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恐惧(1)
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斯蒂芬·茨威格
恐惧(1)
本章字数: 28605

伊雷妮太太从她情人的公寓里走出来,下楼的时候,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在一刹那再一次攫住了她。突然间,她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陀螺,嗡嗡作响,旋转不停,她的膝盖已冻得十分僵硬。于是,她连忙抓住旁边的栏杆,以免一头栽了下去。她不是第一次来赴这种风险重重的幽会,对这种突如奇来的惊恐她也绝不感到陌生。尽管她每次在回家的路上都试图抗拒这样一种荒唐可笑的恐惧,但它却总是无由来地不停折磨着她。来赴幽会的途中,她十分轻松愉快。她总是叫让车子停在街道拐角处,低着头匆匆几步走到大门口,然后急急忙忙地走上楼梯,她那惶惶不安和急迫心情都消融在第一次狂热的拥抱之中。但是,当她打算回去的时候,那种神秘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惧感便涌上了她的心头,其中也夹杂着内疚不安和无知的幻觉:街上的每一个陌生人都能看出她刚刚从哪里来,并且都会对她的不知所措投来捉弄的微笑。这种预感使得她在与和情人共度的最后几分钟里,便已经变得越来越烦琐不安。她着急想走,双手紧张地颤抖着,心不在焉地答着他的话,连忙拒绝了他尚存的激情。走,赶快走,这已经是她心里仅存的念头,走出他的公寓,走出这幢房子,从这种冒险的幽会中逃回到她安静的市民世界里去。她的情人最后照例会说几句安慰的话,但这些都是徒劳。因为她激动得几乎什么都听不到,然后他将耳朵贴在门后听了一会,确定楼梯里没有人。但是,恐惧早已潜伏在门口,猛地抓住了她,甚至粗鲁地让她的心都不跳了,因而她恍恍惚惚地走下了那几级楼梯。

她站在那里,歇息了一分钟,闭着双眼贪婪地呼吸着昏暗的楼梯间里清凉的空气。这时,楼上传来了她的情人锁门的声音。她吓了一跳,连忙强打起精神,用发抖的手将厚实的面纱拉得更紧,匆匆地走下楼梯。现在只剩下最后的,也是最可怕的时刻,她得从别人家的大门口走出去,走上大街,她感到十分害怕。她低着头,像准备助跑的跳远运动员那样,一咬牙,便冲着那扇半开的大门飞跑过去。

正在这时,她却和一个刚刚进门的女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对不起,”她尴尬地表示歉意后便想从那女人身边挤过去。可那个女人却将门口死死堵住,用毫不掩饰的嘲讽的目光恼怒地看着她。“我可算逮着你了!”她毫无顾忌地用粗鲁的嗓门大声叫嚷着。“当然,你是个正派的女人,一个所谓正派的女人!你有丈夫,有很多很多的钱,却还是不知足,你还要把一个可怜的姑娘的情人抢走……”

“天啦!你弄错了,你认错人了吧?”伊雷妮太太结结巴巴地辩解道,然后笨拙地试图溜走,但那女人用她的肥胖的身躯把门堵得严严实实,并且开始破口大骂:“不,我没有弄错……我认识你……你是从爱德华,从我男朋友那里来……今天我总算抓住你了。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最近总说没时间陪我……原来是因为你……你这个臭不要脸的……”

“老天爷,”伊雷妮压低嗓门打断她的话,“你千万别这么大声嚷嚷,”接着不由自主地又退回到过道里。那女人满怀恶意地盯住她。伊雷妮那因害怕而浑身哆嗦,那一脸茫然无助的表情,似乎都让那女人感到莫名的舒心,她正带着自信的、嘲弄人而又心满意足的微笑打量着她的手下败将。因为心情舒畅,她的话声拖得特别长,差不多是慢条斯理的。“你看上去挺像那些结过婚的太太,那些尊贵的、有教养的太太,可她们却常常去偷汉子。还戴着面纱,当然得戴面纱,这样你以后还可以四处扮演正派女人的角色……”

