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马来狂人(2)
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斯蒂芬·茨威格
马来狂人(2)
本章字数: 69947

现在这变成一场斗争了,是公开的挑战。我接受了这个挑战。

“信任要求坦率,要求完全的坦诚。您得把话说明白,我是个医生,首先您把面纱摘下,坐到这里来,把书放下,也别和我再绕弯子。找大夫一般是不戴面纱的。’她注视着我,身体挺直、神情高傲。又迟疑了一会,然后坐下来,撩开了面纱。我见到了一张正是我担心见到的脸庞,让人捉摸不透、显得严厉、富于自制,有一种不依年龄转移的美,一双英国式的灰色眼睛,显得相当稳重,但可以设想出里面蕴藏着一团烈火。那紧闭着的薄嘴唇是很善于保守秘密的。我们相互对视了一分钟,她的眼神是命令式的,同时含着询问、冷漠、强硬和残酷,以致我忍受不住,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她用手指头轻轻地敲打着桌子。这说明她也很不安。接着,她忽然迅速问道:‘大夫,您是明白我对您的要求呢,还是不知道?”

“‘我想就座是知道的。不过您最好还是说清楚一点。您希望摆脱您这种状况,希望我能让您不再昏厥和呕吐,排除掉原因。是这么一回事吧?’

“‘没错。’这话像断头台上的刀子一样落了下来。

“‘您可知道,这样的尝试对双方都是危险的?’

“‘我知道。’

“‘知道法律不允许我这么做吗?’

“‘但不是有一种可能性,那时不仅不禁止,甚至还可请求这么做呢!’

“‘那必须得有医生的诊断。’

“‘您会找出症状的,您是医生啊。’

“她明确、顽强,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我。这是一道命令,而教这个懦夫竟被她恶魔般的意志力镇住了,惊叹不已。但我仍硬撑着,不愿露出已被压服的样子。‘千万不能快,想法子拖延!要逼着她来求你。’某种隐秘的欲望在对我耳语。

“‘这并不都是取决于大夫的愿望。不过,我准备和医院的一位同事商量。’

“‘用不着您的同事,我是专门找您来的。’

“‘请允许我问一下,为什么偏偏要找我呢?’

“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告诉给您,我倒不担心她。您生活在社交圈子之外,您不认识我,您是位好大夫,而且您……’她第一次迟疑了一下,‘大概,不会在这里待很久了,特别是如果,如果您能带一大笔钱回家的话。’”

“我浑身直发冷。这种执拗的买卖人的口吻,这种做买卖式的明明白白算的计将我完全惊呆了。到现在为止,她都还没有开口求我,但她早已把一切盘算好了。先是潜伏在周围,而后嗅出踪迹才下手,我感觉到她那恶魔似的意志怎样朝我一步步紧逼,但我因被激怒了,而顽强地抵抗着。我再一次强迫自己采用了一种公事公办的、甚至是嘲讽的口吻。‘那么,这笔巨款由您支付给我?’

“‘是,为了答谢您的帮助,并请您马上离开。’

“‘那您知道吗,这样一来我就领不到退休金了?’

“‘我可以一并赔偿给您。’

“‘您说得很明白,但我希望更明白一些。您打算付给我多少酬金?’

“‘12000金币,在阿姆斯特丹提取。’

“我全身颤抖,由于愤怒和惊奇而颤抖。她全都盘算好了,包括数目及迫使我离开的付款办法,她对我做了估价,把我买了下来,还没见到我就给我做了周密地安排,因为她预感到自己有这种意志力。我真想打她一记耳光。但是,当我站起来(她也站起来了)直盯着她的眼睛,往她那不愿求人的紧闭着的嘴唇和那不愿低垂的高傲的额头瞥了一眼之后,我忽然产生了,产生了一种渴望复仇、渴望暴力的欲念。她可能也感觉到这点了,因为她高高地扬起了眉毛。人们想制止某个纠缠者的时候,往往就是这样。她和我之间的仇恨已显露无遗。我知道她恨我,是因为她需要我,而我恨她是因为她不愿意求我。在这一秒钟,在这唯一的安静的一秒钟内,我们第一次完全坦率地表露了自己的感情。接着,一个念头,像虫子似的钻进了我的心里,于是我和她说:‘但是请等一下,不然您不会正确理解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得先向您解释,我怎么……怎么会产生这样疯狂念头的……’”

黑暗中又发出杯子轻轻的碰击声。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了。

“您别以为我在为自己的过错开脱,为自己辩白,洗刷。显然您是不会明白的,我不知道,我原本算不算一个好人,但我倒还是乐于助人的。但在那里帮助别人可说是我痛苦生活中的唯一乐趣。利用我头脑里掌握的那些知识为随便某个活物保住生命,那时候我感到自己快活得像神仙。真的,我感到最美好的就是那些时刻。有一次,一个黄种少年跑来了,他吓得脸色发青,肿起的脚上有蛇咬的伤口,哀嚎着求我不要锯掉他的腿,而我竟然设法救了他。我也曾开车几小时去给一个发着高烧卧床不起的妇女看病,她和刚才说的这位女士有同样的要求。但那是在欧洲,在医院的时候。但当时,我觉得人家至少需要我,我知道我挽救了别人,让人家避免了死亡或绝望,而这一点也是救护者所需要的,就是意识到他人需要你。

“但是这个女人,我不知道是否和跟您说清楚。自从她装作顺路走进我的屋子以后,我就觉得激动和愤怒。她的傲慢激起了我的反抗,她唤醒了我身上的一切,怎么说好呢,唤醒了我所有受压抑的、隐蔽的、凶狠的东西。她在我面前俨然是一位贵夫人,在生死攸关的问题上竟以拒人于门外的冷漠态度跟我做交易,把我逼得丧失理智。而且,而且归根到底,玩玩高尔夫球是不会怀孕的。我知道,就是说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再清楚不过的念头,因而十分清楚地想到,这个冷若冰霜的、高不可攀的女人,她从我的脸色上看出了我要拒绝她,看出我的愤慨之后,将那双冷得刺人的眼睛上面的眉毛轻蔑地扬了起来。我想到却是这个女人在两三个月之前曾与一个男人在床上忘情地搂抱翻滚,赤身露体活像一只野兽。或许,由于快活而呻吟着,他们的身体像两片嘴唇一样相互紧贴在一起。这就是,当她完全像一个英国军官似的那么高傲如此冷漠地看着我的时候,钻进我头脑中的想法。于是,于是我的全部神经都紧张起来,一心要压倒她,蔑视她。就在这一刹那,我透过衣衫看见了她赤裸的身体。从那一瞬间起,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像我所不认识的那个人一样去占有她,要逼得她那冷酷无情的嘴唇发出呻吟,要亲眼见到这个冷漠骄傲的女人处在情欲的狂态之中。这一点,这一点我想和您解释一下。不论我怎样糟糕,还从来没有滥用行医的方便。这一次,既没有动情,也不是因肉欲,和性爱无关。真的,我只能承认这是一种一心想要战胜她,像个男人那样战胜她的渴望。我似乎已经告诉过您,那些高傲的、表面上看起来冷漠的女人对我总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并且,又加上这是我在这里生活八年了,还不曾有过白种女人,而且我还没有遇到过抗拒我的。因为本地的那些姑娘们,这些叽叽喳喳的纤小的女人总是带着虔敬的战栗委身于白人‘老爷’的。她们总是谦恭而温驯的,总是轻易到手的,她们随时都乐于轻声地吃吃地笑着侍奉您。但正是这种温驯,这种奴隶般的逢迎让你觉得兴味索然。您现在明白了吧,您到底明白不明白,这个女人的突然出现使得我心神迷惘,她充满了轻蔑和仇恨,她把自己封闭得很严,但同时又流露出隐私,寄情于昔日的欢愉。当这样的一个女人大胆地走进像我这样一个孤独的、饥饿的男人,一只与世隔绝的半野兽的笼子里来的时候。这……这就是我想和您说的,为了让您明白其他的一切,明白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也就是说我心里怀着一种邪恶的欲望,一心想看她赤身裸体委身于人的样子,我的心整个地收缩起来,但我却装作无动于衷的样子。我冷冷地说:“‘一万二千金币?不,这个方案我不同意。’

“她脸色略微显出发白,看了我一眼。大约她已经觉出我并不是由于贪财而拒绝她。但她还是问了一句:‘那您想要什么呢?’

