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恐惧(2)
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斯蒂芬·茨威格
恐惧(2)
本章字数: 66569

她足足三天都没有出过门。她不安地发现,她这种不同以往的举动已经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因为一般来说,像她这样风姿绰约、善于交际的太太,一天大部分时间,甚至一整天都在家里,这是很少有的事。最早发现她这一变化的是她的孩子们。尤其是稍大一点的那个男孩,他看见妈妈总是在家里,于是他天真地直接地表达了自己的诧异,而不是用人们只敢背后悄悄议论,并和家庭女教师交流各自的猜测。她尽量编造各种各样的、有些甚至是很巧妙的借口,试图说明自己应该留在家里。但是,无论她在哪里帮手,她都会妨碍到别人的工作,无论她想参加什么活动,她都只会引起了别人更多的猜疑。她还缺乏一种技巧,那就是不懂得如何运用聪明的矜持来减少别人对她这样自愿软禁的关注,比如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呆在一间屋子里,读一本书或是做一做手工活。内心的恐惧也转化成了紧张与不安,于是她不停地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每次电话或是门铃一响,都会吓一跳,她从自己如此躁动不安的表现中已经预感到,她整个生活都将遭到毁灭。她觉得,在监牢般的屋子里度过的这三天比她八年的婚姻生活要漫长得多。

第三天晚上,她必须和她丈夫一起外出,几个星期前他们就已经接受了朋友的邀请,现在她不可能在没有充足理由的情况下临时拒绝赴约。如果她不想崩溃的话,她最终得撕开这张围困着她生活的无形的恐惧之网。她需要接触其他人,更需要这几个小时的放松,以便让自己从恐慌不安中,从惧怕带来的自杀似的孤独中解脱出来。而且就藏身之处来说,没有任何地方比朋友家更好,在那里她会十分安全,不用担心有人暗地里跟踪。她走出家门时,在开始的短短一秒钟里有些发抖,自从上次遇到那女人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外出上街。她不由自主地挽着丈夫的胳膊,闭着眼睛,几步便从人行道上赶到等着他们的汽车旁边,她坐进车子里,依偎在丈夫身旁,车子飞快地驶过一条条在夜色中显得些许荒凉的街道。这时,她觉得内心已经没那么沉重了,而当她迈上朋友家的台阶时,她知道自己已经获得了解脱。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她又可以恢复从前的模样,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只是还多出一种意识到自己已经逃离监牢围墙、重见天日的不断高涨的喜悦。这里有可以提防任何跟踪的围墙,仇恨也进不来,这里全是她喜爱、重视和尊敬的人,他们都衣着华美、优雅高贵,一种轻松的感觉在燃烧,闪烁着微红的火苗,她终于又可以安心地享受这种生活了。走进大厅,她从别人射过来的目光中感受到了自己的美丽,长久以来,她一直缺少这样的自信,现在,她意识到了,也变得越发楚楚动人。

隔壁的音乐在诱惑着她,渗透进她烫人的肌肤。舞会开始了,不知不觉中她已置身于熙熙攘攘跳舞的人群里了。她以前从没有如此投入地漫舞过。不停地旋转,将她心里所有的沉重都抛得远远的,四肢紧紧随着音乐的节奏扭转,身体在热情奔放的舞步中得到彻底的放松。在一首舞曲结束时,只要音乐停下来,那种凭空而至的安静就会让她感到万分痛苦,因为在这寂静中,她总会思考,总会回忆,又一次回忆“那一幕”,烦躁不安的情绪在她战栗的四肢里窜来窜去。她赶快地投入到下一首舞曲、下一轮旋转中,那感觉就像是投身到装满冷水的浴池里,冰凉的水能减轻她的痛苦,让她镇定、冷静。平日,她一直只是个非常普通的舞伴,很严肃也很谨慎,动作也过于小心,僵硬,但今天由于她陶醉在获释的喜悦之中,所有身体上的障碍全消失了。她感觉自己毫无理由,却又完完全全,极度幸福地被溶化了。她感到舞伴的胳膊和手搂抱着她,他们的身体相碰又立即分开。他低语时呼出的气息让她痒得不禁发笑,音乐声似乎在她的血液中震颤,使她全身都非常兴奋,以至于她觉得衣裙在贴着她的肌肤燃烧,她甚至下意识地想,最好能把所有的衣服都脱光,赤身裸体地深深陶醉一番。

“伊雷妮,你怎么了?”她转过头来,陶醉的眼睛含着笑,在舞伴的拥抱下,她还沉醉在激情之中。这时她触到了她丈夫吃惊地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冷冷冰的、严厉的目光直刺到她心底。她大惊失色。刚刚她是不是表现得太狂野了?她这样疯狂的发泄会不使他察觉出什么?

“什么……你说什么,弗里茨?”她结结巴巴地问着,突然一下子又撞到他的双眼,她不禁惊慌失措,那目光看起来像是在越来越深地射入她心里,现在她已经在心底最深处感受到了这种寒意。在这双坚持要寻根究底的眼睛的注视下,她简直要喊出声来。

“这实在是有点不对劲。”他终于嘟哝了一句。他低沉的声音里含着一种惊讶的意味。她也不敢多问他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无言地悄悄走开,她望着他的背影,宽阔、挺拔、结实的肩膀,以及被肩膀有力地衬托着的笔直的脖颈,她不禁四肢发抖。真像一个凶手,她脑子里居然闪电般地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但很快又打消了。她像是第一次看见他,她自己的丈夫似的,直到现在,她才满怀惊恐地意识到,他强健而又危险。

音乐声再次响起来。一位先生走过来邀请她,她机械地挽住他的胳膊,但是现在一切都变得有些困难。轻快的旋律再也不能让她僵硬的四肢顺畅地舒展开来。从心底滋生出的一种模糊的沉重一直蔓延到脚底,她每跳一步都感到疼痛不已。于是,她不得不请她的舞伴停了下来。往回走时,她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看看她丈夫是不是还在附近。她被吓了一大跳。原来他就站在她身后,好像一直在等着她一样,他再一次用他那种咄咄逼人的目光和她对视着。他到底想做什么?他知道了些什么?她身不由己的用手拉了拉裙子,像是要在他面前掩饰半裸的脸部似的。他固执地坚持着他不变的眼神和不变的沉默。

“我们回去吧?”她胆怯地问着。

“好。”他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亲切,反而十分生硬。他走在前头。她又看到了他那粗壮的、叫人害怕的脖子。侍从帮她披上毛皮大衣。但她还是觉得很冷。他们一言不发地并肩坐在车子里。她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她隐约觉察到了一种新的危险在慢慢靠近她。此时,她已被双重危险包围着了。

这天夜里,她做了一个让人窒息的梦。梦中飘荡着一种陌生的音乐,在一间明亮、宽敞的大厅,她走了进去,很快地她便步入色彩缤纷的人群之中,这时有个年青的男人挤到她身旁,她觉得自己认识他,却猜不出来他究竟是谁,他拉起她的胳膊,她们便一起跳起舞来。她觉得全身柔软、舒适,一种音乐的浪潮将她慢慢托起,她觉得自己已经飘浮在空中,他们边舞边转过一间间大厅,大厅里那些高高的天花板上悬着金制的灯,如星星般地投射着耀眼的光芒,四边墙壁上镶着很多很多的镜子,一会把她自己的微笑送到她眼前,一会儿又使那微笑在无穷尽的反射中离她远去。音乐越来越灼人心窝,舞也跳得愈来愈狂热。她发觉得那个年青人紧紧地贴在她身上,将手伸到她赤裸的胳膊下面,她在令人眩晕的兴奋中不禁呻吟起来。此刻,当她的眼睛凝视着他的双眸,她估计自己是快要认出他来了。她感觉他是一位演员,是那个她小时候曾经默默迷恋过的演员,她兴奋地刚想叫出他的名字,他却用一个热烈的吻堵住了她的嘴。他们的双唇黏合在一起,发烫的身躯合二为一,好像是乘着一股醉人的风,他们旋转过一间又一间的屋子。一堵堵的墙壁从他们身后擦过,她不再感觉得到头顶上悬浮的天花板和不断流逝的时间,她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只意识到他们的四肢正紧紧交缠在一起。这时,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停在了房子中央,音乐声也戛然而止,灯光熄灭了,黑漆漆的墙向她压过来,她的舞伴也突然不见了。

