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一颗心的沦亡
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斯蒂芬·茨威格
一颗心的沦亡
本章字数: 64667

为了让一颗心受到致命的打击,命运并不总是需要积聚全部力的量猛烈地扑上去,从微小的原因去促成毁灭,这才能激起生性乖张的命运的兴趣。用人类模糊不清的语言,我们可称之为最初的、不足介意的行为诱因,并且教人吃惊地是将它那无足轻重的分量和常常是起强烈地持续作用的力量相比较。就像一种疾病很少在它发作之前被人发觉一样,一个人的命运在它变得清晰可见和已成为事实之前也是很少被察觉的。在它从外部触及人们的身体深处之前,它早已一直存在内部,从精神到血液里主宰一切了。人的自我认识同时也是一种自我抗拒,而且多半是于事无补的。

一位叫索罗门松的老人,当他在国内时自称为枢密顾问。最近,他和家人在复活节期间去了意大利,住在加尔达湖畔的一家旅馆。这天晚上,老人突然被心头的一阵剧痛惊醒,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胸口闷得相当厉害,几乎无法呼吸。老人感到恐惧,因为痉挛一直都在折磨他。医生曾建议他去卡尔斯巴德进行疗养。但是,他没有遵从医生的嘱咐,却为了家人的原因来到了南方。此刻,他真担心,害怕疼得厉害。于是,畏惧地用手去摸了摸他那肥胖的腹部。过了一会儿,尽管疼痛并没有减轻,但他确信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他觉得只是胃部难受,这很可能是因为吃了不干净的食品而引起的轻度食物中毒导致。因为在意大利,对于一个旅游者来说这已是司空见惯、不足为怪的常事。他轻轻地吸了口气,抽回了那只颤抖着的手。但那股难受劲儿还是让他喘不过气来。老人呻吟着走下床,想活动活动一下。他站起身来,尤其是在走了几步后觉得舒服多了。但是,房间又黑又窄,又怕吵醒睡在旁边床上的妻子,引起她不必要的惊慌。于是他穿好睡衣,赤着脚穿上了拖鞋,蹑手蹑脚地去了走廊,好在那里活动活动来减缓一下痛苦。

他轻轻推开正对着昏暗走廊的房门,这时从敞开的窗口处传来了教堂塔楼上的钟声。震颤的钟声敲了四下,这声音先是洪亮,随即渐渐地消失了。已是凌晨四点钟了。

长长的走廊上一片漆黑。但老人还是清楚地记得,那是一条笔直而宽敞的走廊,根本不需照明。他从走廊上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喘着粗气,来回地走着,感到疼痛正慢慢地消退,心中暗喜,这种踱步已让疼痛几乎完全消失了。他刚准备回去房间,突然一种声音把他吓住了。这是从不远的暗处传来的窃窃私语声,声音细小,却十分清晰。“吱”的一声,紧接着一阵喃喃低语,走动的声音,随即一道狭长的光线,从半掩的门缝中照射进来,划破了混沌一片的黑暗。是什么?老人不由自主地闪身躲进了角落里。他不是好奇,完全不过屈服于一种可以理解的惭愧心理,担心别人在这种奇怪的夜游场所看到他。但就在这一瞬间,借助一闪的光亮,他清楚地看到走出来了一个白衣女人的身影,随即便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尽头。就在这时,从走廊尽头的最后一个房间那里又传来了轻轻地扭动门把的声音。之后,一切又都归于一片黑暗的沉静。

老人猛然踉跄了几步,好像心脏受了一击似的。刚刚在走廊尽头再次响起的令人不安地扭动门把声的地方,那里就是他的房间。他给全家租了一套三间的公寓。难道是他的妻子?不,刚刚在几分钟之前,他才从她身边离开,那时她还在酣睡中。那么这个女子,肯定没错,这个刚从别人房间溜出来的女子,不会另有他人,只可能是他那将满十九岁的女儿,艾琳娜。

这让老人惊愕不已,全身一阵发冷,抖个不停。他的女儿艾琳娜,是一个开朗又任性的孩子。不,这不会是真的,一定是我看错了!她到别人的房间去做什么?如果不是为了……此时他像要摆脱猛兽的追逐一样,拼命想摆脱开自己的这种念头。但是,这溜走的女人的幽灵般的形象,却牢牢地塞满了他的脑海,教他再也无法摆脱开来。不论怎样,得把这件事给弄清楚才行。他喘着粗气,手扶着墙,慢慢地摸到了女儿的房门口。她的房间正好和他的紧连在一起。实在太可怕了。恰好是在这里,正是在过道头上他女儿的房间,唯有从这房间的门上,从门缝里,从钥匙孔里还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凌晨四点钟,女儿房间里居然还亮着灯!还有新的证据,房里电灯开关发出“嘎达”一响之后,这缕白光马上了无痕迹地消失在黑暗之中。不,不,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就是她,我的女儿艾琳娜,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却悄悄地从别人的床上溜回自己的房间。

老人因为恐怖和寒冷抖个不停,全身直冒冷汗,毛孔里浸透了汗水。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一脚把门踢开,几拳揍扁这个不知廉耻的家伙。但是他双腿发软,在他硕大的身下摇晃不定,甚至连蹒跚走回自己的房间,挪到床头的力气也没有了。犹如一头将死的野兽,他一头栽倒在枕头上。老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睁着双眼,在黑暗中凝视着,身旁传来妻子均匀的呼吸声。这时,他的第一个想法是叫醒妻子,告诉她,自己刚刚看到的痛心情景,喊叫一番,发泄出心里的痛苦。但是,怎么开口啊?用什么样的语句来向她叙述这令人惊骇的一切?不,不,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可是,我该怎么做呢?怎么办好啊?

他努力集中思想,想好好考虑考虑,但思绪却像蝙蝠一样盲目地飞来撞去。这一切实在太让人难以相信了。艾琳娜长着一双讨人喜爱的眼睛,是个温顺、有教养的女孩子。曾几何时,他看着女儿俯在桌上做功课时,常常用那粉红色的小指头,费力地描写着粗大的字母;曾几何时,他把她从学校带到糕点铺,她穿着淡蓝色的小衣服,用温柔的小嘴亲吻着他的额头。难道这一切不就好像发生在昨天吗?不,这已是过去很久很久的事了。可是,就在昨天,真的就是昨天,她还在稚气十足地撒娇,央求我给她买橱窗里那件颜色绚丽的天蓝色加金线的高领衫。“好爸爸!帮我买了吧!”看到她举起双手面带笑容的乞求,他没法不顺从女儿的心意。但如今,现在她居然从在离他的房间只有两步远的地方,深夜溜出去跑去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在那儿赤裸着身体,淫荡地和别人扭在一起……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老人不由自主地呻吟起来。“耻辱!耻辱啊……我的孩子,我那温柔可爱的女儿,怎么能随便同一个男人……这人到底是谁?会是什么人呢?我们来到戈东这地方才不过短短的三天。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结识过这类油头粉面的花花公子,不管是那个长着细长脑袋的乌巴尔基伯爵,还是意大利军官,或是那个麦克伦堡的骑师……艾琳娜都是在到这里的第二天舞会上才与他们相识的。难道她已和他们之间的一个有了……不,这不可能是第一次,也许以前在家里时早就已有过了……只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有发觉,我真是个笨蛋,全被蒙在鼓里的傻子。但是,我又怎么可能知道她的这些事呢?我终日不顾一切地在外,为了她们奔波、操劳。每天在办公室里坐上十四个小时,更确切地说,就是整天带着满箱的货样,呆在火车里,为了她去赚钱,钱,钱。为的是想让她们母女二人有漂亮的衣饰,让她们富有。晚上,当我拖着疲惫虚弱的身子回到家里时,家中早已是空无一人,她们上剧场看戏,参加舞会,去做客。我又怎么能知道她们整天在做些什么呢?现在我明白了,每天晚上,我的女儿把她那纯洁而富有青春魅力的肉体献给了男人们。她像一个妓女,啊!奇耻大辱啊!”

