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可·考那顺从地照着走了。我们敲响了杯子。琴托维奇迈着他惯有的沉稳步伐走过来。看了一眼之后,他将国王侧翼的兵从H2走到H4,和我们陌生的帮手预料的丝毫不差。这时他正激动地轻声说:“‘车’!走‘车’!从C8到C4,用它看住‘兵’。不过也没什么用!甭管兵了,出马,从C3到D5,这样才会扯平。不要守了,整个向前压!”
我们像听中国人说话一样,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但麦可·考那好像中了魔法一样,完全不假思索地一一照走。我们再次敲响了杯子。琴托维奇走过来后第一次不忙着走棋,而是紧张地看着棋盘很久,然后他走了一步陌生人刚刚说过的棋,他正要准备离开时,却抬起目光逐个打量着我们,这是非常奇特、出人意料的举动。显然他想找出到底是谁在那里顽强地抵抗。
从这一刻起,我们都感到无可言喻的兴奋。到现在为止,我们从没认真指望赢他,能挫伤他那目空一切的傲慢劲儿已经够叫人欣喜若狂了。我们的新朋友已经安排好了下一步,立刻就能将琴托维奇叫回来。我在敲打杯子时都兴奋得手指发颤。我们首次有了优势,直到现在,一直站着下棋的琴托维奇犹豫再三终于坐了下来。他很慢很慢地坐下,这样他那种居高临下的优势也荡然无存。我们迫使他至少要和我们平起平坐。他思索良久,目光呆滞地盯着棋盘,叫人几乎看不见他那浓眉紧锁住的双眼。在伤神思考中他不经意地慢慢张开嘴巴,这倒给他的圆脸添了几分憨厚的表情。思索了几分钟后,他走出一步棋,站起身。
我们的朋友马上轻声说:“这是故意拖延!咱们可别上当,现在一定要拼个子儿,这样我们就能打成平局,谁也帮不了他的忙了。”
麦可·考那仍然照走不误。在那以后两人斗法,各显神通,而我们看得更是莫名其妙,如同摆设呆立在旁边。走了7步以后,琴托维奇沉思片刻这才抬起头说:“和棋。”
这一刻,舱室里霎时变得静寂无声,突然可以听到船舱外海浪澎湃与沙龙里面爵士乐的合奏,可以听见甲板上的脚步和透过窗隙飘来的微风沙沙作响。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我们简直无法相信。这位陌生人居然能收拾残局,制服了世界冠军。麦可·考那猛地往后一仰,吐出一声喜悦的欢呼:“啊!”我注视着琴托维奇,在他走最后几步时,我已经发现他脸色苍白。但他很会自我克制,作出一副无所谓的冷漠神情,一边在棋盘上镇静地收拾着棋子一边随口问道:“先生们,还想再下第三盘吗?”
他提问题时显得十分平静。奇怪的是他发问时不对着麦可·考那看,而将犀利的目光直射向我们的救援者,就像一匹烈马觉察到牢固的马鞍上面是一位新来的厉害骑士,他在挪动最后几步时也发现了那位真正的对手。我们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位陌生人,没等他考虑答复,麦可·考那已经得意洋洋地冲他喊道:“那当然了!现在必须得单独和他下!和琴托维奇对弈!”
情形瞬息万变,陌生人一直呆呆地看着早已空荡荡的棋盘,这时发现大家的目光都在专注地盯着他,他反而吓了一跳,他的神情有些恍惚。“各位,各位,千万,千万高抬贵手,”他慌张之下有点儿结巴,“这可绝对不行。我根本不行。我有20年,不,已经25年没碰过棋盘了。没经过你们同意我就胡乱插手,实在不好意思。各位多多包涵,我不打扰了。”没等我们从惊醒中反应过来,他已起身离开了房间。
“谁信呢!”急躁易怒的麦可·考那用拳头敲着桌子说,“他像25年没摸过棋的样子吗?他将对方的每步棋和自己的每步应招都在4、5步之前就推断出来了,这哪是闹着玩呐,啊?你说是不是?” 说着这句话,麦可·考那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转向琴托维奇。但世界冠军还是那么冷淡,“对此我无可奉告。不论怎么说,这位先生下法虽然不太正规,可还算有那么点儿意思。就冲这点我才放他一马。”说着他懒洋洋地站起来,以言归正传的口气补充道:“如果这位先生与在座诸位明天还想再下的话,下午3点我准时奉陪。”
我们禁不住掩口偷笑,谁都知道琴托维奇并没让什么,他用这种说辞掩饰失败只会越描越黑,也让我们更加渴望看到这个过分狂妄的家伙出丑。我们这些平和懒散的旅客一下子变得斗志昂扬。你想啊,在一条远航大海的船上夺走世界冠军的锦旗,这个纪录还将随着电波传遍全世界,这真叫我们越说越带劲。再加上关键时刻得到强力支援,这事本身就有一股神奇魅力。那人谦和拘谨,下棋时又如专业棋手一样充满自信。他到底是什么来头?难道又是一颗冉冉升起的象棋新星?或者是哪位大师故弄玄虚在我们面前隐姓埋名?果真如此的话,又会是为什么呢?我们兴奋地讨论着各种可能性,对陌生人那难以捉摸的羞怯与高深莫测的棋艺做各种大胆的猜测。但有一点我们大家看法一致,那就是无论如何绝不能放弃下一场新的挑战机会。我们决定全力动员这位帮手明天与琴托维奇一决高下。麦可·考那拍着胸脯答应承担经济风险。从船上侍者那里探听到他是奥地利人,于是大家委派我以同乡之名去说服他。
我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这个急匆匆溜走的人,他正倚在一张躺椅上看书。在走近之前我趁机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他那轮廓鲜明的脸上微露倦容,头倚在枕上,单看脸还算年轻,可是那让人费解的苍白脸色再次引起我的注意。看他两鬓华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一定是遭遇什么变故而引起的。我还没走到他身旁,他已礼貌地站起身来自我介绍,他的姓氏马上使我联想到一个奥地利的名门望族。我知道舒伯特 最亲近的朋友里有一个也是这个姓,这家还出过一位老皇帝的贴身御医。当我向B博士说明我们请求他接受琴托维奇的挑战时,他非常惊讶。他显然不知道刚才是与一位世界冠军,一位此时正如日中天的世界冠军交锋。不知什么原因他对这点十分重视,不断向我询问那位跟他交手的是否果真是个大名鼎鼎的世界冠军。我马上察觉到了让他知道这一情况对我完成任务大有帮助。发觉他非常敏感之后,我认为没有必要告诉他,麦可·考那将承担失败的经济风险。经过再三犹豫之后,B博士终于决定参赛,他却一再请我转告其他先生们不要对他的能力期望太高。
“因为,”他露出沉思的微笑补充说,“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根据下棋的原理下一盘棋。请你相信,我说我自中学时代起已经20多年没摸过象棋了,这并非故意谦虚。即使那时我也只是平平常常地玩玩而已,并没有特殊才华。”他说得那么自然,以致我毫不怀疑他的真诚。然而,他能对各届冠军在比赛中的棋路如数家珍,对此我还是不得不表示惊讶。“至少在理论上你已经对棋艺进行过大量研究。”
B博士又一次露出梦幻般的奇特微笑:“大量研究?只有老天知道。也许可以说我与象棋打了不少交道,但那是在非常特殊、独一无二的情况下发生的。说来话长,可以说明我们这个奇妙的伟大时代,假如你有时间和耐心的话……”他伸手指指身边的另一张躺椅,旁边并没有其他人。我欣然接受了他的好意。
