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沉 默
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斯蒂芬·茨威格
沉 默
本章字数: 10297

埃德加内心的骚动早已过去。他终于享有了一份纯粹的、明净的感情,仇恨和公开的敌视。他现在确信自己是他俩之间的障碍,因此和他俩在一起就成了他的一种十分复杂的乐趣。他觉得破坏他们,用他积聚起来的全部力量去反对他们,是一件让人赏心悦目的乐事。他先是对男爵表露出他的愠怒。

早上男爵下楼遇见他时,亲切地朝他打招呼:“早晨好,埃德加。”

埃德加却坐在靠背椅上纹丝不动,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咕哝一下,生硬地回敬了他一句:“好。”

“妈妈还没下来了吗?”

埃德加两眼看着报纸说,阴阳怪气地答道:“我不知道。”

这下,男爵感到惊愕,这是怎么啦?“埃德加,你怎么啦?没睡好觉吗?”他本想象过去那样开个玩笑来缓和一下气氛的,可是埃德加依然用轻蔑地口气冲他回了一个“不”字,随即又低头看着他的报纸。

“傻孩子,”男爵自言自语地喃喃道,耸了耸肩膀,走开了。敌意已经公开了。

埃德加也用冷漠和彬彬有礼的态度对待他妈妈。一次,她想打发他去网球场玩,对这种拙劣的企图,他平静地拒绝了。由于愤恨而轻轻滑动的冷笑紧贴在他的嘴唇上闪现出来,这表明他不愿再受欺骗了。“我宁愿跟你们一起去散步,妈妈,”他带着一种虚假的亲热,并紧紧盯着她的双眼。对她来说,显然不希望得到这样的一个回答。她迟疑了片刻,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终于她打定了主意,说:“在这里儿等我。”于是就去吃早餐。

埃德加等待着。不信任感在他脑子里上下翻腾着,忐忑不安地直感到他们的每句话里都能搜寻出一种秘密的、敌视的意图。现在这种猜疑常常能使他做出一种具有奇异洞察力的决断。妈妈要他在前厅里等,但他不在那里等,而是站在马路上,那里不仅能监视大门,而且能监视所有的通道。他心里有某种不好的预感,觉得妈妈又向他耍了个骗局。这下看他俩怎么溜掉。他学着印第安人故事的书里讲的那样,悄悄躲在马路旁的一堆木料后面。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他看到妈妈果真从一个侧门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束绚丽的玫瑰花,后面跟着男爵那个叛徒。这时他会心地笑了。

两个人都显得兴高采烈。他俩避开了他,只是为了自己的秘密,就可以舒口气了吗?他俩谈笑风生,正准备走向通往林中的小径。

就在这时,埃德加不慌不忙地,装作是偶然经过这里来似的,从木料后面站了出来。他非常镇定地向他俩走去,以便有时间,有足够的时间来充分欣赏他们的惊诧表情。两个人一愣,交换一下了惊奇的眼神。孩子慢慢地,带着一种无比泰然的神情向他们走去,他用嘲弄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们。

“啊,原来你在这儿,埃德加,我们在里面找过你了。”妈妈终于开口说。

“她的谎撒得多不要脸啊!”孩子心里暗暗想,但是他的嘴唇却一动也未动,把仇恨深深地掩藏在牙齿的后面。

三个人犹豫不决地僵在那儿,一个窥视着另一个。“那我们一起走吧。”被孩子惹恼了的妈妈沮丧地说,随手撕碎了一朵最鲜艳的玫瑰花。她的鼻翼在轻轻地翕动,这表示她愠怒了。埃德加站在那里,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他望着蓝天,等待着。他俩要走的时候,他准备尾随他们。接着,男爵又试着做了一次努力。他说:“今天有网球联赛,你看过没有?”埃德加轻视地瞟了他一眼,对他根本就不加理睬,只是翘翘嘴唇,像是要吹口哨似的。这就是他的回答,明亮的牙齿显示了他的仇恨。

孩子突如其来的出现,像梦魇似的缠绕着两个人。罪犯跟在看守后面走着,暗暗攥紧了拳头。事实上孩子什么也没做,但是他俩却一分钟也无法忍受他那窥视的眼光。孩子的眼睛里噙着愤怒的泪水,含着深深的阴郁,他对任何接近的尝试都愤怒地加以排斥。“离我远一点!”突然妈妈狂怒地吼道。孩子不断地偷听他们的谈话使她烦躁不安。“别老在我眼前跳来跳去,烦死人了。”埃德加顺从地走开了,但是每走一两步就回过头来,一看到他俩落在后面,他就停在那儿等着,像条黑狗用他那摩尔福斯似的眼睛,纵横上下地织成一个仇恨的火网。他俩感到已被火网紧紧套住,无法脱身。

孩子恶狠狠的沉默就像一种强酸腐蚀了他俩的所有兴致,他的目光使他们的谈话一到唇边就变得索然无味。男爵再也不敢多说一句挑逗的话,他愤怒地感觉到这个女人要从手中滑掉,她那好不容易才点燃的热情由于害怕这个令人讨厌的孩子又冷却下来了。他俩总想设法交谈,但总是无法谈不下去。最后,三个人都默不作声,无精打采地走着,只听到树木摇曳碰撞发出的低语和他们自己扫兴的脚步声。这孩子把他们的谈话窒息了。