“你个贱女人,快把他还给我!”是那个可怕的女人在尖叫。正是那个女人,刺耳的声音震得墙壁都在颤抖,她用冰冷的手指抓住伊雷妮的手腕。伊雷妮拼命想挣脱,她听到自己在呼叫,一种充满恐惧的,发疯般的、尖利的叫声,她们彼此扭打成一团。但是,那女人要强壮得多,她一把扯下伊雷妮的珍珠项链,还有半边的裙子也跟着一起都撕破了,她的胸脯和胳膊裸露在垂落的衣服碎片下边。突然间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夹带着越来越大的嘈杂声从各个大厅涌了过来,无不嘲讽地打量着半裸的她和那个女人。

那女人正尖声叫嚷:“你们快看啊,就是她抢了我的男人,这个通奸犯,娼妓。”伊雷妮不知道该向哪里藏身,她的眼睛也不知道该看向何处,因为人群越来越近地向她走来,各种好奇的、愤怒的面孔正逼近她赤裸裸的身体。当她迷乱的、求助的眼光到处游移时,她突然瞥见了她的丈夫,右手背在后面,正纹丝不动地站在阴暗的门框里。她大喊一声,从他身边跑过去,跑了很多间的屋子,贪婪的人群却一直在她身后疯狂地追赶着,她觉得裙子一再地下滑,几乎都没法拉住了。这时,她眼前突然横出一道门,为了逃脱,她便急匆匆地朝楼梯奔了下去。可是,那个下流无赖的女人却穿着羊毛裙,一双手像利爪似的已在楼下等候着她。她忙跑向另一边,发疯般地朝远处跑去,可那女人却紧追不舍。于,是她们两人追逐在深夜里长长的、死寂的街道上,路灯狞笑着将光投到她们身上。她听到那女人的木屐一直在身后啪嗒啪嗒地响个不停,但每当她跑到一个拐角处,那女人总会跳了出来出现在她面前,那女人就像是埋伏在左右两边所有的屋子后边。她总是先一步到某个地方,这样的次数也让人恐惧地越来越多,伊雷妮怎么也没法跑到她前面去。她总是突然的跳出来,然后追赶着她,而伊雷妮的膝盖已经不听使唤了。她总算到家了。那边正好是她家的房子,她朝着家里奔过去,但当她撞开门时,却看见丈夫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尖刀,正用吓人的目光逼视着她。“你去哪里了?”他质问着,声音低沉得可怕。“哪里也没去,”她听到自己的回答声,同时还听到有人在她身后大声尖笑。“我都看见了!我什么都看见了!”那女人冷笑地大声吼着,她不知怎么又突然站在了伊雷妮的身边,正疯狂地大笑着。于是,她丈夫举起了尖刀。“救命!”伊雷妮大声呼救。“救命!”……

她两眼发直,惊恐的目光正好和她丈夫的双眼相遇。发生……发生了什么事?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壁灯发出昏暗的光,她躺在自家的床上,原来她只不过是做了个噩梦。但是,为什么她的丈夫会坐在她的床沿边,像看一个病人似的注视着她呢?是谁把灯打开的,他为什么那么严肃地、一动不动地呆坐在那里?她吓得浑身抽搐。她不由自主地朝他的手看过去,不,他的手里并没有尖刀。她从昏昏沉沉的睡意中渐渐地清醒过来,梦中的情景也闪电般地划过脑海。她知道肯定是自己做了一个梦,在梦中呼救,才把他吵醒的。可是他为什么那么严肃地盯着她,目光那么的锐利、那么严肃无情呢?

她竭力微笑着:“怎么……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想,我刚才只是做了个噩梦。”

“是的,你叫得特别大声。我在另外一间屋子里都听见了。”

“我喊了些什么,我泄露了些什么了吗?”她感到不寒而栗,难道他已经知道了吗?她几乎不敢抬头正视他的双眼。他却十分严肃地低头看着她,显得异常的平静。

“伊雷妮,你是怎么了?你肯定有什么心事。这几天以来你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你像在发高烧似的,紧张,心不在焉,睡梦中还呼喊救命。”

她又一次竭力装出微笑。

“不,”他坚持着,“如果你有什么,都不应该瞒着我。你有什么烦恼或是有什么事在困扰着你吗?家里所有的人都已经觉察到了,你最近变了许多。你应该相信我,伊雷妮。”他悄悄地靠近她。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正抚摩、爱抚她裸露的胳膊,他的眼睛里露出一种很少有的温柔目光。她突然有一种冲动,想马上紧靠到他健壮的身子上,紧紧地抱着他,把一切都说了出来,他要是不肯原谅她的话,她就抱住他不放,就趁现在,趁他看出她的内心正在受煎熬的时刻。但是昏暗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她觉得羞愧,也不敢说出自己的秘密。

“别担心,弗里茨。”她竭力微笑着,但是她浑身上下都在轻颤。“我只是有些神经紧张,马上就会好的。”她快速地缩回了已经搂住他的手。她看了看他在暗淡的灯光下那显得苍白的脸和紧锁的眉头,不禁有些发抖。

他慢慢地站起身来。“我也说不明白,只觉得这些天,你一直有什么事瞒着我。只要是与你我有关的事情,请你一定要说出来,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啊,伊雷妮。”

她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那严厉而又模糊的目光似乎已经让她着了魔。她想,现在她只需要说一句话,一切就会变得好起来的,一句短短的话:原谅我。他不会问什么原因的。但是,灯光为什么会亮着呢,那么大胆无礼的、会偷听的灯光?她心里暗暗地想,如果在黑暗中的话,她可能会说出来的。但是,明亮的灯光却摧残掉了她仅有的一丝勇气。

“真的是没有什么事吗,你确实没什么要和我说的?”这是多么可怕的诱惑,他的声音是如此温柔啊!她从来没有听他这样说过话。但是,这灯光,这壁灯,这昏黄、贪婪的灯光!

