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奇妙的一夜(2)
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斯蒂芬·茨威格
奇妙的一夜(2)
本章字数: 64193

怎么可能是这样呢?现在我真的担心起自己来了。我抵制着这种意想不到的认识,但这种感情却又如此汹涌、如此狂暴地从我心底往外翻涌。不,在我血液里如此温热地躁动的,不是羞愧,不是愤怒,不是自我厌弃,在我心底燃烧的,甚至喷吐着熊熊烈焰的,却是欢乐,是一种如痴如醉的欢乐。因为,我感觉到在那一刻,多少年以来,我第一次真正地活了。我的感情只不过是麻木了,却没有枯萎;在我冷漠无情的沙层底下还暗暗地涌动着激情的温泉,如今在这偶然事件的触动下,就高高地喷溅到我的心头来了。在我身上,在我身上,在这呼吸着的大千世界的一隅里,居然还有尘世万物中那种神秘的火山岩心在燃烧,它在贪欲的旋转搅动下有时还会喷涌而出。我还活着,还有朝气,还是一个有恶念与善心的人。一扇门被这种激情的狂飙拉开了,一种深沉的东西流入了我敞开的心扉,我在狂喜的晕眩中低头凝视着我心里这种陌生的东西,它让我吃惊,同时也让我欣慰。当马车载着我如梦似幻的身子懒懒地穿过平民社会的世界时,我慢慢地、一级一级地沉醉到我底的人性深处。在这种沉默的行驶中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孤寂,只是因为我突然燃起的意识这支高举着的耀眼火炬,才摆脱了这种感觉。当成千上万人的欢笑声、闲谈声在我四周汹涌翻腾时,我在自己身上寻找着自己,寻找着那个失去的人,在具有魔力的思索过程中探索着岁月。已经无影无踪的往事,突然从我尘封而模糊不清的生命之镜中呈现出来。我回想起来,在学童时代,我曾偷过一个同学的一把小刀,当时我也是怀着一样的魔鬼似的欢喜注视着他,看他四处寻找,四处询问,忙得不亦乐乎。我一下子明白了那些任性冲动时刻神秘的焦躁狂暴,明白了我的激情只不过是对社会的妄想,被绅士们专横的观念扭曲了,践踏了。但是在我身上,仍有生命的热流在涌动,如同其他所有人一样,只不过是深深地、深深地藏在被填塞的泉水和隧道底下。啊,我一直在生活着,只是不敢去面对生活罢了,我在自己面前把自己束缚起来,掩盖起来。现在,压力解除了,生活,丰富的、极其强大的生活便征服了我。现在我知道,我仍然依附着它,就像妇女第一次惊喜地感到胎动一样,我也感觉到生活中那些真实的东西,换句话怎么说呢,那种真正的东西,那种不掺假的东西,在我身上萌发。我觉得自己简直羞于写下这样一个词,好像我这样一个枯死的人,突然间又重新活过来,殷红的鲜血在我的血管里流淌,感觉在我的体温中舒展开来,结出了不认识的甜果和苦果。在赛马场的光天化日之下,在成千上万个闲散的人的嘈杂声中,我身上竟然出现了坦豪泽 式的奇迹,我又开始有感觉了,这根干枯的枝干又开始泛绿和发芽了。

从一辆驶过的车上,有一位先生打着招呼,并叫我的名字。显然,他第一次打招呼被我完全没听到。我暴躁地跳了起来,怒气冲冲,因为这种自我倾诉的美滋滋的状态突然受到了滋扰,我所经历过的最酣畅的梦境被打断了。但是,一看那打招呼的人,我就完全清醒过来了。那是我的朋友阿尔丰斯,一个亲密的小学同学,现在已是检察官了。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像兄弟一样和你打招呼的人,现在第一次可以向你行使权力,一旦他发现你的犯罪行为,你就会落到他的手里。如果他了解了你与你的行为,他一定会把你从这辆马车上拖出去,赶出非常温暖的有产者的生活圈子,将你推入铁窗后面那个昏暗的世界里关上三年五载,与那些生活的渣滓,那些被困苦的鞭子赶进肮脏的牢房的其他小偷为伴。但是,这种恐惧冷冷地抓住我发抖的手腕只有一小会工夫,它让我的心脏停止跳动也只有片刻的时间——随即,这个念头又变成了炽热的感觉,变成了洋洋自得、恬不知耻的骄傲,它现在正有意识地、几乎是嘲弄地打量着四周的人。我心想,你们现在把我看成是一样的人,微笑着和我打招呼,一旦你们看透了我,你们那甜蜜而友好的微笑就会凝固在你们的嘴角上!你们将会用轻蔑愤怒的手像弹去污垢一样弹开我的问候!但是,在你们摒弃我之前,我已经把你们摒弃了。今天下午,我已经彻底冲出了你们那冷酷无情、麻木不仁的世界。在你们那个世界里,一架庞大的机器在活塞的推动下冷漠地运作着,并且自命不凡地自我转动着,我就是这架机器上的一个轮子,正默默发挥着作用。现在,我虽然跌入了自己也不了解的底层,但和在你们圈子里那种碌碌无为的岁月相比,我在这里仅仅一个小时就已比以往有生气多了。我不再属于你们,我不再是你们圈内的人了,我如今在外面任何一个地方,无论是高还是低,反正我再也不,永远不站在你们有产者安逸生活的浅滩上了。我第一次感受了人类凭借善恶兴趣所做的一切,但是你们决不会知道我在哪里,决不会认出我来。你们这些家伙,我的秘密你们决不会知道!

我,一个衣冠楚楚的绅士,表情冷漠地问候着,答谢着,从一辆辆的马车中驶过,我怎样才能表达此时此刻所感受到的一切呢!因为,当我的假面具,外在的、原先的人,还能感觉与认出那些面孔时,一种令人眩晕的音乐早在我的内心轰鸣,我不得不克制住自己,免得从这狂暴的骚乱中喊出点什么声来。我是如此充满了感情,以至于这种内心的狂热折磨着我的肉体,我就像一个快要窒息的人,心在胸口下痛苦地翻腾着,我不得不用手使劲地压住它。但是,痛苦、喜悦、害怕、恐惧与遗憾,我没有一样是单个地、分别地去感受的,所有这一切都混合在一起,我只是感觉自己活着,呼吸着和感受着。多少年来我都不曾感受到的这种最简单的东西,这种原始的情感,让我心醉神迷。在我过去三十六年里,哪怕是一秒钟我也没有如此惬意地感到我活着,就像在这飘飘然的一个钟小时里那样。

马车轻轻地一颠停住,车夫勒住马,从座位上回过头来问我,要不要将我送到家去。我迷迷糊糊地从我的内心世界走了出来,抬眼向林荫道的上空望去。我吃惊地发现,我居然做了那么久的梦,陶醉已经消磨了几个小时的时光。天色已黑了,树叶在和风中轻轻地摇曳,栗子树开始在晚风中散发它们夜间的芬芳。在树梢后面,月亮已经泻下一片朦胧的银光,够了,该满足了。但是,千万不要现在就回家去,不要回到我已习惯了的那个世界!我付钱给车夫。当我拿出钱包,把钞票夹在手指间点数时,一种好像遭到轻微电击的感觉从手腕传到了我的手指。那个感到羞愧的旧我,肯定还留下一些什么东西在我身上醒着。虽然那个正在死去的绅士的良心还在悸动,但我的手又在欢快地数着我偷来的钱,而且由于高兴,我出手特大方。车夫十分的感谢,让我禁不住微微一笑,要是你知道怎么回事就不会这样了!马拉动车子向前走了。我从后面看着它,就像一个人从船上再一次回望他的幸福所系的海滨一样。