“你?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我得走了。”

“走噢,那当然还要回到丈夫那里去,回到温暖的家中扮演有教养的太太,仆人会帮你脱下大衣……但我们这些人却得为了不至挨饿拼命去干活,一个有教养的太太却不用操心这些。但是你却还要把我仅剩的一点东西偷走,你们这些所谓正派的女人……”

伊雷妮勉强振作精神,在一种模糊的灵感的驱使下,她将手伸进钱包,掏出一摞钞票。“这些你都收下吧。但是你现在得让我走,我以后再也不会来,我向你发誓。”

那女人愤怒地瞪着她,迅速伸手接过钱。“可恶的家伙,”同时嘴里还在嘟哝着。伊雷妮太太听到这个词后全身抽搐了一下,但这时她看见那女人已经让开道了,便飞奔而出,像从塔上跳下来的自杀者一样昏昏沉沉、气喘吁吁。当她往前跑时,感到身边掠过无数扭曲了的鬼脸,她两眼发黑,艰难地跑到一辆停在街角的汽车旁。她猛地一屁股坐到车座上,全身僵硬,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当那位司机终于惊奇地询问这个奇怪的乘客,他该把她送到哪里去时,她仍面无表情,呆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昏沉沉地反应过来。

“去城南火车站,”她急促地冲口而出,突然,一种可怕的想法让她吓了一跳。那女人也许还会追上来,于是她催促司机:“快,快,你开快点!”

在途中,她才感觉到这样的邂逅对她打击有多大。她搓了搓了双手,它们又僵又冷,毫无知觉地垂在身体两边,她猛然间开始战栗,全身都在打战。她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苦味,她感到呕心,同时还感到一种莫名的、模糊的怒气,痉挛般似的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掏出来。她多想大叫一声或者捏紧拳头狂喊一番,这样,她才能摆脱那像钓钩般牢牢附着在脑海里的恐怖的记忆,那张丑陋的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容,那股龌龊的气味从那贫贱女人的恶浊的呼吸中喷将出来,那张丑恶的嘴巴用粗俗的话满怀仇恨,恶狠狠地当面咒骂着她,那举起的红色的拳头威胁着她。她觉得越来越恶心,喉咙里一股酸水不断往上涌,开得飞快的车子颠得她东摇西晃,她刚想叫司机开慢点,突然间却想起来,她可能没有足够钱的付车费,因为刚才她差不多把所有的钱都给了那个勒索她的女人。她急忙示意司机停车,并猛然打开车门跳下车,这举动让司机又吃了一惊。幸好她剩下的钱还够付车费。接着她却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虽然由于害怕她双膝感到发软,但她必须赶回家,于是她强迫自己振作精神,错着不俗的毅力,跌跌撞撞地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像是跋涉在沼泽地或是及膝深的雪地里。她总算走到了家门口,迅速冲上楼,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这样烦躁不安会引起他人的怀疑,便放缓了脚步。

女佣过来接住她的大衣,她听到幼小的儿子和小女儿正在隔壁房间里嬉闹玩耍,内心逐渐平静下来。她用目光打量着周围属于她的一切,她所拥有的财产,让人感到安全。直到这时,她的外表才重新恢复了镇定,然而激动的浪潮却依然在胸膛里悄悄地、令人痛苦地翻卷着。她摘下面纱,希望自己能显得若无其事,带着一脸的平静走入餐厅,她丈夫正坐在摆好晚餐餐具的桌边看着报纸。

“亲爱的伊雷妮,太晚了,太晚了,”他温柔地责备着,然后站起来吻了吻她的面颊,这举动让她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尴尬的羞愧感。他们一同坐到桌边,他一边看着报纸,一边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这是去了哪儿,这么久才回来?”

