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灼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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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茨威格
灼人的秘密
本章字数: 8857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在滚动着的马车上孩子坐在他们对面独自沉思起来。为什么他们不再像以前那么关心我了?为什么当我注视妈妈的时候,她总是有意避开我的眼睛?为什么他总是在我面前开玩笑,装疯卖傻?他们两人不再像前些天那样和我说话了,我仿佛觉得他们已经换了一副面孔。妈妈的嘴唇今天那么红,肯定是擦了口红。我从来没有见她这样打扮过。而他呢,总是蹙着眉头,好像我侮辱了他似的。我的确没有做过对不起他们的事啊,没说过一句让他们生气的话啊!不,肯定不会是因为我的缘故,是因为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和在这之前不一样了。他们两个好像做了什么事而又不敢说出来似的。他们不再像昨天那般谈笑风生、兴致勃勃了。他们都十分拘束、发窘,他们一定在瞒着些什么。他们两人之间肯定是有什么秘密,不想让我知道。无论如何我要这个秘密弄个水落石出,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看出来了,就是那些不让我知道的秘密,这种秘密就是演戏时男人和女人伸开胳膊唱歌、互相拥抱又推开的那种秘密。这一定是和我的法语女老师的秘密一样的,爸爸与她相处得很不好,后来就把她辞退了。所有这些事情都有关联,这让我感觉到了,可就是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噢,一定要清楚这个秘密,彻底知道这个秘密,要抓住这把钥匙,抓住这把能打开所有大门的钥匙,那么这样一来我就不再是个孩子了,不能让他们再用这个理由来搪塞和欺骗我了!不止现在,就是永远也不再让人搪塞和欺骗!对孩子他们总是把什么事都给隐瞒起来。我一定要揭穿他们的这个事,揭穿这个让人可怕的秘密。他的额头上泛起了一道深深的皱纹,他在严肃地苦思冥想,车厢外的景色他连看都不看一眼。这个瘦弱的十二岁的孩子看起来好像老了。窗外,四周色彩绚丽,山上的针叶林被染了一片明净的绿色,山谷沐浴在暮春的柔和光泽里。他只是不时地盯着坐在他对面马车后座上的两个人,仿佛想用一根钓竿一样,用灼热的目光要从他们二人眼睛的深处把这个秘密钩出来。再没有什么比一条模糊不清的踪迹更能让未成熟的智力大显身手的了,有时候只有一扇薄薄的门,就把孩子同我们称之为现实的世界隔开了,而刚好一阵风又会把这扇门给孩子们吹开。

埃德加蓦地感到,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贴近这个未知的巨大秘密,好像可以抓得着一样,他觉得这个秘密就在眼前,虽然现在还是锁着的,谜底尚未揭开,但是很近,非常之近了。这种感觉让他大受鼓舞,他突然显出一副郑重其事的严肃神情。因为他下意识地感到自己已经处在童年时代的边缘。

对面的两个人心里感到某种隐隐约约的阻碍,但并怎么也没料想到这障碍来自孩子。三人同车使他俩感到处处受阻,很不自在,他们对面那双森然闪着火焰的眼睛困扰着他们。他们几乎不敢说,也不敢看。现在他们之间没法再回到以前那种轻松的、社交场合的谈话了,而是深深地陷入语调亲昵、用词挑逗的阶段,常常是轻佻地、偷偷地触摸而颤抖不已。他们的谈话常常说不下去。谈话总是不时中断,想继续下去,但又总被孩子执拗的沉默所影响。

他固执地缄口不语,对于他妈妈来说是一大特别的负担。她从旁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当她第一次突然发现这孩子咬着嘴唇的神情和她丈夫激怒或生气时的神情完全一样时,她尤为吃惊。恰恰是这个时候,她有外遇的时刻,想起自己的丈夫来,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她觉得,这孩子像是精灵,像是良心的卫士,在这马车里的那一点点地方,在她对面只有十英寸远的距离,滴溜溜滚动着的黑黝黝的眼珠,在苍白的额下监视着她。这使她更加无法忍受。埃德加忽然抬头凝视,足有一秒之久。两人马上垂下了目光,他们感到生平第一次受到了窥视。在此之前,母子二人亲密无间,但是现在两人之间,她和他之间,忽然有了某种奇怪的东西,关系完全变了。生平第一次,他们开始察觉到,他们两人的命运是彼此分开的,两个人已经暗暗地相互仇恨起来,由于这种仇恨还刚刚产生,彼此都不愿也不敢承认罢了。

