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象棋的故事(1)
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斯蒂芬·茨威格
象棋的故事(1)
本章字数: 27447

一艘远洋客轮将于午夜起航,由纽约开往布宜诺斯艾利斯,船上呈现出临行前的一番忙碌景象。从岸上来为旅客送行的人群挤来挤去。送电报的男孩歪戴着帽子,跑过休息大厅,嘴里高喊着收报人的姓名。有的旅客手拿着行李和鲜花。孩子们好奇地沿着舷梯跑上跳下,乐队一直专心致志地继续他们的甲板上的演奏。我与一个熟人躲开登船跳板这边的喧闹,站在一边聊天。忽然,有闪光灯耀眼地闪了两三下,好像是哪位知名人士临行前被记者追着采访拍照。我的朋友往那边瞥了一眼,莞尔笑道:“这条船上还真有个活宝呢,”看我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又解释说:“米尔克·琴托维奇是国际象棋大师。他在全美巡回赛中连战连捷,现在正前往阿根廷夺冠。”

这一下,我想起了这位年轻世界冠军飞黄腾达的详细历程。我的朋友读报比我细心得多,他还补充了有关这人的一系列趣闻。大约一年前,琴托维奇就跻身阿杰钦、卡帕布兰卡、塔尔塔科夫、拉斯克和波哥柳波夫 等棋坛巨人的行列。自从七岁神童柴雷夫斯基 1922年在纽约巡回赛上雏凤第一次鸣叫以来,还没有哪个原来默默无闻的小将能如此震撼棋坛。琴托维奇智商平平,不料如今却大红大紫。市井传闻说,这位象棋大师能力极低,不管他用哪种文字书写,连句整话都写不出来。一位与他不甚投缘的同行挖苦他说,随处都可发现他的无知。

他是南斯拉夫一个赤贫渔夫的儿子,十二岁那年的一天夜晚有条运粮船撞翻了他家的小舢板。父亲去世后,一位偏僻乡村的神甫好心收养了他。这孩子前额虽然宽阔,却沉默寡言,反应迟钝。善良的神甫竭力帮他做家庭辅导,好让他掌握在乡村学校里没有学会的知识。但是,所有的努力全是白费心机,给他解释了上百遍的文字,米尔克还只是呆呆地看着,他那少根弦的脑瓜对最简单的教学内容都不开窍。都满十四岁了,连做算术还得掰手指头,读书看报那简直是要他的命。米尔克倒不是犟头倔脑不肯用功,其实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挑水劈柴,下地干活,打扫厨房什么的他都干得有模有样,只不过慢吞吞地让人心急。最让神甫伤脑筋的是这个怪孩子打小就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你推一下他才动一下。他从来不提问题,也不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让他做什么事你得一五一十跟他说清楚,否则他会坐在屋里干等,什么也不做。他一做完家务,就坐在屋子里发呆,两眼无神,好像草原上吃草的绵羊,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漠然置之。每天晚上神甫总要吧嗒着旱烟袋,与警官连杀三盘象棋,这个金发男孩就会默默地蹲在一旁,漠然地打量着那块格子棋盘,浓密的睫毛露出朦胧睡意。

一个冬夜,正当两位棋友沉浸于他们的每日下棋游戏中,乡间小路上传来雪橇的铃声,一辆雪橇朝村里急驶而来。一个农民的帽檐上沾满雪花,他急急忙忙地冲入屋里,说他母亲已到弥留之际,恳请神甫去为她行临终涂油礼。神甫一点也没犹豫,马上跟着他走了。警官匆匆喝完杯中的啤酒,又点起一袋烟,正准备套上笨重的皮靴告辞离开。忽然注意到米尔克正盯着烽烟乍起的棋盘凝神默想。

“喂,你想接着走下去吗?”警官逗趣地对他笑着说。他分明知道这个困得迷迷糊糊的男孩连怎么走子也不会。男孩羞怯地向他点点头,然后就坐到神甫的位子上。下到第14步,警官就被战败了,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失败绝非是偶然一着棋的疏忽失误,再下一盘还是这样。

“贝莱亚的驴子啊!” 刚走回家的神甫不禁惊呼起来。他对不大相信圣经的警官解释说,两千多年前就曾有过这样的奇迹,那次神是让不会说话的动物突然开口说起充满智慧的话来。尽管时间已经很晚,神甫还是忍不住和他半文盲的学生先下上一盘。米尔克轻而易举地就赢了他。男孩宽阔的额头俯在棋盘上从没离开过。他下棋时坚韧不拔,深思熟虑,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坚定。在以后的几日里,警官和神甫谁也没能赢过他一盘。神甫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个弟子的弱点,于是也就更为惊奇。他打定主意探究一下这份一家独具的特殊才华能不能经受住更严峻的考验。他先让米尔克去村里的理发师傅那里把蓬乱的浅色金发剪短,看上去稍稍体面一些,然后带他坐上雪橇去了邻近的小城。他知道在这个小域中心的咖啡馆里有一个棋迷聚集的象棋角,他知道自己压根不是他们的对手。当神甫把这个长着淡黄色头发,脸颊红润的十五岁男孩推进咖啡馆时,围坐的人群对这个反穿羊皮袄,脚蹬笨重皮靴的小伙子感到十分惊讶。这个害羞的男孩低垂着眼睛,一直躲在角落里,后来才有人叫他去棋台上试试。第一盘米尔克输了,因为他在好心神甫那里还没领教过所谓的西西里开局。但第二盘他就和莱米斯的顶尖棋手打成了平局。接下来的第3、第4局他却连战连胜。