B博士摘下老花镜放到一边,开始说起了往事:“你说作为维也纳人,你还记得我们家族的姓氏,对此我感到很荣幸。可我猜想你未必记得先父与我共同开办,后来由我独自经营的那家法律事务所,业务仅限于法律咨询,尤其是大型修道院的财产管理。先父曾任教会党派议员,和他们过从甚密。另外,有些皇室成员也将部分财产委托给我们管理。如今皇权已成为历史,说这些也就不用避嫌了。我们家族和皇室、教会的联系可以追溯到两代以上,我有个伯父是皇帝的贴身御医,还有一个是塞坦史特腾的修道院长。我们的责任就是保管这些财产,可以说这是一项默默无闻的工作。我们凭着从祖上继承下来的信任得到了它。除了坚守秘密与忠贞可靠之外并没有其他要求,而那两点正好是先父所具有的最大特点。在通货膨胀与改朝换代的时期,他真的保住了当事人的财产,没让它贬值。希特勒在德国上台后开始掠夺教会与修道院的财产,我们经手了国界另一边的某些金融谈判和交易,使不动产免遭没收。对于教会机关与皇室作的那些秘密政治交易,我们比报刊舆论更清楚底细。正因为我们事务所不招人注意,门上连招牌都没挂,而且小心谨慎地避免和保皇党接触,这让我们免遭那些随心所欲者的盘问。奥地利的执政者在那几年从来没想到,我们这家事务所虽然毫不起眼,皇室的秘密信使让在它的4楼收发最重要的信件。
早在整军备战之前,纳粹已在邻国组织训练了一支同样危险的部队,这是一个专门进行歧视性迫害的组织。政府机关与企业部门中都布满了他们的分支与密探,甚至杜尔富斯和舒施尼克的私人府邸也不例外。就连我们这家不起眼的事务所里也有一个他们的内线,遗憾的是,等我发觉时已经太晚了。当然,那只不过是个管事不多的低级办事员,神甫请我雇用他,为的只是掩人耳目,实际上他只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信函,接接电话,与整理那些无足轻重的文件。他无权拆阅来信,所有发出的重要信件都是由我亲自用打字机打的,也没留底稿。重要卷宗我都要带回家,秘密谈判都是在修道院的院长室,或是我伯父的诊室中进行。由于有了这些防范措施,这个密探对重要的过程还是一无所知。不幸的是这个争强好胜、满腹虚荣的家伙偶然间发现我们并不信任他,重要业务都瞒着他进行。可能是有一次我不在,一个送信专使不小心说漏了嘴,称伯尔尼男爵为皇帝陛下,也可能是因为这个混账偷偷拆开信件,反正那时我还没有怀疑他,但他已经从慕尼黑或柏林接受指令监视我们了。很久以后,当我已身陷囹圄时才想起来,他最初总是玩忽职守,但是最后几个月里突然变得异常热心,甚至主动提出帮我去邮局送信。我的谨慎虽然不无可议之处,但那些最高层的外交与军界要人不也一样中了希特勒阴险的圈套?在舒施尼克宣布下台的那天晚上,也就是希特勒进驻维也纳的前一天,我被党卫队逮捕了,证明盖世太保早已盯上我了。幸亏我在听到舒施尼克下台的消息之前已经销毁了所有最重要的文件,在纳粹党徒冲进门前的最后几分钟里,我将剩余的一些有关修道院和两位大公爵在国外寄存财产的文件和必要的凭证暗藏在一个装脏衣服的筐子里,由忠实可靠的老管家婆转送到我伯父那里。”
B博士停了一下,点燃了一支雪茄。在火柴闪亮中,我看到他的右嘴角轻微地抖动了一下,这样的情形我在以前也看到过,每隔几分钟就会这样抖动一阵。这是十分轻微,很容易被忽略的痉挛,但却让他的整个面部显出一种奇特的不安。
“你也许在猜想,接下来该是集中营了,凡是忠于奥地利的人都在劫难逃。你可能想我会讲述我在那里遭受的凌辱、鞭笞与迫害,其实这些都没有在我身上发生。纳粹为发泄心头积怨而对某些不幸者施以肉体和精神上的蹂躏,可我不属此列,而是被归入了另一类,归入一小批被纳粹看作可以从中榨取钱财或是重要情报的诱饵。本来像我这样的小人物对盖世太保来说并不算什么,但他们也许知道了在我们后面有他们的死敌,我们是管理人员和亲信。他们想从我口中得到进行勒索的材料,修道院转移财产的罪证,还有皇室及保皇党复辟活动的罪证。他们不无理由地推测,由我们经管的资金大部分还隐藏着并没交出来,从第一天起他们就使出看家本领逼我吐露出秘密。他们着眼的是罪证与财产,因此像我这样的人没有被关进集中营,而是受到另外一种特殊的待遇。你或许还记得我们的总理与洛特希德男爵及其亲属们,因为纳粹想从他们身上诈取百万钱财而没进集中营,代之的是在旅馆享受所谓礼遇。他们都被送进大都会饭店,这家旅馆同时也是盖世太保的总部。在那儿每人住一个单间,我这个小人物那时也是其中的一员。
在饭店里开单人房,听起来不是挺优待的吗?可是请相信,我们这些人没关进20个人挤在一起的冰冷的木棚,而是被软禁在与世隔绝,尚有暖气供应的旅馆房间里,这可绝不是对我们施以什么人道,恰恰相反,这正是他们的一种阴险手段。他们不是靠严刑逼供,而是想通过更高雅更文明,简直不能再高明的隔离方式来逼迫口供。我们虽没受皮肉之苦,但他们却让我们陷于极度的空虚。谁都知道世上没有什么比空虚更能让人的心灵受到压迫。他们指望将我们隔离于真空,不用拷打和严寒,而用内心的压力就能撬开我们的嘴。分给我的房间乍一看上去还挺舒适,有门、有床、靠背椅和洗脸池,还有一扇钉着铁栅栏的窗户。门日夜都锁着,桌上见不到书、报、纸、笔。窗户对面是一堵隔离火的砖墙,围绕着我的全是彻彻底底的空虚。他们拿走我所有的东西,拿走手表不让我知道时间;拿走铅笔叫我不能写任何东西;把刀拿走使我不能割脉自尽;甚至像卷烟这种最轻微的麻醉品也在被禁之列。除了那个从不说话,也不回答问题的看守之外,我看不到一张脸孔,听不到一点人的声音。眼睛、耳朵、各个感官从早到晚没有任何起码的慰藉。我与我自己,我的身体以及四、五件默默无声的东西,桌子、床、窗户、洗脸池形影相吊。我的生活就如一个戴着面罩的潜水员来到沉默黑暗的大洋深处,预感到和外界联系的绳索将被扯断,再也不会从那静寂无声的漆黑海底中获救被拉上水面。成天无所事事,一无所见,一无所闻。无时不在、无时不在的只有无休无止的空虚,漫漫无尽的空虚。你在哪里徘徊,你的思想也随着在哪里徘徊,不停地徘徊。思想再空虚也总得有个寄托,否则它们就开始绕着自身毫无意义地打转。思想实在受不了那样的空虚的折磨,我期待着,但是从早到晚什么也没发生。我等啊,盼啊,可是什么也没发生。我等啊,等啊,等啊,想啊,想啊,想啊,直到太阳穴都想疼了,还是没有发生什么。伴随着我的只有孤独,孤独,永远的孤独。
