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神速的友谊
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斯蒂芬·茨威格
神速的友谊
本章字数: 10415

清晨,男爵走进大厅时,他看见了那位漂亮女人的孩子,正在那儿和两位开电梯的仆人聊得带劲,孩子正在给他们看卡尔·梅依的一本书里的插画。他妈妈不在,显然还在梳头打扮哩。男爵仔细地观察着这个男孩。这是个腼腆的孩子,发育得不是很好,有点神经质,大概十二岁,手脚老是不停地动,有一双黑色的、到处窥视的眼睛。如同这样年龄的孩子常有的那样,他显出一副无缘无故受惊害怕的样子,就像刚被叫醒又突然被置于陌生的环境中似的。他的面容还算不错,但是还没有定型,在他身上成人和幼童的斗争还刚刚开始,胜负未定。他脸上的一切好像是手捏出来的,尚未定型,线条轮廓不太分明,只是把苍白和不安糅合在一起。此外,他正处于那种成长的年龄,这时他们的衣服总是不合身,袖子和裤子在瘦削的肢体上松松垮垮地晃动着,而他们也从没有去注意修饰外表,讲究穿着。

男孩在这里犹豫不决地走来走去,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他站在这里总是碍别人的事。一会儿,被他用各种问题纠缠得不耐烦的门房把他推开,一会儿他又挡住了大门,显然他缺少友好的伙伴。孩子总喜欢问东问西,因此就去找旅馆的仆役。要是他们刚好有时间,就回答他,但当看见有人来了,或者有什么紧急的事得做,谈话就立即中断。男爵面带微笑,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这个不幸的男孩,孩子对一切都好奇地打量着,但一切都不友好地躲开他。有一次男爵紧紧抓住了这个好奇的眼神,但是那黑溜溜的眼睛一旦发现自己探索的眼光被抓住,就很快怯生生地收了回去,躲在下垂的眼皮后面。男爵觉得这非常有意思。他开始对男孩产生了兴趣,他暗自猜测,这孩子仅仅是因为胆怯才这么腼腆的,能不能把他作为去接近那女人的最快捷的媒介呢?不管怎样,他要去试一试。男孩刚刚又跑到门外去了,他就悄悄地跟在后面。这孩子是需要温柔与爱抚,只见他抚摸着白马的玫瑰色的鼻孔。可他真不幸运,马车夫也十分粗暴地把他撵走了。现在,他又伤心又无聊地走来走去,空洞的眼神里含着一丝儿悲哀。

这时男爵就和他搭话了:“喂,小家伙,你喜欢这儿吗?”他突如其来地问,竭力使自己的口气平易近人,毫无架子。

孩子的脸涨得绯红,怯生生地愣在那里。有点害怕似的用手按着胸口,难为情地来回转着身子。这在他的生活中还是第一次有一位陌生的先生和主动他谈话聊天。“谢谢,非常喜欢。”他结结巴巴地回应了这么一句,最后一个字只在喉咙里咕噜了一下,就给咽了回去。

“我很好奇,”男爵笑着说,“这里本来就是个很乏味的地方,尤其是对你这样的年轻小伙子来说,整天在这里,你干什么呢?”

这男孩仍然不知所措,不能爽快地回答。这位漂亮的陌生先生来找他这个无人过问的孩子聊天,这是真的吗?这让他既羞涩又骄傲。他使劲地鼓足了勇气。“我看书,然后和妈妈一起散步,有时候我们也坐车。妈妈是带我来这里休养的,我生过病,大夫说我必须多晒太阳。”

最后几句话他已经说得十分镇定了。孩子们对自己生病总是感到很高兴,因为生病能让他们从家人那里得到更多关心,因而显得倍加宝贵。

“是啊,太阳对于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是非常必要的,它一定会把你晒得黑黑的。但是你也不能整天只坐着晒太阳,你应该四处跑跑,痛快地玩玩,也可以来点儿小恶作剧。我觉得你太安静了。你看起来好像是个整天都在家里,手里捧着又厚又大的书本看个不停的书呆子。记得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简直就是个淘气包,每晚回家时裤子都被撕破了。你别太安静了。”

孩子下意识地笑了笑,这一笑可解除了他的恐惧心理。他本还想说几句,但觉得在一个如此友好亲切的陌生人面前这样随便就显得太放肆了。别人说话他是从来不插嘴,而且总容易发窘,现在由于幸福和羞怯,他就更加不知所措。他很希望和这位先生继续聊下去,但却什么话也想不出来。幸好这时,旅馆的那条大黄狗走了过来嗅了嗅他们两人,并乖乖地摇着尾巴让人抚摸。

“孩子,你喜欢狗吗?”男爵问。

“噢,非常喜欢。我奶奶在巴登的别墅里养了一条狗。我们在那里住的时候,它整天都跟着我,不过我们只是夏天的时候才到那里去玩。”

“我家里,在我们庄园里,有二十多条狗。如果在这里你很听话,我就送你一只狗,送一只白耳朵的棕毛小狗给你,你喜欢吗?”

