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你为什么会感到惊讶。我知道,对妇女们说来,尽管迫切要求委身于人,通常也会佯装矜持,表现出一副毫无准备,有点惊恐之状。或是表现出对男人因为迫切追求,撒谎欺骗,山盟海誓,满口承诺而被激起恼怒之情。我知道,也许只有以谈情说爱为职业的女性,娼妓才会完全不假思索,欣然接受这样的邀请。或都是十分天真的,没有成熟的女孩子才会这样做,可是在我心中,这你怎能预料到,它只不过是变成言语的意愿;是千百个日日夜夜积聚起来而突然冲涌出来的眷恋之情。可是不管怎么说,你却大为震惊,对我也开始感兴趣了。我觉得,在我们行走时,你总带着惊奇从一旁把我细细打量。你感觉自己对所有的人都是那么有魅力,而且十拿九稳。你立刻觉察到在这样一位美丽而亲切可爱的姑娘身上,有着一种非同寻常的吸引力,有着不为一般人所知的秘密。你内心里萌发着一种好奇心,你绕着弯儿试探性地提出一系列问题。我这才发觉,你在小心而谨慎地探索这一秘密。可是我却回避了,我宁愿装得傻乎乎的,也不能向你泄露。我们一起爬上楼,朝你的住处走去。亲爱的,请你原谅,倘若我对你说,你并不了解,这条过道和这个楼梯对我意味着什么。我曾有过什么样的狂喜,什么样的迷惘,有过怎样令人发狂,叫人折磨,几乎是疯狂的幸福。现在我一想起这些,几乎已没有什么眼泪可流了,我的泪水早已流干。可是,你应该知道,那里的每一件东西仿佛都渗透着我那强烈的感情,都是我年少时光,我的眷恋之情的象征。我在那里曾千百次等待你的那扇大门,我常常偷听你的脚步声的那个楼梯,我第一次看见你的那个地方,还有那钥匙孔,我透过那眼孔窥视过。你门前的小地毯,我也曾在上面跪过,当你的钥匙咔嚓一响时,我从我躲藏的地方吓得一跃而起。我的整个少年时代,我的所有激情,它们全都藏在这几米的空间里,甚至我整个一生都在这里,现在像一阵风暴向我刮来,现在一切都实现了。我和你走在一起,我和你一同走在你的房子里,走在我们的房子里。想一想吧,听起来这挺普通,可是我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其他的说法。直到你的门前全都是真实的、沉闷的、普通的世界,在那里开始了一个少年的魔术王国,阿拉丁 的王国,你想想看,我上千次热切地瞪大眼睛盯着的那扇门,如今我却踉踉跄跄地走了进去,你会感觉到,可是只能是感觉,从来也不会完全明白,我亲爱的! 这匆匆的一秒到底会从我的生活中带走些什么。
当晚,我整夜都陪在你身边。你不会知道,在这之前我从未被任何一个男人碰过,甚至接触过我的肌肤,看过我的身体。可是,亲爱的,你怎么可能会想到,我毫无抗拒地把身体献给了你,我克制住因害羞而产生的任何犹豫,为的就是不让你猜出我爱你的秘密。这秘密一定会让你吃惊的——因为你只是喜爱那轻松欢快,嬉戏作乐和无关紧要的事情,你害怕,插手在命运之中,你只愿把自己的精力浪费在大家身上,用在全世界所有的人身上,可你并没有打算作出牺牲。倘若我现在对你说,我奉献给你的是处女的贞洁之身,那么我要恳求你,你也别误会,我并非指责你,你并没引诱我,更没有欺骗我,绝非诱奸我。是我,是我自己主动找到你,投入到你的怀抱,心甘情愿地投身到我自己的命运之中。我永远,永远都不会怨恨你,不会怨恨,对你只是永远感谢。因为这一夜对我来说,有着太多的欢乐时光,我一直沉浸在这幸福的氛围之中。如果我在黑暗中突然睁开双眼,看到你在就我的身旁,我一定会惊奇,虽然没有群星照耀在我的头顶上,我却已感到置身于天堂。我亲爱的,我永远都不会后悔,永远不会为那个时刻而感到后悔。我知道,当我看着你睡觉,听着你的呼吸,摸着你的身体,觉得你就在我身边,这时我禁不住在黑夜中流出了幸福的泪水。
早晨,我急着早早地要离去。我必须要赶回到商店,希望在佣人没来前就走开,但愿他不要看到我。当我穿好衣服,站在你面前时,你又用双臂紧紧搂着我,久久地注视着我,究竟是一桩朦胧而遥远的往事在你心头激荡,还是你觉得我美丽动人而深感愉快和幸福呢?然后,你吻着我的双唇。我轻轻地挣开你的双臂,我得走了。
这时,你问道:“要不要带几朵花去?”