她让自己先镇定下来。“你想到哪里去了,”她笑着,也被自己做作的声音吓了一跳。“难道就因为我睡不好,就可以猜测我有什么秘密吗?说不定还会有什么风流韵事吗?”这话听起来是那么不自然,那么虚假啊,她自己心里也在发颤,她对自己怕到了极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开了。

“那,你好好睡吧。”他简短地说了一句,语气十分尖锐。声音完全都变了。像是一句恐吓,或者说像是一句恶意的、危险的嘲讽。随后,他便关上了灯。她看见他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悄无声息,惨淡而模糊,像一个夜游的鬼魂。门被关上了,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锁在一口棺材里。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让人窒息。只是在她空洞而麻木的身体里有一颗心在扑扑地猛烈地撞击着她的胸膛,每一次跳动都会引起阵阵剧痛。

次日,一家人正坐在一起吃午饭。孩子们由于吵过架,刚刚被训斥了一顿,好容易才安静下来。侍女拿过来一封信,说是给尊贵的夫人的,信使还在等着回话呢。她吃惊地打量着信封上陌生的笔迹,急急忙忙地把信拆开,才看了开头,脸色就唰地变得煞白。她猛地站了起来,看到其他人脸上都露出诧异的神情,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么强烈的举动是会泄露机密的轻率行为,她更加害怕了。

信中只有短短的两行字:“请马上给送信人!一百克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用的是一种明显伪造的字体,只有这么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毫无商量余地的指示。伊雷妮太太跑去她的房间拿钱,但她钱箱的钥匙却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她心急如焚地拉开所有的抽屉乱翻一气,好不容易才找到它。她哆哆嗦嗦地把钞票叠好放进一个信封,亲自走到门口把钱交给了等在那里的信使。她完全是下意识地做着这一切,像在梦游一般,没有丝毫的犹豫。她离开只不过两分钟,然后又回到了屋子里。

大家都沉默不语。她胆怯不安地坐下来,刚想临时编个故事,却惊恐万状地发现,由于她刚才像遭了雷击似的,被这个突来的事件击昏了头,竟然把那封信摊开着放在她盘子旁边了。这时,她的手剧烈地抖动着,她不得不连忙把举起的杯子慢慢放下来。她偷偷地把那张纸条揉作一团,正想把它塞到口袋里时却抬头看到了她丈夫炯炯的目光,一种钻透人心的,严厉而又痛苦的目光。她以前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最近几日来,他常常突然地朝她投以这种猜疑的眼神,看得她内心深处都在战栗,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才好。上次的舞会上,他就曾用这样的目光打量过她,它和昨夜梦里他那像尖刀一样闪着光芒的眼光是一模一样的。她想找个话题来打破这紧张的沉默僵局。

这时,她突然想起早已忘却的一件事,她丈夫曾经和她说过,作为一个律师,面对初审法官,他的诀窍就是在审讯过程中假装近视,埋头查阅案卷,当听到真正关键性的问题时,才闪电般地抬起眼睛,向被告投以匕首般刺人的目光。被告在这样全神贯注、极其锐利的目光的逼视下,会一下子变得惊恐万分,以至失去自控力,他精心编造的谎言也会彻底不攻自破。难道说,他现也在亲自试一试这种危险的窍门吗?她有些发抖。她知道,他对研究心理学有着极大的热情,这种热情远远超过了律师职业对他的要求。想到这里,她不禁抖得更加厉害了。对一件刑事案进行侦察、调查、定论,他做起来就如别人迷恋赌博和女色一样,在他研究犯罪心理的那些日子里,整个身心都充满了激情。他处于极高的紧张状态之中,以至于在深夜里常常还会翻出被遗漏了的结论。他的脸上总是一副冷冰冰的,讳莫如深的神态,他吃得很少,喝得也不多,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烟,他也不怎么说话,仿佛打算把所有的话都要留到法庭上说似的。她曾经看过一次他在法庭上做辩护,也就只有那么一次。当时,她被他严峻的激情,讲话时恶毒的语气和他脸上那阴郁、冷酷的表情给吓傻了。此刻,她似乎从他凛然深锁的眉宇之间,从他那直直的目光里,又突然看到了那种神情。

一时间,所有这些曾被淡忘的记忆一并涌现出来,于是她将已到嘴边的笨拙的话语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一声不吭,却又觉得这种沉默十分危险,于是显得更加不知所措。好在午餐很快就结束了,孩子们跳了起来,冲进隔壁房间。他们大声叫嚷着,声音清脆而欢快,家庭女教师也没办法制止住他们。她丈夫也站起身来,迈着沉重的脚步,头也不回地走进隔壁房里。

到最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又拿出那封预示着灾难的信。她又一次匆匆地扫了一眼那几行字:“请马上给送信人!一百克朗。”然后她用手把它撕成碎片,揉成一团,准备扔进废纸篓里。这时她突然想到,说不定有人会把这些碎片重新拼凑起来呢!她沉思了片刻,然后弯腰到壁炉上,把碎纸团抛进了咝咝作响的火炉里。白色的火舌贪婪地向上一卷,很快便吞没了那张充满威胁的纸条,她这下才安心。

就在这时她听到丈夫走回来的脚步声,他已经站在了门口。她立马跳了起来,由于炉火的映照以及十分的狼狈不堪,她的脸涨得通红。打开的炉门显然会泄露机密,她笨拙地想用身子拦住它。但是,他只是看起来懒洋洋地走到桌子旁,划了根火柴点燃烟,当火苗凑近他的脸时,她似乎看见他的鼻翼在颤抖,他生气的时候总是这副模样。这时,他平静地向她看过来;“我想提醒你,你并没有义务必须把你的信给我看不可。如果你想在我面前保留什么秘密的话,你是完全有这个自由的。”她不出声,也不敢抬头看他。他重重地从胸腔最底层喷出一口烟雾,接着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这个房间。

现在,她什么也不愿多想,只想就这样活下去,麻醉自己,让心里填满那些空洞、毫无意义的琐事。她再也不能忍受这样在家里,她觉得自己必须走上街头,走到人群中间去,否则她会因为恐惧而发疯的。她希望自己的一百克朗多少能从敲诈的那个女人手中买到几天的自由和安宁。她决定再冒一次险,出去散散步。况且她还有许多东西要买,尤其是她如果在家中的话,便得想方设法掩饰自己一反常态的招人注目的行为。现在,她已经在采取一种逃避的方式了。她像闭紧双眼离开跳板那样,从家门口一出来,便迅速地冲进了街上熙攘的人流里。她一下子就踏在了坚实的石子路上,周围全是闹哄哄的人群,在不至于引人注目的前提下,她用一位太太所能走的最快速度,紧张地、漫无目的地往前赶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地面,这不难理解,因为她害怕再看到各种逼迫的目光。就算有人监视她,至少她可以假装一无所知。她虽然觉得自己没在想什么,可是只要有人偶然从她身边擦过时,她仍会吓得直哆嗦。每一点声响,身后的每一次脚步声,擦身而过的每一个身影都会让她的神经紧张,把她折磨得痛苦万分。只有坐在汽车里或是呆在别人家里,她才能够正常地呼吸。

有位先生在向她问好。她抬头一看,原来是她家以前的一位朋友。一位和善的、爱唠叨的白胡子老头,平日她总会躲着他,因为他总拿他身上的说不定只是编出来的一个小毛病和别人纠缠一小时以上。但是,她现在却后悔自己只答谢了他的问候,而没有约他同行,因为有个熟人陪着或许能防止那女人又突如其来地上前敲竹杠。她犹豫着,想回过头去叫他。这时,她觉得身后有人正快步朝她走过来,想都没想,她只是凭着直觉继续往前急匆匆地走。但是由于害怕,她那不祥的预感也变得越来越强烈了,她觉得身后的人似乎离她越来越近了。虽然她知道,最终她还是不能摆脱跟踪的,但她仍然不停地加快自己的步伐。她发觉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她的肩膀也开始颤抖,因为她预感到那人的手马上就会拍到她的肩上。但是她越想走快,腿脚就变得越发的沉重。

这时,她感到跟踪的那个人已经站在她的身后,“伊雷妮!”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却又急切的呼唤。她肯定是熟悉这种声音的,但它不是她所害怕的那女人的声音,不是那让人恐惧的灾难的使者。她舒了一口气,回头一看,原来是她的情人。她这么突然地停下脚步,他差点儿就撞到她身上。他苍白的脸上一团困惑,露出万分激动的神情,但是在她惊慌失措的目光下,他又觉得十分难为情。他迟疑地抬起手来想和她握手,见她不肯将手伸给自己,又把手缩了回去。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一秒钟,两秒钟,她觉得他出现得实在是突然。在这些充满恐惧的日子里,她怎么偏偏把他给忘了。此刻,她这么近地望着他那张苍白、困惑的脸,见他一副茫然若失的样子,眼里流露出种种捉摸不透的感情,她突然间变得怒火中烧。她的嘴唇哆哆嗦嗦,想说些什么话,但她脸上那种显而易见的激动的神情却把他吓坏了,他结结巴巴地叫着她的名字:“伊雷妮,你是怎么了?”见她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他又赶紧知错地补了一句:“究竟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她带着抑制不住的怒气盯着他。“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是吗?”她嘲讽地笑了笑。“没有!根本就没有!只有好事!只会使我开心。”

他目瞪口呆看着她,这模样让他看上去更加幼稚可笑。“但是伊雷妮……伊雷妮!”