“我刚刚……在……在伊雷妮那儿……她要买些东西……于是我陪她逛了几条街。”她补充了两句,同时又为自己草率地撒了这么蹩脚的一个谎而气恼。往日,她总是预先就编好一个经过周密思考的、能经得起任何盘问的谎言。但今天由于害怕,她把这一点忘得干干净净了,不得不临时编一个这么笨拙的谎言。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万一她丈夫,就像她最近看的一部戏里那样,事后打电话去打听……

“你到底是怎么了……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慌慌张张的…怎么啦,你为什么不把帽子摘下来呢?”她丈夫问道。

她吓了一跳,显得很尴尬,觉得自己又一次被人抓住了把柄,便连忙站起来,走到她的房间里把帽子脱了下来,她站在镜子前久久地凝视着自己的眼睛,直到她觉得自己的目光再度变得自信,坚定,才重新走回到餐厅。

女佣把饭菜端了上来。这是一个无异于平日的普通的晚上,也许比平时多了少许沉默,少了些轻松愉快,伊雷妮和她丈夫没精打采的谈话也时断时续。她一遍遍地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幕,每当一她想到她和那个女人遭遇的瞬间,总是吓得猛然一惊。为了让自己感到安全,她不时地抬起头,深情地看看四周布置得很温馨的每一件家具,每一件都有它值得纪念的意义,她稍稍平静了一些。墙上的挂钟从容不迫地发出有力的钟摆声,不断地打破着屋内的沉静,她的心跳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均匀、轻松、稳健。

次日早晨,她丈夫去事务所上班了,孩子们也都散步去了,她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在明媚的晨光里,她再一次回想着昨晚那恐怖的邂逅,觉得它并不是那么值得忧心。伊雷妮太太最初想到的是她戴的面纱很厚,那女人不可能透过面纱看清楚她的真正容貌,以后肯定也不可能认出她来。现在,她开始冷静地思忖着一切预防措施。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到她情人的寓所去找他了——这就可以排除昨天的遭遇再次发生。但是还会存在和那女人再次偶然相遇的危险,那天,那个女人没法跟踪伊雷妮,因为她是乘车迅速逃离的,在这拥有两百万人口的城市里,这种情况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她并不知道伊雷妮的姓名和地址,也不可能根据她隔着面纱看到的模糊的面容准确地认出她。伊雷妮太太甚至连最坏的情况也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万一被认出来的话,她得保持镇定,坚决否认一切,冷静地声称那是对方认错人了,因为像情人们幽会这种事情,除非当场被抓获。否则无凭无据是不能指控的,所以她还可以反过来控告那女人敲诈勒索呢。伊雷妮的丈夫毕竟是京城里最有名的辩护律师之一,从他和同事的谈话中伊雷妮还得知,只有用最从容的态度当即回绝,才有可能防止别人的勒索,因为被勒索者的每一丝犹豫,每一点不安的表现都会让对手的优势增强。

伊雷妮采取的第一个对策,便是给她的情人写了封简短的信,表明她明天不能去赴约,而且今后也都不会再去找他了。伊雷妮发现她情人的前任相好竟是那么下流、卑贱的女人,这让她感到十分难堪,同时也激起了她的高傲,怀着更加憎恶的感情她仔细地检查信中的每个语句,她用冷漠的措辞表示她的赴约在某种程度上说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的举动,对此她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意。