“好的。”我回答。你从桌上蓝色的水晶花瓶里抽出了四枝白玫瑰(啊,我认得这花瓶,孩提时曾偷偷地看过它一眼)递给了我。接连的好几天里,我都吻着这四枝玫瑰花。
我们曾约好某一天晚上再次见面。我去了,那个夜晚好极了。你和我一起共同度过了三个夜晚。后来你说,你要出门去旅行。啊,从童年时起我就非常讨厌这样子的旅行!你答应我,回来后会马上告知我。我给了你一个,邮局待领的地址——我不愿把我的真实姓名告诉你。我必须保守我的秘密。你又送了我几朵玫瑰花,作为临别的纪念。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的每一天我都去打听……可是还是不说为好,向你描述这种由期待到失望的地狱般的折磨有什么用呢。我并不是要埋怨你,我爱你,就爱你这样的人,感情热烈却又容易健忘;忘我无私但又背信弃义。我是如此爱你,就爱你是这么样的一个人,你过去是那样,而今依然是那样。你早就回来了,我从你灯火通明的窗口就知道你回家了,可是你却没有写信告诉我。在我今生的最后几个小时,也没有收到过你的一行字,没有收到过你的一行字啊,我可是把一生都给了你。我等着你,等着你,像是一个绝望的妇女在等着你啊。可是你却没有真正在意过我,甚至没有给我写过一行字……没有一行字……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也是你的孩子,这是我们的孩子啊。亲爱的,这是那三个夜晚孕育的孩子。就此,我可以向你发誓,一个人面临着死亡的阴影是不会说谎话的。他是我们的孩子,我向你保证,因为在我生下这孩子之前,我一直倾心于你,没有再接触过任何男人。因为接触了你,我认为自己的身体神圣的,我怎么可能会把我的肉体同时分献给你和别的男人呢?你才是我的一切,别人都只是从我身边轻轻掠过的流水和浮云罢了。他是我们的孩子,亲爱的,他是我意料中的爱情和你那逍遥自在、过分柔情、几乎是无意间的温存留下的孩子。他是我俩的孩子,是我们的儿子,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啊。
也许此刻你又会问,亲爱的,为什么我对你把孩子的事隐瞒了那么多年,直到今天才提起他呢。此时他沉睡在这里,在黑夜中,永远沉睡不醒,他离去了,永远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我怎能把这事告诉你呢,你对我这样一个陌生的女人,十分乐意与你度过了三个长夜的女人,毫无遮拦,那么赤裸裸的,满怀渴望之情地向你敞开胸怀,你对这样一个匆匆邂逅的无名女子是从来也不会相信的。她怎么可能会对你这样一个忠诚的男人坚贞不渝呢。你对你的这个亲骨肉一定满腹狐疑,即使我现在对你说出了实情,你永远也不会消除内心里隐藏的那份怀疑,我曾试图把这个特殊的孩子硬生生地推给你这么一个富有的人。你肯定会怀疑我,在你我之间留下一片阴影,一片胆怯怀疑的阴影。我实在不愿看到这样的情况,这样只会加重你对我的恨意。再说,我了解你,我十分了解你,连你对自己几乎都没这样了解,我知道你喜欢从事无忧无虑的事,轻松好玩,不需要承担任何负担的事。而突然一下子要当父亲,突然承担起这样一种命运,这会让你感到很难接受。你,一个只会呼吸自由空气的人,一定会觉得受我牵连,你会为了这一牵连而对我心怀怨恨。是啊,我明白,你会这样做的,会违背你本身那清醒的意愿把我深深怀恨。也许只有数小时之久,也许只有匆匆的几分钟而已,你心目中会觉得我这人纠缠不休,令人讨厌甚至憎恨。可是我有我的自尊,你理应毕生之久无忧无虑地想到我。我宁愿一人独自承担起这一切,也不愿给你增加丝毫的负担。在你结交的所有女人当中,我是独一无二的,你想起我时,应怀着深切的爱情,满怀感激之情,但你从来未想到过我,你早已把我遗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不怨你,亲爱的。不,我不会责怪你,真的。请原谅,倘若有时有一滴苦水涌向我的笔端,那得请你谅解啊。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死了,他静静地躺在闪烁的烛光下,我直冲上帝攥紧拳头,说上帝是个凶手,我实在是情绪沮丧,极其惘然失落。请谅解我此时的鸣冤诉苦,原谅我吧!我很清楚你是一个好人,生性乐于助人,愿意帮助每一个人,甚至是完全不相识的人,只要他有求于你,你也会帮上一把的。可是你的好意竟是那么奇特,它敞开心扉面对每一个人,只要大伙去取,就可以大把地去拿,你的好意大得无边无际。可是你的好意,原谅我这么说,却是那么缓慢迟钝,它需要别人去提醒,别人自己去取。如果人们叫你,求你,你才会伸出援助的手,你帮助他人只不过是出于羞愧,出于软弱,并非出自心甘情愿。