“你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她粗暴地斥责他。“你也别想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招。她一定又埋伏在这附近什么地方吧,你那个可恶的女朋友,等会儿她又要来纠缠我了……”

“谁啊?你到底在说谁啊?”

她真想挥拳向他脸上,那张松弛,呆板、扭曲变形的脸上狠狠地打过去。她觉得自己的手正使劲捏了一下伞柄。她从来没有这么地轻视,这样地痛恨过一个人。

“但是伊雷妮……伊雷妮,”他完全被弄糊涂了,只好结结巴巴地继续辩解着。“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突然就不再来了,我日日夜夜地盼着你。今天一整天我都站在你家门口等着,希望能和你说上几句话。”

“你等我,原来是这样噢,看来你也有份。”她觉得自己都快气炸了。要是能在他那可恶有脸上狠狠揍上一拳,那该有多好!但是她竭力控制着自己,又满怀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当面痛骂他一顿,借以来发泄满腔的怒火。然后,她突然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拥挤的人群之中。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仍然祈求地伸着一只手,直到街上的人流将他淹没,推着他往前走,就像急流带走落叶一样,尽管落叶摆动、打转、抗拒,但是最终还是在不情愿的情况下被冲走了。

令人担心的是,她不可能再对事态的好转抱有任何希望了。就在第二天,又有人送来了一张便条,又是一枚炮弹,惊醒了她已稍稍平息的恐惧。这一次是要两百法郎,她乖乖地又把钱交给了人家。敲诈数额这样剧增,她觉得太可怕了,她明显地感到自己在财力上应付不了,尽管她是有钱人家的太太,但也没办法私下里筹到大笔的现金。如此以往,今后该怎么办呢?她知道明天会是400克郎,马上就会涨到1千,她给得越多越爽快,那人就要的愈多。到最后,一旦她没钱可给了,再来一封匿名信的话,那一切就都完了。她用钱买回的只是时间,一点点喘息的时间,休息三两天,或者是一个星期,但这段时间依旧充满痛苦和惶恐,简直毫无价值。她再也看不进书,什么事都做不了,内心的恐惧恶魔般地缠绕着她。她觉得自己支撑不下去,要倒下去了。有时候她不得不突然坐下来,因为心跳得太厉害,一种近于痛苦的疲倦感像铅水一般灌入她的肢体,沉重而不安,更让人忧虑的是她不能安睡。而且,即使她的神经在抽搐,她依然得面带微笑,装作高兴的样子,谁也想象不出她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能佯装出这样愉悦的面容。无法想象她每天这么徒劳无益地虐待自己,到底需要多大的勇气。

她琢磨着,在她四周所有的人当中只有一个人,似乎已经从她内心的恐惧中看出了点什么,只有这个人,因为他一直在窥伺着她。她觉得她丈夫无时无刻不在研究她,就和她对他所做的一样,这样一想,她不得不加倍小心了。他们日夜都在彼此窥测,好像在相互兜圈子,为的是想揭穿对方的隐秘,而把自己的秘密藏得严严实实的。

近日来,她丈夫也像变了个样。他不再像起初那些日子里那样表现出无情的、迫人的严厉,而是他那种特有的亲切关怀,这使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新婚的岁月。他像对待病人那般照顾她,体贴入微,教她不知所措。他有时候像是很无心地帮她说一句能让她摆脱困境的话,他向她证明,坦白是一件非常容易做到的事。一看到这些,她就会全身莫名其妙地战栗。她懂得他的心意,感激他的好心,心里也会感到愉快。但是她也感觉到,随着她对他爱慕心理的滋长,她在他面前的羞愧感也在逐步增强,这让她比之前不相信他的时候更让人难以启口坦白了。

最近这些天,他和她面对面地进行了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那天,她刚刚回到家,一走进前厅便听到了她丈夫的高嗓门,既尖锐又果断,还有家庭女教师喋喋不休的唠叨声,以及夹杂其中的哭泣和抽噎的声音。她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惶恐。她只要听到有人大声说话,或是家里有人发怒,总会吓得浑身哆嗦。她对一切不寻常的事的反应全是惊慌,最担心的是又来了一封勒索的信,她的秘密变得不再是秘密。

每一次进门,她总要先用询问的目光瞅瞅每个人的脸,查问一下她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想知道在她离开的时候灾难是不是已经来到。她很快就明白了,这一次仅仅孩子们吵了架,正在进行一场小小的临时的法庭审判。于是,她平静了下来。

几天前,一位阿姨给小男孩带来一份玩具,一匹彩色的小马,这惹恼了只得到一件很差劲的礼物的小妹妹。据说她努力为自己争取同样的权利,但她表现得太过贪婪,于是小哥哥一口拒绝了她,都不让她碰一下他的玩具。这开始只是引起了小姑娘的高声发泄愤怒,接着她便屈服了,但却固执地保持沉闷的缄默。可是次日早晨,那匹小马就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四处都找不到。最后,有人无意中在壁炉里发现了那匹失踪的小马,它早已变得支离破碎,木头骨架被折断了,彩色的皮毛全被扯了下来,肚子里的填塞物也被掏空了。这一切自然会让人怀疑是小女孩所为。男孩哭着跑到爸爸身边,告发了他那个可恶的妹妹,于是,便有了这么一场审讯。

这次小小的法庭审讯,很快就作出了最终的判决。起先,小女孩矢口否认,自然是羞愧地低垂着脑袋,声音也因心虚而发颤。家庭女教师出面证明,她也许有错,因为她曾经听到小姑娘在盛怒之下威胁说,要把小马扔出窗外去,那孩子怎么否认也没有用。于是,她开始绝望地哭泣着。伊雷妮只是看着她的丈夫,她觉得他似乎不是在审问那孩子,而是在审判她自己的命运。因为,说不定哪天她也会这样地站在他面前,声音一样的颤抖和结巴。

刚开始的时候,她丈夫的目光非常严厉,只要孩子不说实话,他就一句句地紧紧逼问她,让她无法还嘴,而她否认的时候,他却一点都不生气。然后,小姑娘由坚决的否认慢慢转为执拗地沉默,于是他心平气和地劝说她,当面指出这种行为的发生在内在心理因素的支配下是很正常的,她一气之下轻率地做了这么一件错误的事,也没考虑到自己这样做会让哥哥真的伤心,这从某种程度上看是可以原谅的。他亲口跟她保证,她会得到谅解,他那么温和、那么有说服力地和那个变得越来越不安的孩子解释,说她的行为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当然也应该受到责备。这样一来,小姑娘终于开始放声大哭起来,泪流满面。过了一会,她便哭得跟泪人儿似的,结结巴巴地开始主动承认错误。

伊雷妮冲过去,把痛哭的小女儿紧紧抱在怀里,但小姑娘却生气地一把将她推开。她丈夫也提醒她,不要过早地表示怜悯,因为他不想一点惩罚都不给就这么结束了这件事。他决定不许小女儿去参加第二天她已经盼了好几个星期的一次儿童娱乐活动。这虽然不值一提,但对小姑娘来说,却已经是相当严厉的一个惩罚了,她听到对她的这个裁决,伤心地呜咽着。小哥哥开始大声欢呼,他这么快就恶意地嘲笑他妹妹,于是他立刻也遭到了相同的惩罚,他也不能去参加那个儿童娱乐活动了。孩子们都伤心地走了出去,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两个人受到了同样的处罚。

于是,只有伊雷妮单独留下来和她丈夫在一起。此时,她觉得终于抓住了一个机会,借口说小女儿的过错和最终的认错来说说自己的事。如果他能宽宏大量地接受她为孩子说情的话,那么她也许就敢为自己辩护了,“说说看,弗里茨,”她开始说道,“你明天真的打算不让孩子们去玩吗?他们会特别伤心的,尤其是小女儿。她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为什么要那样严厉地处罚她呢?你一点都不同情我们的小女儿吗?”