我若有所思而又茫然无措站在小声聊着、笑着、被音乐声淹没的人群里呆了一会。大概七点钟,我不自觉地绕道向萨赫公园走去。平常,我总是习惯于郊游之后到那儿去聚餐,就连车夫都知道提醒我在附近下车。然而,当我的手刚一接触这家高级公园饭店的栅栏门把手时,我突然阻止住自己,不,我还不想回到我的天地里去,不想使懒散的交谈冲走神秘地充溢在我心里的这种不可思议的冲动,不想摆脱几小时以来我觉得它一直把我和它连在一起的这次经历的闪光的魔力。

不知从哪里传来沉闷而杂乱的音乐,我情不自禁地朝着乐声的方向走去,因为今天的一切都吸引着我,完全听其自然,我觉得倒是一件快事,而且昏昏沉沉地呆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有一种奇妙的刺激。置身于乱成了一锅稠粥似的躁动的人群里,我的血都要沸腾了。我一下子兴奋起来,在这由人的呼吸、尘土、汗味和烟味混合而成的浓烈的气味里,我的全部感官都被激活和增强了。因为这一切——在过去,甚至在昨天,我还视为粗俗、平庸与卑贱而排斥的一切,居然在我身上,这个道貌岸然的绅士一辈子都高傲地避开的一切一却像用魔法一样吸引着我全新的本能,让我仿佛第一次感觉到,那种动物性的、受本能驱使的、低贱的东西和我有一种亲密的关系。在这些城市的渣滓中,这些士兵、女仆和流浪汉中间,我感到一种连我自己也觉得怪异的惬意。我贪婪地呼吸着这浑浊的空气,推推搡搡搅成一团的人群让我感到舒心。我带着一种狂喜的好奇心等待着,看这叫人销魂的时刻能将我这意志薄弱的人冲到哪儿去。从滑稽游戏场那边传来的铜管乐的尖叫声和打击乐的轰鸣声越来越近,管风琴以一种过于单调的方式演奏出僵硬的波尔卡舞曲及乱糟糟的华尔兹舞曲,其中还夹杂着从售货棚传出的沉闷的打击声、叽叽嘎嘎的哄笑声与酗酒的怪叫声。这时,我正眼花缭乱地看见儿时玩的那种旋转木马在树木之间转动。我站在广场的中央,让所有的嘈杂声朝我涌来,撞击着我的眼帘与耳膜,这喧闹的声浪,这让人难以忍受的混乱,让我感到舒坦,因为在这漩涡中,有某种能压住我心潮的东西。我看着那些使女坐在秋千上摇摆,衣服被风鼓起来,咯咯地欢笑着,这笑声好像做爱时的尖叫;看着肉店伙计大声笑着,把重锤砸在测力器上;看着叫卖的人用嘶哑的嗓子叫喊着,带着猴子一般的神情在管风琴的嘈杂声中转悠;看着所有的这一切如何旋转着,连同喧闹嘈杂、熙熙攘攘的人群混杂在一起,这些人被劣酒似的铜管乐、闪烁的灯光和他们亲切地聚在一起的欢乐弄得如痴如醉。

自从我醒悟过来之后,我一下子能体验到了别人的生活,体验到了这百万人城市的冲动,这冲动是如何灼热而集中地倾泻到星期天的几个时里,这冲动是怎样满足了自己抑郁的、兽性的、但毕竟是一种健康的、本能的享受。而且,在与他们那炽热的充满激情的身体的摩擦及不断接触中,我逐渐感觉到他们那热切的冲动也传染给了我。在那种强烈的气味的刺激下,我的神经绷紧了,不断向外延伸着,我的感官晕晕乎乎地和喧闹嬉戏着,并且感觉到了与各种强烈的快感不可抗拒地混合在一起的那种头昏目眩的感觉。多少年来,也许甚至是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芸芸众生,感觉到了人是一种力量,从这力量中有一种乐趣进入了我遗世独立的心绪。一道堤坝崩溃了,这种心绪从我的血管流入周围的世界,然后又有规律地返流回来,接着向我传来的是一种崭新的渴望,渴望把我与他们之间最后那层隔膜熔化掉;是一种热切的要求,要求与这种灼热的、陌生的、拥挤的人群结合在一起。带着男人的乐趣,我渴望投进这庞大躯体的热情激荡的胸怀,而带着女人的乐趣,我对任何触摸、呼唤、引诱、拥抱都是敞胸拥抱的。现在我知道了,在我的心里,还有那种只在青春萌发期才有的爱与对爱的渴求。哦,只管投入吧,投入勃勃的生机,无论怎样也要和别人的这种颤动的、欢笑的、舒畅的激情结合在一起。尽管涌进去吧,涌进他们血管里去!一个快活得发抖的、精神焕发的人在茫茫人海里,就像一只纤毛虫在这世界的垃圾里一样,会变得渺小而微不足道。——但尽管如此,还是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充实中、旋转中去,像一支箭从绷紧的自身射向未知,射进公众天空的一隅。

现在,我明白,当时我醉了。旋转木马上不断撞击的铃铛,女人在男人的抓挠下发出的悦耳的欢笑,乱糟糟的音乐,闪动的衣服,这一切都在我的血液里翻滚成一团。各种声音向我扑来,随后再红光一现,贴着太阳穴飞走。我用受到奇妙刺激的神经(就像晕船时一样),去感受每一次的触摸,每一个目光,而这一切又都晕晕乎乎地结合在一起。这种感受我没法用语言来表达,也许打个比方最能说清楚。比如说,我被嘈杂、喧哗和情感所充斥,就像一辆烧得过热的汽车,为了躲开巨大的压力,用所有的轮子疯狂地奔跑着,不然过一会儿汽缸就会爆炸一样。滚烫的血液在指尖上震颤,在太阳穴里跳动,在喉咙里膨胀,在脸颊上淤积,我从多年来冷漠的情感里一下子跌进了把我焚毁的火焰。我觉得,现在我必须敞开自己,用一句发自肺腑的话,用一个眼神,倾诉自己,发泄自己,甩掉自己,献出自己,解脱自己,让自己变得平庸。总之,无论怎样也要把自己从沉默的硬壳中解救出来,因为这种硬壳将我与温暖、沸腾和生机勃勃的元素隔离开了。几个小时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跟人握过手,没有感受过别人询问与关心地投向我的目光。

现在,在所有这些事情的冲击下,打破沉默的冲动聚积起来了。从来没有,我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渴望倾诉衷肠,渴望有一个说话的人,因为在这成千上万的人群里我心思起伏,四周充满了温暖和言语。然而这种充溢的血液循环的血管扼住了我。我就像一个在大海上渴得要命的人一般。同时,我看见,越看越烦恼,前后左右,每一秒钟都是陌生的人一见钟情,像水银珠子嬉戏着滚到了一块。当我看到年轻的小伙子走过与陌生的姑娘搭讪,刚说完一句话就挽起了她们的胳膊,我不禁感到一种嫉妒。一切都在相逢与组合,在旋转木马上打个招呼,擦肩而过时瞟上一眼就够了,而且陌生感融化在交谈里。或许几分钟后又会分解,然而,这就是联系,结合和交流,这些正是我整个神经所疯狂向往的。但是,我善于社交辞令,是个受欢迎的闲谈家,而且风流潇洒、心慌意乱,不好意思去和这样一个大屁股使女攀谈,害怕她们会笑话我,而且如果有人偶然看我一眼,我就连忙垂下眼帘,不知说什么好。我到底想从人们那里得到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是再也忍受不了孤独,不想让激情灼伤自己。可是,谁都不看我,每一个目光都从我身上滑过,根本没有人注意我。