让我换句话说吧,你是宁可要患难中的人们,也不要幸福生活中的兄弟。像你这样的人,即使是他们当中最善良的一些人,人们要恳求他们也十分的难。曾经有一两回,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我从门上的窥视孔里看见,你如何给一个在你家门前按铃的乞丐施舍一些东西。在他还没有开口向你求乞时,你就马上把东西拿给了他,而且还给了许多。但是你把东西递给他时,有些惶恐和匆忙,希望他立即走开,看情形好像你很害怕多看他一眼。我永远不会忘记你这种帮助人家时所表现出来的烦躁不安与不好意思以及害怕别人感谢的神情。因此,我从来没去找过你。毫无疑问,我知道,你当时会站到我一边,就算不能确定,他是你的孩子,你也会安慰我一番的,然后给我一些钱,给我一大笔钱,可是暗地里却总是心急如焚,要尽快摆脱这种让你难堪的事情。是啊,我甚至相信,你会劝说我,提前早早将这个孩子打掉。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因为只要你要求的,我都会一一去做,我没法拒绝你想要我做的事?但这孩子是我的一切,是你的孩子啊,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亲骨肉。你是一个幸福的人,无忧无虑,我无法挽留住你,而你却永远——我是这样认为的——交给我了,扎根在我体内,与我的生命紧紧相连,息息相关了。现在我终于一把将你抓住了,我在自己的身体里感到你在生长,可以喂养你,哺育你,抚摩你,亲吻你,只要你热烈需求。亲爱的,你看,当我知道,自己怀着你的孩子时是多么的高兴。因此我瞒着你这件事,因为你现在怎么也不会再离开我了。
亲爱的,的确如此,这不仅仅是像我思想上所预感的那样,是一些快乐的幸福岁月,而且也是充满苦难和恐惧的时光,充满了对人性卑劣的厌恶。我每日都在艰难中度过。最后的几个月里,我没法再去商店上班,害怕引起亲戚们的注意,把这事告诉给我的家里人。我不想向母亲要钱,只好靠变卖手头仅有的一些首饰勉强维持着分娩前那段时间的生计。一周前我仅有的几枚克朗被一个洗衣妇偷走了,于是我只好去一家产科医院,那里全是一些一贫如洗、被赶出家门的人和一些被遗忘了的人们。身处在那样艰难的困境之中,孩子,你的孩子就诞生在这种穷愁潦倒的环境中。那儿真是太拥挤了。陌生,陌生,一切全是陌生,我们躺在那里,寂寞孤独,充满仇恨,也彼此互不认识,只是因为贫困和同样的苦难被驱赶到这间沉闷、充满三氯甲烷和血腥味、充满叫喊声和呻吟声的病房。贫苦人所不得不忍受的那种屈辱以及精神和肉体上的凌辱,在那里我全都遭受了,体验着与娼妓们和病人们的共同生活,他们因为共同的命运而干着卑鄙下流的事情,遭受着年轻大夫的无耻的侮辱,这些医生掀开被单,嘲笑着那些毫无反抗能力的人,用虚假的科学态度抚摸着她们身体的各个部分。还有,同时要忍受那些女护管员的贪婪。啊,在那里的每一个人的羞耻之心被人们的目光钉在十字架上,受到人们恶言恶语的侮蔑。病床头的牌子上面写着你的姓氏,那上面写着的就是你的姓,因为躺在床上的,只是一块颤动的肉,好奇的人们摸摸这块肉,它只是他们观察和研究的对象。啊,那些妇女为她们充满深情在家里等待着的丈夫生下孩子,可她们却孤苦伶仃,丝毫没有自卫能力,仿佛是在试验台上生孩子。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们并不知道!我在某本书里读到地狱这个词,今天我突然不禁想到那间拥挤不堪、充满着水汽,满耳是呻吟,笑语和痛苦喊叫声的产房就如地狱一般。我在这里都经历了,不禁想到这是一间让人饱受凌辱的屠宰场。
请原谅吧,原谅我说起了这些情况。我就这么一次提起这些,永不,永远不会再谈这些了。可是我总得发泄,我为这孩子付出了太大的代价,他曾经是我的幸福,但此刻他已躺在那里,停止了呼吸。我把这一切已付诸遗忘,忘记了这些时刻,孩子的微笑,孩子的声音曾让我觉得幸福欢快,然而这些时刻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他死了,我内心里十分痛苦,这一刻我必须打开内心,把痛苦全都叫喊出来。但我不怨你也不怪你,只是埋怨那老天爷,老天爷制造了这样的苦难,可这实在没有什么意义,但它还是制造了这样的苦难啊。我不怨你也不怪你,我向你发誓,我从来也不曾生过你的气。甚至当我的身子在一阵阵疼痛中蜷缩成一团时,甚至在我痛得身心碎裂的刹那间,我也未曾向老天爷抱怨过你。我永远不会为度过的那几个夜晚而后悔,我永远不会为那几个夜晚而责骂你的爱情,我一直深爱着你,一直怀念着我们邂逅的那个时刻。假使我能再去一次那时的地狱,即使能够预知,有什么灾难在等待着我,我也愿再经历一次。我亲爱的,再经历一次,哪怕是经历上千次啊!
