那么早就已经落到他手中的东西了,那时他还只是个少年,颤抖不已的双手惊慌失措地直往后缩。他周游了许多国家,成了那些举止得体、文静安详的英国人之中的一个。许多人把他们当作是没有感情的人,因为他们是那么的沉默寡言,他们的目光总是冷淡地从女人的脸上掠过,对她们的娇笑视而不见。谁能想得到,他们在内心深处始终带着心爱的人,他们的目光始终盯在这些肖像上边,这些肖像和他们的鲜血交织在一起。他们的鲜血围着这些肖像熊熊燃烧,就如供在圣母玛莉亚像前的长明灯一样。

现在我也知道这个故事是怎么进入到我脑海里来的了。在我今天下午读的那本书中,夹着一张明信片,这是一个朋友从加拿大寄给我的。这位朋友是个年轻的英国人,是我在一次旅途中认识的。在漫长的夜晚,我经常和他聊天,在他的谈话里,有时候十分神秘地闪烁着对两个女人的回忆,犹如立在远处的塑像,而这两个女人刹那间又始终与他的青春时代交融在一起。我和他谈话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的谈话我大概也早已忘怀。但今天,我一收到这张明信片,这段回忆又从我心底升起,而且梦幻似的与我自己各式各样的经历混杂在一块。我仿佛觉得,他这个故事是刚才从我手里滑落的这本书里读到的,或者是在一个梦中找到的。

可是,现在屋里变得一片昏暗,在这深沉的朦胧夜色里你显得离我又是那么遥远啊!我以为你的脸在那儿,可我只看见一片轻柔的光影,我不知道,你是在微笑,还是在悲伤?你会因为我为一些萍水相逢的人们编造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梦想出各式各样的命运,然后又让他们滑回去,回到他们的生活和他们的天地里去而微笑?还是说你会因为这个少年而感到悲哀?他从爱情的旁边经过,在这甜蜜的幻梦的花园里盘桓了一个小时,便永远地离开了它。瞧,我不希望这变成一个凄婉哀愁、令人黯然神伤的故事,我只想跟你说一个少年,突然受到爱情的袭击,说说他自己的爱,以及一个姑娘对他的爱。但是,人们在晚上说的故事,终归都会带上淡淡的哀愁的情绪。朦胧的夜色降落到这些故事上,给它们蒙上层层轻纱,寓于夜色里的全部悲哀像星斗全无的苍穹笼罩在它们上空,黑暗侵入它们的血液,叙述这些故事的明亮光彩、五颜六色的话语,于是听上去便显得声韵丰满而又深沉,仿佛是它们在述说我们自己的亲身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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