“我就这么在时间之外,在世界之外度过了14天。假如当时外边爆发了一场什么战争,我也不会知道的。我的世界仅限于桌子、门、床、洗脸池、靠背椅、窗户与墙壁。我不停地默视着墙纸,直看到那些重复相连的图案上每一条皱纹都如铁模子一般深深烙进我的脑海。终于开始提审了。他们突然来叫我,我不知道那是白天还是晚上。我被叫了出去,穿过好几条走廊,不知通向何处。最后我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等着,但我不知那是什么地方。突然间,我来到一张桌子面前,桌边坐着一些穿制服的人。桌上放着一叠纸,那些是档案,不知道里边都记载着些什么。然后他们开始提问,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问题,真的,假的,清楚的,狡诈的,旁敲侧击的,故布疑阵的。当你回答问题时,那陌生而又恶毒的手指在卷宗里头翻着,你不知道这卷宗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那陌生恶毒的手做着记录,也不知道记下了些什么东西。审讯过程中最让人可怕的是,我怎么也无法判断出盖世太保对我们事务所的详情到底了解了多少,还要从我嘴中得到多少。我和你说过,我已将最关键的材料通过管家婆送到我伯父那里去了,可是我不知道,我伯父到底收没收到。那个办事员到底向他们出卖了多少情报?盖世太保从信件中发现了什么?还是他们从我们的德国修道院客户那里诈骗了哪位不太精明的神甫,他们不断地审讯我,问我为哪家修道院买了债券还和哪家银行保持联系,问我是否认识某某先生,问我有没有收到过从瑞士寄来的邮件,等等。因为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已经掌握了多少底细,所以对每个问题都要反复斟酌再三才敢开口回答,如果供出他们还不知道的东西,也许会导致某些人的无谓牺牲,如果否认太多,又会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其实审问还不算是最糟糕的事。最可怕的是审问之后再度回到空虚之中,回到桌子、床、洗脸池、墙纸、一切依然如故的房间里。刚刚一人独处,我就开始不断反思,刚才有哪些问题我本该答得更加巧妙,下次该如何应付,以免前后矛盾,招致他们的怀疑。我前思想后,搜肠刮肚,反思我对审讯官说过的每一句话,回忆他们提出过的每一个问题。我的每一次回答,都试图判断出他们会做哪些记录。其实我自己也清楚,这些努力全都是徒劳的,但是我的思想一经停留在空白里,马上就打起转来,一再周而复始,把问答做成新的组合,这种穷思极虑一直折腾我,直到进入梦乡。每一次盖世太保审讯之后,我自己的思想都会同样毫不留情地反复折磨自己,自我盘问甚至更加残酷,因为审讯只有一小时就结束了。但沉思默想,吹毛求疵却不会轻易停住,在我四周却只有桌子、椅子、床、墙纸和窗户,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分散注意力,没有报刊书籍,没有陌生的面孔,没有可以作记录的笔,没有可供玩弄的火柴,什么都没有。现在我才意识到,这样布置的旅馆房间在心理上是那么致命。在集中营里,也许你得用手推车去推石头,推得你双手鲜血淋漓,鞋里的双脚冻裂。你与另外20余人被塞在臭气熏天和寒气逼人的斗室里。但是在那里总还可以看到一些人的面孔,看到田野、手推车、树木、和星星,总会有一些东西可以看看。但是在这里看到的总是同一些东西,总是可怕的重复。这儿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分散我的注意力,让它脱离病态的追忆。这正是他们的目的所在,让我深受自己思想的窒息,直到被扼杀,以致我不得不吐露他们所需的情报,向他们提供资料与人员情况。慢慢地我觉察到在空虚的可恨压力之下,我的神经开始松弛。意识到这一危险之后,我努力寻找刺激,或想出各种花样以求绷紧神经。为了找事做,我试着复述或背诵以前曾经背过的东西,民歌以及童谣,在文科中学学过的荷马史诗,甚至宪法条文。后来我又开始演算算术题,随意想两个数来加减乘除一通,可是我的努力在空虚中却一直找不到依托。我没法集中注意力,脑海里不时闪过这样的念头,他们知道了些什么?我昨天说了什么?下次该怎么说?
“这种难以言状的状况持续了整整四个月。四个月来,写起来当然不过是区区几个字母而已,说起来也容易,四个月,只有三个音节,上下嘴唇一碰就可以了。但是谁能想象,谁能衡量,谁能说明白,失去时空概念的时间有多长,总是围绕着同样的东西的空虚,空虚,无尽的空虚,只有桌子、床、洗脸池与墙纸,只有沉默。总是同一个看守,他只管将饭菜推进来,看也不看你一眼。只有围绕着空虚打转的沉思默想。无法让别人理解,这会多么摧残身心,真会将人给逼疯的。最小的动静都会让我心神不安,思维陷入一片混乱。在审讯的最初阶段,我还能保持冷静,还能有条不紊地回答。我会反复衡量,哪些可讲,哪些不该说。后来,我连最简单的句子也说得结结巴巴了,因为在交代的时候我竟会着魔一般看着在纸上作记录的笔,好像想使自己的话追上它的速度。我慢慢地感到自己力不从心了,想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完全倒出来,以便挽救自己,也许更是为了逃脱这空虚的扼杀。我感到那一刻越来越近了,出卖这12个人与他们的秘密,不是为了别的,仅仅为换得一个喘息的机会。一天晚上,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在我正感到窒息的时刻,看守将饭送进来,突然我对他嚷道:带我去审讯!我什么都说!我要交代一切!我告诉你们债券在哪里,钱在哪儿!我什么都说!幸亏看守没听我在说什么,也许他根本就不想听。
“在这极端的困境里,终于出现了一线生机,至少是片刻的生机。那是七月底一个夜色沉沉,阴雨霏霏的晚上。我对这个细节记得十分清楚,是因为那天我穿过走廊被带去审讯时,雨点正好敲打着走廊上的玻璃窗。我在审讯室前面的一间房里等了很久。每次审讯前都得等候,这也是他们的一种手段。半夜里突袭提审,让你神经紧张,想着如何全力以赴去对付他们,但他们却让你站在那里干等,毫无意义地等着,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直到你等得精疲力竭。
“在7月27日星期日那天,他们让我等了很久,足足有两个小时。当然他们不会让我坐下,我整整站了两个小时。我对那天记忆犹新,是因为在候讯室的墙上挂着一副日历。我简直无法跟你形容我是那么渴望看到印刷字体,看到文字。我贪婪地盯着7月27日那几个字,想把它们一口吞了下去。接着,我又干等着,一直到那扇门最终打开,想象着这次审讯他们将会问些什么,反正他们总有一些猝不及防的问题。虽然站着等待极为折磨人,我倒也能自得其乐,因为这间房间和我的囚室不同,稍大一点,它有两扇窗,不像我的房间只有一扇。这里没有床,没有洗脸池,窗台上也没有那条我已经观察了成千上万遍的裂缝。门的颜色与我的那间也不一样,挨着墙是一把靠背椅,它左边是存放档案的文件柜与一个带钩子的衣架,上面挂着三、四件湿漉漉的军大衣,是那些折磨我的刽子手们穿的。现在我有新鲜一点的东西可以观察了。我那饥饿的双眼终于多了点儿享受,它们贪婪地盯着每一个细节。我注视着那些大衣的褶痕,甚至看见有一滴水正挂在湿衣领上。听起来你会觉得十分荒唐可笑,但我那时确是那么的莫名其妙地兴奋,想知道这滴水最终是会掉下来呢,还是会抗拒重力一直挂在那里。真的,好几分钟我屏住气紧盯着这滴水,好像我的生命就握在它手中。当它终于滴落下去后,我又开始数起大衣上的纽扣,一件大衣上有八颗,另一件也是八颗,第三件上却有十粒。接着又是比较它们的翻领款式。所有这些可笑的,琐琐碎碎的东西吸引住了我饥饿的双睛,我无法描述它们当时有多么的贪婪。突然我的视线停留在一样东西上,我发现一件大衣的口袋鼓囊囊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我看过去,从鼓起的长方形判断那个隆起的口袋中装着什么,一本书!