他凝视着她。“你问我是否同情她?我的回答是,今天肯定不会。事实上,她是在被罚之后才觉得轻松的。昨天她把可怜的小马撕碎塞到壁炉里,一家人到处找时,她整日整夜地担心着,害怕家里人可能或是肯定会找到它,这样她才觉得更难受呢。恐惧比惩罚更让人可怕,因为一个事情有明确的结局,怎么说也比让人担心地悬挂在那里,比可怕的、永无休止的紧张担忧要强得多。一个犯了过错的人只要接受了惩罚,他的心情就会变得轻松许多。你千万别被小家伙的哭声给弄糊涂了,她现在可是把什么都说了出来,以前则是心里藏着秘密,而埋在心里比说出来更糟糕。”

她抬头看着他,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是在针对自己说的。但是,他似乎并没有留意她:“事实确实是这样的,你可以相信我。我是从法庭上和调查中了解到这些的。最让被告们感到痛苦的莫过于要隐讳实情,在种种可怕的压力的迫使下,他们必须千百次在隐晦的攻击下坚守自己的谎言。看到被告支支吾吾地拼命地找遁词,那真是可怕,因为想要他说一句‘是’,好像得用一把钩子从他喉咙里往外拽才行。有时候,那句话已经到了嗓子眼,喉咙里还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在将它往上推,被告被它憋得透不过气来,差不多快要承认了。这时,那股邪恶的力量,那种不可理喻的固执和恐惧感猛袭过来,于是他们又把话给吞了回去。这样一来,对抗又会重新开始。法官有时候比被告还要痛苦呢。尽管这样,被告还是把他视为敌人,事实上他才是他们真正的救星。而我作为辩护律师,本应该告诫我的当事人,千万不要认罪,要把谎话撒圆、撒全,但我心里常常不愿这么想,因为他们拒不承认的话,判的罪比坦白地交代要重得多。我始终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一个人有勇气去做一件明知是危险的事,却没有勇气去承认呢?这种怯于坦白的行为在我看来比犯罪本身更可悲。”

“你觉得一定是,一定只是因为恐惧,人们才不敢说出实情的吗?难道不会,难道不会是因为羞愧吗?羞于表露,羞于当众交代自己的罪恶吗?”

他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她。他平日并不怎么习惯接她的话茬,但是她刚刚的这段话却吸引住了他。“羞愧,你是说那,那也只是一种恐惧。但是,是一种比较好的恐惧,不是因为害怕受罚,而是……是的,我明白了。”他站了起来,显得十分激动,来回地踱着步。这种想法仿佛击中了他的某种心思。

此时,他心头一怔,变得非常的不安,突然间他站住了。“我承认,在陌生人面前或许是会感到羞愧的。在那些下层民众面前,他们像吃黄油面包一般津津乐道于报纸上刊登的别人的新闻,但至少可以向身边最亲近的人供认嘛。”

“可能”她不得不扭过脸去,因为他那么专注地看着她,她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也许这种羞愧感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反而来得更加强烈。”

他又一次定在那里,像是被一种内在的力量攫住了一般。“那么,你是说……你是说……”他的声音一下子全变了,变得柔和而深沉,“你的意思是海伦娜 当着其他人的面反而会很快承认她的过错。也许当着家庭女教师的面她会……”

“我相信。她恰恰只有在你的面前才会死命抵抗。因为你的判决对她来说是至关重要。因为……因为她最爱的人是你。”

他又站住了。“你?也许你说得没错,肯定说得对,这可是太少有了。我怎么偏偏没有想到这一点。不过,你是对的,我也不愿意让你以为我不懂得宽恕。我可不想这样,我恰恰不愿意你这么想,伊雷妮。”

他看着她,在他的目光里,她感到自己的脸都红了。他是有意这么说的,还是只过是一个巧合而已,是一个阴险的巧合?她一时难以判断。

“我决定撤销处罚,”此时,他似乎显得非常兴高采烈,“海伦娜,你自由了,我这就去告诉她。现在你该满意了吧?或者你还有什么想法?你,你瞧,你瞧,我今天气量够大了吧。也许是因为我让家人及时承认了一个错误感到十分高兴。这种事总是使我心情轻松,伊雷妮,总是这样……”

她以为自己很清楚他为什么要如此强调。她不由得走近他,她感到心里的话已经呼之欲出了,而他也向前跨了一步,像是要急急忙忙地从她手中接过一直在压制着她的重负。这时,她接触到他的目光,那眼神里有一种渴望她供认的欲望,于是她的全部勇气又马上崩溃。她疲惫地放下手,转过脸去。她想,这是没有用的,她永远都没法说出那句话,那句能让她真正解脱的话,那句烧灼着她的内心、使她极度不安的话。近在耳边的雷鸣声预示着不测风云,但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不可能逃脱这场暴风雨的袭击的。尽管至今为止,她一直心存恐惧,但却在心底暗暗地渴望着那能拯救她的闪电的来临,让真相大白天下。

看来,她的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这场斗争已经持续了十四天,伊雷妮早已精疲力竭。那人已经四天没有再露面了,但恐惧仍然袭击着她,沁入她的血液,以至于门铃一响,她就会霍地站起身来,赶在佣人前去开门。这样的话,要是那个敲诈的女人再派人送信过来,她就能及时收好。每付一次钱,她也就买到一个晚上的安宁,能安安心心地和孩子们一起呆上几个小时,出去散一会儿步。

这时候,她在屋子里又听到门铃声,于是她冲到门口。她打开门一看,门口却站着一位陌生的女人。她先是惊奇地看着她,接着便吓得往后一退,因为她虽然穿着崭新的衣服,戴了顶时髦的帽子,伊雷妮还是认出了她,那个敲竹杠女人的可憎的脸。

“啊哈,是你本人啊,瓦格纳太太,这真是让我高兴。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和你谈谈。”伊雷妮吓傻了,发抖的手撑在门把手上,那女人不等她回话就径直走了进来,放下伞,那是一把艳红的太阳伞,这显然是敲诈换来的第一件赃物。她的举止显得十分的镇定自若,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她满意地似乎又是非常平静地打量着屋内豪华的摆设。没有人邀请她,她却径直向通往会客室的半开着的门走过去。

“应该从这里进去,不是吗?”她带些嘲讽的语气问道。吓坏了的伊雷妮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想阻拦她,那女人却平静地补充了一句;“如果你觉得很为难的话,我们可以尽快把事情了结,”

伊雷妮没有反驳,只是一声不吭跟在她后边。一想到这敲诈勒索的女人竟然跑到她家里来了,这比她最可怕的预想要糟糕得多,她不禁头晕脑涨。她觉得一切都仿佛在梦中一样。

“你这里很漂亮,十分漂亮,”那女人一边坐下来,一边显得很惬意地赞叹着。“啊,坐在这里真是舒服啊。那里还挂着这么多画。到这里来看一下,才知道我们这些人过得有多凄惨。你这儿真是不错,真好,瓦格纳太太。”