你从来也不知道这件事,那就是我们的孩子昨天死了,你也从来没有见过他,就连在偶然匆匆相遇时,这条活生生的小生命,你的孩子啊,在匆匆而过时也未能看上你一眼。这孩子一生下后,我就悄悄地离开了你。我对你的渴望已经麻木,不再觉得痛苦了,甚至我认为,我不再那么强烈地爱你了。自从我有了这孩子以后,我在爱情上所受的苦至少已不像之前那么剧烈了。我不会在你和孩子之间把自己分成两半,我不会把自己给你,不会给予在我身边生活过的幸运者,而要把我给予孩子,孩子才真正需要我,我得喂养他,我会吻他,抱着他。我已渐渐摆脱了对你的激愤心情,摆脱了厄运,摆脱了你的另一个你。说实话,这另一个你是我的。只是在很少,很少有情况下,我才会偶尔怀着一种屈从的感情,走近你的住宅旁边。
只有一件事我一直都做着,那就是每逢你的生日,我都会给你送去一束白玫瑰,就像当年在我们相爱的第一个夜晚之后,你送我白玫瑰一样。在这10年,11年中你有自问过吗?给你送花的人究竟是谁呢?你回想起过你曾经给她送过这样玫瑰花的那个女人了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将会怎样回答。我只是在黑夜里把花送给你,年年让你兴致勃勃地想起那个时刻,这对我来说已经让人很满足了。
只是我们那可怜的孩子,你从来也不认识。今天我很自责,我不该藏着孩子,不让你见到,因为如果你见到他,会爱他的。你从来都没见到过他,这可怜的小男孩。你从来没有见过他抬起那一双眼皮时的微笑,他用他那灵活的黑眼珠——你的黑眼珠——朝我,朝全世界投来一道明朗而欢快的目光。啊,他是那么的活泼可爱,那么让人感觉愉快。你那种无忧无虑的轻松自如的性格,全在他身上天真地反映出来了,你那灵敏活跃的想象又再现在这孩子身上。他专心致志地玩着一些东西,一玩就是好几个时,如同你游戏人生似的。然后又严肃而认真地高高地抬起眉毛,坐到你的书本前,他越来越像你了。你身上所有的那种严肃认真和嬉戏取乐的两重性格,开始在他身上明显地表现了出来,他变得越来越酷似你,我也就愈加喜欢他了。他很聪慧,学说法语,像喜鹊似的叫个不停,他的作业本是整个班级里最整洁的,他穿起黑色的丝绒衣服或是白色的水手制服显得十分时髦,他在哪里都显得非常漂亮。无论他走到哪里,只要他置身于大伙之中,总是最摩登的。当我和他走在格拉杜海滨 ,女士们总爱停下脚步,摸摸他那金黄色的长发;他在赛麦林滑雪时,人们都向他投去赞赏的目光。他是那么的漂亮,那么温柔,那么亲切讨人喜爱。去年,他进了泰来西安罗姆寄宿学校 ,他穿着一身制服,佩戴着短剑,很像一名18世纪的宫廷侍童。可是此刻,他除了身着小衬衣,什么也没有穿,这可怜的孩子一个人躺在那里,嘴唇苍白,双手合在一起。
你也许会质问我,我是怎样在那种的环境下教育孩子,我怎么能让他过一种上流社会的爽朗而快活的生活。最亲爱的,我私下和你说吧,我不顾羞耻要把这事的原委告诉你,但你不要担心。亲爱的,我卖身了,我并非是人们所说的街头娼妓,没有变成那种到处拉客的妓女,可是我卖身了。我有许多男朋友,很多情人。最初是我去寻找他们,后来是他们找上门来,因为我很漂亮,你不是早就发现了吗?我所委身的每一个男人,都乐于得到我,我亲爱的,只有你不爱我啊!
我已告诉你,我卖身了,你该不会为此瞧不起我吧?不,我知道,你不会看不起我,我知道,你明白所有情况,并将会进一步知道,我这样做全都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另一个自我,为了你的孩子。我曾在那间产房里接触过可怕的贫苦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贫穷人总是受人蹂躏,被人瞧不起,一直都是牺牲品。我不愿,无论如何也不愿你的孩子,你那爽朗、聪明的孩子在深深的底层,在垃圾成堆、空气沉闷的普通街巷中,在满街房屋霉气四溢的环境中生活成长起来。他那张娇嫩的小嘴不应去学习穷愁潦倒者的粗言滥语,他那白洁的身体不应当去穿那贫苦人的皱巴巴的发霉的衣衫,你的孩子理应拥有一切,拥有许多财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他应升格到你的那个层次,进入你的生活圈子。
我亲爱的,因此我出卖了身体,这对我来说算不上牺牲,因为通常人们称之为荣辱之事,对我而言毫无意义。你不爱我,我的身体唯独只属于你,那么我觉得自己身体发生什么情况也无所谓。男人的抚摩亲吻,甚至他们内心深处的激情,都不会深深地打动我,尽管我十分尊敬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我非常同情他们得不到回报的爱情,这让我在回忆自己命运时,往往受到震撼。我所认识的这些人,他们对我都非常好,也很宠我,同时也很尊重我。首先,我要提到一个年龄较大的单身汉,他是一位帝国的伯爵,就是这个人,他四处求情,要求泰莱西安罗姆寄宿学校招收这名没有父亲的孩子,即你的孩子学习。他爱我就像爱自己的女儿一样。他曾三番五次地向我求婚,如果我答应了,今天我已是伯爵夫人,成了蒂罗尔地区一家令人向往的府邸的女主人了,我会过着无比优越的生活。如果是,这孩子就已有了一位可亲的父亲,他会宠爱这个孩子,我一样会生活在一个出身高贵和文静、善良的人身边。可是,我没有这样做,尽管他是那么热切频繁地强求我答应他的求婚,尽管因为我的拒绝使他很伤心。也许我这样做实在是愚蠢,否则我现在会有一个安静舒适的生活,受到保护,这个孩子,这个可爱的孩子自然和我在一起。然而,为什么我不愿向你承认这一点——我不愿捆住自己,我要为你随时保持自由。在我内心深处,在我本能的反应之中,还存留着那个残旧的年少的梦,你或许还会把我再一次喊回到你的身边,哪怕只是一个小时也好。为了这一可能实现的一小时的聚会,我拒绝了所有人的求婚,为的只是等你再对我发出一声召唤,你就可随意与我在一起。自童心解悟以来,我的一生都只是等待,等待你的意愿!