她是在一次晚会上偶然结识了这位年青人,一位知名的钢琴家,并且很快地,在她不是很情愿,甚至还没弄明白怎么一回事的情况下,就莫名其妙地成了他的情妇。她原本就没有被他的性格所吸引,他的体态也不诱人,而且他甚至连精神上的魅力也没有。她并不需要他,或是强烈地渴望得到他,最终委身于他只是因为她懒得反抗他的意愿,而且她的心里还有一种不安分的好奇感。她对自己幸福的婚姻感到相当的满足。她也并不像一般女人那样经常觉得自己的精神方面欠缺活力。她没有任何理由需要一个情人。她有一个在物质上富有、精神上优越的丈夫,从一般的社会标准来看,在这一点上她原本就是很幸福的。她有两个可爱的孩子,另外她还拥有安稳、舒适的上层人士的生活环境。但是当她置身于一个百无聊赖的氛围之中时,这和压抑或是极度激动的情绪一样,也能激发起人们追求感官享受的欲望,温吞水般的幸福比不幸更能刺激人。饱食终日的人并不比忍饥挨饿者少一些欲望,平稳、安定的生活让她对冒险的婚外恋充满了更多的好奇。

就在她已经把对生活的心满意足看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的时候,那个年青人闯进了她所在的阶层的圈子,在这个圈子里,所有男人平日只会跟她开一些温和的玩笑,卖弄一下小小的风情,充满敬意地赞美她是“漂亮的夫人”,但从不会当她是那种可以去追求的女人,遇到这个年轻人之后,她感到内心深处某种东西再度被触动,这还是从少女时代以来的第一次触动。他略显滑稽的脸上有一丝忧郁,这使他的脸孔有着一种不同的吸引力,除此之外,他可能再没有什么可以诱惑她的了。她觉得自己身边尽是些沾沾自喜、自以为是的市民,而他那种莫名的忧郁让她对更高的境界产生了一种模糊的想象,于是她不由自主地想去挣脱习惯性感受的束缚,去挖掘这种新的事物。但女人总会无意识地把好奇和情欲联系在一起。他的演奏让她着迷,她禁不住发出一声也许不那么得体的、但充满激情的赞叹,他从钢琴上抬起目光朝她看去,并且第一眼便喜欢上了她。她有些惊慌失措,同时也感到恐惧带来的狂喜;在隐秘的内心火焰的催化下,他们之间的谈话显得热情而冲动,这更增添了她的好奇感。于是在另一次公开演奏的音乐会上,她没有回避与他再次相见。之后,他们便经常遇到,并且很快就变成不再是偶然的相遇了。他一再向她保证,她也很理解他,并且还能给他提些好的建议,因此她对他这样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来说是十分重要的,这充分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于是几个星期后她便草率地同意了他的建议,他想在家里单独为她一个人演奏他最新的一部作品。也许他真的或多或少是出于这个目的,但最终在亲吻和亲吻之后她的令人吃惊的委身中违背了自己的承诺。她的第一感觉便是对他们出乎意料地成为地下情人感到后怕。他突如其来的侵犯一下子摧毁了最开始时笼罩在他们关系之上的精神上的敬畏感,她认为她第一次按照自己的决定对她生活在其中的市民世界做了一次否定,这种令人兴奋的自负心理却也只是部分地减轻了她因为这次不情愿的偷情而产生的罪恶感。她只在最初的时刻有一种神秘的激动和兴奋。但她的直觉却在暗地里抗拒着这个男人,最抗拒的恰恰是最初引起她好奇心的他那种新鲜的、不同于她的另一类型气质。他的激情曾让她陶醉于他演奏的音乐之中,但在他贴近她的身体时,这种激情却使她感到不安。她并不喜欢他突如其来的粗鲁的拥抱,她不由自主地拿他所表现的那种任性的肆无忌惮的行为与她丈夫的结婚多年后依然保持的羞怯而又充满爱慕的热烈情感相比较。但既然已是沦为失节的女人,她也就一而再三地去他那里,她并不感到有什么幸福而言,也没有什么失望,而只是出于某种义务感和惯性。

几个星期之后,她已经把这位年青的情人细心地纳入了她的生活,她每周都会抽一天的时间给他,就像每星期要去拜访一次公婆那样,但她并没有因为这层新关系而放弃旧日的任何秩序,她只是在某种程度上为自己的生活增添了一味新的调味剂。这位情人一点丝毫也没有影响到她舒适生活的正常秩序,他像是她的第三个孩子或是一辆汽车,为她增添了一份崭新的适度的幸福,她很快就觉得,这样的婚外情和其他的光明正大的享受一样平淡无奇。