此时,饱受折磨的伊雷妮看到这个敲诈犯在她的家中如此惬意,终于忍不住发火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个诈骗犯!你竟然跑到我家里来了。我不会让你把我折磨死的。我要……”

“你别这么大声叫嚷,”那女人立即打断她的话,表现得和她很亲昵,这大大伤害了她。“门是开着的,佣人们会听到你声音的。这可不要怪我。我什么也不会否认,上帝保佑,说到底我就算是被关进牢里,也不见得会比我现在过的这种糟透了的生活差到哪里去。但是你就不一样,瓦格纳太太,还是应该小心一点。如果你觉得真有必要对我发火的话,我们还是先把这门给关上吧。但是我得提醒你,你骂我是根本没有用的。”

由于发怒,伊雷妮一时间增添了些气力,但在这个女人毫不动摇的意志面前,她又重新变得束手无策、毫无反抗的能力。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孩子在等候老师布置作业似的,恭顺而又不安。

“那么,瓦格纳太太,我也不需再兜什么圈子了。我的境况很糟,这你也是知道的,我已经和你说过了。我现在需要钱支付房租。我已经拖欠很长一段时间了,而且还需要些钱买点其他的东西。我想,该把我的生活弄得像模像样点了。所以我就来找你了,你得帮帮我。呐,400法郎应该差不多了。”

“我不能,”伊雷妮结结巴巴地回答,她被这数额吓了一跳,她现在真的没那么多现钱了。“我现在真的没有。这一个月内我已经给过你300法郎。我去哪儿再筹集这么多的现钱啊?”

“嗯,办法肯定是会有的,你只要好好想想。像你这么有钱的太太要多少钱就有多少钱。但是得你愿意才行。那么,你好好考虑考虑吧,瓦格纳太太,肯定还是有办法的。”

“我也很想给你。但我确实是没有钱啊。我真的没有那么多现钱。我能给你一些,大约l00法郎吧。”

“我说过了,我需要的是400克朗。”像是被伊雷妮的过分要求伤害了,她硬邦邦地把话顶了回去。

“但我没有啊,”伊雷妮绝望地喊着。突然间她想到,要是这会儿她丈夫突然闯进来可就糟了,他是随时都有可能进来的。“我向你发誓,我真的没有那么多钱。”

“那你就自己想办法去弄钱吧,有人会借给你的。”

“我不能这样做。”

那女人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给她这个人估价。“嗯,比如说这枚戒指,如果把它当出去的话就差不多了。我对首饰虽然不怎么在行,我从来也没有过一件首饰。不过我想,400克朗还是可以抵押得到的。”

“要我当这枚戒指!”伊雷妮尖叫起来。这可是她的订婚戒指,是她唯一不曾摘下过的戒指,它上面镶着一颗珍贵、美丽的宝石,因而价值不菲。

“喏,为什么不可以呢?我会把当票送给你,这样你随时都能把它再赎回来。你又可以重新拥有它。我又不会扣着它的。像我这么穷的女人拿着这么贵重的戒指做什么?”

“你为什么总缠着我?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我不能……我不能这样做。这一点你必须理解。你看,能做的我都做到了。这你必须要理解,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

“怎么就没有人来可怜我呢。我差一点就饿死。为什么偏偏要我去可怜一位这么有钱的太太呢?”

伊雷妮正想狠狠地反驳她。这时,她却听到外面有关门的声音,她的血液都凝固了。那肯定是她的丈夫,是她丈夫下班回家了。于是她没再多加考虑,就从手指上摘下那枚戒指,把它塞到等在那里的女人的手里,那女人迅速地把它藏了起来。

“你不用害怕,我这就走,”那女人点了点头,她看见伊雷妮正处在无名的恐惧之中,还紧张万分地侧耳倾听前厅的动静。从那边正传来一阵清晰的男人的脚步声,那女人感到非常的满意。她把门打开,向正进屋的伊雷妮的丈夫打了声招呼,然后就走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并没有特别留意她。

“一位太太,她过来打听一点事,”那女人刚走出去,门一关上,伊雷妮就用最后一点力气跟她丈夫解释到。最可怕的一刻总算过去了。她丈夫没有应答,平静地走进了已摆好午餐的餐厅。

伊雷妮觉得她手指上的那个部位火烧火燎的,那个曾经被冰凉的指环保护过的部位,似乎每个人都会像看一个烙印那样地打量她手指上那个无遮拦的地方。吃饭的时候,她总想把那只手藏起来,而她一边这么做,一边又嘲笑自己奇怪的过度敏感,她丈夫的目光不停地扫视在她手上,它的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他的视线。她想方设法地转移他的注意力,不断地提问题,不让饭桌上的谈话停下,她一个劲地说,对他说,和孩子们说,和家庭女教师说,她一再紧张地寻找新的话题,可是她的力气总是不够用,她总是感到话说了半截,就卡住了。她试图显得兴致很高,想让其他人都高兴起来,她尽量逗孩子们玩,怂恿他们互相斗嘴,但是他们既没吵闹也没笑。她觉得自己开心的模样中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所以别人才会不由得觉得诧异。她越卖力,反而越没有成效。最后她实在是累了,也就不再说话了。其他的人也都沉默着,一言不发。她只听到盘子发出的叮当声,和内心不断加剧的恐惧的声音。

这时,她丈夫突然开口问道:“你今天怎么没有戴戒指呢?” ,

她吓得浑身直哆嗦。她在心底大声喊着:完了!但她还是本能地进行自卫。她想现在自己必须集中所有的力量。只是为了再找出一句话,找到一个词,只是为了再撒个弥天大谎,最后一次撒谎。“我,我把它送到外边擦洗去了。”像是要加大这个谎言的说服力,她干脆又补充了一句:“后天我就去把它取回来。”后天,现在她完全被困住了。现在,她无意中给自己设定了个期限,突然有一种新的预感,一种知道事情很快就会有个了结的幸福,把一切纷乱的恐惧统统冲散了,她心里滋生着一股力量,一股新的力量,求生的力量和寻死的力量。

第二天上午,她把她的信件全烧了,整理好各种小东西,她尽量避免让孩子们看见,以及所有她心爱的东西。她此刻并不希望生活的各种东西和诱惑来困扰自己,她不想因此而再度犹豫,放弃已作出的决定。然后,她又一次走上街去,最后一次与命运挑战,她愿意,甚至是渴望能再碰到那个敲诈她的女人。她不歇脚地走过一条又一条的大街,但是心里再没有了以前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她的身心已经很疲惫,她走啊,走啊,像是尽义务似的走了两个小时,她在哪里也没有看见那个女人。但是,这种失望已不再让她感到痛苦了。她差不多希望不要再遇见她了,她觉得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她看着路人的脸,觉得所有的人都是那么陌生,都像是麻木的毫无生气似的。这一切都已离她十分遥远,都消逝了,不再属于她。

现在,她开始计算距离晚上还有几个小时,结果却让她吃了一惊,时间还早着呢。多奇怪啊,一个人想与尘世告别一下竟然只需要这么短的时间。当你知道你什么都带不走的时候,一切都显得没有任何价值。一阵睡意朝她袭来。她又随意地、机械地走到一条街上,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一个马车夫在最后一刻把马勒住了,停在她面前,她看见那辆车的车辕差不多要撞到她了。车夫骂了一句脏话,她连头也没回,这一次她是得救了,或者说是死期推迟了。如果她偶然被车撞死,那倒省得让她自己去下决心了。她疲倦地继续往前走,就这样什么都不想,只感到心里有一种末日即至的纷乱、阴暗的思绪,觉得有一层轻雾飘下,遮掩了一切,这些反倒让她感到十分舒服。