这个时刻,这一时刻果真来到了。可是你并不知道这一时刻,我亲爱的,你并没感觉到啊!在这个时刻里,你并没认出我,应该说你从来也没有,从来也没有认出我来!早先我经常在戏院里,在音乐会上,在维也纳郊外的公共游乐场,在大街上不期而遇地碰上你,每一次我都心情紧张,可是你的目光却只是从我身上一扫而过。从外表看,我已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我已由一个害羞的姑娘变成了一名妇女,变得更成熟漂亮了。正如他们说的那样,身着华贵的服装,一些追求者在我周围旋转,你怎么可能猜得出,我曾是你卧室昏黄灯光下的那个腼腆的少女呢!有时我和一些先生们同行,他们当中有人向你致意。你答谢,朝我身上看了看,你的目光彬彬有礼,赞许但却陌生,但从未认出我来。陌生,叫人可怕的陌生。我对你这种不认识本已习以为常了,只有一次,这种不认识让我极为痛苦。我和一位朋友一起坐在歌剧院的一个包厢里。序曲开始时,所有的灯都关了,我不再看到你的面貌,只是感到你的呼吸如此近,就在我的身边,如同当年那个晚上,你那只斯文而清秀的手,就支撑在我们包厢铺着天鹅绒的栏杆上。一种强烈的欲望莫名的促使我俯身下去,恭顺地亲吻一下你那只可爱的手,我曾感受过它温情的拥抱。音乐在我四周如波涛汹涌起伏,我只好挣扎着,用力挺直腰杆,我的嘴唇如此强烈地被吸引到你的那只可爱的手上。第一幕演完,我请求我的朋友,和我一道离去。我无法再忍受,在昏暗中你如此近地坐在我的身旁,却是如此陌生。
可是,这个时刻来了,它又一次来了,在我虚无的一生中这是最后一次了。几乎恰巧是在一年前你生日后的一天,真是奇怪,时时都想着你,因为我庆祝你的生日就像过节似的。大清早,我就出门买了一些白色的玫瑰花,让人给你送去,纪念那个你早已忘记了的时刻。下午我和孩子一起乘车出去,带他去德默尔糕饼店 ,然后晚上去看戏,虽然他不知道这一天有到底什么意义,但我却要他从小起就意识到这天是一个特殊而神秘的纪念日。第二天我就和我当时的男朋友,一位年青富有的博吕恩城的工厂主一起去参加了一个音乐会。我们一同住在一起已两年了,他很宠爱我,乐意满足我任何愿望,像其他人一样,要和我结婚,我同样像对其他人一样,似乎毫无理由地拒绝了他的请求,虽然他送了我和孩子大量的礼物。他本人确实很可爱,待人宽厚,对我死心塌地,十分屈从。在音乐会上经常碰到一些爽快的朋友,在环城路的一家餐厅里我们共进晚餐,谈笑风生,我提议去一家舞厅跳舞。我一向都不喜欢那种灯红酒绿的欢乐气氛,很厌恶那样的地方。以前我是反对去那里的,可是这一次,在我心底像是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神秘莫测的力量,教我突然无意识地向朋友们提出了这样的建议,这使他们欣然赞同,非常兴奋。我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强烈的感觉,好像那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在等待着我。他们都惯于讨我欢心,于是大伙都立刻站了起来,我们走了过去,喝着香槟,一种极其剧烈但却几乎是痛苦的欢乐之情一下子出现在我的心头,我从来都没尝过这种滋味。我喝着喝着,竟然跟随着大伙一起唱着低级庸俗的歌曲,有一种强烈意识,想跳舞,欢快一番。可是忽然间,我觉得好像有一种冷冰冰的,或是一种炽热滚荡的东西突然滴落在我的心头,我挺直腰杆,看见你和几位朋友坐在隔邻桌上。你赞赏、渴慕地打量着我,你用的那种目光总是让我从内心里为之激动。十年来你又一次怀着非常有力的无意识的激情注视着我。我不禁浑身战栗,举起的杯子差一点从手上滑落地面。幸好同桌的伙伴们并没发现我的手忙脚乱,一片慌乱之情就这么悄悄地消失在音乐和笑语声中。
你的目光变得越发炽热,烧得我全身火辣辣的。我不知道,最终,最终难道是你认出了我,还是只把我当作你的新欢,当作另一个陌生的女性来追求呢?我面颊涨得绯红,回答同桌伙伴时,语无伦次。你肯定已经注意到,你的目光让我是多么的心慌意乱啊。你趁别人不注意时,摇晃了一下脑袋,示意我到前厅去一下。然后你故意引人注目地去付账,告别了你的伙伴走了出去,走前再一次向我示意你在外边等我。我颤抖着,既像受冻又像发烧似的,我没法答话,怎么也没法控制住我周身流动的血液。正在这时,意外地有一对黑人,他们用脚跟跺得咚咚作响,口里尖声怪叫,开始跳起一种新式的奇特舞蹈。大家都专注地盯着他们,我利用这一瞬间,站了起来,对我的朋友说我要马上回去,就跟着你走出了舞厅。