现在,三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一触即发的敌意。这个被出卖的孩子快乐地感到,他们的愤怒完全来自于抵御不住他的被蔑视,但他却咬牙含恨地等待他们发作。他用狡黠的嘲弄的目光,时不时地打量着男爵那张气冲冲的面孔。他看到在男爵牙缝中滚动着骂人的话,而又不得不压抑自己,以免骂出口来。他同时也怀着一种魔鬼般的乐趣注意到他妈妈的怒火正在呼呼上窜。他看出他俩在寻找机会,向他反扑过来,把他推倒,或者使他再也不能妨碍他们。但是他不才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他对自己的仇恨做了长时间的筹划,使它没有任何破绽可寻,没有一点漏洞。

“我们回去吧!”他妈妈突然说道。她觉得无法再控制自己了,她准会做出什么事来,至少会在这种情形下喊叫起来。

“多可惜,”埃德加平静地说,“这儿真的很美。”

他俩知道孩子在无情地嘲弄他们。但是,他们什么也不敢说。这暴君在两天之内如此出色地学会了控制自己,丝毫不动声色,一点也没泄露出这是个恶意的揶揄。他们一声不吭地往回走,这条路真是漫长啊。当房间里只剩下妈妈和孩子两人时,她仍然愤怒不已。她悻悻地把阳伞和手套丢在一旁。埃德加立刻注意到她的神经在激动,火气快要迸发,他还是很期待这次爆发,因此故意留在房间,以便激怒她。她来回走动,又坐了下来,用手指敲打着桌面,随后跳了起来。“看你的头发乱成什么样子!你太脏了,这样子见人简直是丢脸。这么大了你还不知道羞耻?”孩子一句顶撞的话也没回,走到一边去梳头。这种沉默,这固执而冷漠的沉默以及浮在嘴唇上的嘲弄简直让她气得发狂,她真想狠狠地揍他一顿。“回自己房里去。”她冲着他叫了起来。埃德加微微一笑,随即走了出去。

现在她和男爵,他们一见到孩子就发抖,在每次相见的时间,对孩子那无情而冷酷的目光都感到莫名的恐惧!看到他俩越是不自在,孩子的眼睛里就焕发出越是欢愉的光芒,他的喜悦就越有一种挑衅的味道。此时,埃德加正在用孩子们所特有的野兽般的残忍来折磨这对没有任何抵御能力的人。男爵倒还能够压住他的怒火,因为他一直希望这只是孩子的恶作剧,他只想着自己的目的。可是她,这个做妈妈的却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她觉得冲他大喊大叫一通,会让自己感到轻松些。“别玩弄叉子!”在餐桌上她朝着他喊叫起来,“你真是个没教养的丑八怪,你真是不配和大人坐在一起。”埃德加只是微微一笑,把头稍稍歪向一边。他知道这喊叫意味着绝望。看到她如此不加掩饰的怒吼,他感到由衷的高兴。他此刻的目光非常镇定,镇定得像医生的目光。前些日子,为了惹他们生气,或许他是恶狠狠的,但人们在仇恨中学得更多、更快,现在他只需沉默!沉默!沉默!直到她在他沉默的压力下开始无奈地长吁短叹。

他妈妈再也无法忍受了。当他们吃完饭站起来时,埃德加又以这种不言自明的神态准备尾随他们,她一下子就发怒了。她什么也不顾不了,吐出了真话。她被他不时的窥视弄得坐立不安,像一匹被牛虻折磨的马一样暴跳了起来。

“你像三岁孩子那样总跟着我转悠什么?我不要你总是在我面前。孩子不要总是缠着大人。记住!自己一个人去呆一小时。看看书,或者随便做点什么。让我安静,安静!你总在我身边转来转去,一副让人讨厌的样子,真叫人心烦。终于把她的供词逼出来了!

男爵和她这时都显得非常尴尬,埃德加却只是莞尔一笑。她转过身想走了。她对自己感到生气,刚才怎么能对孩子发泄自己不愉快的心情呢?

但是埃德加只是冷冷地说:“爸爸不让我一个人在这里转来转去。我已经答应爸爸了,在这儿一定要处处小心,一直跟在您身边。”

他故意强调“爸爸”两个字,因为他早早就留心到这两个字对他们两人有着某种特殊杀伤力,能让他们瘫痪的神秘作用。他父亲和这种炽热的秘密肯定也有某种瓜葛。爸爸一定具有某种支配他们的隐秘的、不为他所知的力量。因为一提到爸爸,好像就会使他俩感到恐惧和不快,就是这次,他们也并未作出什么反抗。他们先放下了武器。妈妈先走了,男爵也随后离去。在他俩之后是埃德加,但他不像仆人那样畏缩,而像一名看守那样强硬、严峻和无情。他挥动着无形的锁住他俩的铁链,他们使劲摇晃着,却无法挣脱掉。仇恨磨炼了他那孩子般的力量。他,一个无知的人,却远比那两个被秘密锁住双手的人更为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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