有一次,一个衣衫破烂的十二岁小男孩走到我身边,他的目光在灯光的反射下亮得扎眼,他热切地盯着旋转木马。他薄薄的嘴唇贪婪地张开。很显然,他没有钱去骑木马,只好从别人的喊叫和欢笑中感受快乐。我使劲地碰了碰他,问道:可是我的声音为什么这么颤抖而且刺耳呢?“你是不是也想骑一次吗?”他一惊,吓了一跳,为什么?为什么?脸变得通红,一句话没说就跑开了。连一个光脚丫的小孩也不愿意从我这儿得到快乐,这就让我觉得,我身上一定有什么特别陌生的东西,使得我什么地方也进不去,而只是溶解了飘浮在拥挤的人群中,像一滴油飘在动荡的水面上一样。

但是,我并没有灰心。我不能一直这样孤零零地待下去了。我的双脚在沾满尘土的漆皮皮鞋里发烧,喉咙在激情的浓烟中生锈。我环顾四周,在川流不息的人群夹道的左右两侧有一些小小的绿洲,餐馆,餐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四周摆着光秃秃的木凳,凳子上坐着一些小市民,有的端着啤酒,有的叼着费尼吉亚雪茄。陌生人在这儿坐在一起,通过交谈相互沟通。在这燥热的喧闹中,这里相对说来还比较安静,这种景象吸引了我。我走了过去,打量着每一张桌子,最后终于发现了一张,旁边坐着普普通通的一家人,一个矮矮胖胖的手艺人与他的妻子,还有两个活泼的姑娘和一个小男孩。他们有节奏地摇晃着脑袋,互相说着玩笑,那种满足而悠闲的目光让我感到很舒服。我有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动了动一把扶手椅问他们,我是否可以坐在旁边。笑声戛然而止,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每个人都在等别人的同意似的),随后那个女人仿佛吃惊地说:“请吧!请吧!”于是我坐了过去,并且立刻觉得,我坐在这儿破坏了他们无拘无束的情绪,因为桌子周围立刻出现了一片让人尴尬的沉默。我看着上面撒着盐和胡椒面的油腻腻的红方格桌布,眼睛也不敢抬起来。我觉得,他们都在诧异地打量着我,并且突然,太晚了意识到,我这身打扮,德比赛马服,巴黎大礼帽,青灰色领带上的珍珠,在这个下等人出入的小酒馆里显得太考究了,而这种考究,这种高级香水味,立刻就在这里产生了一种敌意和困惑的气氛。这五个人的沉默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越来越低地盯着桌面,怀着十分绝望的心情一遍又一遍地数着桌布上的方格子,我难为情极了,偶尔抬一下头,却又胆怯地不敢扬起难堪的双眼。直到侍者来了,把沉甸甸的啤酒杯摆放在我的眼前,我才得到了解脱。这时,我终于有一只手可以动了,喝酒时,我怯生生地从酒杯边上瞟过去一眼。果真,那五个人全在看着我,虽然没有恶意,但却带着一种无言的诧异。他们认定我是闯入他们这个混沌世界的不速之客,凭着他们那个阶级质朴的本能,他们觉得我来是有所求,是想寻找一点不属于我那个世界的东西,不是爱情,不是爱好,也不是单纯喜欢华尔兹、啤酒与星期天的闲坐,而是一种欲望将我驱赶到这里来的。这种欲望是他们不能理解,也不相信的,就像旋转木马前那个小男孩不相信我的馈赠,就如千百个拥挤在外面的无名之辈,不自觉地怀着敌意敞开我的高雅、避开我的绅士派头一样。而我确实感到,假使现在我找到一个简单、无恶意、发自内心、富有人情味的和他们交谈的开场白,那个父亲或者母亲就会回答我,那两个女儿也会殷勤地向我微笑,我也可以带着那个男孩到一个小铺子里去射击并且逗他玩了。再等五分钟,再过十分钟,我就可以解脱了,就可以投入无忧无虑的拉家常的气氛里,投入无拘无束、甚至是得意的亲切气氛中去。可是,这简单的一句话,这样的交谈开场白,我却找不到。一种虚伪的、愚蠢的、但却十分强烈的羞惭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垂着眼睛,像一个罪犯似的坐在这几个普通人的桌子边,笼罩在痛苦里,因为我的强行加入而干扰了他们星期天的最后一个钟头。就在这尴尬的静坐里,我对过去所有冷漠高傲的岁月进行了忏悔。那时,我从成千上万这样的桌旁走过,从千千万万情同手足的人眼前走过,连看都不曾看一眼,一心只忙于在上流社会那个狭小圈子中的恩宠或成就。我感觉到,无拘无束地和他们谈话的这条通道,由于我期盼他们把我赶走,现在已经从内心被我堵死了。

我这个一向自由自在的人就这样坐着,痛苦地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数着桌布上的红方格子,直到侍者再次又从我旁边走过。我叫住他,付了钱,放下那杯几乎一口也没喝的啤酒站起来,有礼貌地打了声招呼。他们友好而愕然地作了答谢。我不用回头都知道,现在只要我一转身,他们马上就会变得活泼轻松起来,只要我这个异类一被排除,他们亲热交谈的小圈子马上又会重新建立起来。

我又置身到人的涡流中,不过现在更急迫、更热切、也更失望了。这期间,在黑影遮天的大树底下,拥挤的人群少了一些,他们不再那样拥挤着、旋转着,密密麻麻地往旋转木马的光圈那里涌去,而更多的人则影影绰绰地急速向广场的最外面走去。人群里低沉的、仿佛充满了欢乐的隆隆声,也分解成许多时有时无的嘈杂声,而且总是马上就受到乐声的冲击,因为这时不知什么地方响起了粗犷强劲的音乐,似乎要将走了的人们再拉回来一样。现在又呈现出另一番景象:举着气球、洒着彩色纸屑的孩子们已经回家了,从四面八方涌来过星期天的一家家人也慢慢散去了。现在可以看到醉汉在乱叫,邋里邋遢的年轻人迈着懒散却追寻的步子走出了旁边的林荫道。在这一个小时内,在我傻愣愣地坐在陌生人桌旁的时候,这个奇特的世界变得越发不像个样子了。然而,比起先前那种有产阶级的星期天的气氛,我还是更喜欢这种肆无忌惮和充满危险的磷光闪闪的氛围。我心中激发起来的本能,在这里也觉察到了类似的贪欲的急切。在那些形迹可疑的人、被社会排斥在边缘的人兴趣盎然的闲游中,我觉得无论如何也反映出了,他们正带着焦躁不安的期待,在这儿追逐一种闪光的冒险,一种急速的冲动。就连那些衣衫褴褛的小伙子,也叫我嫉妒他们那种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游荡方式。因为我站在一个旋转木马的柱子边,屏住呼吸,不耐烦地想把沉默的压迫与孤寂的痛苦从内心挤压出去,然而却不能动一动,喊一声或说一句话。我只是站着,傻乎乎地向外看着被旋转灯的反射光照得闪闪发亮的广场。我站着,从我的明亮的岛上呆呆地看着四处的黑暗,傻乎乎充满期待地看着每一个人,希望他们被耀眼的目光所吸引,转过身来也看上我一眼。但是,所有的眼睛全都冷冷地从我身上滑过,没有人理睬我,没有人解救我。