现在,她第一次要为她的艳遇,付出实实在在的危险的代价,于是她开始认真地算计它的价值。她一直是命运的宠儿,家庭的娇惯,她拥有的财富使她几乎没有什么物质上的需求,因此对极易受伤的她来说,这第一次的挫折实在有些严重。她拒绝放弃她无忧无虑的精神状态,于是无需多加思考的,就决定为了自己的舒适安逸牺牲她的情人。

下午,信使就送来了她情人的回信。他吓坏了,紧张得连信都写得语无伦次,他在信中诚惶诚恐地乞求她的原谅,向她诉苦,谴责她的无情,这使她再度变得犹豫,不知是否真的该结束这段罗曼史。她的情人用极为急迫的语气恳求她答应至少再让他见一次面,如果他由于什么事情无意中伤害了她的话,他可以有机会为自己辩解。现在,这新的状况又一次刺激了她。她要继续和他闹别扭,无来由地拒绝他,从而抬高她的身价。于是她约他在一家甜食店见面,她也是突然间才记起的一家小店。当她还是个少女时,她和一位演员曾在那里约会过,当然了,那种无所顾虑、彼此敬重的约会在她现在看来实在是太幼稚了。她不禁微笑着暗想,真奇怪啊,她生命中的浪漫之花在这些年的婚姻中早已枯萎,现在它却又开始鲜活起来。她心里甚至对昨天和那个女人之间不快的遭遇感到些许庆幸,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她还是第一次有一份如此强烈的、令人激动的、真实的感受,连平日非常放松的神经也暗暗地为之震颤。

为了这次赴约,她特意穿了一件深色的、不起眼的裙子,戴了另外一顶帽子,万一碰到那个女人的话也好骗过她。面纱她已经准备好了,这样别人就更不可认出她来了,但她心里突然产生了一股反叛的情绪,于是她把面纱放到了一旁。难道像她这样一位受人尊敬、有名望的太太会因为害怕一个不认识的人而不敢上街吗?

她走上街,在最初的一瞬间感到了一种短时的恐惧,一阵突然袭来的凉意让她不禁紧张地战栗着,仿佛人们在投身波浪之前先用足尖伸进水里试探一样。但这种凉意转瞬就消失了,接着,她心里产生了一种少有的快乐情绪,她兴致勃勃、轻快敏捷而又坚定地大步朝前走去,她的步伐很轻快,脚抬得高高的,对这种陌生的步伐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甜食店离她家很近,对此她感到有些遗憾,因为此刻正有某种意志驱使着她,教她继续有节奏地朝着神秘、诱人的婚外艳情走去。但是约定的时间马上就到了,她很有把握地猜想,她的情人肯定早已坐在那里等着她了,这种自信让她觉得很舒坦。