老人呻吟不止,每一个新的思绪都在加深他的痛苦,他觉得自己的头颅被打开了,脑浆外溢,有一堆红色的小虫在血泊中蠕动。“为什么我会忍受这一切?为什么我这时候还躺在这里不断折磨自己?而她,这个小贱妇,却悠然自得地呼呼大睡?为什么我现在就不能马上冲进她的房里去,让她知道,她干的这种不要脸的勾当我全都知道?为什么我不去打断她的腿?就是因为我实在无能,太怯弱。过去,我曾以此为荣,能让她们过着轻松愉快和无忧无虑的日子,哪怕我再苦再累也值得。我省吃俭用,节衣缩食,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为她们攒钱……只要能让她们满足,我甚至愿意撕掉身上的一层皮。但是,我一让她们有了钱,在她们眼里,我却已成了个让人讨厌的老东西。在她们看来,我既不时髦,又没教养……但从前,我到哪里去受教育?我十二岁那年,就必须离开学校,去为生活奔波,拼命……带着货样走村串乡。随后又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直到最终有了自己的店铺。可是,她们刚刚一改变地位,有了自己的住宅,就不愿再用我这古老而诚实的名字。参议,枢密顾问,这是我迫不得已用钱买来的啊,免得人们再叫她所罗门松太太,这样好让她显得高贵、高贵!高贵!如果我批评她们的这种虚荣,反对她们的‘上流’社交,和她们叙述我的母亲当时是如何地勤俭持家,她是怎样的稳重和谦让,一切都是为了我父亲和孩子们,她们就会嘲笑我。她们笑我太过于保守,笑我太落伍。艾琳娜经常用讥讽的口气对我说:‘好爸爸,你说的这些早已过时了。’是啊!我是落伍了。可是,她,现在居然睡到了别人的床上,躺在陌生男人的怀里,这就是我的孩子,我那唯一的孩子啊。噢,真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这可怕的痛苦一直折磨着他,让他辗转反侧,久不成眠,终于弄醒了身边的妻子。“怎么了?”妻子睡意蒙眬地问道。老人屏住气,一动也不敢动。他就是这么纹丝不动地躺在他痛苦的棺柩里直到天明,思绪像虫子一样吞噬着他。

早餐时,他第一个来到了餐厅,长嘘了一口气,坐了下来,可是什么胃口也没有,什么也吃不下。“又是我一个人,”他在想,“总是一个人!每天早上,当我去办公室时,她们由于先天晚上的聚会或是看戏的劳累,还在甜蜜的梦乡里。但等晚上我回来时,她们早已不知去向,到外边寻欢作乐。这类交际场合,她们从来不让我一起参加……啊!金钱,这该死的钱把她俩都毁了。是金钱把我们彼此都变成了陌生人,可我,这个大傻瓜,还总想为她们去挣更多的钱。其实,我这是洗劫自己呀,把自己变为一个穷光蛋,把她们也毁了。五十年来,我不知劳苦地辛勤劳作,可到如今却只落得个孤身一人。”

老人渐渐变得不耐烦起来。“她怎么还不下来?我有话要和她说,我必须告诉她,我们必须离开这里,现在就离开这儿。为什么她还没下来?大概她还很疲劳,正睡得香甜吧?但我的心都快撕碎了,她妈妈每天要花上好几个小时来打扮自己,洗澡、擦鞋、修指甲、理头发,不到十一点钟,是不会下楼的。这么说来,女儿出了什么问题,倒也不足为奇。啊,钱,这该死的钱!”

老人身后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早上好,爸爸,睡得好吗?”一个女子从他的肩头俯下身来,轻轻地将一个吻印在老人发烫的额头。他本能地把头转了过去。他原本就讨厌克吉牌香水的那股甜腻腻的气味。更何况……

“爸爸,你是怎么了?又不高兴了? 昨晚没有睡好吗? 还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侍者,来一杯咖啡和一份火腿。”

老人压住心中的怒火,他不敢朝女儿看去,低低地垂着头,一言不发。他刚好看见女儿那双娇嫩的小手,正娇里娇气又懒洋洋地在雪白的台布上胡乱地画着。他浑身在颤抖。他用目光悄悄地溜在女儿那双尚未成年的少女的手臂上。不久前,女儿每天晚上睡觉前总要用这双手臂来拥抱他。老人的双眼又落在女儿那隆起的胸部,它在那件新买来的高领衫下均匀地起伏着。“赤裸裸的、一丝不挂的与一个陌生的男人扭在一块,”老人在愤懑地想。“是他搂抱过、抚摸过、吸吮过、占有了我的亲骨肉,我的孩子啊!这个坏蛋!”老人身不由己地呻吟起来。

“爸爸,你到底怎么了?”女儿温存又有些吃惊地问道。

“我这是怎么回事?”他脑子轰的一下,“我的女儿变成了娼妓,但我却没有勇气当面跟她说出来。”可他只是讷讷不清地说:“没什么!没有什么!”然后很快地拿起一份报纸,把它打开,好挡住女儿那惶惑不解的眼神。他越来越觉得没有勇气去面对女儿的视线。他的双手又抖了起来,“我现在就得和她说,趁着这里还只有我们两个人。”这种想法在折磨着他,可是他却没法说出口来,连看女儿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突然间,他猛地把桌子一推,随即吃力地向花园走去,他的两行老泪不由自主地流下双颊。他不想让女儿看见这一切。

这个身材矮小而结实的老人,一人在园中胡乱地走着,呆呆地凝视着湖面。泪水模糊了双眼,但他还是被这眼前的迷人景色所吸引住了。银白色的薄雾后面,黯淡的丘陵上点缀着柏树勾勒出来的黑色线条,闪现出一道道绿色的波浪。丘陵后边是陡直的山峦,它严峻但并非傲慢地眺望着惹人怜爱的湖水,像是严肃的长者在观看一群可爱的儿童无忧无虑地嬉戏。这胸襟开阔、美丽如画、殷勤好客的大自然是多么的让人神往!上帝在南国所表露出的轻松、善良和幸福的微笑是多么甜蜜!

“幸福啊!”老人迷茫地摇着那沉重的脑袋。“到这里来,是能够幸福的。我也应让自己享受一次这样的幸福,亲自领略一下,那些从不用为生活而发愁的人所过的那种惬意日子。写呀,算呀,讨价还价,斤斤计较,经营盘算,已有五十多年了,也该享受几天悠闲自在的日子了。在黄土埋身之前,也该有这么一次。六十五岁了,我的上帝,死神的手已搭在了我的身体上,金钱已经不能救我,医生也救不了我。在这之前,我只想轻轻松松地活着,舒舒服服地现多喘几口气。但我那已不在人世的父亲曾说过:‘欢乐从不属于我们,只有当你走进坟墓时,才算最终卸下了肩头的重担。’昨天我还在想,自己也许可以休息一下了。昨天,我还觉得是个十分幸福的人,为我有这样一个美丽、活泼的女儿而倍感欣慰。可是上帝今天就惩罚了我,夺走了这一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再也无法和自己亲生的女儿对话。我再也不能多看她一眼,我为她感到羞耻,这种念头会时刻伴随着我。不管是回到家中,还是在办公室里,甚至夜晚躺在床上,我都会每时每刻的在想,这时她在哪里?她刚刚又去了哪里?她做了些什么?我再也不能平平静静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了。过去,每当她跑过来迎接我时,看到她是那样的年轻、漂亮,我高兴极了。如今,当她再过来吻我时,我就会想,昨天有谁亲吻过这双嘴唇。当她在我身边时,我都不敢去看她一眼。不行,这样下去简直没法活,没法子活下去啊!……”