我的双腿开始发抖。四个月来我都没读过书了,只要一想到书,就想到里边有成串的文字,一行行,一页页,想到书里面有那么多新奇陌生、令你手不释卷的思想内容,想到可以从书里捕捉到很多东西,将它们融入脑海,一想到读书就觉得其乐无穷,怡然神往。我的眼睛着迷一般盯着那隆起的大衣口袋,火燎似的好像要将它烧出一个洞来。我情不自禁地向前移动。心想要是能隔着口袋摸摸该有多好,一念及此,我手指上的神经就像火烧一般。我不知不觉一步步靠近,幸亏看守没注意到我这反常的举动,也许在他看来,一个人笔直站了两小时之后,要靠墙休息一下并没什么不对劲之处。最后我已完全靠近大衣旁边了。我故意将手背在身后,以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摸那大衣口袋。我的手碰到了衣袋,隔着衣袋真的碰到一个长方形的东西,它能弯曲,还会发出簌簌的轻微声响。是一本书,果真是一本书!一个念头掠过脑海,马上偷!一旦得手,你就可以将它带回囚室里藏着,读啊读尽情地读!终于有机会读了!这念头刚一萌生我就像中了毒,突然间耳鸣心跳,双手冰凉。待到稍稍恢复,我轻巧地再贴近了一些,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看守,一边用反着背的双手将书从大衣口袋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掏,最后小心翼翼地一提,那本小小的薄薄的书已到了我的手里。我有一点后怕,可是又送不回去了。放到哪里好呢?我将书塞进背后的裤腰带底下,再慢慢推到腰上,这样我可以同士兵一样用手按着裤缝走路。我试着离开衣架,一步、两步、三步,还真行,只要走路时按着腰带,书就不会掉下来。
“审讯开始了。这次审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难熬,因为我在回答审问时,心思根本不在如何回答问题上,一心想的只是怎么保住那本书,不让人发现。幸好审讯的时间不长,我将书安然无事地带回了房间。中间只有一小段非常惊人的插曲,那就是在走廊时,书差一点滑了下来,于是我装出咳嗽不止的样子,以便可以弯腰将它重新推回皮带底下。当我回到地狱时,终于又是一人独处却又不再是孤单一人时,那是多么让人兴奋的时刻啊!
“你一定会认为,我会立刻拿出书来欣赏阅读。嘿,才没有呢!我要尽情享受得到一本书的快乐。我在脑海里描绘着这本偷来的书,这本叫人又怕又爱,想入非非的书,它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一本书呢?首先应当是印得密密麻麻的,有许许多多的字母,很长很长的篇幅,那我就能够长期阅读了。其次我希望这不是一本邪门歪道、浅薄粗俗的书,应该是一本养心益智,能学习背诵的书,一本诗集,最好是歌德或荷马的作品,不过这可有点像白日做梦了。最后我实在按捺不住渴望与好奇,于是平躺在床上,为的是防备看守突然开门进来。这才战战兢兢地将书从皮带底下抽了出来。
“我第一眼看到这本书的时候,着实恼怒极了。我痴心渴慕,担惊受怕,辛辛苦苦得到的却只不过是一本象棋谱,一本收集了150局棋赛精粹的棋谱。如果不是我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盛怒之下我一定会把它扔到窗外。看这种胡说八道的书对我有什么好处呢?当我还在上文科中学时,出于无聊我下过象棋,可是这种东西对我又有什么用呢?没有对手,根本就不能下棋,更别说连棋子、棋盘都没有了。我气呼呼地翻了下去,想找出一些稍有可读性的东西,譬如序言或释义,但是什么也没有,看到的全是各个最佳棋局的直观图,及一些我最初看不懂的符号,如A2—A3,SF1—G3等等。对我来说,这些就像一种找不到解答方法的代数题。翻着翻着我慢慢地看出了些门道,A,B,c等字母代表直行,1至8的数字代表横线,确定每颗棋子的具体位置。于是,原来纯粹图解式的示意图变成了鲜活的语言。我想或许我可以想办法在这个囚室里设计一个棋盘,一步步重新拼凑出这些棋局。苍天有眼,我的床单恰好是大方格子的,我将它折叠成64个方格。我把书塞到床垫底下,只撕下第一页留在手中,然后我用吃剩的碎面包屑捏成模样可笑的棋子,国王、王后等一应尽有。经过一番艰辛的努力,我总算可以在格子床单上照棋谱对局了。开始,我用那些面包屑自制的滑稽棋子不大好使,后来我将其中一半涂成灰蒙蒙的以便区分。最初,我总弄不清楚,一盘棋得布上5次,10次,甚至20次才能略见端倪。幸好在整个地球上还有谁像我这个空虚的人一样有消耗不尽、打发不完的时间呢?又有谁如我这样饥不择食,耐心消化呢?六天之后我已经可以一步不差地模仿整个第一局棋,再过八天我不用面包屑棋子也可以记住相应棋子的行走位置,再过八天我连格子床单都可以弃之不用了。书上那些一开始显得很抽象的符号如A,A,C,C之类现在自动在我脑海转换成活灵活现的象棋图式。我成功地完成了演绎过程,将棋子、棋盘存进了脑海,只要借助于程式就可以把全局了然于胸,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音乐家,只要看一下总谱,就可听到各个声部的声音及其和声。又过了14天,我已能毫不费力地熟记了每一盘棋,用行话说,我已可以模仿着下盲棋。我现在才感受到这次的大胆偷盗让我受益匪浅,因为突然间我有事情可做了。也许人们会说,这事又没什么意义,不做也罢。但是这对我来说,这毕竟是个活动,驱散了包围着我的空虚,这150盘循环赛对局精选,成了我对付漫漫时空中令人窒息的无聊的强有力的武器。为了让这个新兴趣持续保有对我的吸引力,我开始具体地分配每一天的时间,早上两盘,下午两盘,晚上再趁热打铁复习巩固一次。本来像橡胶皮一样可以无限拉长的时间现在得到充实,我忙忙碌碌,乐此不疲。棋艺活动有一种奇特的好处,就是将全部脑力集中在一个极有限的空间里,使思考功能发挥得淋漓尽致,脑筋不仅不会疲劳,反而会变得更加灵敏快捷。从机械模仿棋艺精粹开始,循序渐进,在我头脑里渐渐形成鉴赏这门艺术的欢欣。我学会了能攻善守,应对准确,学会了其中的奥妙和绝招。我学会了,在几着棋之后,就能预见棋局发展,早作考虑和谋划,以便发起攻势。没用多长时间,我就可以从这些棋局分辨出各位冠军棋艺的长短优劣,就像人们通过几行诗句就能判断出作者是谁一样。一开始,我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后来反倒成了享受,那些象棋战略家如何杰钦、拉斯卡、波哥柳波夫、塔尔达科夫等成为我在孤独时志趣相投的伙伴,沉闷的囚室一下子变得丰富多彩,气象万千。由于勤学苦练,我对自己的判断力重新获得自信,感到大脑焕然一新,思考问题的方式在下棋过程里不断磨砺更新。在审讯中,证明我能更清晰,更集中思想地思索,我下意识地借助棋理来防止欺诈威胁,踏平各种疑阵陷阱。从那一刻起我在审讯中不再有任何破绽,甚至感到盖世太保都对我有了一些敬意。也许他们会在暗地里思忖,为什么别人都崩溃了,唯独这个人能顽抗到底,他这劲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在这段美好的时光里,我每天系统地模仿那本书上的150个棋局,大概用了两个半到三个月的时间,后来又突然出现新的危机,我又开始感到无聊之极,因为每一局我都走过二、三十遍了,已经不像刚学那会那么有乐趣了。开始时它们让人好奇,令人振奋,而现在这种力量已消失殆尽。我将每一步都记得滚瓜烂熟,哪里还有重复的必要?走出每一步之后,接下去双方招式的演变,就自动在我脑海中一一呈现,再没有对妙棋的惊叹,也没有被威胁的压力,再没有可思考的问题。思想压力对我已成习惯与消遣,为了找事做,为了继续保持这种压力,我需要一本汇编其他精彩对局的续集,但这又怎么可能呢?只剩下一条胆大妄为的路可走,那就是撇开老路子不管,自己试着尝试找些新路子。那么我就得试着将自己当成对手下棋了。