“但我已不想继续这种冷漠的腔调。

“‘让我们摊开来谈吧。我不是商人,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里面那个为了那么一点金子就出卖毒药的可怜巴巴的药剂师。也许,我或许和一个商人正好相反,您用这个办法是达不到目的的。’

“‘您不愿意做?’

“‘至少为了钱,不愿意。’

“我们之间出现了刹那间的缄默。非常安静,以致我第一次听见了她的呼吸声。

“‘那您此外还要求我什么呢?’

“这时我把心里的话全说了出来。

“首先我要求您,要求您不要像对待一个买卖人那样对待我,而是把我当成一个人。如果您需要帮助,不要一上来就提您那可恶的钱,而要请求,把我当作一个医生加以请求,而我把您当作一个人给予帮助。我不只是个医生,我不只是有门诊时间,我还有其他的时间。也许,您这次来,刚好赶上了那种时间。

“她沉默了一分钟。接着她的嘴唇轻轻地一歪,颤抖起来了。她马上说道:‘就是说,如果我请求您,那您就会照做?’

“‘您这又是在讨价还价,一定得我先答应了,您才愿意求人!您应该先请求我,然后由我来回答。’

“她像一匹烈马似的昂起了头,愤怒地看着我。‘不,情愿死,我也不求您!’

“这时,我噌地一下暴怒起来,一种狂乱的没有理性的愤怒。

“‘如果您不愿意请求,那么我来提要求。我想,用不着更明白地表达了,您是知道我贪图您的什么。那样我就会您帮忙。’

“她死死地盯了我一眼。后来,啊,我不能,我不能转述这是多么的可怕,她的脸像石雕一样呆了一瞬间,接着,接着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用无法形容的轻蔑直冲我的脸哈哈大笑着。她那轻蔑的大笑让我魂飞魄散,同时也使我陶醉,这笑声很像一声爆炸,突如其来的隆隆有声的强有力的爆炸,在这轻蔑的笑声中可以感觉到一种可怕的力量,以致我……是的,我恨不得匍匐在尘埃,亲吻她的脚。但这只持续了片刻,如同电光一闪,我全身仿佛烈火炎炎。而她,已掉转身急匆匆夺门而去了。

“我身不由己地跟在她后边跑,想同她解释,请求她原谅。我的力量已被彻底摧垮,她又转过身来说道。不,她是下命令:‘您再敢跟着我走或跟踪我,您会后悔的!’同时,她身后的门也砰的一声关上了。”

又停顿了一会儿,一阵沉默,又是一连串好像是从月光上倾洒下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终于,他又开始说话了:“门已关上,而我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她的命令有种魔力将我定住。我听见她怎样下楼,听见大门怎样关上。我全都听见了,我的全部心神都奔向她,想要她。我不知道,是想要她回来,还是要打她或是掐死她,但是我只想跟着她跑,跟着她……然而我又不能这么做,我仿佛遭到电击,四肢麻木瘫软。她那居高临下的目光如霹雷闪电般将我击中,渗入了骨髓,我知道这是无法解释也不能言传的。这也许显得十分可笑,但我一直站在那里,过了几分钟,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我才能挪动我的脚。

“我刚挪动了一步,立刻就亢奋起来、急匆匆的,我飞步下楼,她只可能沿着街道往车站那边走。我奔到车棚那边去取自行车,发现忘了带钥匙,就一把拔掉了门锁,竹子噼啪直响,裂成了碎片,接着我跳上自行车急忙朝追赶她。我必须,我必须在她坐上汽车之前追上她,我必须和她谈谈。

“我在土路上飞驰着,这时我才发觉刚才在楼上呆立了多久,一直到林中拐弯的地方,马上就到车站时,我才看见了她。她走着,步态急速而姿态僵直,一个男孩陪伴着她。她可能是发现我了,可能她和男孩说了些什么,那男孩就停下来了,她一个人继续往前走。她想做什么?为什么愿意单独走?莫非她想单独和我谈谈,免得让他听到?我拼命踩着脚蹬子,忽然有个东西横冲过来,挡住我的去路,就是她那个男孩,我勉强来得及把车拐到一边,自己却摔倒在地上了。

“我边骂边爬起来,不由得挥起了拳头,要给这蠢货一拳,但他避开了。我在自行车上拍了几下,打算再骑上去。但那个下贱坯又上来了,他拖住自行车,用蹩脚的英语说道:‘你留在这里。”

“您没有在热带生活过,您不会知道,一个黄种贱坯抓住白人‘老爷’的自行车而且命令他,命令‘老爷’留在原地,这是多么的无礼。我不由分说地给了他一耳光。他摇晃了一下,但却没有撒手。他那细长的胆怯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奴隶般的惊恐,但他捏住车把,捏得死紧死紧。‘你留在这儿。’他又嘟哝了一句。

“幸亏我身上没有手枪,要不我一定会对这个蛮子开一枪。

“‘滚开,下流胚!’我咆哮道。

“他看着我,瑟缩成一团,但仍然没有松开把手。我对准他的脑门儿又是一拳,他还是不放手。这时,我气得发狂,我发现她已经不见了,她可能已经脱身了。我向他的下巴颏上来了个真正的斗拳士的一击,把他打得滚倒在地,现在自行车又由我支配了。我跳上车座,但是车子扭来扭去,打斗的时候轮辐弄弯了,我试着用发抖的手把它掰直,没有成功。于是我把自行车放在路边,扔在那个混蛋身旁,他流着血,挣扎起身躲向一边。当时——不,您不会明白,当时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多么可笑,如果一个欧洲人,不过我当时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有一个念头:跟着她,追上她。于是我跑起来了,像疯子似的沿着大路跑去,从一间间的茅舍旁边跑过去、土民们惊奇地挤在门口观看一个白人,一名医生在怎样奔跑。

“我跑到车站时已是满头大汗。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汽车在哪里?’‘刚才开走……’人们惊讶地看着我,他们一定觉得我是个疯子,浑身泥污、满头大汗,跑过来打老远就大叫大嚷地问着。我看见车站后面路上的远处有汽车喷出的白烟,她跑掉了,她成功了,正如她坚定不移冷酷无情的盘算都必须成功一样。

“但是,溜掉对她并不管用,在热带地方,欧洲人彼此之间是没有秘密可保的,谁都认识谁,任何区区小事都能掀起轩然大波。她的司机在政府消夏大厅里呆了一小时并没有付费,几分钟之后我已经全知道了,而且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住在哪?嗯,家在政府驻地的城市里,从这里坐火车去要走八小时。她……嗯,据说是一位巨商的妻子,十分富有,出身名门,是英国人,还知道她丈夫在美国呆了五个月,最近马上要回来,带她到欧洲去。

“‘可是她,’这个想法像毒药似的让我坐卧不安。‘有情况超不过两三个月……’直到现在我还能同您解释这一切。也许只是因为在此之前我还可以理解自己,作为医生能对自己的症状作出诊断。可是自那以后我好像得了寒热病,我失去了自我控制能力。换句话说,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是多么无聊,然而,我身不由己,我已经不理解我自己了,我像中了邪似的往前跑,眼前只有一个目标。不过,请等等……也许我还是能让更您明白。您知道马来西亚热带癫狂症是怎么一回事吗?