老人如醉汉一样前后蹒跚着,喃喃自语。他一次又一次地呆呆地看着湖面,泪水止不住地流入胡须。他伫立在狭长的小路上,拿下夹鼻眼镜,擦拭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他的那副可怜愚蠢相竟招来一位路过的青年园丁诧异地停了下来,接着最终还笑出了声音,随后用意大利语向他不知喊了句什么,就跑开了。这下,可将老人从晕眩中惊醒了。他急忙戴好眼镜,折到花园的另一侧,想在那儿随便找个凳子坐下,避开人群。

但是,就在他刚刚靠近偏僻的地方时,从左边什么地方传来了一阵笑声惊动了他……这笑声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教人心醉。这如同银铃般的声音,曾在他的耳边整整回荡了十九年。这清脆的笑声,就是为了这笑声,他不知曾在火车的三等车厢里度过了多少个夜晚,来往在波兹南和匈牙利之间。为的是给它增添上金黄色的养料,好在这块土地上开出最鲜艳夺目的花朵。他生活的唯一目标就是为了这笑声。最终,他积劳成疾,患了胆病……他就是为了让这甜蜜的嘴唇能永远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可是,现在,这让人诅咒的笑声却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入了老人的心窝。

但是老人仍然经不住这笑声的诱惑。他看到女儿正站在网球场上,球拍在她那光洁白皙的手里随意挥动着。她那娴熟的动作,随意地操纵着球拍的方向,忽起忽落。与此同时,随着球拍的挥动,她那爽朗的笑声也一起升上了蔚蓝的天际。三个男人赞不绝口地看着她,身穿敞领运动衫的乌巴尔基伯爵,穿着紧身军装的军官和衣着考究的骑术师。这三个健壮而匀称的男人,就如一组环绕在飞舞的蝴蝶身旁的塑像。就连老人自己也像着了迷似的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上帝!她穿上这雪白的短裙衫实在太漂亮了!阳光洒在她的金丝秀发上闪闪发光!她那充满了青春活力的胴体在跑跳中是那么的轻盈和敏捷,完全陶醉在自己那灵活而富有节奏感的动作里。现在,她欢快地把白色网球击向了高空。一下,两下,三下。她弯下少女纤细的腰肢,腾空一跃,接住了最后一个险球。这一切都是老人从前没有看到过的。她犹如被一团恣情的火焰燃烧,白炽、飘逸不安的火团围绕着烈火熊熊的胴体,笼罩着一层夹带着笑声的银白色的烟雾,一尊从南国园里常春藤中显现出来的青春女神塑像,一位从平如镜的湖面上泛起的柔软碧波中走出的仙女。这亭亭玉立的胴体,在家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忘情于嬉戏,这样恣肆地跳跃过。没有过,他从来没有看见女儿这样过。在郁闷的牢笼般的城市里没有过,在自己的家园里,在街道上,他从来没有听到过她迸发出这云雀般的笑声。这笑声,摆脱了尘世间的污秽,几乎成了一首欢乐的歌曲。没有过,她从来没有过如此美丽。老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儿不放,他完全忘记了一切。这白炽飘逸的火焰让他心驰神往,他真愿意一直这么地站着,一个劲儿地死死地看着女儿。用热烈的、无休止的目光将女儿的形象深深印进脑海。这时,她敏捷地一转身,喘着气跃起身来捡回了最后一个险球。她呼出一口气,娇喘吁吁,面色绯红,闪现出骄矜的目光,笑着把球拍紧紧地抱在怀里。“太棒了!太棒了!”像是刚刚听完一曲咏叹调,三个男人为她的精湛球艺欢呼起来。

老人被这几声怪叫惊醒,心时中十分不悦地瞪了他们一眼。“就是他们,这群坏蛋!”老人的心怦怦直跳,“就是他们,但到底是哪一个呢?究竟是他们之间的哪一个占有了她?看,他们看上去全都是衣冠楚楚,风流倜傥。这些白昼行劫的强盗。我像他们这样年纪的时候,正穿着补丁裤子,坐在店铺里,衣衫破烂,在顾客面前低声下气。他们的父辈们,或许,至今还在用自己的血汗为他们挣钱。可他们却好,整日里东游西逛,四处寻欢作乐,无忧无虑的面孔,放荡不羁的目光,他们怎么可能不感到快乐和满足呢。只需说几句甜言蜜语,就会让这样一个爱慕虚荣的女孩子爬到他们的床上去。可这个人到底是谁呢?一定是他们中间的一个,我知道,是他穿过衣服看到她那赤裸的身体,用舌头咂咂亲吻,并在想,去解开她的衣扣,用自己的感官去享受她的肉体。他对女儿的一切已是那么的熟悉,并在思忖,我占有了她。他对她是那么的热烈,无所顾忌,在想今天晚上还来么,看,他在朝她使眼色呢。这条恶狗,我真想一棍子将他打死,这条狗!”

大伙从那边看到了老人。女儿挥挥手中的球拍,在跟他打招呼,笑着跑了过来。男人们都朝老人致意。老人却没有答礼,仍用满布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女儿那充满笑意的嘴唇。“你这不知廉耻的家伙,还有脸笑呢!哦!那个流氓或许在暗中笑我,在想他站在这里,这个蠢犹太佬,夜晚在自己床上睡得像个死猪一样。要是他知道了,这个老傻瓜!……是啊,我知道你们全在笑话我,你们嫌弃我就像一堆吐出的污物一样。但是我的女儿,她是那么的可爱、顺从,像娼妓一样跑到你们的床上。至于她妈妈,实在是太胖了,再怎么多加修饰打扮,也不过那样,即或是有人对她献上几句殷勤的话,那倒也无关紧要。是的,简直就是禽兽。当然你们会理直气壮,因为是她们自己主动在追逐你们。别人那种让人揪心的痛楚与你们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你们自己获得了满足,只要你们得到了欢乐,这些下流坯子。真恨不能一枪将你们打死,用鞭子狠狠抽死你们!但最终,还是你们有理,因为没有人敢这样对待你们,因为他只能把心里的愤怒强咽下去,像狗在吃自己的粪便一样。还是你们有理,因为他是如此的胆小,可怜,他不敢冲上前去,把这不要脸的女人从你们身边拉回来,他只能站在一边,一声不响地折磨自己。懦夫!胆小鬼!胆小鬼!”

老头用手扶住了栏杆,绝望的愤怒让他摇晃不定。蓦然间,他朝着脚下吐了一口,然后踉跄地走出了花园。老人蹒跚走上了市区,突然在一家商店的橱窗前停下了脚步。橱窗里琳琅满目,五光十色的商品堆成宝塔形和锥形图案,布置得非常精美诱人。这里专门为旅游者准备了各种商品:从衬衫、渔网、渔具和连衣裙到领带、书籍和食品什么都有。可是,老人却只在注视着一件物品。它被人冷落地置于这些时髦的商品中间。这是一根头上包着铁皮、质地粗糙、样子难看的手杖。就用它,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打起人可真够厉害的了。“打死他!打死他这条狗!”这个想法教老人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慌乱,但又带有几分快意。他走进了店铺,只花了一点钱,就买下了这根关节累累的手杖。一旦他把这沉甸甸的手杖拿到手里,就感到力量倍增。对于一个弱者来说,有武器确实能为他增添不少的勇气。老人感到手臂上的肌肉顿时也有了力量。“打死他,打死这条狗!”他喃喃自语,不知不觉之中,他刚刚还沉重和吃力的步履变得坚定、平稳和轻快起来。他沿着湖岸走去,简直是在小跑,他喘息着,全身都是汗水。这更多的是因为他那狂暴的激情,而不是由于急速的步伐所致。那只握着手杖的手,由于过分用力而痉挛得愈来愈厉害。

他就这样,手执武器朝绿荫深处走去,同时用不安的眼神四处搜索他那不相识的敌人。果真,在那个角落里,他的妻子、女儿和那三个男人正在一起,坐在舒适的藤制的安乐椅上,一面用麦管吸着苏打威士忌,一面谈笑风生,好不惬意。“是哪一个呢?到底是哪一个呢?”老人闷闷地思忖,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根沉甸甸的手杖。“该去砸碎谁的脑袋?谁的谁的?”