在这个南斯拉夫小城里很少出现过这样的事情。有个乡下人一出手就拔了头等,这马上成为上流社会里轰动一时的新闻。大家一致决定,挽留这个神童在城里多住一日,以便召集象棋俱乐部的所有成员前来观战,尤其是要通知附近城堡里的狂热棋迷西米色克老伯爵。神甫为自己的弟子倍感骄傲,沉浸在成为识马伯乐的愉悦里。尽管如此他还是得赶回去为虔诚的教徒主持礼拜 。经他同意,米尔克留下来继续接受考验,由象棋角掏钱让年轻的琴托维奇住入旅馆,他在那天晚上生平第一次看到抽水马桶。第二天是星期天,下午棋室里挤满了人。米尔克在棋盘前一动不动坐了整整4个小时,没说一句话,也没抬一次头,只顾打倒连番登场的对手。后来有人建议下同步棋。米尔克反应缓慢,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人们费了好大劲才跟他解释清楚:下同步棋就是他一个人同时分别对付几个棋手。米尔克一弄清楚怎么回事,马上就应付自如。只见他拖着嘎嘎作响的笨重皮靴,慢吞吞地从一个棋台走到另一个棋台。最后结果是8战7胜。

接着,大伙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尽管严格说来这位新冠军算不上是本城人,人们心底还是激起了乡土意识的自豪感。一个在地图上毫不起眼的小城,如果能向世界输送名流,那该是何等地荣耀。考勒是为卫戍区舞场介绍女歌手的经纪人,他自告奋勇说,只要有人凑齐一年的经费,他有办法把这个年青人送到维也纳的一个高级棋手那儿接受专业培训。西米色克伯爵下了60年棋,从没见过这样离奇的对手,他当场就出了这笔钱。从这天起,渔夫之子的传奇生涯就开始了。

半年之后,米尔克学成出师,可他有个奇怪的弱点常常招致行家里手的注意和嘲讽。因为琴托维奇从来不能把一局棋熟记在心,用行话说就是不会下盲棋。他完全不能只凭想象来再现棋局,必须将一张画有64个方格与32个棋子的棋盘摆在眼前才可以。在他享誉世界之后,仍然总是带着一副可折叠的微型象棋,好用来重布妙局或参悟新招。这个缺陷尽管无关紧要,却表示出他想象力的贫乏,在上流社会颇受非议。就像在音乐界,有谁见过一流的演奏家或指挥离开乐谱就不会演奏的呢?好在瑕不掩瑜,米尔毕竟还是一鸣惊人了。17岁时他已经获得十几种棋赛奖,18岁时便荣登匈牙利全国冠军的宝座,20岁就摘取了世界桂冠。那群咄咄逼人地问鼎,个个才气横溢,棋风倜傥,最终却都败于他的坚韧不拔和冷静分析。就像拿破仑 败给笨拙的库图佐夫 ,汉尼拔 向法比乌斯·孔克塔图尔 俯首称臣一样。据李威乌斯 记载,孔克塔图尔童年时期也有反应迟钝与智能低下的显著弱点。可是在汇集了才子精英的象棋大师沙龙中,竟然破例闯进一个十足的外路人。那本是个精神富翁的世界,成员都是哲学家、数学家,他们全都精于神算、富有幻想、勇于创新。现在出现了一个迟钝、憨厚的乡巴佬,就连最机灵的记者也甭想从他嘴中套出一句适合发表的话。别看琴托维奇没能为报界提供连珠妙语,但他的为人处世却接二连三抖出笑料。下棋时他是无与伦比的大师,可他一离开棋盘就成为一个无可言喻、颇为滑稽的怪物。虽然他身着庄重的黑礼服,打着豪华的领带,佩戴光鲜夺目的珍珠别针,甚至煞费苦心地修剪指甲,但谈吐举止仍然泄露他是乡下神甫打扫房间的低微出身。借着才华与荣誉,他贪婪地赚取每一枚可以捞到手的铜板。他那种傻里傻气、不顾廉耻的行为常让同行们觉得可笑又可气。从一个城市旅游到另一个城市,他总是挑最便宜的小客栈住宿。只要有钱赚,他可以代表任何下三流的团体参赛。他的肖像上了肥皂广告,甚至姓名也为他赚得一笔钱,让人家用他的名出了一本粗制滥造的“象棋原理”,其实那本书的出版商只顾赚钱,而真正的作者竟是一所不入流大学的学生。像所有性格坚强的人一样,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幽默感,自从他得到世界冠军称号之后,他便自以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物,所有那些口齿伶俐的演说家,妙笔生花的作家,他没有一个看得上眼。“最重要的是我比他们更能赚钱。”这个事实让这个原本缺乏自信的家伙产生一种冷漠的,近乎迟钝笨拙的骄傲心理。