“癫狂症?有一点印象,就是马来西亚人常患的那种似乎酒后失态的病。”

“这比酒后失态厉害多了,这是一种疯癫,是人患的一种狂犬病,一种突发性的平白无故就去行凶杀人的狂想症。任何酒精中毒都无法与之相比。我在那里居留期间曾研究过几起这类事故,对别人的事,我们往往是又聪明又实际!但是,我一直都没有弄清楚这可怕的疾病神秘病因。总之,和气候有关,与这种郁闷的、捆绑在人身上似的溽热的气候有关,它像雷雨一般压迫神经系统,一直到最后神经系统全部崩溃。即所谓热带癫狂症,是的,热带癫狂症就是这样,有那么一个十分普通的马来西亚人,心地也很善良,喝着自家酿的酒。他昏昏沉沉地坐在那儿,一副漫不经心、少气无力的样子,就像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那样,而他会突然跳起来,拿起一把匕首跑到街上去。他一直往前跑、往前跑,连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路上不管见到什么东西,不管是人还是动物,他都会用自己的双刃弯刀将他砍倒,见到血后他会更加兴奋。他口吐白沫,像疯子般地吼叫着,然而,他不停地跑呀跑,两眼直瞪前方,尖声喊叫着,手里拿着一把血淋淋的刀,这么吓人地一直跑下去。村里人知道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挡住癫狂症患者。他一出现,人们就噘着,转告别人:‘狂人来了!狂人来了!’于是大家都闻声而逃,而疯子狂奔着,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遇见谁就杀谁,直到人们开枪将他打死,像打死一条疯狗一样,或者他自己口吐白沫突然倒地。

“我从自己消夏凉棚的窗子里看见过一回,那是十分可怕的景象,就因为我见过,所以我明白自己在那些日子的表现。我也是那个样子,眼神呆滞可怕,我发疯似的往前冲,跟踪着这个女人。我不记得是怎么做完这一切的,这是以奇迹般的疯狂速度进行的,十分钟之后,我就骑着人们借给我的一辆自行车飞驰回去,把一套外衣往箱子里一扔,拿了钱就驱车去了火车站。我走了,既没有给当地的官员打一声招呼,也没有指定一个代理人暂时接替我的工作,住房扔下不管了。仆人们围着我,妇女们都很惊讶地询问我,但我却没有回答,连头都不回,匆忙赶到火车站,乘第一班列车就进城去了。自从这女人走进我的房间之后都没超过两小时,我却把自己的全部生活都抛在脑后了,热带癫狂症驱使着我,奔向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

“我不顾死活地往前奔,晚六点到达。六点十分我已在她家门口,吩咐通报我来了。这是,您知道吗,是我能做出的最无聊最愚蠢的事,但热带癫狂症患者却是圆睁着视而不见的眼睛,看不到自己奔向何处。过了几分钟仆人回来了,礼貌而冷淡地说:夫人感到不适,不能接待。

“我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在房子四周徘徊了一小时,荒唐地希望她或许会派人找我……然后我才在斯特兰德旅馆租了一间房子,叫人给我送两瓶威士忌过来。威士忌加上两倍的安眠药片救了我。我终于睡着了,在这不顾死活的奔跑里,这场混沌不清的睡眠是我唯一的喘息之机。”

钟声响了,坚定而重重的两下,在几乎是凝滞不动的柔和空气中回响流荡,旋即又在喁喁低语般的永无止息的潺潺水声中消失。下边的水声顽强地伴随着坐在我对面暗处的那个人热切激昂的叙述。我觉得他吃惊地抖了一下,他的话语中断了。我又听到手摸瓶子的声音和轻微的咕嘟声。接着,他好像定了定神,又用比较平稳的声调说了起来。

“这以后发生的事我实在很难向您描述。我现在想,那时我在发烧,无论如何,我是处于极度兴奋的近乎疯狂的状态之中,像我对您说过的,如一个热带癫狂症患者。不过别忘了,我是周二晚上到的,而我已打听清楚了,星期六她丈夫就要坐横滨来的轮船到达。因此,只剩下三天时间了。做决定、想办法,就只有短短的三天。您必须明白,我知道应该马上帮助她,但和她说不上话。我感到恼火的是,必须请她原谅我那种可笑的莽撞行为。我明知道每一秒都是宝贵的,也知道这对于她来说是生死攸关的问题,但却没有机会哪怕悄悄地和她说上一个字,给她一个暗示。因为正是我那愚蠢的发疯似的追逐吓坏了她。这是……是的,请等一等。这就仿佛是一个人跑着去追赶另一个人,本意是为了警告他前边有人要杀死他。但他却把警告者当成凶手而迎着自己的坟墓继续朝前狂奔。她只是把我当作一个追逐她想要侮辱她的疯子,而我最荒谬不过的正在于此。我已经根本不再想那件事,我被彻底打垮了,我只想帮助她、效劳。为了帮助她,即使犯罪、杀人我也在所不惜。但是她,她没有明白这一点。早晨,我一醒来,立刻就跑去她的住所,门前站着个男孩,就是昨天挨我耳光的那个男孩,老远就看见了我,他可能是在等我,他立即钻进去了。他这么做也许只是要进去悄悄通报我来了。啊,不明真相,真让人痛苦万分!也许,当时一切都已准备就绪,要接待我,但就在我看见他时,记起了自己遭受的凌辱,我没有胆量再做拜访,我的双膝发抖了。我到了门口又折了回来,我走开了。我离开的时候,她也许正在等候我,她的苦恼也不少于我。

“此时我已经不知道在这陌生的城市里该做什么好了,城里的街道被烈日炙烤得火烫,我忽然闪出一个念头。我立刻叫了一辆马车,直奔那位找我帮过忙的副总督,并让人通报我来访。我的外表大概有些异样,因为他看我的神色带有一丝惊疑,在他的客套里流露出一种不安。也许,当时他已经看出我是一个热带癫狂症患者,我坚决地跟他声明,要求把我调到城里来,我在现在的岗位上呆不下去了,我必须立刻调动。他看了我一眼,我无法同您转述,他是怎样看我的,嗯,就像医生看病人那样。

“‘您的神经受不住了,亲爱的大夫,’他说,‘这一点我非常明白。嗯,这是可以设法安排的,不过得稍稍等一等。比如说,等上四个星期,我得先帮您找一个代理人。’

“我一天也等不下去了。’我回答道。

“他又用惊奇的眼光看着我。‘必须忍耐,大夫,’他严肃地说,‘医疗站不能没有医生。但是我答应您,今天就着手处理这件事。’

“我站在他跟前,把牙齿咬得紧紧的,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是一个被卖出的人,是一个奴隶。我满腔怒火,想要进行反抗,但这个圆滑的人抢先说:‘您离群索居,大夫,到头来变为成一种疾病。我们大家都非常奇怪,您为什么从来不到这里来,也从不休假。你需要更多的交际,需要娱乐。至少今天晚上要来,今天省里举行招待会,所有侨居在此的人将济济一堂。一些人早就想认识您,常常问起您,希望把您调过来。’

“他最后几句话让我一惊。问起我?会是她吗?我似乎马上变了一个人,我用最礼貌的方式感谢副总督的邀请,并答应一定会准时来。我确实准时去了,而且是太准时了。跟您说,简直是急不可耐,我第一个来到政府大厅,黄皮肤的仆人们悄没声儿地匆匆地走来走去。他们光着脚板走起来摇摇摆摆的,我好像模糊地觉得,他们在背后嘲笑我。长达一刻钟之久,在这鸦雀无声的席前准备工作当中我是唯一的欧洲人,我是那么孤单,以致听得见坎肩口袋里怀表的嘀嗒声。终于,有两三位政府官员带着他们的家眷来了,接着总督本人也来了,和我作了长时间的谈话。我认真听他说,自认回答也十分得体,直到我突然被一种神秘莫测的不安情绪所侵袭。我失去了应对能力,开始答非所问。尽管我背对着大厅的入口,但却立即意识到她进来了,她已在这里了。我无法和您解释我怎么会产生这种令人心神不安的确信的,但是,我一边与总督聊天,听他说话,而同时我却感觉到她就在我身后的某个地方。幸好总督很快就结束了谈话,否则,我会不顾礼貌地转过身去。我的神经受到一种神秘的牵引,我的欲望无比强烈。果然,我还没有完全转过身去,就看见她正分毫不差地站在我下意识地感觉到的地方。她穿了一件参加舞会的黄色连衣裙,她那优美瘦削纯净无瑕的肩膀有一种象牙般的淡雅的光泽。她在聊天,身边围着一群客人。她微笑着,然而我在她的脸上却捕捉到某种紧张的神色。我走近了些,她看不见我,细细审视这微笑,这种让人喜欢的彬彬有礼的微笑,浮漾在她薄薄的唇边。这笑容又让我陶醉,因为它,因为我明白这是假的,是虚伪、是高超的伪装。今天星期三,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周六她丈夫乘坐的轮船就要到了。她怎么还能这样微笑,这样……这么镇定,这么无忧无虑地微笑,还这样懒洋洋地用手戏弄着扇子,而没有由于恐惧把它揉成一团?我……我,一个外人面对着这一时刻,两天来都心里战战兢兢,我一个外人,为她分担惊恐,忧心如焚,而她却参加舞会并在那儿微笑,微笑。