果然,他已坐在一个角落里,看到她走进来,激动得跳了起来,这样的兴奋既让她觉得迷人,又使她感到尴尬。由于内心的激动不安,他非常急切地向她提出了一连串的疑问和责备,她不得不一次次提醒他压低嗓门。她并没有解释她失约的真正原因,而只是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她的这种暧昧态度让他变得更加急迫。这一次她并没打算满足他的任何愿望,同时还犹豫着要不要向他承诺什么,因为她看得出来,她突然间神秘的躲避和拒绝对他有着非常强烈地诱惑。异常紧张地交谈了半个小时后,她便离开了,没有给他一丝一毫的温情,也没有任何温柔的许诺,她心里燃烧着一种很奇异的感情,这是她只在少女时代曾有过的感情。她觉得内心深处似乎有一个小火苗在闪烁跳动着,只等待一阵风来把它吹旺,然后在她的头顶上烧起一阵大火。她直视着街上匆匆而过的人群朝她射过来的每一道目光,她很诧异,竟然能吸引那么多男人的注意,她不禁对自己的脸孔产生了莫大的好奇。于是,她在一家花店的橱窗玻璃前猛地站住脚步,在鲜红欲滴的玫瑰和露珠晶莹的紫罗兰丛中欣赏自己美丽的容颜。自从她结婚以来,她还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如此轻松、这么生气勃勃,不论是新婚的喜悦,或是情人的拥抱都不曾让她的身体有过如此澎湃的激情,而她却不得不把血液里燃烧着的甜蜜的狂热,浪费在这样一个安排好了的时刻里,这一点真教她受不了。她气冲冲地朝前继续走去。到了家门口,她又迟疑地站住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要将刚刚纷乱的思绪和火热的激情都吸了进去,重新变得心平气和,把这段艳遇最后的、逐渐平息的浪花深埋入心底。

这时,有人从后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转过头来,突然间看到那张令人憎恶的脸,她在极度惊慌中不禁结结巴巴地冒出一句:“怎么…你又想要干什么?”她竟然出这么不利于自己的话,因而变得更加惶恐。她本来打算,无论在什么地方再碰到这个女人的话,她将装作不认识她,否认一切,坚决地抵制她的敲诈勒索……但现在一切都太晚了。

“我已经在这里等你半个小时了,瓦格纳太太。”

伊雷妮怔住了。这女人居然知道她的姓名,她的住址。现在一切都完了,她只好听天由命地任她摆布了。

“我等了你半个钟头了,瓦格纳太太。”那女人像是责难似的威胁地重复着这句话。

“你想怎么样……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自己清楚,瓦格纳太太。”伊雷妮听到她再次叫自己的姓氏时又震颤了一下,“你应该很清楚,我为什么会来。”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了,你现在让我走吧。我以后再也不会去见他了,永远不。”

那女人从容不迫地在那里等着,直到伊雷妮激动得说不下去。然后她像对待一个手下人那般粗暴地说道:“你别骗人了!我刚刚一直跟着你到了那家甜食店门口,”她看到伊雷妮害怕的样子,便用冷嘲热讽的语气接着说:“我反正也没有工作。商店把我解雇了,因为没活让我做,他们是这么解释的,因为年景不好。呐,我只好利用一下空闲,像我们这样的人也能散会儿步……就和那些正派女人们一模一样。”

她说这番话时带着一种冷酷的恶意,它深深地刺入伊雷妮的心底。面对这样卑鄙女人赤裸裸的残暴,伊雷妮丝毫没有抵抗能力,恐惧让她越来越头晕目眩,她一想到这女人现在又有可能开始大声嚷嚷,她丈夫有可能正好从旁边经过,那样的话一切全都完了。她慌慌张张地在皮手筒中摸索着,拉开钱包,把她能摸到的钱全都掏了出来。

但是这一次,那只无耻的手并没有像上次那样,一抓到钱就屈服地缩了回去,而是僵硬地悬在空中,掌心摊开,像一只贪婪的利爪。“把你的钱包也一起送给我吧,这样我就不会把钱弄丢了!”那女人嘲讽地歪着嘴说道,嘴角还挂着似乎很得意的笑容。

伊雷妮看着她的眼睛,但只是短短的一秒。她那种卑鄙无耻的嘲讽让人实在无法忍受。伊雷妮感到一阵厌恶烧痛了她的全身。她只想快点走开,走开,以后永远也不要再见到这张脸!她扭过身去,迅速地将那只昂贵的手袋扔给了那女人,然后飞奔上楼梯,像是有魔鬼在身后追逐她似的。