就在这时,艾琳娜跑了过来,她误解了老人眼睛中的含意。“爸爸,刚才你跑哪里去了?我们四处找你,麦德维兹先生想邀请咱们全家乘他的菲亚特汽车去兜风。沿着湖边一路到德森扎诺去。”女儿温和地把老人扶到了桌前,显然,她在期待着父亲对客人的邀请表示谢意。

三位先生彬彬有礼地站起身来,把手伸向老人。老人又哆嗦起来。女儿热烈地挽住他的胳膊,让他感到一阵温暖和令人眩晕的慰藉。他勉强地依次握了握向他伸过来的手,然后默默地坐下,拿出了一支雪茄,咬紧牙关,咀嚼着自己的愤怒。席间的法语对话,不时地被放肆的笑声打断,陆续地传入他的耳鼓。

老人蜷缩着身体,坐在一边,一言不发。从他那衔着雪茄的嘴角边,流出棕色的唾液。“他们是对的,他们是没错。”老人在想。“我该遭到唾弃,我居然还向他伸过手去!三个人,但我知道,这个坏蛋肯定就在他们之中,而我现在却安然地和他们坐在一张桌子前面。我没有将他打倒在地,没有,我没有把他打倒在地。相反,我却客客气气地和他握手。他们是对的,他们取笑我,那完全对的啊。看他们在我面前说话时的神气,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样,仿佛我早已离开了人间!但是艾琳娜和她妈妈总该知道,我根本就听不懂法语的。她俩是知道的,但都没有一个人理睬我,连做个样子也没有,好让我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尴尬地坐在这里,这样狼狈地坐在这里。对于她俩来说,我仿佛根本不存在,不存在,我只是她们的累赘,是负担,是废物。我让她们感到羞愧,她们不抛弃我,只是因为我可以给她们金钱。金钱,金钱,这个该诅咒的东西。我的老婆和女儿,眼睛除了死死盯着我那些发亮的金钱,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同我说。她们向那三个男人笑得多开心啊,就像用手搔她们的痒痒似的。但是我,我却忍受着这一切,坐在这里,听他们的笑声,而不是给他们饱尝一顿老拳或是用棍子抽打他们。在他们当着我的面捉弄地胡闹之前,把他们驱走,赶开,可是我默许这一切,坐在这里,完全就像个哑巴。胆小鬼,胆小鬼!”

“可以吗?”在这时那位意大利军官,操着不太流利的德语向老人问道,然后便拿起了打火机。

这让老人一下子从沉思中猛地惊醒,他茫然无措地瞪了军官一眼,显得十分恼火。顿时,一股莫名的怒火涌上心头。紧握手杖的手又哆嗦了一下。他把嘴巴扭曲歪了,不经意地泛出一丝冷笑:“哦,请便吧!”他用严厉的语调重复着说。“当然可以!嘿嘿,什么都可以,您尽管随意好了,嘿嘿,什么都行!只要是我有的,您都可以随便占有,随便怎么做都可以。”

军官发怔地看着老人。可能是语言不通,他也没有完全听懂。但是,老人扭曲的嘴巴和那丝冷笑,却让这个人不安起来。德国人不情愿地站起身来。两位女士脸色煞白,空气顿时凝固起来,全无声息,仿佛那种介于闪电和滚雷之间的短暂间歇似的。

但是,老人脸上狂暴的扭曲随后就松弛下来了,手杖从痉挛的手中滑落到地面。他蜷曲着身体,好像一条挨了打的狗,不安地咳嗽起来,对自己刚刚那股勇气感到吃惊。艾琳娜急忙寻找轻松的话题,缓和一下让人尴尬的紧张局面。德国伯爵说着十分风趣的笑话,几分钟过后,气氛又重新活跃起来。

老人静静地坐在这群饶舌家之间,却把头扭了过去,大伙都以为他在睡觉。从他手中滑下的手杖,在两腿之间晃来晃去。他手托着脑袋,越垂越低。可是,没有人再去留意他了。喋喋不休的说笑,像波浪一般淹没了他的沉默,恣肆的浪言谑语,喷吐出嬉笑的泡沫在熠熠发光,但他却已沉沦在这下边的无底深渊里,一动不动,被耻辱与痛苦所淹埋。

三个男人站了起来,艾琳娜紧随着他们,她的母亲慢慢腾腾地尾随在后边。他们走了。其中有人提议,于是他们就来到了附近的音乐室。他们认为根本没有必要对那个在他们面前发呆的老人再做什么特殊的邀请,等到老人骤然间发觉周围的人全已走光时,他像个酣睡中被冻醒过的人一样,犹如夜间睡觉时被子滑落,寒风砭骨一般。他下意识地朝空荡荡的座位看了一眼。这时,从附近的琴室里传来叮叮当当的爵士乐曲,他听到欢笑声,兴奋的叫喊声。他们贴在一块在跳舞啊!是的,在跳舞,一直跳个不停。他们会这样做的。他们的血在沸腾,相互撩人地依偎在一起,直跳到连脸都不要了。这些懒虫,这些浪荡子,晚上跳舞,夜里跳舞,大白天也跳舞,专为引诱女人。

他愤恨地捡起那坚硬的手杖抓在手中,拖着脚步,走去门厅前,他停了下来。那个德国骑师正坐在钢琴前,抚弄着琴键,半侧着身子,一边看人跳舞,一边弹奏一首美国流行的粗俗乐曲。艾琳娜和那位军官正翩翩起舞。高个子乌巴尔基伯爵搂着老头那肥胖笨重的妻子,吃力地和着节拍跳着。可是,老人的目光,只是盯在女儿艾琳娜和她的那位舞伴身上。他像个花花公子那般温存而多情地用双手搂住女儿圆润的双肩,就像她已全部属于了他一样。她跟随着他的步子顺从地扭动着腰肢,完全委身于他。他俩在他眼前尽量地按捺住一再迸发出的情欲。对,是他,肯定是他!因为他们汗津津的身体之间彼此是那样熟悉,他们血液之中渗进了一种合欢的欲念。对,就是他,只会是他。他在品味她那微闭的却秋波荡漾的双眼,在她飘忽的双眼里闪烁出她对炽烈快感的回忆。就是他,这个盗贼,在夜晚恣肆地享用了他的女儿,现在用眼死盯着那裹在轻轻的薄纱下的肉体。老人情不自禁地向前走去,似乎想从这个人的手中,抢回他的女儿。可是,女儿却压根儿没有看到父亲。她顺从地随着那个诱惑者的引导和音乐的拍节扭动着,仰着头,半张着嘴,全然陶醉在欢快的乐曲声中,忘却了时间,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忘却了自己,也忘却了父亲。老人喘息着颤抖个不停,用充血的双眼怒不可遏地盯着她。但她却只感到自己的存在,感觉到她那充满青春活力的身体,正随着激烈的乐曲的旋律在扭动,她现在只感觉到自己,感觉到一个男人的贪婪地呼吸。他正用有力的臂膀搂着她,在这温柔的、飘飘俗仙的情绪中,她尽力不让自己与自己那充满着欲念的双唇一起倾倒在他的身上,不让自己在热烈诱人的氛围中任人摆布。奇怪的是,这一切老人全都察觉到了,他的血在喷涌。保要女儿一和这个男人旋转起舞时,老人就觉得,一切完了,她永远的完了。