我知道,如果我向什么人讲述或者甚至辩解说,我个社会上有教养的高雅人士,家境富裕,生活独立,和一个百万人口城市中最优秀的人都有交往。那天晚上,站在嘎吱嘎吱乱响、无休无止颠簸的游艺场旋转木马的柱子边,任凭那些旋转木马带着同样一些用着色木料制成的傻愣愣的木马头,跳着一样踉踉跄跄的波尔卡和同样拖拖拉拉的华尔兹,二十次,四十次,一百次地从我身边转过去,而我却出于固执的傲慢,怀着入魔的情感,凭意志强忍着这样的遭遇,一动不动地在那儿站了整整一个钟头,那肯定被人看作是个神经病。我知道,我在那个小时里的做法是毫无意义的,但是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坚守中,感觉在绷紧,全身的肌肉在猛烈地抽搐,这是人们平时或许只有在高空坠落时,只有在弥留之际,才能感觉到的。我从前虚度过的所有岁月又倒了回来,堆积在我的心里,直至我的喉咙。我就这样忍受着这种毫无意义的胡思乱想的折磨,等待着,坚持着,期望随便哪个人的一句话、一瞥目光能够解救我,同时我也享受着这样的折磨。当我这样站在柱子边时,我对那次偷窃行为的悔恨,还不如我对从前那种沉闷、冷漠和空虚生活的悔恨深刻。我发誓,不得到一个将我从这种遭遇中解救出来的征兆,我是不会绝不提前走开的。

黑夜就越来迫近,那个时刻也在渐渐消逝。小店铺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黑暗像上涨的潮水涌过来,吞噬了草地上的光斑,我站在上面的亮岛上越来越感觉孤寂,哆哆嗦嗦地看了一下表。还有一刻钟,涂有花斑的木马就要停下来了,简陋的木马额头上的红绿白炽灯即将摘掉,鼓胀的管风琴也会停止演奏了。到时候,我就会完全站在黑暗之中,孤零零一个人待在这轻轻的沙沙作响的夜晚,彻底被排斥,彻底被遗弃。我越来越不安地看了看夜幕降临的广场,广场上只是偶尔匆匆闪过一对赶着回家的小情侣,或者跌跌撞撞走过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小伙子。不过,在广场对面的阴影里,还有躲躲藏藏的生命在激动不安地瑟缩着。时不时有几个男人走过,就会发出轻轻的口哨声或打榧子声。男人们受到这种暗号的招引,便来到暗处,于是阴影里就会传出女人嘀嘀咕咕的声音,有时还会随风飘来一丝半缕刺耳的笑声。渐渐地,那些人就会更加放肆地走到黑暗的边缘,对着广场被灯光照得最亮的地方,但只要警察走过时头上的尖顶头盔在路灯的反射下一闪,他们就缩回到黑暗里去。然而,巡逻的警察刚一走开,这些幽灵似的黑影便又出现了。现在,这些黑夜的残渣余孽,这些滚滚人流退去后抛下的污泥,大胆地逼近到灯光下,我已经可以看清楚她们的轮廓了。那是几个妓女,几个最可怜的、完全被世人抛弃的女人,她们没有自己的床铺,白天在垫子上睡觉,夜里不停地游荡。为了一块小小的银币,她们随时准备在这黑暗里的什么地方为每个人敞开她们那被损害、被侮辱的瘦弱的身躯。她们到处受到警察的追踪,受到饥饿或者随便一个什么流氓的驱赶,永远在黑暗里游荡、追逐着,同时也被追逐着。她们像饿狗一样,慢慢地蹭到亮处,嗅着带有男人味的东西,捕捉一个没人理会的迟到者。她们如果能够引起他的兴趣,骗得一两个克朗,就到一个大众咖啡馆买一杯热酒,借此来维持她们那浑浑噩噩的残余生命,这生命反正不久就会在医院或者监狱中消逝的。这是一些残渣余孽,是星期天游人豪兴勃发留下来的最后的污垢。我带着极大的恐惧,看着这些饥饿的形骸在黑暗里出没。但是在这种恐惧里,也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因为,甚至从这面最肮脏的镜子中,我又重新看到了已经淡忘、已经感到模糊的东西。这是一个低洼泥泞的世界,多年前我早就走遍了它,现在它又磷光闪闪地照射进我的感官。这奇妙的一夜突然对我展示了某些奇异的东西,仿佛它突然打开了我封锁的心灵,将我过去最阴暗的东西,最隐秘的冲动,又活灵活现地展现在我的心底!已经湮没了的少年时代模糊的感觉升了起来,怯生生的目光好奇地被吸引住了,简直是胆怯地、心慌意乱地被这种人体粘住了。回忆起了那个时刻,第一次跟着一个人,走上潮湿的嘎吱嘎吱作响的楼梯,躺在她的床上。突然,犹如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我敏锐地看见了那个已经被遗忘的时刻的每一个细节。床上浅浅的污垢的痕迹,她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我感觉到了当时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那种隐隐约约的郁闷、恶心和少年最初的自豪感。所有这一切,一下子漫过我的全身。一种无限的洞察力。我应该怎么说呢!一种无穷无尽的东西,突然涌进我的心中,我倏地明白了一切,我之所以同情那些人,只是因为她们是生活里最后的渣滓。而且,我被刚才的犯罪激起的本能,正发自内心地追寻如饥似渴的夜游——同、和我在这个奇妙的夜晚如此想象的夜游,追寻公然的犯罪去触摸,去满足这陌生的、偶尔闪现的欲望。当我终于从那里嗅到了那种生物,那种人,那种温柔的、喘气的、说话的东西时,我受到了巨大的诱惑,那只放着偷来的钱的皮夹也突然又在我的胸口发起烫来。那种生物想从别的生物身上得到些什么东西。也许还想从我这个等着献身的人、正在乐于助人的强烈热情里忍受煎熬的人身上,得到些什么东西。我一下子明白了,是什么驱使男人去做这种事,明白了,这与其说是热血冲动,欲望勃发,倒不如说是因为害怕寂寞,害怕可怕的隔膜。这种隔阂一直在我们之间堆积着,只不过我被燃起的感情今天第一次感觉到罢了。

我记得,最近一次模糊地有这样的感觉是在英国,在曼彻斯特。这是一座钢铁般的城市,在那儿噪音轰鸣,暗无天日,就像在地铁里一样,同时,还有着一种冰冷的寂寞,透过毛孔直渗透到血液中。在那儿,我在亲戚家住了三个星期,每天晚上总是一个人在酒吧与俱乐部里东游西逛,并且经常去让人眼花缭乱的杂耍剧场,目的只是为了感受一些人的热闹和温暖。一天晚上,我找了一个这样的女人。她那种街头俚语我根本听不懂,可是突然间和她待在了一个房间里,便马上从陌生的嘴里啜饮起欢笑来。那是个暖融融的身体,透着人世间的亲切与温柔。突然间,她走了,冷冰冰黑黢黢的城市化走了,昏暗喧闹而寂寞的空间化走了,一个我所不认识的生物站在那儿,等待任何一个来者,替他宽衣解带,为他驱除所有的严寒。于是,他又自由地呼吸了,在钢铁般的牢狱里再次感到了生活的轻松与明快。对于孤独的人,对于自我封闭的人来说,能够知道,能够预料到,他们的恐惧居然还有一种解救之物,他们可以紧紧抓着它,那该有多美妙啊!尽管它因为被许多人抚弄过而肮脏不堪,由于年老而呆滞,由于恶性的锈病而被腐蚀。而这一点,正是这一点,我在极度寂寞的时刻都忘却了。那天晚上,当我从极度寂寞里踉踉跄跄地走出来时,竟然没有想到,在一个地方的任何一个什么角落里,总还会有最后一批这样的女人等着接纳每一个献身者,任何孤寂都能在她们的呼吸中得到慰藉,花几个小钱就能平息一切欲火。可是,对于她们永远有求必应的惊人之举,对于她们生而为人的伟大奉献来说,这些个小钱简直太少了。