你站在外边前厅里的衣帽间前,等着我。看到我的出现时,你的眼神变得非常明亮。你带着微笑向我走来,我立即就发觉,你没有认出我来,已不认识以前的那个女孩,也不认识那个少女,你把我当作一名新的少女,一个不相识的女人来追求。
“你能陪我一小时吗?”你非常亲切地问着。
我觉得你的举止令人信赖,你拿我当这样的女人,一个陪人过夜的娼妓。“好吧,”我说,这句颤抖的、丝毫不予拒绝的“好吧”,是十多年前这个姑娘曾经在昏暗的大街上也说过的同样的话语。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面呢?”你问道。
“你想什么时候见面都可以,”我答道。面对你,我早已不觉得羞耻。
你有点惊讶地看着我,就像当年我很快同意而使你惊异一样,你有着多疑的新奇的惊讶神色。“现在也可以吗?”你问时,神情带有些犹豫。
“可以,”我说,“那我们走吧,”我要去衣帽间去取回我的大衣。
这时,我才突然想起,我和男朋友的大衣是一块寄存的,衣帽票在他手里。回去向他要票,肯定要啰嗦一番,而要放弃我多年来所渴求的这个时刻,这是我所不愿看到的事。于是,我毫不迟疑地只是把围巾披在晚礼服上,就朝雾气潮湿的夜幕中走去,不去想我的那件大衣,也不再顾及我那善良的多情的情人了。多年来,我曾依靠他度日,我当着他的朋友的面让他出丑,使他成为一个极其可笑的傻瓜,成了这么一个人,他多年的情人一听到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口哨声就很快离开了他。啊,我竟然对一个真诚的男朋友做出了如此忘恩负义、如此可耻下流的卑劣行径。我从内心深处意识到,我的所作所为真是可笑又可恶。由于我的错误行为而永远让一个心地善良的人蒙受极大的屈辱,我觉得,我已把自己毁了。可是友谊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我的存在又算是什么呢。我迫切地要再一次吻一吻你的嘴唇,要听一听你对我温存地低声细语。我就是如此地爱你,此刻一切都过去了,我可以把情况全都告诉你了。我想,如果你在我垂危的病榻前喊我,我会突然有一种力量,突然站起来和你一道走的。
一辆车子停在门口,我们要乘车去你那里。我又听到你的声音,感到你温存地贴近我,我像当年一样完全陶醉,像以往一样天真快乐,心花怒放。十年以后,我又一次登上你的楼梯——不,不,我无法向你描述这些,在那些瞬间我如何对这一切一直有着复杂的感觉,既感到已去的时光,也感到目前的时刻,在这所有中我只是感觉到你。你的房间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增添了几幅画,多了一些书,有的地方添置了一些新家具,可是一切都在亲切地欢迎我。书桌上放着的花瓶,里面插着一些白玫瑰——插着我送的白玫瑰,是我一天前派人送去祝贺你生日的,以纪念一个你所记不起的女人,即使现在她就在你的身边,和你手拉着手,嘴唇紧贴着嘴唇,你也认不出她。可是,我仍觉得很开心,你拥有那些花,那毕竟是我的气息,是围绕在你身边的我的爱情气息。
你用双臂紧搂着我。我又在你身边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可是,我赤身露体的,你也没有认出我。我愉悦地接受你那熟练的爱抚和温存,我看出,你对每一个情人和妓女所显示的激情完全一样,毫无区别,你放纵自己的情欲,无所顾忌地大肆滥用自己的感情。你对我这样一个从夜总会找来的女人也是那么的含情脉脉,那么温柔,那么有涵养,那么亲切而又满怀敬意,同时在享受女人时又是如此的富有激情。我再次感觉到,被过去的幸福弄得眼花缭乱,感觉到你独特的双面性格,在性感的激情中,感受着你所分享的激情,这种激情当年就已让我这个小姑娘委身于你了。我从来也不知道在一个男人含情脉脉时那样地献身于片刻,那样地纵情,露出自己深心里的情感,固然事后会全部化为乌有,全部付诸遗忘,是那么异常,几乎不近人情。可是,我连自身都忘乎所以,黑夜中我躺在你身边,到底算什么? 我是谁?我难道还是过去的那个热情的小姑娘?不,是你孩子的母亲?我是谁?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啊,在这样一个激情洋溢的夜晚,一切如旧,是如此亲切,一切又是如此美好新鲜。我在心中祈祷,但愿这漫漫长夜永无尽期。