乐声戛然而止,德国骑师跳了起来:“Asses jou6 pontvous,”他笑了起来,“Main tenant je veux danser moimeme。” 正在跳舞的人们全停下了,分散开来,大家都开心地表示赞同。一些人三五成群地聚拢在一块。

老人又恢复了常态,他想,现在是该做点什么,该说点什么了?不能总像个傻瓜,像个可怜虫,像块废料似的站在这里!正巧他妻子从身边旋转过去,感到吃力地微微喘着气,但非常惬意。愤怒让他突然果断起来,他走上前去,拦住了妻子,不耐烦地说道:“走,我有话和你说。”

妻子惊讶地看着丈夫。豆大的汗珠正沿着老人苍白的双颊流下,他目光呆滞、茫然。他要做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打扰她?她想找些话来搪塞,刚要说出口,但他的异常举动中有某种令人惊诧和畏惧的东西,这使她霎时想起了不久前丈夫发过的脾气。于是,她只好不情愿地随着丈夫走去。

“先生们,对不起,我去去就来。”她转过身表示歉意地同他们打了声招呼。老人恼火地在想:“她居然还向他们表示歉意。可是,当他们撇开我走掉时,却根本不对我表示任何歉意。在他们眼里,我就像一条狗,是一双由他们踢来踢去的破鞋。他们是对的,他们是对的,我居然容忍这一切啊!”

妻子凝重地皱起眉头,他站在她的面前,就像个小学生站在老师面前一样,嘴唇在哆嗦着。

“咦!怎么回事啊?”她终于催问他说。

老头儿嗫嚅地小声说:“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不愿意你们同这些人混在一起。”

“与哪些人混在一起了?”妻子故意装作不明白的样子,用不满的目光向他投了一瞥,仿佛丈夫刚才的话侮辱了她似的。

“就是这里的这些人,”老人发怒地用头朝音乐室的方向歪了一下。“我不喜欢他们,我不愿意……”

“那是为什么?”

“总是用这种质问的口气,”老人忿忿地想,“好像我是她的奴仆。”随后,他激动地结结巴巴地说:“我说的话是有道理的,我讨厌,我不愿意让艾琳娜和这些人在一起谈笑,我不能再做更多的解释。”

“我觉得非常抱歉,”妻子傲慢地回答说,“我认为这三位先生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都出生在上流社会,比我们在家中所接触的人要高贵得多。”

“上流社会?强盗,骗子。”一股怒火冲上心头。突然,老人跺着脚喊道:“我不愿意,我不允许,你明白了吗?”

“我不懂,”妻子冷冰冰地回答:“我一点儿也不明白。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偏要败坏孩子的乐趣?”

“乐趣!乐趣!”老人像挨了一拳,脸一下变得通红,额头也渗出了汗水。他一只手去抓手杖,不知是想用它来支撑自己,还是想拿它去打人。可是没抓着,他刚才忘记把手杖随身带来,这让他重新清醒过来。他控制住自己,一瞬间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走到妻子面前,像是要握着她的手。他的声音完全软了下来,几乎是祈求地说:“你,你不了解我的心意。我这不是为了自己,我只是请求你,这是我多年来对第一次请求你。我们离开这里吧!离开,到佛罗伦萨,到罗马,随你们的便,我都顺着你,随你们去哪儿,由你们自己决定,只要离开这儿就好。我求求你,离开!今天就走。今天就走。我无法再忍受了……我无法……”

“今天就走?”妻子吃惊地皱起眉头反对说,“今天就走?你这是哪儿来的可笑念头,难道就因为你不喜欢看这几个人?……那你就不和他们交往嘛!”

老人还在那里祈求地举起双手说:“我实在受不了,我和你说……我不能,我不能。别再问我为什么,我求求你……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实在不能再忍受下去……我不能。听我的话,就这一次,为了我,就这一次……”

这时,那边又传来叮叮当当的琴声。妻子看着丈夫,不由自主地被他的乞求所打动,向他瞥了一眼。可是,她看到的却是丈夫那副非常令人发笑的样子。这个矮小的胖人,脸红得像中风一样,目光浑浊,双眼红肿,从那过短的衣袖里伸出的双手抖个不停。看到他的这副可怜相,也够叫人难受的了。她怜悯然而却冷冷地说:“那可不行。”她果断地回绝,“今天我们已经答应和他们去远游,而明天走,可我们租了三个星期的房间。这也太可笑了,我看没必要离开这里,我留在这里,艾琳娜也……”

“那你是说我可以走了,是吗?我在这里妨碍了你们,妨碍了你们,妨碍你们尽兴了。”老人怒不可遏地打断她的话。猛然间他将佝偻的身子一挺,双手握成拳头,额上涨起了一道道青筋。看样子,他要说些什么或是要挥拳打人。可蓦地,他却一个大转身,吃力地拖着沉重的脚步,越来越快地走上楼去,像是有人在后面追赶他一样。

老人快步,气喘吁吁地上了楼。他跑回到自己的房间,独自一个人,压住火气,免得由于过分的激动而做出什么蠢事!当他刚一走到最顶层时,只觉得像有一把利爪在他的五脏六腑里撕扯,突然他面如死灰,手扶着墙壁,踉跄起来。噢!这剧烈的、灼热的痛苦啊!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喊叫出来,弯曲着身体,不断地呻吟着。

他马上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胆痉挛。类似这种情形,在最近一段时间里虽曾多次折磨过他,但从没有像今天这么厉害过。在这当儿,他在疼痛中想起了医生的叮嘱:“切勿激动。”于是,他在痛苦中愤懑地嘲弄地想:“说得倒轻巧,避免激动,医生大人!您倒是做给我看看,要是您碰上这种事,能不激动吗?噢……噢……”

老人扭动着身体,一只看不见的利爪正在他的体内不停地折磨着他。他步履艰难地慢慢移到了自己的房门口,撞开门,一头扑倒在床上,牙齿紧紧地咬着枕头。一躺下,疼痛很快减轻了,体内也不像刚才那样火烧火燎得疼了。这时他又记起医生的另一句话:“应当热敷,再服用滴剂,那样就会马上好起来。”但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没有一个人,没有人能帮助他。他自己又一点气力也没有,怎么走到隔壁房间,甚至连走到电铃那里都不能。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老人悲伤地在想:“说不定哪一天,我会像条狗一样地悄悄死去。我知道,这不是胆疼痛,这是死亡,它在我身上滋长,我清楚,自己活不久了。什么医生、疗养,都救不了我的命了。六十五年,完了,身体全垮了,我明白,是什么在蹂躏我,在折磨我,是死亡啊。要是再活上一两年,那不再是生命,而只是在等死,在等待死亡。可我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生活过?为了自己,为了自己?仅仅是为了挣钱,捞钱,捞钱,这算是什么生活,仅仅是为了别人,可现在有谁来帮我?我有过一个妻子,她是一个姑娘时,我娶了她,我接触了她的肉体,她给我一个女儿。这么多年来,我俩同床共枕,可如今呢?她现在在哪里?我甚至连她的面孔都认不出来了。她同我说话时,是那样的生分。她不再想到我,不愿再和我同甘共苦。她对我来说是那样的陌生,一年甚于一年,过去的一切全不见了,现在的一切又在哪儿?生了一个孩子,把她用手捧着养大,我相信过,可以再一次生活,活得更美好,更幸福,生命在她身上延续下去,那就不会完全死亡。但现在,她却在午夜里,委身于那些男人。只有我一个人会死,就我一个人,对于他们说来,我早已死了。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从来没有感到这样孤单过。”