她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看街名,结果竟全身发颤。她这么漫无目的地乱逛,现在居然快走到她以前情人的家门口了。难道这也是一种预兆吗?他或许还能帮她一把,因为他肯定知道那个女人的地址。她差不多高兴得发抖。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这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忘了呢?他现在就会和她一起去找那个女人,将这事一次性彻底解决。他会迫使她停止敲诈,也许会给她一笔钱,她甚至就会答应离开这座城市。此时,她想到自己最近对那个可怜的情人态度那么差,感到十分后悔。但他还是会帮她的,这一点她是可以肯定的。多奇怪啊,这救星此时才出现,就在就这最后的时刻。

她匆匆跑上楼去,按了一下门铃,却没人来开门。她仔细听了听,屋内仿佛传来蹑手蹑脚的脚步声,她又按了两下门铃,还是没人应声。而屋子内又传来轻微的响声。这时,她再也忍耐不住了,不停地按着门铃,这对她来说可是生死攸关的事情。

门后终于有了动静,门锁咔嚓一响,门被打开了一道窄缝。“是我,”她连忙说。

他把门打开,像是十分惊慌的样子。“是你,是你啊,尊贵的夫人,”他结结巴巴地说,显得很是窘迫。“我?对不起。我对此毫无准备,对你的来访,请你原谅我这样的装束。”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自己的衬衣袖子。他的衬衫半敞着,也没有系领带。

“我有急事要和你谈,你必须帮帮我,”她激动地说,因为他一直让她像个乞丐似的站在过道上。“你难道不想叫我进去,听我说几句话?”她生气地又加了一句。

“请,”他尴尬地嘟哝着,眼睛瞟向别处,“只是我现在,我实在是不太方便。”

“你必须听我说,这都是你的责任。你有义务帮助我,你得帮我把戒指要回来,你必须这么做。或者你至少得告诉我她的地址。她总是跟踪我,而现在她却不见了。你一定得帮我,你听着,你必须帮我。”

他傻傻地望着她,她这才发觉自己刚刚气喘吁吁说的那些话毫不连贯。

“噢,是这么一回事。你还不知道吧,就是你的情人,你以前的情人有一次看见我从你这里出来。打那以后,她不停地跟踪我,向我勒索,她都快把我逼死了。现在她把我的戒指也拿走了,而它,我是不能没有它的。今天晚上之前我必须把它拿回来。我说了,要在今天晚上之前。那么,你愿意帮我对付这个女人吗?”

“可是,可是我……”

“你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可是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我从来没和什么敲诈犯有过关系。”他近乎粗暴地说。

“原来是这样。你是说你根本不认识她。她是凭空捏造的了,可是她怎么知道你的名字和我的住处。也许她敲诈我这事也不是真的,我只不过做了一个噩梦。”她奸笑着。

他感到极其不舒服。有一刻,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也许是疯了,她的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芒。她的举止太不正常了,说的话也毫无头绪。他胆怯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请你镇定下来,尊贵的夫人,我向你保证,你肯定是弄错了。这完全不可能,肯定是……不,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不认识这种女人。我向你保证,这肯定是一个误会。”

“这么说,你是不愿意帮我了?”

“不,不,肯定愿意,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

“那好,你现在就跟我来。我们一起去找她。”

“找谁?你到底要找谁啊?”见她已经抓住了自己的胳膊,他又满怀恐惧地想到,她肯定是疯了。

“找她啊。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他怀疑她精神失常了,而她催得他越紧,他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当然愿意,当然愿意啊。”

“那么,你倒是快走啊,这对我来说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他强忍着不笑出声来。然后,他一下子变得正经起来。“对不起,尊贵的夫人,可是我现在真的走不开啊。我有一节钢琴课,现在我不能中断……”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她冲着他的脸大声尖笑着,“原来你在上钢琴课啊。只穿一件衬衫,你这个大骗子。”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往屋内冲去。他企图拉住她。“原来她在这里呀,那个诈骗犯,在你这儿?原来你俩是一伙的。说不定你们把她从我那里敲诈来的钱都平分了吧。但是我一定要抓住她。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她大声叫嚷着。他死死拉着她不放,但是她和他扭打起来,挣脱了身子,向他卧室的门奔去。

有个人猛地往后一退,显然那人是在门后偷听来着。伊雷妮失神地看着眼前的陌生女人,她穿着一件有些凌乱的睡袍,那女人赶紧把脸扭了过去。她的情人从她后面冲了上来,拉住他认为已经疯了的伊雷妮,担心会有不幸的事件发生。

但是,她已经从那间卧室里退了回来。“对不起,”她喃喃地说。她脑海里一片混乱。她完全给弄糊涂了,只觉得恶心,无休无止的恶心和疲惫。“对不起,”她看见他正不安地望着自己,就又说了一遍。“明天,明天你就会什么都明白了。就是说,我自己一点儿都不明白了。”她像对一个陌生人那样地对他说。对于她曾经委身于这个人的事,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她连自己的躯体都感觉不到了。此刻,一切比原来的还要混乱,她只知道,肯定其中有个人撒了谎。但是她太累了,太累了,无法思考,无法观察。她闭着眼睛走下楼去,就像罪人走向绞刑架。

她走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漆黑一片。她突然想起,也许那个女刽子手现在正在街对面等着她呢,说不定在这最后的时刻她还能够得救。她觉得似乎应该双手合掌朝一直被遗忘的上帝祈祷。嗯,要是还能再买几个月的时间,夏天来临前的这几个月,那该有多好。然后,等夏天一到,她就可以在那个女诈骗犯找不到的地方过上一段宁静的日子,生活在草原和田野之中,只需一个夏天就够了。她急切地在昏暗的路上四下张望着。她似乎看到有个人守候在街对面一幢房子的大门口,但等她走近时,那人却又远远地退到走廊后边去了。有一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那人很像自是己的丈夫。她认为自己突然在街上碰到了他,她今天已经是第二次有这样恐惧心理了,她迟疑地想再确认一下。但是,那个人已经消失在黑夜之中。她不安地继续往前走,脖子上有一种奇怪的紧张的感觉,像是有一道灼人的目光正从背后盯着她似的。她又一次回转过头来。但是什么人也没有。

不远处有一家药房。她浑身颤了一下,然后便走了进去。助理药剂师接过她的药方,准备抓药。就在这一分钟里,她把药房扫视了一番,光亮的天平,小巧的砝码,不大的标签,上面的柜子里放着一排药瓶,上面标着少见的拉丁文名称,她不经意地边看边拼读这些药名。她听见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闻到药品散发出的独特的香味,一种甜腻的味道。于是她突然想起来,当她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总爱央求她妈妈让她去买药,因为她喜欢闻这种味道,喜欢看那些闪着亮光的瓶瓶罐罐。她突然想到,有一次自己出门的时候忘了告诉妈妈一声,让妈妈担惊受怕了一段时间。她十分同情可怜的、急坏了的妈妈。伊雷妮还惊魂未定地想,当时她该有多么担心害怕啊。这时,药剂师已经开始数那些正从一个大肚瓶倒向一个蓝色的小瓶子里的晶亮的液滴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仿佛是死神从大瓶流进了小瓶子,而它很快又将流进她的血管,一阵寒意“嗖”地蹿遍全身。像是被催了眠似的,她麻木地看着药剂师的手指,他正把塞子旋进装满了药水的瓶子里,然后用纸将这个危险的圆瓶子包好。此时,她心里只有那个可怕的念头,所有的知觉都已凝固、麻木了。