可是,早晨还是来到了。我们很晚才起床,你邀请我与你共进早餐,我们一起喝茶,一个未见过面的佣人机灵地在餐室里放好了茶。我们闲聊着,你很坦诚而亲切地与我谈着话,总是避免谈及任何不恰当的话题,对我也没有流露其他的好奇之处。你没有问我的姓名,也没有问及我的住处。我们只是又一次的艳遇,莫名的是,热烈的时刻,在遗忘的烟雾中消失得毫无踪影。你说,你现在要出门去远行,去北非旅行,可能需两个月或三个月时间。我置身幸福之中,也不禁打了个寒战,因为在我耳边响又起了这样的声音。过去了,过去了,全部付诸遗忘好了!最好,我能跪倒在你的膝前,叫喊着:“带我一起去吧,好让你最终能认出我来。最终,最终到若干年以后!”可是面对你,我是如此害羞、胆怯、盲从,如此软弱。
我只能说:“多么遗憾啊!”
“你果真觉得遗憾吗?”你微笑着看看我。
此刻,像是有一股突发的蛮劲抓住了我。我站了起来,盯着你,久久地,牢牢地。然后我说:“我所爱的人,总是要出门远行。”我盯住你的眼球。
此时,此时他将会认出我来了使我心里紧张而战栗。可你只是朝我微微地笑了笑,安慰地说道:“会回来的。”
“是啊,”我答道,“会回来的,可是会忘记的。”我对你说话时,可能有一些古怪和一些特富激情的神色。连你也站了起来,看着我,非常惊奇但却充满着爱意。
你扶着我的双肩:“凡是好事,都不会忘记的,像我就不会忘记你的。”你说着,同时你的目光直透入我的体内,好像是要牢记住我的形象。当我感到你的目光,正慢慢渗入到我的灵魂深处在搜寻,在探索,吮吸着我的整个身体。这时我终于意识到,终于打开了盲人的道路。你很快就要认出我来了,你就要认出我来了!在这种狂热的意念中,我不禁全身心都颤抖起来。
但你并没有认出我。没有,你没有认出我。你觉得我从来也不会比此刻更加陌生,否则你怎么会做出,你几分钟以后要做的事情呢。你吻了吻我,再一次热烈地吻着我。我不得不把弄乱了的头发理好,在我照镜子时,从镜子里看到,这时我看到,你拿出几张大的纸币,非常小心谨慎地塞进我的防寒皮手筒里。由于惊吓和害怕,我以为我要跌倒了。这时我怎么没有叫喊出来,没有给你一记耳光。我从小就爱你,我是你孩子的母亲,你居然为这一夜给我付钱!对你来说,我只是个夜总会的妓女。你给我付钱,付钱!你把我给忘了,这难道还不够,还要让我受这样的侮辱。
我连忙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我要离开,马上离开。我实在太难受。我伸手去拿我的帽子,帽子就放在书桌上插着白玫瑰的花瓶边,那是我的白玫瑰。这时有一种愿望强烈而不可抗拒地控制住我:我想再一次尝试,提醒你一下。
“你愿意从你那些白玫瑰当中拿出一朵送给我吗?”
“非常乐意,”你说着,就马上去拿。
“这些花也许是一个女人,一个爱你的女人送给你的吧?”我说。
“可能吧。”你说,“我不知道,反正是别人送给我的,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送的,因此我十分喜欢它们。”
我盯着你。“也许送花给你的人,是一个被你遗忘了的女人。”你的目光不禁惊讶起来。
我死死地盯着你。“认出我,终于要认出我了。”我在心底呼喊着。可是你的眼睛亲切地微笑着,但却依然一无所知。你再次吻了我,但你却并没认出我。
我迅速冲出门口,因为我觉得,我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了。我不愿让你看到这情景。在前厅,我急忙地冲了出去,与你的老仆人几乎撞个满怀。他不好意思,连忙闪躲到一旁,拉开过道的门,以便让我出门。这时,就在这时,你听到了吗?在这一刹那间,我盯着他,含着眼泪看着他,这样一位衰老的人,他的双眼突然一亮。就在这一瞬间,你知道吗?这位老人在这一瞬间认出了我,虽然他从我儿时起都很久未见到过我了。为了报答他认出了我,我几乎要跪倒在他面前,吻他的双手。我把你那侮辱我的钞票,立即从防寒皮手筒内取出,暗暗地都塞给了他。他双手抖动,慌忙不知所措地抬头看着我,他在这一瞬间所知道我的,也许比你在一生中所知道的还要多。所有的人都宠爱我,大家对我都非常友好善良,只有你,只有你,把我给忘了,只有你,只有你从来也认不出我来!