“凡是游戏都必定有一套规则,一番道理。我不知道你对下棋这种游戏的规则道理有没有仔细研究过,最明显的是,象棋是一种绝非偶然性的游戏,凭的全是思维活动。自己与自己交手,这从道理上就说不通。象棋的魅力正在于它的整套策略是由两个完全不同的脑袋分别审时度势发展而成的。在这场精神搏斗里,黑子无法预知白子的招数,他得时时想法破解,白子也得尽力揣测黑子的秘密意图,为了给予还击。如果执黑白子身为一人麻烦可就大了,同一个脑袋知道了原来他不该知道的事情。他在操作白子时需要受到控制,完全忘却片刻之前操作黑子时的用意。这种双重思想的前提是意识的完全分裂,思维活动就像机器一般,随意开关才行,自己与自己下象棋就像人们要摆脱自己的影子一样,想着都觉得荒唐可笑。
“还是长话短说吧。在那令人绝望的岁月里,我作了这种荒谬的尝试,为了免于精神抑郁,麻木痴呆,我实在别无选择。这种可怕的境遇强迫我至少尝试一下将自己变成一黑一白,以免被更为可怕的空虚吞没。”
B博士靠在躺椅上,闭目小憩,仿佛要强迫自己驱散那令人惘然若失的记忆。他的嘴角又现出了那种无法自制的抽动。少顷,他从躺椅上直起身子,说道:
“现在,我想差不多可以给你解释清楚了。接下来的一段能不能说清楚,我也不知道。这种新的对局思考方式要求大脑绝对紧张,同时排除任何自我干扰。前面已经和你提过,我认为自己同自己下棋纯属胡闹。尽管如此,倘若果真有一副棋盘,到底还是有点真实性。你可以停下来看着它们思考,你的身体可以绕着桌子走过来转过去,使黑白两方各自都能从自己的角度审视棋局的发展,可是像我这样自己下,在一个幻想的世界中自己和自己对阵,那简直是不可思议。我得迫使自己的思路即时反映64格上的具体布局,另外还要为当时的布局伤神,同时还得揣测双方接下来可能会走的路数。我要作两重、三重的假设,不,是六重,八重、十二重的假设,我的意思是说,我要黑白双方作好四至五步的预测。我知道这是多么的想入非非,但是请你原谅我,非得叫你接受这一疯狂的演绎过程,在一个抽象的虚幻世界里,我要为黑方预设四、五步走法,同时也要为白方作出相应的假设,从白子的角度和黑子的角度,分别预先洞察局势的发展,这种分裂的思维方式虽然超乎常人想象,却还不是我这狂乱试验里的危险部分,真正的危险在于我陷身于进行这种独立思考,而且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前几周里,我只是模仿别人的精湛棋艺,那没什么了不起,好像背诵诗歌或法律条文,不过是模仿罢了,将人家的拿来复制一遍而已。那是一种有章可循的活动,因而对大脑也是极佳的有效训练。我每天上、下午都能平心静气地分别完成两盘的定额,它们代替了我的日常作息。碰到疑难问题,还可以请教于那本书。这种活动对我饱受冲击的神经其实是一种理疗,因为初次模仿一局棋时不会有任何主观因素,黑子白子谁输谁赢同我全然无关,那是阿杰钦或波哥耶波夫他们在角逐沙场,而我本人,我的理智和与感情都在作壁上观,赞叹那样炉火纯青,叱咤风云的功力。可是从我与自己对弈的那一刻起,就不可避免地要跟自己挑战了。我的黑白两方开始激烈竞争,每一方都争强好胜,志在必得。刚刚走出黑方的一个子,马上又摩拳擦掌为白子反击。一方失误,我一方面会洋洋得意,另一方面则又会懊悔不已。
“看上去,这种做法毫无意义,其实这正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情绪化精神分裂症,只不过生活在日常环境里的平常人难以想象这种症状罢了。可是别忘了,我已经被迫离开了正常的生活秩序。一个被无辜关押的囚徒,数月来被人阴险地用孤独来加以迫害,因此满怀愤怒,早就想找机会发泄了。当年我除了这个和自己本人抗衡的荒唐游戏之外无事可做。于是我将愤怒和复仇的欲望,一股脑地倾泻到这一个游戏当中。我想以自己的一半对抗另一半来表明自己是对的。在下棋时我变得十分狂躁易怒,一开始我还能冷静思考,并在各局之间插入休息稍作调整,但是逐渐我那被激怒的神经不允许我等待了。我的白子刚出一招,同属于我的黑子就急于还手,一盘刚结束便迫不及待地想下另一盘,因为每次总有我的一半失败了而要复仇。我说不上来,在我被关押的最后几个月里,为了满足这种毫无理性的赢棋欲望,我一共同自己下了多少盘棋,或许有一千盘吧?也许不止。这是我自己无法克制的狂热,一天到晚我只想着马啊,兵啊,车啊,王啊,A,B,C,将死,还有王和车易位之类,我所有的身心全都投进这方格子里了,从下棋到快乐,继而上瘾,成癖,最后成了一种负担,一种狂怒,不仅占据了我醒着的时间,甚至还潜入了梦境。我只想着下棋,双方走棋的一招一式,局势发展的扑朔迷离。有时醒来我额上都是汗津津的,原来是在梦中竟然酣战未休。最后在梦境里看到人时,他们也都像马一样斜飞横跳,就连提审时我也不能集中精力考虑自己应该承认什么,否认什么了。我感觉到在每次审讯的最后阶段,我的表达总是混乱不清,弄得审讯者都目瞪口呆。事实上在他们提问或相互交头接耳时,我只是急切地想尽快赶回囚室,继续我的棋赛,那令人如痴如狂的棋赛。一盘又一盘,每次中断对我都是一种干扰,甚至看守花15分钟打扫房间,或是花两分钟端饭进来都会让我觉得焦灼难耐。有时饭放在那里一口也没吃,因为我只顾下棋,忘了吃饭。我唯一的需求是水,那可怕的干渴,那一定是由于连续不断地思考与下棋的狂热激情所致,一瓶水我可以两口就喝完,麻烦看守再给我拿水,没隔多久就口干舌燥了。
最后我下棋的激情已到了一种如痴如狂的地步,一天到晚我除了下棋还是下棋,已无法稍停片刻。当我思考棋局时总会不停地来回踱步,越接近终局越是心神不宁,想赢棋,想获胜,想战胜自己的欲望慢慢变成一腔怒火,我为了不耐烦而颤抖,为这半边棋手比那半边反应慢而生气。一半驱使着另一半,也许你会觉得十分可笑,假如哪一半慢了一些,我就开始呵斥:“快点儿!快点儿!”或“走啊!走啊!”现在我自然非常明白我当时的状况,已经是精神过度紧张的病态,对这种病除了象棋中毒以外,我想不出其他名目来。这种偏执狂最后不仅摧毁了我的神经,也拖垮了我的身体。我日渐消瘦,难以入眠,每次醒来又非常的劳累,眼皮像铅一样沉重得睁不开。有时我觉得自己虚弱到连端起一杯水手都抖得厉害,要花很大力气才能把它送到嘴边。但只要一开始下棋我就有了精神,紧握双拳不停地走动,就像在一片混浊的雾中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对着自己嘶哑而恶毒地狂叫“将军!”或“将死了!”