我旁边那个旋转木马的管风琴轰隆隆地又响起来了。在星期日消逝到沉闷的一周中之前,这是旋转灯光投向黑暗的最后的号声,是最后一轮了。但是没有人再来,旋转木马发疯似的空转着,售票处那个精疲力竭的女人已经在清点这一天的票款了。听差的小伙子拿来了钩子,准备在这最后一轮结束后,将临时棚屋的卷帘百叶窗哗啦一声拉下来。只有我,还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靠着柱子,看着空荡荡的广场。那里只有那些像蝙蝠一样的身影在晃来晃去,她们如我一般在寻找着,像我一样在等待着,而在我们之间是穿不透的隔膜的空间。不过这时,她们中间的某一个肯定发现了我,因为她慢慢地朝我这边移过来,我垂着眼睛看见她已经很近了,一个矮小的、患佝偻病的畸形女人,没戴帽子,穿戴着粗俗的廉价服饰,下边露出穿旧了的舞鞋。这一身肯定是从女摊贩或者旧货商人那儿一件一件买来的,以后再倒卖,再被雨水淋坏,或者在什么地方的草地中干那种肮脏的营生时被压坏。她讨好地走过来,站在我身旁,投过来钓钩一样尖利的目光,难看的牙齿上挂着诱惑人的微笑。我屏住呼吸。我没法动,没法看她,也没法走开,完全处于催眠状态一样,我觉得那儿有一个人在贪婪地围着我转悠,有人在打我的主意,希望我一开口,一举手,就最终能够把这讨厌的寂寞,把这折磨人的被摒弃的感觉抛开。可是我没法动,就像靠着的柱子一样木然。当旋转木马的音乐旋律已经疲惫地摇曳开去的时候,在一种性欲的晕眩里,我只是感觉到这面前的人,这打我主意的意志。我闭了一会儿眼睛,希望能够感觉到来自世界暗处的具有某种人性的磁铁般的吸引力浸过我的全身。

旋转木马停了下来,华尔兹舞曲的旋律最后呻吟了一声也停了。我睁开眼睛,正好看见我旁边的那个身影掉头走了。显然,站在一个木头桩子似的人身边等待,实在是太无聊了。我蓦地一惊,突然感到全身发冷。在这个奇妙的夜晚,唯一的一个朝我走来、向我开放的人,我怎么能让她走掉呢?在我背后,灯熄灭了,卷帘百叶窗哗啦啦地放了下来,收市了。

突然间,唉,我怎样表达这个呢,我怎么描述这朵突然冒出来的浪花呢?突然间,来得如此突兀,如此燥热,如此鲜红,好像一根血管在我的胸口爆裂,突然间,从我的心底,从我这个高傲的、完全据守在冷冰冰的社会等级中的人心底,像是个无声的祈祷,像是一阵痉挛,像一声呼喊,爆发出一个幼稚可笑的、对我说来却如此强烈的愿望。但愿这个矮小、肮脏、患佝偻病的野鸡再回过一次头,我好与她说话。我没有和她走,并不是因为我太骄傲,我的骄傲已经被崭新的情感踏坏、踩死、冲走了,而是因为我太怯懦,太没有主意了。我就这样站在那儿,哆哆嗦嗦,忐忑不安,孤零零地靠在黑暗的受刑柱上等待着。从小我还从没有这样等待过,只有一次,傍晚时我站在一扇窗子边,看一个陌生女人慢慢地脱衣服,她一再地迟疑着,踌躇着,直到脱光了也没有发现我。我站在那儿,用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呼唤上帝出现奇迹,但愿这个畸形女人,这个人类最底层的渣滓,再试探我一次,再回头看我一眼。

终于,她回过头来了。她又一次十分机械地回看了我一眼。我一定是浑身猛地一颤,紧张的心情在目光中显露出来,让她看见了便停了下来。她再一次踮着脚转回身,透过黑暗看着我,朝我微笑着,点头示意,邀我到广场那儿隐蔽的地方去。终于,我感到我心中那种可怕的僵化缓和下来了。我又可以活动了,便表示赞同地朝她点了点头。

无形的契约,签订了。于是她在前边走,穿过昏暗的广场,时不时地回头看我是否尾随其后。我是跟着的,腿上的铅已经掉下来,我的双脚又能活动了。她像磁铁一样吸着我,我不是有意识地跟在她后边走,而仿佛是在流动,是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拖着。在小货棚之间昏暗的夹道中,她放慢了脚步。于是我站在了她的身边。

她审视地、怀疑地看了我几秒钟,什么东西让她犯了嘀咕。很显然,我站在那儿怯生生的怪样子,眼下的场合与我的衣着打扮形成的鲜明对照,不由她让产生怀疑。她一再地环顾四周,迟疑不决。后来,她指了指黑得像矿山坑道一样的夹道深处,说:“我们到那儿去吧。马戏场后面太暗。”

我无法回答。这样可怕的幽会场所把我吓蒙了。不管怎样,要是此刻能脱身就好了,要是用一块金币或一个借口能赎回自由就好了,但是我的意志再也没有力量将控制住我自己。我就像坐在一辆雪橇上,以疯狂的速度冲到一个拐弯处,顺着陡峭的雪坡向下滑,怕得要死的感觉和疾驰中飘飘欲仙的陶醉交织在一块,给人以快感。这时我不是想刹住,而是晕乎乎却又心甘情愿地想和它一起冲下去。我没法往后退了,或许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往后退。这时,当她亲热地朝我靠过来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抓住了她的胳膊。那是一只很瘦削的胳膊,不像是一个女人的,倒像是一个发育停滞、患有皮肤结核病的孩子的。透过薄薄的外衣刚一触到那只胳膊,我便从紧张的感觉里,对这个可怜的、遭到蹂躏的、被黑夜冲到我面前的生命,产生了一种温柔而澎湃的同情。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抚摸着那瘦弱的病态的关节,而且是那么纯洁、那样敬畏,仿佛我还从来没有碰过一个女人似的。

我们穿过一条灯光暗淡的街道,走入一个小丛林,茂密的树枝在那里围起了一片浓密郁闷、气味难闻的黑暗。在这一瞬间,尽管连轮廓也看不清了,我还是发现,她贴着我的胳膊仍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看,走几步后又第二次回头看了一下。奇怪的是,当我似乎迷迷糊糊地滑入这次肮脏的冒险时,我的意识却闪闪发亮,清醒至极。带着明察秋毫、任何动静都能捕捉到的警觉,我发现身后一条小横道边影影绰绰有什么东西向我们溜了过来,似乎还听到了潜行的脚步声。突然间—像一道闪电照亮了田野一样,我意识到,都明白了,我正在被引诱进一个圈套。这个暗娼的皮条客在后面窥视着我们,让她在黑暗里将我领到一个约定的地点,到了那儿我就会成为他们的猎获品。我带着只有在生死关头才有的超常的清醒看到了一切,并且想着一切可能性。现在逃走还来得及,大街就在附近,因为我听见了电车在那边铁轨上行驶时的哐啷哐啷声,我只要喊一声,或者打个口哨,就能将人招过来。一切逃走的可能性,一切获救的可能性,全在我心中闪现出轮廓分明的图像。

然而奇怪的是,这种让人惊诧的醒悟不但没让我冷静,反而让我无比亢奋。即使今天在清醒的时刻,在这个明朗的秋日,我对自己乖谬的行为也无法解释清楚。我明白,我生命里的每一根纤维立刻就明白,我没有必要去冒这个险,但是我的预感却像一个美妙的疯狂念头流过了我的神经。我觉察到了一种让人反感的东西,也许就是死亡。硬挤到这儿来犯罪,来经历卑鄙龌龊的事情,让我恶心得发抖,但正是为了这种从未见识过、从未料想到、麻酥酥漫过我全身的生活里的醉意,即使死,也要死于一种捉摸不透的好奇。有什么东西,是羞于表露的胆怯,还是一种软弱,在着我往前走。它吸引我进入生活里的最后一道阴沟,在一天的时间里就输掉、挥霍掉我的整个人生。一种精神上悍然不顾的快感,和这种勾当的卑劣的快感交混在一起。虽然我用我的全部神经预感到了这样的危险,虽然我用我的感官和理智对这种危险理解得清清楚楚,尽管这样,我还是搂着这个游艺场中肮脏的暗娼的胳膊,继续走进了丛林。我觉得,她的身体与其说是吸引着我,倒不如说是在排斥我。而且我知道,她只是为了她的同伙才将我引到这里来的。但是我没法子回头了。下午在赛马场冒险时就附着在我身上的那种犯罪的重力,继续不断地拉我往下坠。我感到更多的只是那种下坠时的麻木和晕眩,我又坠入了一个新的深渊,也许是最后一个深渊:死亡。