钻心的疼痛时而加剧,时而又有所缓和,但是另外一种疼痛却越来越剧烈地扎着他的太阳穴,盘踞在头脑中的这些念头,这些坚固犀利炙热得无情的念头,像楔子一样牢牢地钻入了他的头脑里。现在不去想它就好了,不要再去想!老人脱下了上衣和背心,虚胖的身体在浆洗过的衬衫里笨拙地难看地抖动着。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按着痛处。“只有这疼痛才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他暗自思忖着,“只有这块疼得发烧的皮肤……只有这才是我的。只有这在里边折磨我的才属于我,这就是我的疾病,我的死亡,这才是我自己。我不再是枢密顾问,我没有老婆,没有女儿,没有金钱,没有家庭,没有公司,所剩下的,只有手指下面所感觉到的,我身体和里边那种肝胆欲裂的痛苦……其他的一切都是虚无的,没有任何意义。痛苦的只是我一人,关心我的也只有我自己。她们不理解我,我也不理解她们,我竟是这么孤苦伶仃,过去还从来没有感觉到。现在,我明白了,我躺在这儿,在等待着死亡,可一切太迟了,在我六十五岁快要了结我的一生的时候,我才明白过来。现在,在他们在跳舞、游逛、寻欢作乐的时候,我才明白过来,这群不知羞耻的女人。现在我才清楚,我为她们活了一辈子,但她们并不感激我。我从来没有过一个小时,是为了自己,可现在,她们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和我又有相干的呢?我为什么还要想那些从来就没有想过我的人?我宁愿像牲畜一样死去,也绝对不会接受她们的怜悯,她们与我已没有任何关系了。”

疼痛在慢慢地,逐渐地减弱,不再像刚才那么钻心了,也不再需要用手去抚摸它了。但是一块郁结却留在里边,这不像是疼痛而像是一种异物在向他的体内挤压、钻刺。他闭着双眼,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屏住呼吸,细心地倾听体内的撕扯、揪动。他觉得,仿佛一种陌生的、未知的力量,先是用尖尖的,这时又是用钝钝的工具在他体内转动,在他密封的身体里,有东西被拧成一片一片,撕成一条一条。动作不是很剧烈,也不再那么痛苦。但是里边的东西在慢慢地焦化,腐烂,在开始死去。他终生为之奋斗的一切,他过去所爱过的所有统统在慢慢吞噬一切的火焰中化为乌有。在它变软和炭化、被烧成废渣之前,还冒着黑烟,燃烧着。他模糊地感觉到这发生的一切,这一切就在他躺在这张床上自怨自艾地沉思的时刻结束了,是什么完结了?他谛听着,谛听着。这是他的心在开始慢慢地死去。

老人躺在幽暗的房间里,紧闭双眼,半睡半醒。在睡意蒙眬和清醒之间,他昏沉沉、茫茫然地觉得有种湿乎乎的炽热的东西从伤口(这伤口不痛,他也感觉不到)向里边轻轻地渗透,仿佛在流血,但这血液是在往里流,血流的并不快,也不让他感到痛苦,它像一滴滴的泪水,缓缓地流着,轻轻地落下来,可是每一颗泪珠都在敲打着他的心。这昏沉沉的心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它静静地吮吸着这些陌生的液体,像海绵一样地吸收着,变得越来越多,渗了出来。它在胸部狭窄的敏感地带膨胀起来,起伏翻涌,开始轻轻地向两边伸展开去,像一条带子,越来越紧地挤迫着、压抑着僵硬而脆弱的肌肉;挤压着疼痛的心脏。最后由于自身的重量而急剧地坠落下来。现在(多么痛苦啊!),现在这沉重的东西,正慢慢地,既不像一块石头,也不像坠落的果实,脱离开了肌肉。不,它像一块浸透液体的海绵,越来越低地坠入一种混沌、一种空虚里,坠入一种完全没有实体的虚无之中。除了他之外,这是一个广袤无垠的黑夜。

突然间,刚刚还是温暖的、起伏的心房,一下变得出奇的平静,冰冷、空荡荡的,阴森森的,听不到心房的颤动声和血液的流动声,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一切仿佛都死亡了。在缄默不语、不可理解的虚无中,他的胸膛就如一具棺材一样,空荡荡,黑洞洞。

这种梦幻是这么的强烈,这种迷惘也是如此强烈,当他渐渐清醒过来时,情不自禁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胸,看是不是他的心也已没有了。啊,谢天谢地。在他的手指下摸到的地方还有东西在跳动,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声响,不过仿佛在击打空气一样,空洞洞,他的心不在了。奇怪的是,他仿佛感觉自己的身体和他本人分离了开来。再没有钻心的疼痛了,再也没有回忆折磨他的神经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沉默的,凝固的,僵化的。

“这究竟是怎么啦?”老人在想,“刚才还那么厉害的折磨着我,刚刚里面还热得那么难以忍受,刚才每条神经还在痉挛。我这到底是怎么了?”像在一个石窟里一样,他细细地听着体内的动静,是不是里边原有的东西不再动了?潺潺声,窸窣声,响动声,跳动声,是那样遥远,完了,全完了。他倾听,倾听,却什么声音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再也感受不到折磨,也没有什么在翻涌起伏,也没有了痛苦。这里边如一棵被烧焦的枯树的窟窿,黑糊糊的,空洞洞的。这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去,或者是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慢慢死去。血液在体内可怕地凝结了。他自己的身体如一具尸体一般的冰冷,他害怕用自己的手去触摸它。

老人认真地倾听着。可是,他听不到从湖面上传入房间来的教堂的钟声,他也没有发觉暮色临近,夜已降临,昏暗已抹掉了房间里家具的轮廓,就是透过窗户的四角,隐约可见的天际,也完全消逝在黑色之中了。老人并没有察觉到,他凝视着的只是无尽的黑暗,他内心深处的黑暗,他谛听的也只是虚无,他内心里的虚无,犹如他凝视、倾听自己的死亡一般。

这时,从隔壁房间传来了一阵笑声和欢叫声,灯亮了,从门缝里射来一缕白光。老人吃了一惊,这是他的妻子和女儿回来了。可不能让她们发现我躺在这里,盘问我。于是,他急急忙忙穿好衣服。干吗让她们知道我生病了,这与她们有什么关系呢?

其实,这母女两人根本就没有来找他。她们显得特别匆忙,晚饭的锣声已经敲第三遍了。她们正在换衣服,从敞开的门里能听得到她们的每一个动作。现在她们正打开抽屉,接着她们把戒指轻轻地放在桌子上,然后听到皮鞋在地板上的走动声。与此同时,她们谈笑风生,一字一句都非常清楚地传进彼此了老人的耳鼓。开始,俩人在谈论和讥笑这三个男人及她们在这次郊游中的趣事。一边忙着梳洗打扮,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插话,闲聊。突然,话题指向了他。

“爸爸哪里去了?”艾琳娜问道,让人诧异的是直到现在,这样晚她才想起了他。

“我哪知道啊?”这是母亲的声音,一提这件事,马上惹得她满脸的不高兴。“可能在楼下等着呢,还不是又在那里,没完没了地看他那份法兰克福报纸上的股票行情表,别的什么事情他也不感兴趣。你以为他会在这儿观赏湖光山色?他今天中午已经说过了,他不喜欢这里。他要我们今天就动身离开。”

“今天就走?那是为什么呀?”这又是艾琳娜的声音。

“我不知道,谁知道他这是怎么了。这里的社交活动他没法适应,他不愿意和这几位先生交往,也许他自己觉得同人家不配。成天穿着皱巴巴的衣服,敞着领口,真丢人现眼。你应该说说他,让他注重点儿仪表,他还是能听你的话。今天上午,你看见他对上尉的那副样子了吗?当时,我真恨不得地找条地缝里去钻进去。”