“谢谢,两法郎,”药剂师说。她这才从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拘谨地环视了一下周围。然后,机械地把手伸入包里拿钱。她心里还像是在做梦似的,她看着那些硬币,无法很快辨认出它们的价值,付账的时候难免迟缓了些。就在这时,她感到自己的胳膊猛地被推开了,她听到硬币掉进玻璃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只手从她身旁伸过来,一把抓过那个小瓶子。

她转过身去,目光呆住了,那个人正是她丈夫,他站在那里,双唇紧闭,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一颗颗的汗珠。她感觉自己差不多要晕过去了,不得不用力扶住桌沿。她一下子全明白了,刚才站在那家门口窥伺的那个人就是他。她心里早就预感到是他在那里,在那一瞬间,她的思绪实在是混乱不堪。

“回去吧,”他用一种低沉、哽咽的声音说。她吃惊地发现,居然有一种模糊、遥远的意识在支配她去服从他。她身不由己地迈开步子,跟他一起往回走。

他们并肩走在街上,谁也不看谁。他一直把那个小瓶子紧紧握在手里。他停下来,用手擦了擦汗湿的额头。她不由自主地也跟着放慢了步伐。但是,她不敢朝他看一眼。两个人谁也没说一句话,回荡在他们之间的只有街上的喧闹声。

到了楼梯口,他叫她走在前面。他一离开她的身边,她的脚步就变得蹒跚。她停下来,扶住了栏杆。这时,他扶着她的胳膊,这一碰却把她吓了一跳,她连忙加快步伐,走完了最后几级楼梯。进了屋子,他一直跟在她后面。四壁漆黑,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他们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把包在瓶子外面的那层纸撕了下来,打开瓶盖,将里面的药水统统倒掉。然后,他用力把它丢到墙角。听到“哗啦”一声响,她吓得直哆嗦。

他们依然沉默着,什么话都不说。她知道,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尽管她看不清他,还是能察觉到这一点。他终于向她走过来。走近了,现在已经在她面前了。她已经能感受到他沉重的呼吸,她睁着呆滞的、像蒙了一层雾似的眼睛,看着他闪闪发光的眼睛在黑暗的房间移动。她在等着他大发雷霆,她怕他会生硬地用手一把抓住她,不禁吓得浑身发颤,四肢僵硬。伊雷妮的心几乎快要停止跳动,只有她的神经像紧绷的琴弦那样在震颤着。她做好一切准备,等他来惩罚,她甚至期盼着他发火。可他还是那样沉默着,她越来越吃惊地发现,他走近的脚步声十分轻柔。“伊雷妮,”他唤了一声,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是非常的温柔。“我们还要彼此折磨多久呢?”

这几周以来,一直闷在心里,憋在胸口的眼泪,突然间像狂风骤雨般带着强大的冲劲终于爆发了出来,就像野兽的一种下意识的哀叫一样。她觉得,似乎有一只手在抓住她用力地摇晃,她像喝醉了酒似的跌跌撞撞,要不是他一把扶住她,她就摔倒了。

“伊雷妮,”他安慰着她,“伊雷妮,伊雷妮,”他越来越轻声细语,越来越抚慰般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似乎他话语中越来越温柔的调子能够平息她此刻痉挛的神经中绝望的骚动一般。但是,回应他的只有她的抽泣,狂野的抽动,痛苦的浪潮卷过她的全部身躯,他托住她战栗的身体,把她抱到沙发上,让她平躺下来。但她还是没有停止抽泣,像遭了电击一样,她哭得都痉挛了,四肢发抖,恐惧和寒冷的波涛似乎席卷了她那饱受折磨的身躯。在这几个星期里,她一直在紧张地等待着这最难以忍受的时刻。此刻,它们已经完全崩溃,巨大的痛苦肆无忌惮地折磨着她失去知觉的身体。

他极其不安地抱着她抖个不停的身子,握着她冰冷的手,先是轻言细语地劝慰,接着变得十分狂野地吻着她的裙子,她的脖颈。但是,她那蜷作一团的身躯依然像被撕裂了似的不停地颤抖着,从她的心底深处涌出了一股再也按捺不住的泪水。他摸了摸她的脸,它被泪打湿了,冰凉的,他感到她太阳穴下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动着。一阵难以形容的恐惧朝他袭来。他半蹲下来,贴近她的脸,跟她说话。“伊雷妮,”他一再地抚摸着她,“你为什么要哭?现在,现在一切不是都已过去了吗?你为什么还非得折磨自己,你再也不用害怕了,她再也不会来了,再也不会了。”

她的身体又开始抽搐起来,他用双手紧紧抱着她。不停地吻着她,嘴里喃喃地、语无伦次地说着道歉的话:“不,再也不会了。我向你发誓,我完全没有想到,你会如此害怕。我只是想喊你一声,喊你回来尽义务,回到我们身边来。当我偶然听说了那件事情后,我完全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我不能亲口对你说。我想,我总是在想,你肯定会回来的,所以我就派她,那个可怜的女人,派她去逼你回来。她是个可怜的人,一个演员,一个被解雇了的演员。她也不愿意这么做的,是我叫她这么做的,我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能回到我身边,我不是……总是在对你暗示,我愿意,我肯定会愿意原谅你的吗,可你总没领会我的意思。但是,我可不想把你逼到这一步。我亲眼目睹着这一切,我更痛苦啊。我步步紧逼地监视过你,只是为了孩子们,你知道吗,为了孩子们,我不得不逼你。但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现在一切又会好起来的。”

他在她耳边说话,但她却觉得这模糊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而且她也没有听懂。她的心里淌过一阵淙淙作响的水流,盖住了其他所有的声音,每一种感觉都消失在感官的躁动不安里。她觉得有人在触摸她的肌肤,吻她,爱抚她,她也感到了自己逐渐变冷的眼泪。但是,她的血液却在鸣响,充满了沉闷、轰隆的响声,这声响剧烈地膨胀着,像钟声一样在轰鸣。接着,她便陷入了昏迷状态。在昏迷中,她模糊感到有人在帮她脱衣服,像透过层层云雾似的看见了她丈夫的面孔,一脸友善的、关切的神情。然后她又深陷黑暗之中,进入好长时间以来都未有过的、沉沉的、无梦的睡眠之中。

第二天早晨,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早已一片光亮。她感到内心很明朗,她的血液像是经历了暴风雨的洗礼似的,变得清清爽爽。她试图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还是觉得一切都如在梦中一般。她觉得这种模糊的感觉是不由自主的、轻飘飘和无拘无束的。就像她在梦中穿过一间间的屋子一样,为了证实酒后经历的真实性,她试探性地摸了摸自己的手。突然间,她吓了一大跳:那枚戒指正在她的手指上闪闪发光。她一下子完全清醒了。她在半昏迷状态下听到的那番语无伦次的话和一种预兆不祥的、阴郁的感觉突然交织到了一块,现在,它们之间的关系也十分清晰了。突然间,她明白了一切,明白了她丈夫为什么会提那些问题,明白了她情人为什么会那么吃惊,所有的网眼全张开了,她仿佛看到那张曾一度让她深陷其中的可怕的罗网。她既愤怒又羞愧,她的神经又开始发颤。她很后悔,不该从那没有梦也没有恐惧的睡眠中醒过来。

这时,从隔壁房间里传来了一阵阵欢笑声。孩子们起床了,好像清晨的小鸟那样唧唧喳喳地叫着。她清楚地听到儿子的声音,让人吃惊的是,她第一次发觉他们父子俩的声音非常相似。她的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那微笑一直静静地停驻在那里。她闭上眼睛躺在那里,想更深切地感受她的生活和此时的幸福。她的心里仍旧在隐隐作痛,但这是一种预示着平静的灼人的痛苦,就同伤口在完全愈合前的那种灼烧感一模一样。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