“身后乐曲奏起,开始跳舞了。一位中年军官邀请她,她同交谈者表示了歉意,就挽着他的手从我身边走过,去另一个大厅。当她发觉我的时候,一阵痉挛突然从她脸上掠过,但仅是一秒钟的功夫,然后她客气地向我点点头,像对偶然遇到的一个熟人那样打了声招呼,‘晚上好,大夫!’我还没来得及决定是否要对她问候,她已翩然而过了。

“谁也猜不透那双灰绿色眼睛里隐藏着什么,就是我,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对我致意,为什么忽然承认了我?这是自卫还是和解的前奏?或仅仅是惊惶失措?我没法和您表达我留在那里多么激动,我被煽动起来又强压下去,一触即发。我看了她一眼,她正挽着军官的手臂旋舞,脸上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我可是知道她,知道她跟我一样,一心想着一件事,想着同一件事,在这群人中只有我们两人知道那个可怕的秘密。而她却在跳舞,这时我的痛苦、我的热望和对她的惊叹都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不知道是否有人在注意我,但我的举止无疑会将她掩饰的事情给暴露出来,但我不能向别处看,我只能……对,我只能望着她,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远远地扫视着她那张不露声色的脸,我要看那假面具后面的脸会不会有片刻流露出真情。她或许也感觉到被一双眼睛盯得很不自在。当她和舞伴挽着手回来的时候,急速地扫了我一眼,以此严厉地警告我,指引我。我所熟悉的那条傲慢的愤怒的褶皱又恶狠狠地出现在她的额头上。

“但是……但是我已经对您说过,热带癫狂症驱使着我,我执著于一点,目不斜视。我很快领会了她的意思。这眼色是说:‘你要控制住自己,不要惹人注意!’我知道她,怎么说好呢?她要求我在这里,在大厅里不要干预她的行动,我懂得,如果我现在回家,明天肯定可以受到她的接纳。她只是现在,此刻,希望我不要过于张扬地逼她承认对我的亲密态度。我知道,她是多么有道理啊,担心由于我的笨拙而演出一幕……您看,我都明白,我明白这下命令似的灰色目光,但是……但是这超出了我的力量,我必须与她谈谈。我摇摇晃晃地朝那群客人走过去,她正站在那儿跟大家说话,我虽然只认识其中很少几个人,也凑了上去。只是因为想听她说话,但她的目光让我缩头缩脑,活像一条挨打的狗,当她的目光漠然地从我身上掠过时,仿佛我与身边悬垂着的亚麻布窗帘毫无区别,或者我就是拂弄着窗帘的那股清风。然而,我如饥似渴地盼着和她说一句话,或是给我一个和解的表示,我就那样呆若木鸡地伫立在那里,两眼看着她,站在闲谈的人群中间。毫无疑问,人们已经注意到了。毫无疑问,因为谁也不搭理我。而她,也因为我这副可笑的样子而狼狈不堪。

“我不知道像这样站了多久,可能是一个世纪吧。我没有办法挣脱自己如醉如痴的意向,正是这种疯狂的顽固劲头弄得我失魂落魄。但是她受不住了,她突然用一种派头十足而又轻盈机敏的姿态对她周围的男人们说:‘我稍稍有些疲倦。今天想早点休息。晚安!’说着,便像在社交场合对陌生人那样朝我点点头,从我身边飘然而过。我还瞥见她额头上的皱纹,接着就只看见她那白皙的骄傲的裸露的脊背了。我在明白她即将离去之前愣了一秒钟,我再也见不到她了,不能在这个晚上,在这对于救她来说是最后时限里和她谈话了。在我明白这一点之前,我就这样在原地呆站了一刹那,而接着……然后……

“但是请等一会儿,等一会儿,这样您是不会明白我当时的做法有多么无聊和愚蠢。我首先应该和您描绘一下事情发生的地点,这是在政府大厦的一个大厅里,里面灯火通明,空荡荡的。人们有的成双成对地去跳舞了,男人们玩牌去了,只有少数客人在角落里聊天。因此,大厅里是空荡荡的,在明亮的吊灯照耀下,任何轻微的动作都是很显眼的。她以轻盈的步态款款地从宽敞的大厅里走过去,时不时地用她那难以描摹的姿势向人们答礼,以她那种庄重的、高贵的、让我迷恋的镇定自若的仪态。我……我留在原地,我已经和您说过了,我好像瘫痪了,直到我明白她走了,当我醒悟过来时,她已经在大厅那头的门边了。于是,唉,现在回想起来我仍还觉得惭愧!这时有个什么东西忽然推了我一把。我就跑起来了,您听着:我跑起来了而不是走,而是穿过大厅朝她跑去,我的脚步声在大厅发出巨大的回响。我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看到所有的人都向我投来的惊愕的目光。我真害臊得要死,我在跑的时候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疯狂,但是我却不能,不能停下来。我在门旁追上了她,她回过头来,她的目光像灰色的利箭射向我,鼻翼愤怒地颤动着。我正准备开口,她忽然纵声大笑起来,笑声响亮、洒脱、真诚,她还说了话,声音大得所有的人都听得见:‘啊!大夫,您到现在才想起给我的孩子开药方,瞧你们这些学者!’

“旁边的一对男女友善地跟着笑了。我明白了,当时我被她扭转危局的妙手绝艺弄得晕头转向。我在皮夹子里翻了一会儿,然后匆匆忙忙地从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白纸,她不慌不忙地接过收了起来,接着又用冷淡的微笑谢了我,就走了。刚开始的一秒钟内我如释重负,看到她巧妙地为遮掩了我的失态莽撞,挽回了局面。但我立刻刻明白我失去了一切,明白这个女人因我的急躁荒唐而憎恨我,甚于恨得要命。我明白了就算我上百次地走到她家门口,她也会将我当作狗一样赶走。

“我摇摇摆摆地在大厅里走着,感觉到大家都在看我。我的样子肯定是很古怪的。我走进小卖部,一口气喝了两杯法国白兰地,这才没有晕过去,神经再也受不住了,好像被扯断了。后来我就如罪犯似的,悄悄地从旁门溜了出去。不管把世上的什么财富给我,也不愿再在这大厅里走一趟了,她的笑声仍在那里的墙壁之间回响。我走了,也记不清跑到哪儿去了,大概是什么酒馆吧,我如一个希望忘却的人那样喝个没完。但是我并没有醉,笑声仍在我耳边回响,刺耳的,愤恨的,我怎么也忘不掉那可恶的笑声。后来我在港湾附近徘徊,我把手枪留在旅馆里了,要不我一定开枪自杀了。我不再想别的事,走了回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柜子左边的抽屉里放着我的手枪,只有这个念头。

“如果说当时我没有开枪自杀,我跟您发誓,那并不是胆怯,对我来说,将扳开了的冰冷的机头往下一按,那可真是解脱。但是,怎么向您解释呢,我觉得自己还有责任,该死的责任,我还能帮助她,她还需要我,这个想法让我抓狂。当我回到旅馆时,已经是周四的早晨了,而星期六,我已经和您说过,轮船星期六到。而我知道,这个女人,这个骄傲而自负的女人,在丈夫和上流社会眼前是无法忍辱偷生下去的。啊,一想到轻率地失去了宝贵的时间,想到我的愚蠢的轻浮的行为将任何及时挽救的希望都化为泡影了,我是多么痛苦啊。我跟您发誓,几小时地,我在房屋里来回走了几小时,绞尽了脑汁,想找出一个接近她的办法,纠正我的错误,帮助她。至于她不允许我再去找她,这一点我完全明白。我的所有神经还感觉得到她的笑声以及鼻翼的愤怒的颤动。我几小时几小时地在我那间小屋里心急如焚地走过来走过去,已经是白天了,时近中午……

“我忽然被一种神秘在力量推到桌边,我拿出一摞信纸,开始给她写信,我全都写了……我如一只挨打的小狗哀嚎着,我请求她原谅,说自己是疯子,是罪犯,求她相信我。如果她希望的话,我会几小时内就从城里、从这块殖民地销声匿迹,如果她希望,我甚至可以去死。只要她肯原谅我,相信我,允许我在这最后的至关重要的时刻帮助她。我写了满满的二十页,这大约是一封疯狂的、不可思议的信,类似痴人说梦。当我从桌边站起来的时候,我浑身都是汗,房屋在眼前晃动,我必须先喝一杯水。然后又试着把信通读了一遍,但开头几句话就让我害怕,我用颤抖的双手把信叠好,正要装进信封里去,我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我找到了真正想说的决定性的话。我又拿起了笔,在最后一页附上一句:‘我在斯特兰德旅馆这里恭候您表示宽恕的片言只语,如果七点以前得不到回信,我就开枪自杀!