“就是!妈妈,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正想问你,爸爸究竟是怎么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呢,可把我吓坏了。”

“哼,能有什么,还不是那坏脾气。或许是因为股票行情下跌了,要不就是因为咱们总是讲法语。反正,别人高兴,他就看不惯了。你真的没留意到,咱们跳舞的时候,他站在门旁就像个躲在树后边的杀人凶手一样。要走!马上就得离开这里!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要是他不喜欢这里,就不要扫我们的兴,我才不去理会他这种脾气呢。随便他好了,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谈话声停止了。大概是母女两人在谈话中已经收拾妥当。确实是这样,门打开了,她们走出了房间,按下开关,灯光熄了。

老人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每一个字他都听得一清二楚。说也奇怪,他不再感到痛苦,一点儿也不痛苦了。就在不久前,那颗在胸中冲击和撕扯的心一动不动了,它肯定是坏了,没有什么会让它颤动了。没有愤怒,没有仇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老人平静地穿好衣服,小心翼翼地走下楼去,坐在妻子和女儿中间,完全像个陌生人一样。

整个晚上老人都一言未发。她们两人也没有觉察到这种紧张的沉默有什么异样。饭后,他不辞而别,径自回到自己房间,把灯关掉就躺下了。过了很长时间,他的妻子兴尽归来。她以为丈夫早已熟睡,于是她在暗中脱去衣服躺下。没过一会儿,老人已听到睡在他身旁的妻子发出了深沉的无忧无虑的酣睡声。

老人干瞪着双眼,独自一人凝视着黑夜的无边无际的虚无。在他身边,像是有个什么东西躺着,在黑暗中发出深沉的呼吸声。他努力地在回忆,这个肉体曾与他呼吸过同一个房间里的空气,这个肉体它曾是那么的熟悉、年青、热情,这个肉体给他带来了一个新的生命,这个肉体用血的秘密和他紧紧地连在一起。他还一再地强迫自己去想,躺在他身边的这个温暖而柔软的身体,他伸手就可摸到的,它曾是他生命中的生命。但是,说来奇怪,这些回忆居然激不起老人的任何感情。他现在听到的呼吸声,有如从敞开的窗口传来湖水拍打湖边岩石溅起的浪花声。一切都是那么的遥远,很快就消逝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是身边躺着的这个人,一个偶然相遇的人,一个陌生的路人。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永远地结束了。

他又一次地颤抖了。他听到女儿房间的门那边有轻轻地悄悄地转动声。“今天晚上,又是这样,”老人觉得他那认为已经死去了的心脏又一阵轻微的刺痛。这是他在彻底死去之前,一种像神经质的东西在瞬间发出的痉挛。不过,这一切马上就过去了:“随便她吧!她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老人重新把头埋在枕头里。黑暗更柔和地抚摸着他那疼痛不已的额头,一股怡人的凉爽渗入他的血液里。很快,他便失去了力量的知觉沉入轻度的睡梦之中。

清晨,妻子醒来时,发现丈夫已穿戴整齐。“你这是要上哪里去?”妻子略带睡意地问。

老人没有理睬她,冷漠地把睡衣胡乱地塞入手提包里。“你不是知道我要回去了吗?我只把随身所需的东西带走,其他的你们到时可以帮我寄回去。”

妻子发愣了。这是怎么了?她还从来没有听到过丈夫用今天这样口气说过话。这从他牙缝中挤出的每个字都是那么冷漠,那样僵硬。她连忙从床上爬起来。“你真的要走吗?等一等,我们也走,我已经和艾琳娜说过了。”

老人只是猛烈地摇了摇头。“不必了,不必了,不打搅你们了。”他头也不回,径直朝门口走去。为了拧开门把手,他才只好暂时把手中的箱子放下。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他想起来了,他不知曾有过成千上万次的,也是这样地将装满货样的皮包放在陌生人的门前,在离开时,毕恭毕敬地朝主顾低头弯腰地致意,希望今后能多加关照。如今,这里他再没有事可做,他无须注意礼貌了。他重新拎起皮包,没有说一句话,没回头看一眼,将这扇门,这扇把他的现在与过去的生活隔开的门关上了。

母女二人对刚刚所发生的事,感到困惑不解,但老人这次令人诧异的率直和果断的出走却让她俩极为不安。她们赶紧给南德家中的老人去信。信中不厌其烦地反复解释,估计是发生了什么误会,极其温柔又十分关切地询问老人旅途是否平安。随后,她们突然恭顺地表示,她们准备随时离开这里。他没有回信,于是她们的信写得更加紧迫,她们还打电报。可是,消息依旧全无,只是从邮局收到公司的一笔汇款,信中简要地提及上边盖有公司印鉴的汇款单,除此以外,连一个亲笔字和一句问候的话也没有。

这样一种无从捉摸和令人不安的事态加速了她们的归期。尽管她们已电告抵达日期,但是没有一个人来车站迎接,家里的一切都让她们感到十分意外。仆人说,老人看完了电报,往桌子上一丢,没有做任何吩咐就出去了。晚上,当他们坐下等候就餐时,终于听到门的转动声,她们急忙起身,迎了上去。而老人却惊愕地看着她们发呆。看来,他早已把电报的事给忘了个干干净净,他没有任何特殊感情的流露,冷漠地接受了女儿的拥抱,然后被带入餐室。他一声不吭地听她们说话,闷闷地抽着烟,不问任何东西,有时也只是做极简单的回答,有时对她们的问话和谈论也是充耳不闻。不知她们在问些什么,在说什么,好像他在睁着眼睛睡觉。之后,他艰难地站起身来,回房间了。

一连几日,就这样过去了。深感不安的妻子很想找个机会和他聊聊。可是没有结果。她越是急于想和他接触,他就愈加退让躲避。某种东西被禁锢在他的内心深处,通路被阻塞,变得让人无法接近。不过,老人还是与家人同桌共餐,若是有人来访,他在旁也是一言不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对一切都显得漠不关心,如果在谈话中,有人偶尔遇上了老人的目光,一定会感到极其不舒服,因为这是一对死一般的眼睛,空虚而迟钝地发直。

没过多久,就连最疏远的人也对老人这越来越乖张的性格感到惊讶。熟人在街上见到他时,都暗地里相互示意,这位全城最富有的人之一怎么像个乞丐似的,沿着城墙,四处溜达,他歪戴着一顶旧帽,裤子上全是烟灰,每走一步都是踉踉跄跄,大半时间口中都是念念有词,自言自语。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就会惊恐地抬起双眼。若是有人过来和他搭话,他就会瞪着两只茫然无神的眼睛,看着对方发呆,连和人家握手都会忘记。起初,人们以为他耳聋了,于是,提高嗓门把话一再地重复。其实,他并没有聋,他需要的是时间,好让自己从心底的梦中清醒过来。而在谈话中间,他又会再度陷入一种奇怪的茫然状态。于是他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呆滞起来,说话也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别人对此的诧异表情,他也一点都没察觉到。看样子,他总是徘徊在一种昏沉沉的梦境中,徜徉在一种浑浑噩噩的自我忙乱里。目睹此情此景,人们对他也就不闻不问了。他也不过问别人的事,在自己家里,对妻子的沮丧和女儿的慌乱迷惘也熟视无睹。他不看报纸,也不听别人说话。任何人,任何事情都不能够——哪怕是在一瞬间——冲破他那道阴沉的冷漠的屏障。甚至连他经营多年的商行,他最熟稔的世界,也已变得越来越陌生了。有时,他还木然地坐在办公室里去签署信件,可是,当秘书一个钟点以后再进来拿签署好的函件时,发现老人正用空荡荡的目光望着那些信件发呆,和他刚才离开这里时的情景一样。最后,他自己也意识到,继续留在这儿已经是多余的了。于是,他干脆离开了这里。