走了几步后,她又停下来。她的目光犹疑不定地四下瞟着。然后,她期待地打量着我:“喂,你送我些什么呢?” 原来是这样。我把这茬给忘了。但是这个问题并没有让我清醒。而且相反,我十分乐意赠送,给予,把身上的一切都挥霍掉。

我急忙把手插进兜里,将所有的银币和几张揉皱了的钞票全抖搂出来,放在她摊开的手上。于是产生了如此奇妙的效果,现在想起来,我还热血沸腾呢。或许是她被这笔钱的巨额数目吓了一跳,这个可怜的女人平时做那种肮脏的营生已经习惯于得到几个小钱了,或许是我给钱的方式,高兴地、迅速地、简直是乐不可支地,里边一定有什么对她来说不寻常的、新奇的东西,因为她猛地往后一退。透过气味难闻的浓浓的黑暗,我觉得她那非常惊讶的目光在寻找着我。而我终于在这个晚上感觉到了长久以来缺少的东西,有人在关注我,有人在寻找我,我第一次为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人活着。恰恰是这个被抛弃的女人,这个活物,拖着可怜的疲惫不堪的身子,如商品一样,走在黑暗里,对我这个买主看也不看一眼,就挨到我的身边,现在却睁大眼看着我的眼睛,探寻着我的人。这使得我有种奇特的醉意,它目光敏锐同时又迷迷糊糊,意识清醒却又六神无主,上升成神奇的模糊。这个陌生女人朝我挨得更近了,但这不是那种做买卖的规矩,拿了钱就来尽该尽的义务,我认为这是某种下意识的感激之情,从中可以感觉到一种女人想亲近的愿望。我轻轻抓住她的胳膊,那瘦弱的、患佝偻病的孩子似的胳膊,感觉到了她瘦小畸形的身子,并且突然越过这一切看到了她的整个一生。在一个郊区旅店租下一张脏兮兮的床铺,从早到晚睡在一群陌生的孩子中。我看见她的皮条客卡着她的脖子,醉鬼们在黑暗里打着嗝儿扑到她身上。她被送进医院的某一科,劳累不堪的身子赤裸裸病歪歪地摆在教室中,给年轻胆大的大学生们做教学道具。最后将她押送到一个永久居留地,让她在那儿像动物一样死去。我突然对她,对所有的人产生了无限的同情,这是一种温暖的、柔和的情感,而决不是性感。我一再抚摸着她纤细瘦弱的胳膊,然后弯下腰来,亲吻这个吃惊的女人。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身后响起了沙沙声。一根树枝咔嚓一声折断了。我猛地往后一跳。一个男人粗鲁的声音大笑道:“我早就料到了。这下可让我逮着了!”

还没有见到他们,我就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我虽然处在晕晕乎乎的状态里,但我一刻也没忘记有人在窥视我,我的神秘而清醒的好奇心甚至在等待着他们的出现。这时,一个身影从灌木丛中钻出来,后面紧跟着第二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一副肆无忌惮的样子。又响起了粗野的笑声。“卑鄙下流,做这种无耻的勾当!当然是一位绅士喽!不过现在我们可抓着他了。”我一动不动地站着,血液在我的太阳穴里砰砰地跳。我并不感到害怕。我只是在等着,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情。现在,我终于达到了深处,到达了卑鄙的最底层。现在,不得不碰撞了,不得不撞击了,我不完全清醒地迎上去的结局非来不可了。

那个姑娘从我身边跳开,但并没有跑向他们那边去。她随意地站在中间,看来她对这有预谋的袭击并不感到很开心。两个小伙子见我站着不动,又恼火了。他们互相看着,显然是在等着我表示抗议,请求或者某种恐惧。

“啊哈,他居然不吭声!”其中一个终于威胁地喊道。而另一个则向我走过来,命令说:“您必须和我们到警察局去!”

我仍然一声不吭。

于是,其中的一个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轻轻地推我。“走!”他说。

我开始走,没有反抗,因为我不想反抗。闻所未闻的、卑劣的、危险的处境让我麻木不仁。可是我的大脑依然十分清醒。我知道,这两个小伙子一定比我更害怕警察,我也知道,花几个克朗我就可以完全脱身。但是,我想领略一下这种丑事的底细,我想在一种清醒的昏迷里体验这可怕的屈辱处境。我不慌不忙地、非常机械地往他们推我的方向走去。

然而,正是由于我这样一声不吭、这样沉着冷静地朝灯光走去,两个小伙子显得有些慌乱了。他们小声地嘀咕着。随后他们又开始故意大声交谈起来。“放了他吧!”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小个子)说。但另一个则假装严厉地回答:“不,那不行!要是一个像咱们一样没有饭吃的穷光蛋做这种事,那就会被抓进去坐牢。可是这样一个上等人,那就得受罚!”

我听着每一句话,并从中明白了他们并不高明的乞求。于是我开始和他们谈判。我心里的罪犯了解了他们心中的罪犯,我明白他们是想用恐惧来折磨我,而我则用不抵抗折磨他们。这是我们双方的一场无声无息的斗争。哦,这个夜晚是多么有意思啊!在致命的危险里,在这游艺场草地上的灌木丛里,在两个无赖和一个妓女之间,十二个小时以来,我第二次感到了赌博的疯狂魔力,不过这一次下的赌注最大,是用我的有产者的生活条件在赌博,甚至是拿我的性命在赌博。我用我颤动的神经绷得快要断裂的所有力量,把自己押给了这场非比寻常的赌博,押给了这闪耀着魔力的偶然事件。

“啊哈,警察就在这里,”一个声音在我背后说,“这下可就没他乐的了。这个上等人,他得被关上一个礼拜。”声音恶狠狠的带着威胁,但我听出了磕磕巴巴的心虚。

我平静地向灯光走去,那里确实有警察的尖顶头盔在闪动。再走二十步,我肯定就会站在他的眼前了。我身后的两个小伙子不再说话了。我发现他们放慢了步子,我知道,再等一会儿他们准会胆怯地溜回到黑暗里去,溜回到他们的世界里去,为他们的胡闹没有成功而恼怒,也许会将他们的怒气撒在那个可怜的女人身上。这场赌博结束了,今天我又一次、也就是第二次赢了,我又一次欺骗了一个陌生人的卑劣欲望。那边路灯惨白的光圈已经在闪烁了,这时我转过身去,第一次看清了两个小伙子的脸,一脸的愤怒,犹疑不定的目光里带着认输的羞惭。他们站住了,一副沮丧失望的样子,随时准备逃回到黑暗里去。他们大势已去,现在该轮到他们怕我了。

就在这一瞬间,仿佛内心的激动突然把捆在我胸口的桶板崩裂了,仿佛灼热的情感涌进了我的血液。我对这两个人也产生了亲如手足的无限同情。他们,两个贫穷饥饿、衣衫褴褛的小伙子,到底想从我这个饱食终日的寄生虫身上要些什么呢?不过是几个克朗,几个可怜的克朗!他们本来可以在那儿的黑暗中掐住我的脖子,抢劫我,弄死我,然而他们并没有这么做,他们只是试图用不熟练的、不高明的手段来吓唬我,为了得到松松散散放在我口袋里的几个小银币而已。我这个心血来潮、厚颜无耻的小偷,我这个神经兮兮的罪犯,怎么还要去折磨他们这些穷小子呢?为了自己快乐,我还去玩弄他们恐惧与焦躁的情感,于是在我无限的同情之后,又涌出了无限的羞愧。我打起精神,现在,正是现在,我感到安全了,因为附近街上的灯光在保护着我,现在我就该替他们想想,从痛苦饥饿的目光里消除他们的失望了。

我猛一转身向其中的一个走过去。“您为什么要告发我?”我说,并尽量压低声音,好像害怕得喘不过气的样子。“您能从中得到些什么呢?也许我会被关起来,也许不会。但是这决不会给您带来一丁点好处。为什么您想要毁掉我的生活呢?”