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死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再也没有人可以爱了。可是,你是谁,你从来也没,从来也不曾认出我来。你从我身边走过去,就像从一条小溪边走过似的;你碰到我,就像碰到一块石子似的。你一直在走啊,继续走啊,难道只是让我永远地在等待吗?有一次,我误以为一下子把你抓住了,在孩子身上抓住了你这个粗心大意的人。可是,你这孩子,一夜过去就如此狠心地离开我走了,去旅行了,把我忘却了,再也不回来了。我又孤苦伶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寂寞孤单,我什么也没有了,你身上的东西我也没有。孩子也没了,没有一句话,没有一行字,没有一丝回忆。只要有人在你面前提起我的名字,你听起来却十分陌生,漫不经心地就让它过去了。既然我对你来说,已经死了,那么为什么我不想去死呢?既然你已经离开了我,那么为什么我又不远远地走开呢?不,亲爱的,我并不是想责怪你,我不想把我的痛苦注入你欢乐的住所。不要担心我会继续强迫你,请原谅我吧,此时我不得不发泄一下我的情感,这时孩子已经躺在那里,他死了,远走了。只是,这一次我不得不和你说,然后我才能一声不吭地回到黑暗中去,像我曾经一直默默地待在你身边一样。但是只要我活着,你却听不到我的叫喊,只有当我死去,你才会收到我的这份遗嘱,一个很爱很爱你,胜过爱所有人的女人的遗嘱,你从来也认不出这个女人,她却一直在等着你,你却从来也没呼唤过她。也许,也许往后你会呼喊她,我将第一次对你不忠,我死了,将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我不会给你留下任何相片,也不会留下一行字迹,正如你从来也没有给我留下任何东西一样。你从来都没认出我,从来也没有过。这就是我活着时的命运,死后的命运同样会如此。我不愿临终时将你叫来,我走了,你不会知道我的名字叫什么,也不知道我的面貌。我就这么轻松地死了,因为你从远处并没有感觉到。如果我的死让你感到痛苦,那么我也不忍心死去。
我不能再继续写了……我感到脑袋昏昏沉沉……四肢疼痛,我发烧了……我想我必须立即躺下休息。或许这状况很快就会过去,或许命运一下子对我充满善意,我不必再去看人们是怎样抬走这孩子……我无法再写下去了。永别了!亲爱的,别了,我感谢你……过去的美好情形,不管怎么样……直到只剩最后一口气,我都要感激你。我终于感到轻松自如了,把一切全和你说了,现在你也知道,不,你只是感觉到,我曾是多么的爱你,这种爱从来不会给你任何的负担。我不会让你失去什么,这让我感到宽心。在你美好晴朗的生活中,不会再有任何情况出现的……我的死对你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这就足以让我感到心慰了,你是我亲爱的人啊。
可是有谁,现在又会有谁会给你送去白玫瑰,去祝贺你的生日呢?啊,那花瓶恐怕要空着了吧。我那生命的微弱的呼吸,微弱的气息,它曾一年一度地飘荡在你周围,现在它将要飘散了!亲爱的,你听着,我求求你……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请求你……让我高兴吧,在你生日那一天,在那一天自己去买一束白玫瑰花,把它插进花瓶里吧。就去这样做吧,亲爱的,就这样去做吧,像其他人每年为一位亲爱的亡人去做弥撒一样。我是不信上帝的,不要有人给我做弥撒,我只相信你,我只爱你,只愿在你心中还继续活着。啊,一年就只有这么一天,非常安静,像我躺在你身边一样……我求你,就这么去做吧,亲爱的……这是我对你的第一次请求也是最后一次……我感激你……我爱你,我爱你。再见了!
他用一双颤抖的手,慢慢放下了这封信。接着,陷入了的沉思,他脑袋里浮现出一个朦胧的记忆,他想起了邻居家的一个孩子,一个小姑娘,夜总会的一个女郎,可是这一回忆并不是很清晰,十分模糊,就像一块石头在闪闪发光,在流动的小溪底下不定地晃荡着。影子时隐时现,可是它就是没法构不成完整的图画。他意识到一种感情的回忆,但他想不起来了。他觉得,好像他梦见了很多形象,频繁而深沉地梦见过,可是那只不过是梦罢了,
这时,他的目光落到了他的书桌上,落在了摆在他面前的那只蓝色花瓶上。花瓶里空无一花。多年来,在他生日这一天第一次空着。他不禁大吃一惊,他感到好像突然之间有一扇门无形中打开了,从另一个世界吹来了一股阴冷的风,吹进了他那恬静的房间。他感到一种死亡的预兆,感到一种不朽的爱情。在他心灵深处爆发出了一种莫名的感动,他想起那个看不见的女人,没有形体,但却有一片激情,就像想起了远方飘来的一支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