她丈夫还没回家,于是她一下子便扑到沙发上,像是被锤子敲中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直到她听到屋外传来她丈夫的声音,她才强打起精神,吃力地站起来,拖着机械的脚步,失魂落魄地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现在,恐惧已经进她的屋子了,怎么赶也赶不走了。在无数空虚的时日里,她一再地记起那可怕遭遇的所有细节,她彻底明白,自己已经完全处于绝望的境地。那女人知道——这真是不可思议——她的名字,她的住址,而且她两次的敲诈都十分顺利,不用说,她以后还会凭着她了解伊雷妮的私情,不择手段地对她进行长期的勒索。久而久之,她会像噩梦一般缠绕着伊雷妮的生活,不论怎么努力,哪怕拼死挣扎也无法摆脱她。即使伊雷妮很富有,她的丈夫也很有钱,但她怎么可能在不通知丈夫的情况下筹到一笔巨款,好一次性地彻底摆脱那女人的纠缠。另外——这一点是从她丈夫偶然的描述以及他所办的案子中得知的——对于那些奸诈而又不知羞耻的人来说,任何契约和承诺都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她盘算着,一个月,或许是两个月以内,她能暂时躲开厄运。但在这以后呢,她的幸福家庭必然会遭到毁灭,就像一幢轰然倒塌的大厦。转念一想,她或许也可以让那勒索的女人遭到同样的毁灭,这让她多多少少感到一丝宽慰。

现在她可以确定,灾难是不可避免的,也是无法逃脱的,这真叫人感到恐怖。但是,究竟……究竟会发生什么呢?她一天到晚都在苦思冥想着这个问题。或许有一天她丈夫会收到一封告密信,她仿佛已经看到他脸色苍白地走进来,目光阴沉,他会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质问她……但是接下来呢……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他会怎么做?一想到这里,所有幻想中的画面突然消失在一片纷乱、残酷的恐惧的黑暗之中。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的各种各样的猜测一下子坠入了无底深渊。在苦苦地思索中,她却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她很不了解她的丈夫,她因此无法猜测他会作出什么样的决定。她是遵从父母的意愿嫁给他的,当然,她自己也并不怎么反对,因为她对他自始至今都怀有一种令她安心的好感。如今,他们结婚都八年了,生活舒适富足、宁静、幸福,她为他生儿育女,他们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每日同床共寝。但是直到现在,直到她发现自己根本猜不出他的态度时,她才明白,他对她而言原来一直是那么陌生而遥远。于是她这才开始认真地推敲他生活中能反映他性格的每一个细节。她的恐惧用一把小锤子畏怯地叩击着每一个琐碎细小的回忆,想找到一扇通往他隐秘的心房的大门。

但是他的言谈实在表现不出他什么性格,于是她便仔细观察他的脸,此刻他正坐在他的靠背椅上,读着一本书,在灯光的照射下,他脸部的轮廓显得很清晰。她像打量一张陌生人的脸那样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孔,试图从他那些熟悉的:突然间却又显得十分陌生的脸部特征中猜透他的性格,在八年的共同生活中,她因为无心了解而对他的个性一无所知。他的额头光洁、高贵,像是用一种坚定的内在意志塑造而成,嘴巴则显得很倔强,毫无迁就之意。他脸上的各个部位都极具冷峻的男性特征,充满精力和能力:她吃惊地发现,他原来长得很英俊。她不由得用一种赞赏的眼光打量着他脸上那种掩饰着的严峻,它明朗地显示出他天性中的严厉。他正埋头读书,那双无疑包容着真正秘密的眼睛便躲开了她的注视。她只好一直满怀疑问地呆呆凝视着他的侧影,好像那弧形的线条暗示着宽宥抑或是诅咒,他陌生的侧影表现出的严厉让她感到害怕,但这坚毅的侧面却让她第一次意识到他那种奇特的俊美。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注视他,带着兴致,充满自豪地注视着他。这时,他从书本里反映头抬了起来。她急忙往后退,隐身到黑暗中,以免自己目光中藏不住的疑惑引起他的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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