两个人都尴尬地愣住了。现在,他们什么都想到了,只要我一声叫喊,一个威胁,他们就会像吠叫的狗一般溜走,可他们没有想到我会软下来。最后,其中的一个终于说话了,但不是威胁,更像是道歉:“总得公平吧。我们这样做只不过是尽义务。”很明显,这只不过是背熟了应急的。这种话怎么听起来那么假惺惺的。两人没有一个敢看着我的。他们在等待。而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他们在等我跟他们求饶,他们在等我给他们钱。

那一刻,我至今都还记得。我记得在我身上跳动的每一根神经,记得在我太阳穴后面颤动的每一个想法。我记得,当时我的坏心眼儿首先想的就是,让他们等待,再好好折磨一下他们,让他们充分尝尝等待的滋味。但我很快就克制住自己,跟他们求饶了,因为我知道,最终还得由我来消除这两个人的恐惧。于是我开始表演害怕的喜剧,请求他们可怜我,希望他们保持沉默,不要让我倒霉。我发现,这两个可怜的敲诈勒索的生手变得非常尴尬,隔在我们中间的沉默似乎也缓和下来了。

于是,我终于,终于说出了他们渴望已久的那句话:“我,我给你们一百克朗。”

他们三人全都傻了,面面相觑。这么多钱他们连想都没有想过,因为到了这一步,他们认为一切都结束了。最后,其中那个目光犹疑不定的麻脸终于冷静下来了。他两次想说话,可是话到了嗓子眼又说没出来。后来他说,我感觉出来,他说话时是那么的难为情:“二百克朗。”

“得了吧,”那姑娘突然插口说,“人家能给你们一点儿,你们就该高兴了。他可是什么也没做,几乎连碰也没碰我一下。你们这样实在太过分了。”她简直是怒气冲冲地向他们嚷。我的心怦怦直跳。有人同情我了,有人替我说话了,卑劣中升起了善良,敲诈勒索里升起了对公正的要求。这多么让人舒心,她的话平息了我心里的波涛啊!现在,不该再拿这些人寻开心了,不该再用恐惧与羞愧来折磨他们了。够了!够了!“好吧,那就二百克朗。”

他们三人都不做声。我掏出皮夹,慢慢地完全打开,摊在手中。他们完全可以一把就能把它抢走,逃到黑暗里去。但是,他们却怯生生地移开了目光。在他们与我之间似乎有了某种秘密的协定,不再是争斗和玩弄,而是有了讲道理、讲信义的气氛,有了人与人之间的和谐关系。我从偷来的那一摞钞票中拿出两张,递给了他们中的一个。

“太感谢了。”他不由自主地说道,并马上转过身去。显然,为这敲诈来的钱道谢,连他自己也感到可笑。他难为情了,而他的这种难为情。唉,这天晚上我一切都感觉到了,他的每一个姿势都对我显露了他的难为情,让我感到压抑。我不愿意让任何一个人在我面前难为情,在我面前,在我这个与他一样的人面前,我像他一样是小偷,像他一样软弱、怯懦和意志薄弱。他的低三下四使我感到痛苦,我真不想看到他这个样子。于是,我拒绝了他的谢意。

“我得感谢你们才对,”我说,连我自己都奇怪,我的话音里居然跳出那么多真挚的诚意。“如果你们告发了我,我就全完了。要是那样,我肯定得自杀,你们也就什么也得不到了。还是这样比较好。现在我往右边走,你们也许往那边去。晚安。”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其中的一个说了声“晚安”,接着是另一个,最后是那个野鸡,她整个待在暗处。这一声“晚安”听起来十分温暖,非常真挚,好像真诚的祝愿。从他们的声音里我感觉到,在他们灵魂深处的某个暗角,他们对我还是很有好感的,他们将永远不会忘记这一特殊的时刻。在监狱或者医院里,他们也许还会想起这一时刻,我身上的某些东西还会继续活在他们心里,因为我曾经给过他们什么。从来还没有一种情感像这种施与的快乐一般充满我的内心。

我独自穿行在夜幕时,向游艺场的出口走去。一切压抑的感觉都消失了,我感到,我这个失落的人,正处在从未经历过的充实中,正在涌入整个无限的世界里。我能感受到一切,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为我一个人而存在,我又和这一切汇流到一起了。树木黑压压地拥立在我的周围,它们朝我沙沙作响,我也喜欢它们。星星在空中眨着眼睛,我呼吸着它们的洁白的问候。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许多声音像唱歌似的,我觉得它们都是在为我歌唱。自从捅掉了捆在我胸口的硬皮之后,所有的一切一下子都属于我了。给予的快乐,挥霍的快乐,充溢着我的全身。哦,我觉得,让人快乐,在让人快乐中也使自己快乐,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啊!只要敞开心怀,充满活力的河流就会从一个人流到另一个人身上,从高处跌落到低处,从深渊又喷射到无穷的高空。

在游艺场出口处的停车场旁边,我看到一个女商贩疲惫地扒在她的小商品上。她出售的东西有落满尘土的点心,还有几个水果。她大概一早就坐在这儿,俯身在这不值几个钱的东西上,累得直不起腰来。我想,既然我能快活,你为什么就不该快活呢?我拿了一小块甜面包,给了她一张钞票。她急忙要去找零钱时,我却走了。只见她高兴得一愣,蜷曲的身子突然间挺直了,惊得发呆的嘴叽里咕噜地向我说出了千百个祝愿。我手里拿着面包,向马走过去,懒懒地呆在车辕里的马这时也调过头来,友好地向我喷着响鼻。我抚摸着玫瑰色的马鼻子,将面包递过去,它那阴郁的眼光中立刻露出了谢意。刚刚喂过马,我又渴望更多的事情了,我要制造更多的快乐,我要更多地去感受,怎么用几个银币,用几张票子,就能消除恐惧,排解忧愁和燃起快乐。为什么这里没有乞丐?为什么没有想要气球的孩子?那边有个愁眉苦脸、白发苍苍的瘸子,他手里拿着一大把系着气球的绳子,正一瘸一拐地往家里走去,为在这个漫长炎热的天气里生意不好感到很沮丧。我向他走过去。“请您把气球给我。”“十个赫勒 一只。”他不相信地说,因为在这深更半夜里,一个游手好闲的绅士买这些彩色气球做什么呢?“请您全部都给我。”我说,并给了他一张十克朗的钞票。他踮起脚,就像花了眼似的瞅着我,然后哆哆嗦嗦地将拴住所有气球的那根绳子递给我。我感到手指被扯得紧紧的,它们想跑,想自由,想飞到空中去。那你们想往哪里跑就往哪里跑吧,想往哪儿飞就往哪儿飞吧,你们自由了!我将绳子一放,气球便像彩色的月亮,一下子就升了起来。人们从四面八方跑过来,欢笑着。一对对情侣从暗中走出来,车夫们把鞭子甩得啪啪响,喊叫着互相用手指着自由自在的气球。现在,它们越过树梢,向房子、向屋顶飞去。大家看上去都非常高兴,我这种可笑的行为给每个人都带来了欢乐。