当马匹在旅馆前面停下的时候,三个人都长长舒了口气。这一次远游并不愉快,这点大家都感觉到了,可是谁都也不愿说出来。埃德加第一个跳下马车。她妈妈告知说头痛,也匆匆忙忙上楼去了。她太疲倦了,只想独自一人呆一会儿。埃德加和男爵留了下来。男爵付了钱给车夫,看了看表,径直往前厅走去,丝毫不理睬孩子。孩子望着男爵那优雅、修长的背影,正迈着有节奏的、轻快飘逸的步履。这步履曾经使他着迷,昨天还悄悄对着镜子模仿来着。显然他已忘了这孩子,让他在马车夫旁边,自己走了,径直走了。在马旁边站着,仿佛这孩子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埃德加看着他就这样走掉,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撕成了两瓣。他,不管怎么样,他仍始终狂热地爱着男爵。男爵就这样走开了,没有用大衣碰他一下,更没有向他这个知道自己的确没有一丝过错的孩子说一句话,他心里绝望极了。费尽气力保持的镇静瓦解了,人为地加重了尊严的担子从他过于狭窄的肩头滑了下来,他又成了一个孩子,和昨天及之前一样渺小、恭顺,这不符合他的本意。一种本能的意愿催促他快步向前,迈着哆嗦的步子,迅速跟着男爵,在男爵正要上楼梯的时候,孩子拦在了他面前,带着难以忍住的泪水,压低了声音说“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吗?您为什么不理我了!为什么您现在总是那么疏远我?为什么您总想把我赶走?是您觉得我碍事,还是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事?”

男爵猛然一惊。这个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打乱了他的方寸。待他的情绪慢慢缓和下来后,他对这个没有什么恶意的孩子产生了同情。“埃德加,你是个笨蛋!我只是今天心情很不好。你是个可爱的孩子,我真的很喜欢你。”说着他使劲地来回抚弄着他那浓密的头发,但却只转过半边脸来,避免看到孩子这双湿润的、恳求的大眼睛。他演的这出戏剧开始让他有点心痛的感觉。本来他对自己如此厚颜无耻地玩弄一个孩子的爱已经感到羞愧了,而这软弱无力的、颤动的、如泣如诉的声音更让他感到痛苦。

“现在上楼去吧,埃德加,今天晚上我们还会处得很好的,你看吧!”他抚慰地说。

“但是您别让妈妈早早叫我上楼,行吗?”

“好,行,埃德加,我不让她叫你上楼。”男爵笑着说。“现在上楼去吧,我得去换吃晚餐的衣服。”

埃德加走了,这时他感到非常高兴。但不久心里的槌子又开始敲打起来。昨天以来他好像大了好几岁,猜疑——这位不速之客已牢牢地盘踞在他的心底了。

他等待着这是个关键性的考验。他们一起围桌而坐。九点钟了,妈妈还没叫他去睡觉,他感到有些不安了。为什么刚好是今天她让他在这里呆那么长时间,而以往她总是一到时间就打发他走的呀?难道男爵把他的愿望和谈话告诉给她了?突然间,他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后悔,今天真不该以完全信赖的心情去追他啊。到了十点,他的妈妈忽然站了起来,和男爵告别。奇怪的是,男爵对她过早的告辞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感到惊讶,也没有像以往那样挽留一下她。孩子心里的槌子敲得更厉害了。

这是个严峻的考验,他也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二话没说地就跟着他妈妈朝门口走去。但是走到那里时,他突然用眼睛一扫,真的,在这一瞬间他截获了一道含笑的目光,它越过他的头顶从她眼里刚巧给男爵送去,这是一道默契的眼光,某种传达秘密的目光。这么说男爵出卖了他,因此今天的走得早是为了让他安静下来,好使他明天不再妨碍他俩。

“真是坏蛋!”他咕哝了一句。

“你说什么呢?”妈妈问道。

“没有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现在他有了自己的秘密,它的名字就叫做恨,对他们两个无边无际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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