“然后,我叫来了一个男孩,吩咐他马上把信送去。终于全说出来了!”

我们身旁有东西滚动发出的声音,他的一个过猛的动作将威士忌酒瓶给碰翻了。我听见他用手在甲板上摸着,突然一下子抓着了空瓶子。他猛地一挥手,将空酒瓶扔进了大海。沉默了几分钟后,他又接着说了起来,说得更为热切,更加激动和急促。

“我已不再是一个虔敬的基督徒。对我来说,既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就算有,那我也不害怕了,它不可能比那天早晨我所度过的那几个小时更可怕。请您设想一下,一间太阳晒着的小屋,中午显得非常炎热,这间小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张床。桌上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钟,一把手枪,而桌边有一个人,他两只眼睛紧盯着秒针。这人不吃不喝,也不抽烟,一动也不动,他一直……请听清楚,连续三个小时一直盯着白色表盘和那根转着圆圈嘀嗒跑着的指针。就这样……就是这样度过这一天的,我一心等待着,等待着……热带癫狂症患者就是这样的,做什么都毫无意义,如一头畜生、混混沌沌的,带着一股子疯狂的不拐弯的顽固劲儿。

“我不再跟您描绘这几小时的情形了,这是无法描绘的。现在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可能经历过这一切却还没,没有发疯,而在三点二十二分,我记得很准确,因为当时我看了看表,突然响起了敲门的声音。我跳了起来,像饿虎扑食似的跳了起来,一步跑过去打开了门。门外一个中国小男孩怯生生地将一张叠着的字条递给我。当我贪婪地将字条从他手里夺过来时。他立马就走开了。

“我打开字条,想看一遍,但是不行,眼前都是红色的圆圈。您想想这种痛苦,我终于,终于得到了她的回话,可是字母却在跳动、舞蹈。我把头放入水中浸了浸,才觉得好了一点,我重新拿起字条读着:‘太晚了!但请在家等着。也许,我还会叫您。

“没有签名。纸条揉得皱皱的,是从一本什么旧的表格上撕下来的,字体是匆忙用铅笔涂写的,歪歪斜斜,不太正常的,但看得出来是一种很自信的笔迹。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张字条让我如此吃惊,这几行字里边有某种恐惧,有某种秘密,好像是边相关边写的,是在窗沿上或在马车里,这神秘的字条给人一种无法描述的凛冽悚惧之感。我终究……终究还是幸福的,她给我回话了,我还不能死,她允许我帮助她。或许,我还能够……啊,我马上充满了无法实现的希望和理想。我成百上千次地反复读着这张纸条,吻着它,仔细地看,寻找着有什么被遗忘、被忽略的话语。我的幻想更为大胆,更加离奇,这是一种癫狂性的白日梦,一种麻木状态,混混沌沌的,但同时又非常紧张,既像在打盹儿,又像是清醒的,也不知这状态延续了一刻钟还是几小时。

“我忽然一惊,仿佛有人在敲门?我屏住呼吸,一分钟,两分钟,死一般的寂静。接着又是轻微的、像耗子似的窸窣声,很轻但很急的敲门声。我跳了起来,我的头很晕,猛地拉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男孩,是她使唤的男孩,就是那个被我打过的男孩。他那黝黑的脸色发灰,惊恐的眼神显出了不幸。我马上非常惊慌,‘出……出了什么事?’很艰难地问了一句。

“‘快点过来!’他回答了一句,没有再说更多的。

“我飞快地下了楼,他跟着我后面,下边已停着一辆小马车,我们坐了上去。

“‘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又问他。

“他默默地看了我一眼,咬紧了牙齿,全身都在发抖。我又问了一次,但他一直沉默不语,我真想再打他一顿。但是……他对她的那种狗似的忠诚感动了我,我就不再问了,马车在热闹的大街上跑得那么的快,行人都骂着闪躲到路边。我们驶过了欧洲人住宅区,顺着河岸开进城并冲进了嘈杂拥挤的华人住宅区。最后,我们拐进了一条偏远而狭窄的巷子里,停在一座矮屋前边。小屋又脏又矮,好像匍匐在地面上,前边是一个小铺子,里面点着油灯。鸦片烟馆、妓院、贼巢和窝藏赃物的地窖秘窟就这么偷偷地混在这类店铺中间。男孩急促地敲门,门被稍稍打开了一点,从门缝里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问个没完没了。我忍不住,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推开了门,一个中国老太婆惊叫了一声就走开了。男孩跟着我走了进去,他领着我走过一条狭窄的过道,打开了另一道门,走进里面一间屋子里,屋里有一股烧酒味和凝血的气味,从里边传出了呻吟声,我摸索着走了过去……”

话音又中断了。接着又说了起来,但已不只是在说,更像是在呜咽哭诉了。

“我,我摸着路,在那里……那儿,那张肮脏的草垫上,躺着一个人痛得直抽搐,那就是她。

“我看不见她的脸,我的眼睛对黑暗还不太适应。我摸到了她的手,滚烫的,如炭火似的,她在发烧,烧得厉害。我一阵痉挛,很快明白了一切,她避开我跑到这里来了,听凭随便遇到的一个脏老太婆,将自己给糟蹋了,仅仅因为怕将事情张扬出去。她情愿让一个巫婆毁灭自己,也不愿意信赖我,只是因为我这个疯子,不肯宽容她的骄傲,没有立刻帮助她,因为她怕我甚于怕死。

“我大声叫他们点灯,小男孩跳了起来,那可憎的老太婆颤巍巍地拿来了一盏熏得发黑的煤油灯,我勉强控制住自己,才没有一把掐住这老妖婆的喉咙。他们将灯放在桌上,昏黄的灯光照在受尽折磨的身体上面。忽然,忽然我身上的那种痴呆、暴怒和情欲的可鄙枷锁统统没了,现在我就只是个医生,救护者,有学问有知识的人。我完全忘记了自己,我的意识很清醒,正与可怕的威胁展开搏斗。那赤裸的身体,我曾在梦里贪求过的身体,现在摸起来只不过像……唉,这该怎样说呢。不过是一个物体,一个器官,我并不觉得这是她,我所看见的只是一个正在与死亡搏斗的生命,一个在致命的痛苦里挣扎的人。她的血,她的神圣的热血在我手上不停地流,但我既不觉得激动,也不感到恐惧,我仅仅是一个医生。我见到的只有痛苦,我还看到,还看到所有的事情全都弄糟了,只有奇迹出现才可能挽救她的生命。她被那只鲁莽的罪恶的手糟蹋了,她的血几乎流尽了,而在这个臭烘烘的洞穴中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止血,连一滴干净的水都没有,我所接触的所有东西都是肮脏的……

“‘必须立刻去医院。’我说。但是我还没有来得及将这句话说完,病人就痉挛着,吃力地抬起了身子。‘不,不,宁愿死也不让任何人知道,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回家,回家!,

“我明白了,她仅仅为自己的秘密,为自己的荣誉而搏斗,而不是为了生命,于是我服从了。男孩拿过担架,我们把她抬到担架上,她已经是奄奄一息了,不停地打着寒战。我们好像是抬着一具尸体趁着黑夜回到了家中。我们将莫名其妙惊惶不安的仆人们支开了,像贼似的潜入了她的房内,关上了门。然后,然后就开始了一场搏斗,与死亡进行的长时间的搏斗。