“我自己都说不清楚这可怕的、难以形容的场面,最后到了怎样不可收拾的地步。我所知道的是,有一天早上醒来时,我感到和平时不一样,身体好像不再是我自己的,躺在那儿软绵绵地很惬意。数月来,我从没有经历过的这种沉甸甸的、暖融融的倦意压在我的眼皮上。我感到那样惬意,以致一开始不知道是否应该睁开眼睛。有好几分钟我躺在那儿,感到昏沉沉地、柔和地平躺在那儿,感官像上了麻药一样感到快意。突然,我似乎听到在我身后有声音,是活生生的人声,讲着人话的声音。你想象不出我那时有多么开心,因为我数月,甚至一年以来,除了审讯室里那些咄咄逼人、充满恶意的话语之外,再也没听过别的。‘你在做梦!’我自语着,‘你在做梦,千万别睁开眼!让这个梦继续下去,否则你又要看到囚禁你的那间可憎的牢房、那椅子、洗脸池、桌子与永远重复着同样图案的墙纸。你在做梦,继续做吧!’
“但是,好奇心迫使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真是奇迹,我在另一个房间里,比那旅馆里的房间要宽敞得多。阳光射进一扇没装铁栅的窗户,一眼望去不是那一成不变的隔火墙,而是雪白的粉壁。头顶上的天花板又白又高,真的,我躺在一张新的、陌生的床上,是真的,这一切不是梦。我身后有人轻声细语,惊讶之中我不禁反应激烈了一点,我听到有脚步声走近。一位女士步履轻盈地走近,头上戴着一顶白帽,原来是一位护士。我惊喜交加,这一年我从没见过女人。我凝视着那可爱的形象,或许是我的目光太热烈,太痴迷了,走近的人安慰我说:‘安静!请你保持安静!我聆听着她的声音,同时想着:‘这是人在说话吗?在这世界上真有人不再审讯我,不再折磨我了?’真是不可思议,而且,这是多么的温暖、多么的温柔、甚至娇嫩的声音啊。我贪婪地看着她的嘴,因为在这地狱般的牢房岁月中,我还从未听到过有人这么善意地对我说过话。她对我微笑着,是的,她在微笑,竟还有人这么善意地微笑,然后她把手指警告似的放在嘴唇上,示意我别出声,又轻悄悄地走开了。可我不能听从她的话,我对这一奇迹还没有看够呢。我猛地一下,想从床上坐起来,看看她的背影,这充满善意人性的奇迹。当我想去扶床沿时,却怎么也不行。我的右手到哪里去了?我感到我的手指,手腕上有一大堆肥肥大大的、陌生的白色东西,显然是一大堆绷带。我异常惊愕地看着这又白又厚的陌生东西,慢慢开始明白我是置身于何地,猜想自己可能是出了什么事,不是他们,就是我自己弄伤了我的手,此时我正躺在一家医院里。
“中午,医生来了,一位有点年纪的好心先生。他知道我的家族,并满怀敬意地提起我那当过皇帝贴身御医的伯父,这让我马上解除了戒备心理。接下来他向我问了许多问题。有一个问题让我很惊讶,他问我是数学家还是化学家。我说都不是。‘奇怪,’他轻声说,‘那你在高烧中为什么总是叫着那些奇怪的数字,C3,C4什么的,我们谁都不知你叫的是什么。’
“我问他,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奇怪地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无非是神经急剧错乱,’然后他小心地朝四周扫了一眼,轻声补充道:‘这也不难理解,从3月13日 开始的,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这就是采用这种手段的必然结果,’他嘴里嘟囔着,‘你又不是第一个,不必担心。’
“从他轻声抚慰我的样子和他那善意的眼神中,我知道我受到了非常好的保护。两天之后,这位好心的大夫又主动和我讲说起出了什么事。那天,看守听到我在牢房里大喊大叫,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有人闯进来了。我是在和那人吵架。他刚走到门边,我就扑了过去。对着他撒野地叫喊:‘滚!你这个恶棍,你这个胆小鬼!’我掐住他的喉咙,那么狂怒地攻击他,以致他吓得高呼救命。当他们将疯子一般的我拖到大夫那里去检查时,我突然挣脱他们扑向走廊上的一个窗口,打碎了玻璃,划破了我的手,你能看看,这里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在医院的头几天我还发着烧,但他认为我现在的感觉已经恢复正常。‘当然,’他轻轻补充道,‘我不会跟党卫军报告,否则他们又要把你领回去。请你相信,我会尽力而为的。’
“我不知道,这位热心助人的大夫和折磨我的人说了怎样的藉接口。总之,他做了他想做的事,我被释放了。也许他同他们解释说,我已经精神失常了,也许是纳粹当局觉得我已无足轻重了,因为自从希特勒占领波希米亚 ,奥地利这一章对他来说已经翻了过去。我唯一要做的就是签约保证在14天内离开我们的祖国。在那14天内我填了上千张表格,把作为世界公民出国旅游,军队的、警察的、税务的、护照、签证、检疫证明,不一而足,这叫我无暇思索过去。在我们的大脑里似乎有一种神秘的调节机能,会自动阻止那些损害及干扰心灵的思想,因为每当我追溯牢房里的那段日子,大脑里就会糊涂起来。过了好几个星期,直到上了这条船,我才有勇气去回忆过去。
“现在你可以理解了吧,为什么我会在你的朋友面前表现得出奇令人费解。我只是偶然地走过吸烟室而已,看到你的朋友们坐在棋盘前,由于惊讶与恐惧,我的脚像生了根一样。我完全忘记了,还可以用真正的棋盘和棋子下棋,还可以是两个有血有肉的人在下棋的时候分坐在两边。我真的用了很长时间才记起,那些棋手正在做的事,确实是我在绝望的岁月里所做的。我在非比寻常的练习里使用的符号,只不过是那些骨质棋子的代用品。我发现,这走在棋盘上的棋子与我幻想世界中的棋子原来就是一回事,我的惊讶不亚于一个天文学家通过复杂的计算计在纸上推导出一个新星球,然后果真在苍穹里发现那颗洁白晶莹的星体一样,我像是被磁铁吸引住了,我紧盯着棋盘,在那里看到了我熟悉的图形,以及真正用木头刻的马、车、王、后和兵等各式棋子。为了通晓全局,我下意识地将我那抽象世界里的棋子印证到这些可以走动的、活生生的棋子上。我好奇地打量着双方这场真实的比赛。让人说来惭愧的事就是这时发生的,我忘了礼貌,就参与了你们的棋局。你朋友走的那步棋就像在我心底刺了一下,我阻止他纯粹是出于本能,出于未加思考的冲动,就像看到一个孩子的身体趴在栏杆上,我顺手将他抓住一样。后来我才感到,那样指手画脚是多么的鲁莽无礼。”