孩子高兴得脸都红了。“嗯,喜欢。”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得热切而贪婪,但接着又胆怯地、像吓着一样,吞吞吐吐地说明了他的担心。“可是妈妈不会同意的。她不喜欢狗。更不喜欢在家里养狗。”

男爵不觉喜形于色,终于把话题转到了他妈妈的身上。“妈妈真的那么严厉吗?”

孩子思索着,朝他注视了片刻,似乎在自问,对这位陌生的先生是否可以信赖。回答很是谨慎:“不,妈妈并不严厉。因为我刚生了病,现在她什么都会允许我的。甚至她也许会同意我养一条狗呢。”

“要我替你说说情吗?”

“要,请您帮忙说说吧!”男孩高兴得叫了起来,“这样妈妈一定会答应的。那条狗是什么样的?白耳朵,是吗?它会把捕获物找到并叼回来吗?”

“会,它什么都会。”男爵对他如此迅速地从男孩的眼里发现了闪烁着热切的光辉,粲然一笑。刚开始时的拘谨一下子就消失了,由于害怕而收敛起来的热情也一下子喷涌而出。这个原本腼腆的、羞涩的孩子转瞬间就变成一个热情嬉闹的男孩了。男爵不由自主地想,要是那位母亲也是这样,在胆怯之后也如此热烈那该有多好。刚一这么想,那男孩就蹦到他身上,向他提出了一个问题:“这只狗的名字是什么?”

“它叫卡罗。”

“卡罗!”孩子无比高兴地叫道。

大概他说每句话都在笑,都在欢叫,被这喜出望外的好消息陶醉了。事情竟进展得出乎意料地神速和顺利,连男爵自己都感到很吃惊。他决心趁热打铁,于是邀请这孩子跟他一起散散步。而这可怜的孩子呢,几个星期以来就一直渴望着有人和他一起玩玩,听到这个邀请,他简直是欣喜若狂。这孩子被他的新朋友用一些像是突然想到的问题所引诱,喋喋不休地把什么事都给说了出来。不一会儿工夫,男爵就知道了这个家庭的一切,尤其是知道了埃德加是维也纳某律师的独生子,出生于一个富有的犹太资产阶级家庭。他通过各种巧妙的询问,马上就得知,他母亲对塞默林完全不感兴趣,她曾抱怨这里没有谈得来的朋友。他从埃德加回答他妈妈是不是喜欢他爸爸这个问题时的支支吾吾的神气中,似乎可以推测到他父母关系不是那么的好。他对自己的做法感到有点羞愧,他轻而易举地从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嘴里把这些细微的家庭秘密套了出来。因为埃德加完全信任了他的这位新朋友,并为自己讲的事情居然能引起一个大人的兴趣而感到特别的自豪。加上散步时,男爵曾把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大家都会看到他和一个大人的关系是多么的亲密,埃德加那颗幼稚的心灵由于这种自豪感而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渐渐忘了自己是个孩子,无拘无束地像同年龄相仿的人那样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从他的谈吐中可以看出,埃德加很聪明,正如大多数病弱的孩子一样,因为和成人在一起的时间比跟同学在一起的时间多而有些早熟,对于自己倾慕或敌视的人或事,反应更加强烈。他对任何事情都不能心平气和,谈到任何人或事时,都不是特别的喜爱,就是极端仇恨,甚至恨到脸都会扭曲难看,显得凶狠。也许因为刚生了病的原因吧,他说话带点粗野和突如其来的味道,这让他的言谈如火一样的炽热,看来他的笨拙只不过是对自己激情的一种恐惧,一种他使劲压抑的恐惧而已。

男爵轻而易举地取获了他的信任。仅仅半个小时,他就完全掌握了这颗火热的不安地颤动着的童心。欺骗孩子,欺骗这些难得被人爱的天真无邪的孩子真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他只需把自己的身份忘掉就行,这样和孩子说起话来就会自然而然,无拘无束,让孩子也觉得他是个小伙伴,这样几分钟之后两人之间在感情上的距离也没有了。埃德加高兴极了,在这个寂寞的地方突然找到了一位朋友,一位这么好的朋友啊!他把维也纳的小男孩全都忘了,连同他们细声细气的声音和幼稚可笑的话语,他们的形象似乎都让位给这位新的大朋友了。当这位大朋友告别时再次邀请他明天上午还来的时候,当这位新朋友像大哥哥似的从远处向他招手的时候,他自豪得连心都快要跳出来了。这一刻,或许是他生活中最美好的时刻。欺骗孩子真是太容易了。男爵朝这个跑走的孩子微笑着,现在他有了介绍人。他知道,孩子一定会去说给他妈妈听,一直要把他妈妈折腾得精疲力竭才会善罢甘休,他准会每句话都复述一遍。他怡然自得地想到,他在提到她的时候特意加了一些奉承话,譬如每次他都用埃德加的“漂亮的妈妈”这个词来称呼。这个健谈的孩子不把他妈妈和他联系到一起是不会安静的。对这一点,他深信不疑。他无需自己动手就可以很快缩小他和这位漂亮的女人之间的距离,现在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做他的美梦,盼望着一番景象。因为他清楚,已有一双热烈的小手,在为他筑起一座通向她的心扉的桥梁。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