“突然,有一只手痉挛地抓住了我的肩膀,因为惊吓和疼痛我差一点叫出声来。他把脸凑到我面前,于是我见到一排露出来的白牙齿和在月光反照下忽隐忽现的眼镜片,像两只巨大无比的猫眼睛。而他已经不是在说,而是在发狂似的愤怒地大叫:您知道吗?您,一个局外人,坐在甲板躺椅上,作为一个轻松的旅游者,您可知道,人要死了意味着什么?您什么时候经历过这样的场景,您见过身体怎么痉挛,发青的指甲怎么在空中抓挠,喉咙在怎样呼噜呼噜地喘气,每个肢体怎么挣扎,每个指头怎样与那个可怕的东西搏斗,瞪得圆圆的眼睛里怎样流露出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惧吗?而您这位逍遥自在的旅游者,却在这里议论有责任帮助他人,您可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作为医生,我倒是经常看到这些。而这是作为病例,作为某种客观的事实,可以这么说,我见过并且研究过。但亲身经历这一切却只有这一次,只有那时,在那天夜晚我感同身受地和她一起死去。在那个可怕的夜晚,她发着高烧,流血不止,我坐在那里,绞尽脑汁,想着办法要为她止血,解除高烧。我眼看着她被一点点地烤干,我想挡住死神,但死神还是一步步地逼近,我却无力将它从床边赶跑。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作为一个医生,通晓医治百病的良方,肩负着救死扶伤的责任,就像您的高见,但他却一筹莫展地坐在垂危者身边,完全无能为力。只清楚一点,只知道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无力挽救了。尽管我心碎欲裂,眼看着那可爱的身体止不住地流着血,遭受着折磨,数着那时而加快时而中断的脉搏,感到它在你的手指下慢慢地消逝,作为一个医生却不知所措,毫无办法,只能干坐着。一会儿像教堂里边干瘪的老太婆那样祈祷上苍,一会儿举起拳头威吓那个可怜的上帝,可你明明知道,上帝根本就不存在。您明白这个吗?明白吗?我……我只有一点不明白,怎么,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刻没有死去,怎么还可能做到第二天早上又从睡眠中醒来、刷牙、带领带。在经历了我所感受到的一切之后,怎么可能还活着。我感觉到这个呼吸着的生命是第一个我那么费力挽救的人,用心灵的全部力量想去挽救的人,但这人却从我身边滑脱,不知消失到何处去了,她一分钟比一分钟更快地滑走了,而我焦急的脑海里却想不出任何办法来拉住她。

“还有一点让我更加痛苦,还有就是,当我坐在她的床边时,为了帮她减轻痛苦,我给她注射了吗啡。我看着她,她青灰的两颊烧得滚烫,躺在那儿。是的,当我这么坐着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十分紧张地注视着我。这是那个男孩蹲坐在地板上,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悼词,当我们的双眼相遇时,我在他非常谦卑的目光里看到。不,我无法跟您形容,那种恳求,那种感激,就在这时他朝我伸出了双手,似乎是在恳求我挽救她的生命。您要明白,是向我伸出了手,像恳求上帝似的恳求我。我这个束手无策的软弱者……我知道,一切都太晚了,而我在这里的用处就是和在地板上爬的一只蚂蚁一样。啊,这目光让我多么难受,这种对于我的医术的狂热的盲目的信任。我真想跟他大喊一声,踢他一脚,他让我感到如此痛苦。然而我同时也觉得,对她的共同的爱和那个秘密又将我们两人联系在一起了。他像一只潜伏的野兽,阴郁地缩成一团紧靠在我背后。只要我说一个字,他就跳起身来,光着脚没有一点声音地跑去把我所要的东西拿来,充满期待地颤抖着把我要用的东西递给我,似乎缓解和得救都在此一举。我知道,为了抢救她,他可以不惜切开自己的血管。这个女人就是这样,她对于他人就有这样的魅力,可是我,我却没有力量帮助她少流一滴血。啊,这一夜,这是多么可怕的没有尽头的生死搏斗之夜!

“凌晨,她又醒过来一次,睁开了双眼。现在这双眼睛不再高傲和冷漠,闪耀着湿润的病态的光芒,她困惑地向房间四周看了看。然后她看了我一眼,好像陷入了沉思,想要记起我的面孔来。忽然,我看出,她想起来了,惊慌、抗拒、一种敌视的惊骇的情绪扭歪了她的面容。她的手臂开始动弹,似乎想逃,远远地远远地避开我。我看出来她是在想那个,那个时候的事,但后来她又思索起来。她看我的时候平静了一些,但是呼吸沉重。我觉得她想说话,想说什么,她的手又动起来,她想直起身子,但是她太虚弱了。我让她安静下来,俯身对着她,这时她用充满痛苦的眼神久久地看着我,她的嘴唇轻轻地动着,这是最后的、即将沉寂下去的声音,她说:‘没有人会知道吧?没有吧?’

“‘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我确信无疑地说,‘我跟您保证。’

“但她的眼神里依然显出不安,她用发烧的双唇含混而吃力地说着:‘您跟我发誓,不让任何人知道,发誓!’

“我举起一只手来发誓。她用一种无法言传的眼神,温柔的、友好的、感激的目光看着我。真的,真是感激的眼神,她还想再说什么,但是她已没什么力气了。她躺了很久,累得精疲力竭,闭着眼睛。然后就开始了那可怕的一幕,她又苦苦挣扎了整整一个小时,天亮时才告结束。”

他沉默了好久。我一直没有发觉,直到由甲板传来的钟声打破了寂静。一下,两下,三下有力的钟声,三点了。月光暗淡了下去,但空中有一道新的黄色在颤悠,不时吹来一阵小风。又过了半个钟头,一小时,天快亮了。这场噩梦,就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消失了。现在我可以比较明白地看见说话人的五官轮廓了,因为,在我们呆的那个角落里,阴影已经不是那么黑了。他脱下帽子,于是我看见了他那裸露的头颅和那张疲惫不堪因而让我觉得更加可怕的脸。但这时他那副闪闪发光的眼镜又向着我了,他挺直了身子,嗓音里也带出了尖酸刻薄的调子。

“对她来说是一切都结束了,但对我而言却不是。我独自和尸体在一起,我独自在别人家里,独自在一座不能保守秘密的城市里,而我,我必须保守这个秘密。是的,请您设想一下我的处境,一个殖民地里的上流社会妇女,她完全健康,前一天的晚上还在总督举办的舞会上出现,现在却躺在自己的床上死了。她面前有一位陌生的大夫,据说他是她的仆人请来的。但屋内没有任何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从哪里来的,半夜里用担架把她抬进来以后就一直关着门。可是早晨她已经死了,然后这才把仆人们叫过来。整个屋子顿时发出一片吵嚷,顷刻之间,四邻皆知,轰动全城。只有一个人,他应当解释这一切,那就是我,一个外人,偏远地区医疗站的一名医生。这处境真够有意思的,不是吗?

“我知道自己面临着将是什么。幸而我身边有这个男孩,而且这个忠诚可靠的小伙子能从我的眼神里看出最细微的愿望,就连这个半开化的黄种人也懂得,这儿必将引出一场战争。我只告诉他‘夫人不愿意任何人知道发生的事’。他用湿润而坚定的眼睛直看着我说:‘是的,先生。’他再也没有多说什么。但他擦净了地板上的血迹,把一切都整理就绪。而正是因为他的坚定,帮我恢复了坚定。我一生中从没表现过类似的凝聚起来的精力。今后也不可能表现出来了。当一个人失去了一切的时候,他就像一个绝望者那样为最后的东西拼命奋斗的,而这最后的东西就是她的遗言,她的秘密。我非常平静地接待了人群,对大家重复着同样内容的瞎话,说被派去请大夫的男孩偶然在路上见到了我。而当我故作平静的样子讲述这一切的同时,我在等待着,等待着决定性的时刻,等待着验尸,不经过这道手续就不能将她的棺材钉起来,连同她的秘密一起。请别忘记,那天是星期四,而星期六她的丈夫就会回来了……

“九点的时候,终于有人向我报告市里的医生来了。我派人请他过来的,他在职位上是我的上司,同时也是我的对手,就是她当初轻蔑地谈论过的那位大夫,他显然已经知道了我请求要调动工作的事。他刚瞧了我一眼,我就立即感觉到他对我的敌意。但正是这一点让我抖擞起精神。

“还在前厅里他就问道:‘夫人是什么时候去世的?’他说出了她的名字。

“‘早上六点。’

“‘她什么时候派人去请您的?’