我连忙向B博士解释,偶然和他结识让我们大家都非常高兴。在他同我吐露了真情之后,我更希望看到他能参加明天的即兴比赛。B博士做了一个不安的手势,说:“不,请不要过高地指望我了。我不过是试试,试试而已。我真可以参加一盘正规的比赛吗?我能坐在真正的棋盘前,面对棋子与真正的棋手吗?因为我自己越来越怀疑我下过的数百盘,数千盘是否是真正的棋局。它们会不会是梦里的游戏呢?还是发高烧时的胡思乱想?在这种叫人着迷的游戏中,我们好像置身梦境,有好多中间阶段都是跃过去的。你真的不要当真,以为我自恃可以同世界冠军对弈。唯一让我感兴趣的,是断定一下当时我自己的对局是下棋呢,还只不过是狂想罢了?当时我置身危险之中,还是说已经跨越了那座危险的暗礁?仅此而已,别无他图。”
这时,船尾响起了晚餐的钟声。我们已经交谈了两个小时,B博士说的比我记下来的详细多了。我还没走过甲板,他就追了上来,在我身后神经质地,甚至结结巴巴地说:“还有一件事,请你务必转告诸位先生,以免到时却之不恭。好歹我只下一盘,这不过是了结旧账而已,不是重新开始。我不想再陷入这种狂热的癖好了,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再说,再说大夫也明确警告过我,一旦染上狂热癖好的人都会受累终生。中过象棋毒的人,虽经治愈,也最好不要靠近棋盘,你能体谅吧,我只试这一次,仅此一次而已。”
第二天下午3点,我们按照约定准时聚集到了吸烟室。又有两位黑白之道的爱好者,他们是船上的两名军官,也加入到我们的行列,他们是特意请假来参加比赛的。琴托维奇也没像前一天那样姗姗来迟。按规定在挑选了黑白棋子之后,就开始了无名棋手和著名世界冠军的比赛。这是一场有贝多芬即兴演奏的精彩对局,可惜没有载入象棋年鉴,而只有我们这几个不入流的观众,连我都觉得有些许遗憾。后来的几个下午我们都试图恢复那个棋局,但却徒劳,可能是因为棋赛当时我们全都太注意两位搏杀的对手本人,反而将棋局给忽略了。两位对手的精神差异通过身体不断地表现出来。作为象棋老手的琴托维奇在整个比赛过程里,像块木头一样坐着一动不动,目光严肃拘谨地盯着棋盘,似乎他需要付出特别多的精力来思考,因此精神也高度集中。B博士恰恰相反,他无拘无束,作为真正的业余爱好者,他将下棋只看作一种游戏,一种愉悦身心的业余活动,他全身放松,走棋间隙的时候还和我们解释、聊天,用手轻松地点燃起一支香烟。轮到他走时,他只向棋盘瞥一眼,似乎对方走的棋,他早就胸有成竹。
老套路的开局走得特别快,直到第七、八步时才走成定式。琴托维奇的思考用时越来越长,我们开始感觉到,谁占了更多的优势。但是说句老实话,就像每场真正的比赛一样,这盘棋局势的发展,在我们行人眼中如同雾里看花,只看到它纵横交错,好似是一幅特殊图案,可就是弄不明白每位棋手的真正意图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各自的优势到底在哪里。我们只注意到个别棋子正顺利地挺进,冲破对方的阵线。但是高手下棋都是走一步往前看几步,这迂回的战略意图就不是我们所能领悟的了的。再加上琴托维奇无休止的思考更让我们疲惫不已。显然这也让我们的朋友恼火。我不安地注意到,棋赛越到后来他就越发坐立不安,一会儿烦躁地连连抽烟,很明显他比琴托维奇推断要快得多。每当琴托维奇在久久地深思熟虑后,终于沉重地推动一颗棋子时,我们的朋友就像正等在那里一样,马上作出反应。他那迅速的思考已预料到对手一切可能的选择。琴托维奇越是踌躇不决,他就越显得不安与不耐烦。他嘴唇紧闭,显而易见因等待而生气,因而出现了敌意的表情。可是琴托维奇却不为所动,他固执地默默思考着,棋盘上的棋子越少,但他停顿的时间却越长。在下到第42手棋时,他考虑了整整三刻钟,我们大家都筋疲力尽了,甚而有些无可奈何地坐在桌子边。一位船上的军官已经走开了,另一位拿着一本书在看,只在关键时刻才偶尔瞟一眼。这时由于琴托维奇的一步棋而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B博士注意到琴托维奇可能走马,只见他缩成一团,像只猫一样伺机而动。他浑身开始哆嗦起来。琴托维奇刚走了马,他立即往前推出皇后,并得意洋洋地叫道:“好,这一下完了!”他向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用挑战的眼光看着琴托维奇,两眼炯炯发光。
我们全情不自禁地朝着棋盘弯下身去,想弄明白他得意的一步好棋是到底怎么回事。乍看上去,没有直接的威胁,作为思路狭窄的业余爱好者我们还不能理解他这精心策划的致命一招。琴托维奇是我们当中唯一对这挑战性宣告而无动于衷的人。他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听到“这一下完了”这句话,他好像什么事也没有。我们大家不禁屏住呼吸,只能听见桌上计时用的钟在滴答声。三分钟,七分钟,八分钟过去了,琴托维奇还是不动,但是我感到他因为内心紧张,厚厚的鼻翼张得更大了。我们的朋友同我们一样,对这种沉默地等待感到无法忍受。他突然间站起身来,在吸烟室里来回走动,开始很慢,后来越来越快。大家都奇怪地看着他,但没人比我更为不安,因为我注意到他的步伐虽然迅疾,但一来一回距离总是一样,好像他每次都在空室里碰到一具看不见的障碍,让他转过身来。我吃惊地发现,他正下意识地重复着当年在牢房里的来回踱步,在关押的那段日子里,他就如笼中的野兽来回走动。现在他双手痉挛,双肩下垂,就这样,也只是这样,他来回走了一千遍,那呆滞而又燃烧着的双眼喷射着疯狂的光芒。可是他的思维好像还算清醒,过了一会儿他不耐烦地向桌子转过身去。后来终于发生了我们谁也没想到的事。琴托维奇慢慢举起一直按在桌上一动没动的手,我们大家都焦急地等待着他的决定。但是琴托维奇没有走棋,而是用翻转的手背慢慢地,哗啦一下将所有的棋子从棋盘上打到地面上,我们怔了一刻,才明白琴托维奇弃子认输了。他投降了,为的只是不让我们明显地看到被将死的尴尬场面。最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视金牌如囊中之物的世界冠军,竟然输给一个20年或者25年没摸过棋的无名棋手。我们那位隐姓埋名的朋友,在一场公开赛中战胜了世界上最强的对手。