为什么我从前就不知道,给人快乐,是那么容易,多么舒心啊!突然间,钞票又在我的皮夹里发烫了,它们就像刚才拴气球的绳子一样触动着我的手指,它们也想从我手中飞走,飞到陌生人的兜里去。于是我将钞票抓在手里,有拉约斯的也有我自己的,我已经感觉不到这有什么区别或罪过了,准备散发给每个想得到它的人。我向一个扫街人走过去,他正在极不情愿地打扫冷清的游艺场大街。他以为我想跟他打听一条什么胡同,不高兴地抬头看了看我。我向他笑笑,递给他一张二十克朗的钞票。他愣住了,不明白是这是怎么回事,后来,他终于接过钱,并等着,看我要他做什么。但我只向他笑了笑,说:“拿去买点好东西吧。”说完就走了。我不停地到处张望,看有没有人过来向我要点什么。没人上来,我便自己送过去。一个野鸡与我搭话,我就送给她一张钞票,给了一个点路灯的人两张,向地下室一间面包房打开的小窗里扔进了一张。我就这样一边走一边送,身后拖着惊讶、感谢与高兴的尾流。后来,我就把钞票一张一张地揉了,扔到空荡荡的大街上,扔到教堂的台阶上。我高兴地想着,如同那个干瘪的小老太婆在早祷时发现了一百克朗并向上帝感恩一样,一个穷大学生、一个使女或一个工人,也会在路上惊讶而幸运地发现这些钱,就像我在这个夜晚惊讶而幸运地找到了自己一样。

我将所有的钞票,后来还有银币——都撒到了什么地方,是怎样扔掉的,我自己也没法说清楚了。我有一种极度兴奋的感觉,就像往一个女人的体内射精一般。当最后几张票子之后,我有一种好像要腾飞的轻松愉快,一种从没有过的自由自在。街道、天空和房屋,所有这一切都汇集在一起向我涌来,让我产生了一种拥有它们、和它们融为一体的全新的情感。我还从来没有、就是在生平最亢奋的时刻也没有如此强烈地感觉到,所有这一切都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它们生活着,我生活着,它们的生活与我的生活是完全一样的。正是这种伟大的、强烈的、怎么愉快地感受也感受不够的生活,只有爱才能去理解,只有献身精神才能去拥抱。

后来,还来了最后一个黑暗的时刻,这就是我兴冲冲地回到家,将钥匙往门上一插,通向我屋子的过道黑洞洞地向我敞开的时候。这时,一种恐惧突然朝我袭来,假如我现在走进迄今为止那个我的卧室,躺到我的床上,如果我把今天晚上如此痛快地扯断的联系那一切的纽带重新接过来,我就又回到了我原先的旧生活里去了。不,我不能再做那个旧我了,不能再做昨天和以往那个道貌岸然、冷漠无情、遗世独立的绅士了,我宁可跌落到犯罪和恐怖的万丈深渊、但毕竟那是真实的生活中去!我疲倦了,说不出的疲倦,然而我害怕睡眠吞没了我,害怕睡眠用黑糊糊的污泥冲走今晚在我心里燃起的那灼热的、滚烫的、活生生的一切,而且还害怕这整个经历像一场奇幻的梦一样虚无缥缈、无法捕捉。

但是第二天,在一个新的早晨,我又快活地醒过来了,那种汹涌奔流的情感丝毫也没有失去。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月,从前那种僵化也没有再回来,我每天都精神焕发,快快乐乐。当时那种着魔似的陶醉,让我在自己的生活圈子里突然失去了立足之地,跌落到陌生人之间,而且在跌落到这奇特的深渊时,我感到了跌落的速度和整个生活的深度交汇在一起而产生的让人飘飘然的晕眩,这种转瞬即逝的潮热自然是过去了。

但从那一刻起,随着每一次呼吸,随着日日更新的生活情趣,我都能感到自己血液的温暖。我知道,我已完全变了一个人,一个具有别的感觉、别的敏感性和更强的意识的人。自然我不敢断言,我变成了一个更完美的人,我只知道,我成了一个更加幸福的人,因为我为我完全冷却下来的生活找到了一种感觉。对这种感觉我找不到一个词表达它,那就只好仍叫它生活吧。从那时起,我对自己再也无所禁忌,因为我觉得那个社会的准则与礼仪都是空洞的,因此我无愧于人,也无愧于自己。荣誉、犯罪与恶习这些话,突然获得了冷冰冰的像铁皮一样的声音,一提到它们我就感到害怕。我生活着,在当时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觉到的那种力量的推动下活着。它会把我推向哪里,我不问,或许是推向一个新的深渊,一个别人称之为罪恶的地方,或者让我成为一个高尚的人。这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因为我相信,只有将自己的命运当作秘密生活的人,才是真正地生活着。 我还从来没有热烈地爱过生活,对此我十分清楚。而现在我知道了,任何一个人,对生活的形式与形态冷漠,那他就是犯罪(这是唯一的罪过!)。自从我开始了解自己以来,我终于也理解了许多别的事情。一个贪婪的人在看橱窗里的展览品时的那种目光,会让我感到震颤。一只狗的跳跃,会让我感到振奋。我突然间对所有的事情都关注起来,没有什么事情是我漠不关心的。我每天都能从报纸上(从前我只翻看一些关于娱乐和拍卖的消息)读到上百件叫我兴奋的事情,本来让我感到厌倦的书,突然我也对它产生了兴趣。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我一下子能与和人谈话了,当然那种所谓的交谈不算。已经雇用了七年的仆人,我也开始对他产生了兴趣,并经常与他聊天。一个勤杂工,从前我从他身边走过时连理都不理睬的,仿佛他是一根活动柱子,最近竟然也和我说起他小女儿的死,这件事竟然比莎士比亚的悲剧还能打动我的心。虽然为了不暴露自己,我表面上还得继续生活在有教养的无聊的圈子内,但这种变化好像还是慢慢地越来越明显了。有些人一下子对我真诚起来,这个星期已经第三次连陌生的狗在大街上都朝我跑来。朋友们和我说话,就像对一个摆脱了病魔的人说话一样,带着某种喜悦,他们说发现我变得年轻了。

变年轻了吗?我只知道,我现在才算开始真正的生活。每个人都误认为,过去的一切永远只是错误和铺垫,眼下这几乎成为一种普遍的谬论。而我则不揣冒昧,用温暖的有活力的手拿起冷冰冰的笔,在干巴巴的纸上写下,真实的生活。这也算是一种谬论吧!但这种谬论第一次让我感到幸福,第一次让我的血液变得温暖,使我的感官变得敏锐。如果我在这里把唤醒我的奇迹描述出来,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我自己。而我对这一切的理解,比我用这些文字所表达的要深刻得多。

关于这件事,我没有对我的任何一个朋友说过。他们不曾料到,旧时的我早已死掉,他们也不会想到,我现在是如此的生机勃勃。假如死神要降临到我生气勃勃的生命里来,假如这些文字要落到别人的手中,这种可能性绝不会让我感到吃惊和难过。如果谁意识不到这样一个时刻的魔力,那么他也会如我在半年前所不能理解的那样,同样不理解在一夜之间发生的几件如此短暂、表面上几乎没有什么联系的事情,竟能如此神奇地点燃我已然熄灭的生命。在这样的人面前,我不感到羞愧,因为他并不了解我。但是,谁要是理解其中的联系,那他也不要随意作出判断,也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在这样的人面前,我一样不感到羞愧,因为他了解我。一个人一旦发现了自己,他在这个世界上就什么都不会失去了。而谁一旦了解了自己身上的人,他也就理解了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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