“ ‘晚上十一点。’

“‘您知道,我是她的私人医生吗?’

“‘知道,但是不能再等了。而且死者明确要求让我来。她不让去请别的医生。’

“他注视着我,那苍白的胖脸涨得红红的,我觉察出他日又急又恼。而我正需要他这样,我急于尽快结束所有的事情,因为我知道自己支撑不了多久。他想挖苦我几句,但一转念又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那么说,您既然认为没有我也能行。不过,我的职责就是必须验明死亡和致死的原因。’

“我什么也没有回答,让他向前走。然后我退了回来,锁上了门,并把钥匙放在了桌上。

“他惊奇地扬起了眉毛,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露声色地站在他的对面。‘这里现在要做的不是确定死因,而是找出别的死因。这个女人来找我是在,在一次不成功的手术之后,我已经没法挽救她了。但是我答应了要保全她的名誉,我只能这样做,而且还要请求您的帮助。’

“他惊奇得睁大了双眼。‘您总不至于会说,’他讷讷地说,‘我,一个官方医生,该去隐瞒犯罪行为?’

“‘是的,就是要这样。我必须这么做。’

“‘想要我为您犯的罪……’

“我已经和您说过了。我没有碰过这个女人。不然……不然,我就不会站在您的眼前,而是早就自行了结了。她已经用死亡为自己赎了罪,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可是这件事,世上任何人都没必要知道。而且,如果现在这个女人的荣誉再遭到什么不必要的玷污,那是我所不能容忍的。’

“我这种断然的口气进一步将他激怒了:‘您不能容忍!这样,走着瞧吧,您可是我的上司,也许您至少觉得是做了我的上司,您就试着给我下命令吧!我一来就想到了,这里准有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既然把您从旮旯里召来了,您在这里大展医术,干得不坏嘛。一开始的架势也不坏。不过,我现在要着手检查,我亲自来,您可以放心,我所署名的证明书绝对是正确无误的。我不在假证书上签名。

“我平静地回答说:‘不和怎样这一次您必须这样做。否则在这之前您出不了这间屋子。’

“这时,我把手插入口袋,手枪并没有带在身上。但是他颤抖了一下,我向他逼近了一步,直盯着他。

“‘您听着,我和您明说吧,以免走上极端。我的生命对我来说已无关紧要了,别人的也一样,反正我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我所要求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履行我的承诺,保守这次死亡原因的秘密。您听着:我对您发誓,只要您在证书上签名,说明死亡是某个偶然因素引起的,那么本周之内,我就会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个国家。只要您要求的话,我甚至可以开枪自杀,只等棺材埋入地下。而我确信,任何人,您要清楚一一任何人都无法再追究这个案子。这一点大约能让您满意。事情必须是这个样子。’

“可能是我的声音里有某种威胁人的东西,有某种危险,因为当我无意识地向他走近一步的时候,他很快躲开了,脸上带着人们逃避手拿匕首狂奔的热带癫狂症患者的那种恐惧表情。他的神色马上变了,变得垂头丧气和茫然不知所措,那种强硬态度也没了。他还有气无力地咕哝了一句表示抗议:‘我这辈子在假证明上签字这是头一回。不过,我们总会想出办法来的,真是无奇不有。但是我不可以简单地就这样,马上就……’

“‘当然,不可以,’我连忙附和,给他打气,(‘只是必须快点,快点!’我的太阳穴疼了。)‘但是现在,如果您知道,不这样做只能让一个活着的人感到痛苦,并且可怕地加害于一位死者,您一定就不会犹豫不决了。’

“他点了点头。我们走到桌子面前。几分钟之后证书已经备妥。(证明书后来也在报上发表过,它令人信服地描述了因心脏麻痹而致死的场面。)接着他站了起来,看着我说:‘您这星期内就走,不是吗?’

“‘我跟您发誓。’

“他又看了我一眼。我发觉,他想装出一副严肃的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得马上去想方设法弄棺材。’他说,想借此掩饰自己的窘态。但是,我身上肯定露出了某种无限痛苦的表情,他突然向我伸出手,十分诚恳地握着我的手摇了摇。‘希望您能够承受得住。’他说。

“我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是我病了吗?也许,我发疯了吧?我把他送到门口,打开了门,用最后的力气控制着自己,等他走后把门锁上。我的太阳穴又跳得厉害起来,眼前的一切全在晃动和旋转,接着我一头栽倒在她的床边,就像热带癫狂症患者在疯狂奔跑的最后,精疲力竭地栽倒下来一般。”

他又不说话了。我微微打了一个寒战,或许是清晨刚起的风像微波似的从船上拂过引起的吧?朦胧的晨曦已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在这张受尽折磨的脸上又显露出一种顽强的意志,他又接着说了起来:

“我自己也不知道在草垫上躺了多久。忽然有人拍了拍我,我惊醒了,正是那个男孩站在我跟前,带着胆怯而虔敬的神情惊惶不安地看着我的眼睛。‘他想进来,要看看她。’

“‘谁也不让进来!’

“‘是……但是……’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惊惧。他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显然是有什么难以启口的事。

“‘到底是谁?’他看着我,全身发抖,好像等着挨打似的。后来他说,却没有说出名字……这样一个未开化的生物怎么会那么懂事?为什么这类完全没有文化的迟钝的人在某些瞬间会有那般地温柔细腻的感情?男孩说,怯生生地说:‘就是他。’

“我跳了起来,马上就明白了,我急不可耐地迫切地想要见见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您瞧,这事真奇怪,在这所有的痛苦、狂热的激情、恐惧和忙乱之中我竟把他给忘记了……忘记了这件事还牵涉到另一个人,就是这女人所爱的那个人,她曾经把拒绝给我的东西热情地献给了他。十二个小时、一昼夜之前我还憎恨着这个人,我可能想把他撕成碎片。但是现在……我不能,我不能对您表达,我是多么渴望见到他,而且爱他,就因为她曾经爱过他。

“我一个箭步奔向门口。我眼前站着一位年轻的,十分年轻的军官,金黄色的头发,样子很腼腆,身材颀长,脸色苍白。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孩子,他是那么年轻动人,看到他竭力想装作一个男子汉,显示他的克制力,掩饰他的激动,我感到说不出的震惊。当他把手举到帽檐边的时候,我马上发现他的手在抖。我很想拥抱他,因为他正和我所希望见到的曾经占有过这女人的人的模样相符,不是骗子,也不是个狂徒。不是,她将自己奉献给了一个半大的孩子,奉献给一个温柔的尤物。

“年轻人站在我的眼前,显得十分局促不安。我贪婪的目光和冲动的动作让他更加心慌意乱。他唇上的小胡子抖动着,由此不难看出这位年轻的军官,这个孩子强忍着没有失声痛哭。

“‘请原谅,’他终于说道,‘我还想,想再看看夫人。’

“我下意识地、自己完全没有想那样做,就用手臂挽住了这个萍水相逢之人的肩,像带领病人一般领着他。他用惊奇的,怀着无比温暖、无限感激的眼神看着我。就在这一瞬间,我们彼此之间已产生了一种休戚相关的意识。我们走到死者面前,她周身雪白地躺在白色床单上。我感到,我在场总归会让他觉得窘迫,因此退了出来,让他单独与她在一起。他的脚步不稳,拖着腿慢慢地走到床前。从他肩膀抖动的样子我看得出他的心被怎样的痛苦撕扯着……他走着,像迎着狂风暴雨走过去的人一样。接着,他忽地跪倒在床前,就和我先前倒在那里一样。

“我跑到他面前,将他扶起来,让他在安乐椅上坐下,他不再觉得难为情,失声痛哭起来。我说不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抚摸着他那金色的像孩子一般柔软的头发。他抓住我的手,带着某种恐惧。忽然,我发觉他的目光正凝视着我。

“‘大夫,请您告诉我实话,’他问道,‘她是自杀的吗?’