我们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在激动中我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来,每个人都觉得应当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表达欢乐和震惊。唯一冷漠无情的还是琴托维奇。过了一会,他才抬起头,用阴沉的目光看着我们的朋友。
“再下一盘吧?”他问道。
“好哇!”B博士答道,带着让人觉得不舒服的敌意。还没等我提出警告,他已经坐下来开盘,焦灼不安地将棋盘重新摆好了。他放棋子时那么冲动,有一个兵两次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到地上。我原本就觉得难堪不适,现在他那极不自然的激动更让我觉得恐惧,因为这个原本沉静的人现在突然明显地变得歇斯底里,他的嘴角更频繁地颤动,他的身体突然如发寒热病似的。
“别再下了!”我轻声地对他说,“现在别下了!今天已足够了,不要弄得太伤神。”
“吃力?啊哈!”他大声地笑道,带着恶意,“如果不是刚才浪费时间的话,我可以下17盘!对我来说唯一劳神的是这么慢腾腾地下棋,真叫人想打瞌睡!现在,你来开局吧!”他最后一句是向琴托维奇说的,声调很高,几近粗鲁。
琴托维奇依然我行我素地看着他,但他的目光却像是一只紧握的拳头。两位棋手之间突然摆开了新的架势,剑拔弩张,充满刻骨的仇恨,这不再是以棋会友,而是要报不共戴天之仇。琴托维奇走第一步就犹豫再三,我明显感到他这是有意拖延,显然这个训练有素的谋略家明白他的速度越慢,对手就会越加疲劳困惑。于是仅仅最简单的开局,挪动两步兵就用了四分多钟。我们的朋友总是马上还手。琴托维奇再度停了下来,简直叫人不堪忍受,就像天上亮起一道炫目的闪电后,人们心情紧张地等着那一阵骇人的响雷,可是它就是不下来。琴托维奇一动也不动,他慢悠悠地思考着。我越来越清楚感到他这是有意在拖延,不过,这样我反倒是有足够的时间来观察B博士。他已迫不及待地喝下第三杯水,我不禁想起,他同我说过在牢房中那难耐的干渴。此时,他的所有症状都不像正常的激动,我发现他的额头在冒汗,手上的疤痕变得又红又亮,但他还能控制自己。
直到第四步棋琴托维奇又在那里长驻不前,B博士终于按捺不住,突然向他发火说:“你倒是走快点儿哇!”
琴托维奇用冷淡的目光打量着他:“我们约定过,每步棋可以用时十分钟,我走棋基本上就是这么一个速度。”
B博士咬了一下嘴唇,桌子下边他的鞋底越来越不安地敲击着地板。我也为这种不祥的预兆而不安,怕他产生愚蠢而荒唐的念头。事实上走了八步棋子后就起了个小风波。B博士等得坐立不安,他不断地来回跑来跑去,用手指敲打着桌子。
琴托维奇又一次抬起他那沉重的脑袋:“求求你别敲了,行不行?这样打扰,我怎么下得了棋啊!”
“哈哈!”B博士马上笑道:“我看实际上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琴托维奇脑门都胀红了,他反唇相讥:“怎么一回事?你倒是说清楚一点儿?”
B博士又一次急促而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也没什么,只是不好说你神经过敏。”
琴托维奇没再搭腔,只是低头看棋。
七分钟后,他走出了下一步。棋赛就这样慢吞吞地从一个间歇到下一个间歇,我们的朋友表现得越来越异常,好像他根本没有参赛,而是在做别的什么事。他不再激动地跑来跑去,悄声无息地坐在椅子上。他的目光呆滞而迷惘,说着大家谁也听不懂的话。也许他已迷失在不停地推理中,抑或他只是在费力地思索另一盘棋?我心底暗自揣测,因为每次琴托维奇走完之后,我们都得将他从茫然若失中唤回到现实里来,然而他总是只需一分钟就走完他的一步。我的担心越来越重,觉得他早将琴托维奇和我们大伙儿都给忘了,想到可能一发不可收拾的神经错乱让人毛骨悚然。走到第19步,危机果然发生了。琴托维奇刚动了他的棋子,B博士突然看也不看盘面情况就将像飞了三格,使人不寒而栗地大声叫着“将!将死了!”
我们马上将目光投向棋盘,期待着特别的一刻。一分钟后发生了我们始料未及的状况。琴托维奇抬起头挨个儿看着我们,之前他从没这样看得起我们。他眼神里似乎有享受不尽的喜悦,在他唇边溢出满意而带讥讽的微笑,笑得我们面面相觑。他得意够了之后,以做作的礼貌对我们说:“恕我眼拙,我怎么没看出王将死了?各位先生中有哪位看出了我的王将死?”
我们看着棋盘,继而不安地打量着B博士,连小孩子都明白琴托维奇的王一点都没事,有兵保护着呢,没被击着。我们不安起来,是我们的朋友在激动之余走偏了一招儿,还是走差了一格?我们的沉默唤醒了B博士,他盯着棋盘结结巴巴地喊道:“王原本在F7上的,它的位置错了,全都错了。你走错了,这棋盘上的棋子都弄错位子了。兵在G5,而不是在G4上,这完全是另一盘棋。这是……”他突然停住不说话了。我猛地捏了一下他的手臂,或者说是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他虽然神思恍惚,但还能觉察到我的动作。他转过身来,像梦游者一般看着我说:“你想……做什么?”
我只对他说:“别忘了,”同时用手指着他手中的疤痕。他身不由己重复着我的动作,呆滞的目光看着血红的疤痕。突然间,他发抖了,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老天爷,”他那全无血色的双唇低语着,“我又说了荒唐话还是干了荒唐事,我最后是不是又……”
“没有,”我轻声说,“可是你得立刻中断比赛,一点儿都不能耽误,你忘了大夫叮嘱过的话吗?”
B博士猛地站起身来,“请原谅我的愚蠢失误,”他又恢复到原来那种彬彬有礼的声调,并向琴托维奇欠了欠身。“我刚才说的都是胡言乱语,这盘棋自然是你赢了。”然后他又转向我们,“也请诸位原谅。我一开始就提醒过诸位,不要对我抱太高的期望。请原谅我出了洋相,这会是我最后一次下棋了。”
他欠了欠身就离开了,离去时也像来时一样地谦恭,一样地神秘莫测。只有我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以后不再碰象棋了,而其他的人则有些迷惑不解,只是隐约觉得躲过了一场让人不快的危机。
“窝囊!”麦可·考那在失望之余嘟囔着。琴托维奇最后一个起身,还瞟了一眼桌上的残局。“真是遗憾,”他宽宏大量地说,“他的攻击策略很高明。作为一个业余的象棋爱好者来说,应当说,这位先生是一位十分了不起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