更让全城人感到奇怪和惊异的是,从来不是教徒的老人,现在突然变得非常虔诚。他对一切事都冷淡,吃饭和约会越来越不守时,可是却没有一次在规定的时间里错过去教堂的机会。他戴着一顶丝制的小圆帽,披着法衣,老站在教堂里的一个固定位置上。这恰好是从前老人的父亲做礼拜时站的地方。他晃动着倦怠的脑袋,和唱着赞美诗。这里,在半空着的教堂里,他周围响起的声音让他感到生疏和含混不清,可是在这里他觉得十分安静。这里的宁静抑制了他内心的纷扰,可以在内心中向黑暗倾诉心声。每当在教堂里为一个死者做安魂祷告之后,他看到死者的亲人、子女和朋友极度悲伤地用虔诚的恳求的态度向上帝为死者祝福时,他的两眼有时便会蒙上了一层泪水。因为他明白,自己将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等到他死去的时候,将没有人为他做安魂祷告。于是,他虔诚地为自己祈祷,就如为一名死者那样为自己祈福。

一日,天色已晚,他刚从这样一次喧嚣纷扰的活动中回家,途中遇到了大雨。老人向来是不带雨伞的。只需几个小钱便可以叫上马车,高大建筑物的门洞和商店的玻璃房檐也是可以避雨。但是,独有这位老人却毫不在意地在大雨滂沱中踉跄地走着。破旧的帽子灌满了雨水,像个小水洼,雨水像小溪一样顺着衣袖流向脚面。但他却满不在乎地在那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踌躇。浑身淋得透湿,简直就像个流浪汉。有谁会想到,他会是一位拥有豪华住宅的主人?当他走到自己的家门口时,正巧一辆小轿车在他身边骤然停下。车前射出耀眼的灯光,车轮甩出的泥水溅了这位漫不经心的老人一身。车门打开,他的妻子正从车上走了下来,身后跟着一位显贵。手中撑着一把雨伞,随后又下来了另一位绅士。他们刚好在门口相遇。妻子认出了他,吃了一惊,看到老人这副落汤鸡似的狼狈相,妻子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老人马上领悟了,在客人面前,看见丈夫这般模样,她感到很羞愧。于是,他毫无所动,毫无痛苦地走开了,免去介绍的麻烦。他像个陌生人一样,几步走到仆人使用的楼梯,屈辱地从那儿走了过去。

从此以后,老人在自己家里,只走仆人用的楼梯,从这里走,肯定不会碰到任何人。他在这里也不会妨碍到别人,别人在这里也不会妨碍到他。他也不再和家人一起吃饭了,一位年老的女仆每餐把饭菜送到他的房里。有时妻子或女儿想见他时,他窘迫地,然而却坚决地快速把她们打发出去。久而久之,她们也就让他一个人独处了。人们不再想起他,而他自己也对任何事都不再过问。从他早已感到陌生的邻近房间里,透过墙壁他经常听到一阵阵的笑声和音乐声,听到外边汽车驶动的声音,听到直到深夜才回的脚步声。但是这一切,现在对他来说,已无所谓了,他甚至从不向窗外多看一眼,因为这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干。只有家里的那条狗,有时还溜进来,卧在它那被人遗忘的老主人的床前。

老人那颗早已死去的心不再疼痛了,但在体内像是有一只田鼠在继续不停地挖掘着,撕扯那颤动着的血淋淋的肌肉。病痛的发作,日趋频繁。饱受折磨的老人,最终不得不屈服于医生的强烈要求,进行了一次全面而周密的检查。医生皱着眉头表示,需要马上进行一次手术。老人听后,也不吃惊,他只是忧郁地苦笑着说,上帝保佑,总算是熬到头了!总算盼来了死亡,现在愉快的死就要来到了。他连一个字也不让医生通知家属,自己就确定了手术日期,自己进行准备。他最后一次去了公司(这里已没有人再等他了,所有的人看见他都像见到生人一样)。他再一次坐在那张老式黑皮安乐椅上。三十年来,他整个一生中,在这把椅子上坐过成千上万个小时。他要来了支票本,填了一张。他把支票交给教区执事,上面的巨额数字,竟让执事大吃一惊。这笔款项是用于慈善事业和自己的丧事。他拒绝所有的感谢,然后蹒跚地匆忙走了出去。由于匆忙,那顶破帽子也掉了下来,可他却懒得弯腰捡起它。于是,他就光着脑袋,满脸皱纹,面色蜡黄,慢腾腾地朝公墓走去,去看望他双亲的坟墓(过路人都惊异地看着他)。在那里,有两个闲散人观察着老人,非常惊奇地看到,他对着上面长满青苔的墓碑久久地不停地大声地说着话,就好像在同活人讲话一样。他是在向死去的父母报到或者是在为他们祈福?人们听不清楚他到底说些什么,只是看到他的嘴唇在无声地嚅动着,在祈祷中,他把不断摇晃着的头低得不能再低了。在公墓的出口处,乞丐们都认识他,全拥上来乞讨。他匆忙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硬币和纸币,统统分给了他们。一个衣着褴褛的老妇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她来晚了,向他伸出了乞求的双手。他忙乱地四处搜索,可找不到一个子儿了。这时,他感觉手指上还有一个陌生的沉甸甸的东西,原是他的结婚戒指。它不由地勾起了老人对往事的回忆。于是,他急忙脱下手上的戒指,把它送给了那个残废女人,

于是,这位身无分文,囊空如洗的老人,孤独地躺在了手术台上。

手术做完之后,老人又醒了过来,鉴于病人的情况相当的危急。在此期间,医生将他的妻子和女儿都叫了进来。老人费力地抬起那蒙上了一层淡蓝色的眼皮,睁开双眼,望着这陌生而洁白的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房间发呆:“我这是在哪里呀?”

女儿亲切而温柔地俯下身去,挨近老人那苍白、毫无血色的脸。突然在他那濒于死亡的眸子里,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他的瞳仁现出了一丝微光。啊!是她,我的孩子,可爱的女儿。是她,艾琳娜,我那温柔美丽的孩子!他那痛苦的嘴唇渐渐地松弛了下来,露出一丝微笑,一丝勉强能看得见的微笑。早已习惯紧闭的嘴巴,开始小心翼翼地张了开来。女儿被这费力的一丝欢欣深深打动,她弯下身去,亲吻父亲那毫无血色的面颊。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甜腻腻的香水味道让老人记起了,或者说,这多半是麻痹的头脑想起了那已经忘记的时刻。病人刚刚露出的一点幸福的表情,顷刻间全然消失。他那毫无血色的双唇刹那间愤怒地紧闭起来。被子里的一只手不停地抖动着,要抬起来,像是要甩掉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似的。全身因为激动而颤动起来。“滚开!滚开!……”声音凝重、含混,但还是从那苍白的双唇里清楚地吐出了这个字眼。弥留中的病人在抽搐中流露出的这种深恶痛绝的表情,使得医生只好将女人们推到一边。“他在说胡话,”他悄声地说,“你们现在最好让他一个人安静一下,这样可能好些。”

妻子和女儿刚一退出房间,老人脸上的那扭曲难看的表情便松弛下来,又恢复到疲惫和昏睡状态。呼吸变得浊重,为了吸进维持生命的空气,他的胸部起伏得越来越快。现在胸部已变得疲劳不堪,它无法再吸入生命所必需的养分。当医生再去听老人的心跳时,它已经不会再给老人增添一丝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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