“‘不是。’我回答。

“‘那么,是什么人,什么人的过错导致了她的死亡?’

“‘没有,没有,’我重复着,虽然我差一点就想冲着他喊出来:‘是我!是我!是我!还是你!是我们两个!还是她的固执,她那可悲的顽固!’但是我都忍住了,我又重复说道:‘没有,任何人都没有过错,只是命运!’

“‘我真的不敢相信,’他呻吟道,‘难以置信啊。前天她还在参加了舞会,微笑着朝我点了点头。这怎么可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啊?’

“于是,我编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就连对他,我也没有说出死者的秘密。所有那些天里,我们俩就像兄弟,仿佛都悟出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那种感情,彼此并没有将那种感情告诉对方。因为两个人都明白,我们的所有身心全都系挂着这个女人。有时候,心里的话到了嘴边,但我还是咬紧了牙关,他始终不知道,她怀的孩子就是他的。当时我该将他的这个孩子除掉,而现在她带着那个孩子和自己一起堕入了无底深渊。那些日子我们只谈论她,当时我就躲藏在他那里。因为我忘记跟您说了,大伙都在找我。她的丈夫也回来了,这时棺材已经封好了,他不怎么相信医生的检验证明。人们还散布了各种流言飞语,所以他要找我,但去见他,对我来说实在受不了。我知道,他就是让她受苦的人。我躲了起来,四天没有出过门,我们两个四天没有离开住所。她的情人用假名帮我购得了一个舱位,以便让我溜走。夜晚,我像贼似的悄悄地溜上甲板,免得有人把我认出来。

“我抛弃了那边所有的一切——我的房子和做了八年之久的工作。我所有的财产都撂在那里任人拿取。政府里的诸公想必已把我除名,因为我未经告假擅离职守……但是我再也不能回那间屋子,那个城市,那个环境里生活下去了,一切都让我想起她,我像贼似的趁着夜色逃跑了,只不过是为了摆脱,为了忘却。

“但是,当我上船时,夜晚夜里,我的朋友与我在一起。当时,当时一辆起重机正在吊起什么东西——一件长方形的,黑色的东西,这是她的棺材。您听着,她的棺材!她跟踪着我,就像我以前跟踪她一样。我只好站在那儿装作一个局外人。因为他,她的丈夫,也在那里,他要护送遗体回英国。也许,他想就在那里启棺验尸,他把她拉回自己身边,现在她又属于他了。已经不属于我们了,我们两个,但是我还在一路随行,直到最后的一刻。他不会知道,永远不能让他知道。我知道怎样保守她的秘密不受任何侵犯,包括对这个混蛋的侵犯,她是因为他才死去的。任何事,任何事都不能让他知道,她的秘密只属于我,只属于我—个人。

“您现在明白了吧。清楚我为什么不能见人,不能忍受他们的笑声,特别是他们风流调笑、卿卿我我的时候。因为就在那下边,在下面的货舱里,在大包小包的茶叶和椰子之间停放着她的棺材,而我却钻不进去,那儿锁着。但是我知道,我的全部身心都感觉到,每秒钟都感觉到这一点,尽管人们都在跳华尔兹舞和探戈舞。这实在是够蠢的,海底有上百万的死人,我们脚底下踩的任何一块地下都有尸体在腐烂。是的,我不能,不能忍受人们在这里举行化装舞会,不能忍受他们如此放荡地大笑。我觉得她就在这里,并且知道她对我的希望,我知道自己还有责任,我还没有完,她的秘密还没有最终保全,死者都不肯放过我。”

中层甲板上开始出现有人走动的声音了,还有用湿布擦地板的声音,水手们已经忙于打扫了。他像当场被抓住的罪犯一样抖了一下,没有血色的脸上露出了一些惊慌。他站了起来,咕哝道:“我走了,该走了。”

看他那副模样的确让人难受,威士忌和眼泪把一双眼睛弄得又红又肿,目光凄惨,对我的同情避而不受。我觉得他整个弯曲的身体里都隐藏着一种羞耻感,为在这漫长的夜晚同我吐露了衷情而感到万分羞愧。

我不由得说:“您能允许我下午去您的船舱里,看您吗?”

他瞟了我一眼,嘴唇一咧,露出一种嘲弄的生硬的玩世不恭的神情,有点恶狠狠地往外挤着每一个字。“啊一一啊。您那有责任帮助他人的高论,您就是用这句名言诱导我说了如此多废话。不,先生,谢谢!您不觉得,我在您面前诚心实意、倾吐衷肠之后,现在已轻松了些吗?我的生活已完全毁了,谁都没办法帮助我恢复。我为尊敬的荷兰政府白白干了一场,退休金也没了,我像一条丧家犬似的回到欧洲去。一条跟在棺材后面呜咽的狗,热带癫狂症发作起来终究是要受到惩处,会有人将他一枪击倒,不过,我倒是希望快点完结了事。不,先生,谢谢您要来看望我的好意,我的船舱里已经有伴儿,三两瓶上等的陈年威士忌,它们有时候也能给我一丝安慰,另外,我还有一位多年老友,可惜我没有及时向他求助,就是我那把可爱的勃朗宁手枪,它倒是比任何废话更为管用。请求您,不必费心了,人总还有唯一的权利,依着自己的心思两腿一伸,完事大吉,不必让别人插手帮忙。”

他又一次嘲弄地、甚至是带有挑衅性地看了我一眼,但我觉得这只是说明他感到羞愧,十分的羞愧。然后他耸耸肩膀,转过身去,也没有告别的话语,迈着歪歪斜斜的步子,沿着已有亮光的甲板,拖拖沓沓地往船舱走去。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当夜和次日夜里我都在老地方找过他但他已全无踪迹。若不是有一位衣袖上戴着丧带的旅客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真以为这一切都是一个梦,或者是一种奇异的幻觉。遇到的这位是荷兰巨商,我听人们说,他最近丧妻,是因为某种热带疾病夭亡的。我看见他避开人群,在甲板的一边来回踱步,还看见他脸上那副阴沉悲戚的表情,一想到我知道他所怀的隐忧,我就觉得非常难为情,每次碰到他,我都躲避到一边,以免我的目光会泄露出,关于他的命运,我了解得比他本人还要多。

后来,那不勒斯港口就发生了一起奇特的事故。对于这件事的解释,我觉得应该去那位陌生人讲的故事里寻找。晚上大多数旅客都去岸上了,我自己也是先上歌剧院,又从那里到罗马大街的一家灯火辉煌的咖啡馆去了。当我们乘坐舢板回到轮船的时候,我注意到几只小船点着火把和电石灯,围着轮船打转,在找什么东西,而上边黑乎乎的,宪警们在甲板上神秘地来回穿梭,我曾跟一个水手打听出了什么事。他回避,不予回答,显然是有命令不许乱说话。第二天,轮船平安无事,看不出发生过什么事故,向着热那亚继续前进,什么也打探不出来,只是后来我才在意大利报纸上读到一篇富有罗曼蒂克色彩的报道,提起了那不勒斯港口发生的事。报上写道,那天夜深人静时分,为了避免造成旅客们的不安,把装有荷兰殖民地一位著名夫人遗体的棺木从轮船的舷梯下放到小船上,水手们沿梯而下,死者的丈夫也在场为他们帮忙。正在这时,一件重物突然从上层甲板上翻倒下来,把棺材、丈夫、水手都连人带物打进了水里。有一家报纸断言,这是个疯子,正从上边往舷梯上跳。另一家报纸则提出另一种遮掩搪塞的说法,说因为分量过重,梯子本身断了,不管怎样,轮船公司显然采取了一切措施来隐瞒事实真相。好不容易,将水手们和死者的丈夫救了上来,但是铅质的棺材立即沉入了海底,再也没有找到。同时,还有一条短小的简讯,据说从港口岸边漂来一具不知名的四十来岁的男尸。对大众来说,这条短讯与那件用浪漫手法描写的事故并没联系,但是读完这草草数行字时,一张青白色的面孔又一次像幻影似的从报纸后边浮现在我眼前,镜片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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