“土包子得志,哪里能不沾沾自喜呢?”朋友给我举了几个典型例子来形容琴托维奇傻相十足的骄态之后说:“一个从巴拿特 来的二十一岁的乡巴佬,只要在棋盘上移动棋子便可赚到很多的钱,比他村里所有人干一年活加起来所赚的还要多,因而自然会飘飘然了。再说,如果对伦勃朗、贝多芬、但丁、拿破仑这些历史名人都一无所知,那么自认伟人又怎么会感到脸红呢?这个夜郎自大的家伙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一连几个月来都没输过一盘棋。除了象棋和金钱之外,他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更多有价值的东西,因此他才会这么自以为是。”

朋友的一番宏论引起我极大的好奇心。有生以来我一直就对偏执狂颇有兴趣。因为一个人越是钻牛角尖,另一方面可能也就越接近无可限量的成就。正是这些看起来对世事漠不关心的人,仿佛白蚁似的,用它们的特殊材料,建筑它们那稀奇的、独特的世界缩影似的小天地。无须讳言,我有意在抵达里约热内卢之前的12天旅程里,想对这个单向智能的特殊样本作进一步的仔细观察。

“你可能不会如愿以偿,”我的朋友提醒我说,“根据我所了解的,还没有人能从琴托维奇口中探得一丝一毫有关他心理的素材。尽管他土得掉渣,但这个狡猾的乡下佬儿却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不出洋相。他有一个简单的诀窍,除非是在小客栈遇到趣味相投的同乡,否则他绝不与任何人交谈。碰到有文化的人,他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因此没人有人能夸口说,听到他说过什么蠢话,或是说他如何没有教养。”

朋友说得没错。我在旅行的最初几天里根本没有机会接近琴托维奇,而我又没那缠人的本事。他偶尔来到甲板上散步,犹如一幅著名油画上的拿破仑那样倒背着双手,一派傲视群雄的神情。大部分时间他都是急急忙忙,一阵风似的穿过甲板,想与他搭讪还得紧追才行。他从来不在休息室、酒吧或吸烟室中露面。女招待曾向我透露,他总是待在自己的舱房里,对着一个硕大的棋盘研究棋局。

已经过去三天了,我真有点儿着急了。我想方设法接近他,而他拒绝的手段却技高一筹。我有生以来还无缘结交一位象棋大师做朋友。越想将他们当作常人,就越难以想象他怎么能把脑筋禁锢在这64个黑白格子里过一辈子。据我自己的经验,知道所谓“国王的游戏” 有一种神奇的魅力。人们发明这种游戏就是为了避免全凭手气取胜,非要有智慧,或有某种天分才能稳操胜券。将象棋称为游戏实在是过分贬低它了,象棋难道不是一门科学?一门艺术?更确切地说它是介于两者之间,就像介于天地之间的穆罕默德 棺木。它就像所有对立事物的唯一混合体,这种游戏既古老又新潮,外表简单机械但是内涵丰富多彩。局限于凝固的几何空间却是招式迭出,无穷无尽,它在不断发展却又万变不离其宗。象棋是越想越玄,它是不算数据的数学,没有作品的艺术,没有实体的建筑。尽管如此,在历史长河里却比任何书本和作品更为久远地流传于世。这是唯一属于所有民族,所有时代的游戏。谁也不知道是哪位神灵将它赐给人类,供人们消遣解闷、参悟玄机、陶冶情操。它无始无终,童稚之子都可入门,即使粗人也能享受黑白之乐,然而就在这同一块正方形中却也造就了一类无与伦比的大师,一类专属于象棋的天才。在这特殊天才身上出现了幻想、耐心与技巧,这些要素也分布在数学家、诗人和音乐家身上,只不过组合的层次和方式不同而已。在过去观相术盛行的年代,有一个叫加乌 的医生的人也许会尝试着解剖开象棋高手的大脑,以便确证他们大脑皮层上的皱褶比一般人多,有一种特别的象棋肌或象棋瘤。琴托维奇肯定会叫这些相士着迷。他貌似愚笨而天资过人,正是人不可貌相的稀世奇才。原则上我能理解这种游戏一定会产生优秀的棋手,但另一方面我却难以想象或说不能想象,一个智力超群的人会把世界局限于或黑或白的狭小的空间之内,通过挪动那几个棋子来寻找生活的乐趣。开局时没走兵而是跳了马,就这一步之差可能使他在象棋世界里永垂青史。一个人,一个聪明人,10年,20年,30年,40年,将他思维的活力一如既往地倾注于一种可笑的努力,就是绞尽脑汁将木头棋盘上的木头国王逼到无路可退,而自己却不会发疯。

而现在正有这么一个典型,一个奇特的天才或着魔的蠢材,近在咫尺,在同一条船上仅隔着6个舱室,向来以智力活动爱好者自居的我却无缘与他接近。我开始琢磨起歪门邪道,能不能假装大报记者采访来挑逗他的虚荣心?或者是提议出一大笔钱请他去苏格兰参赛来吊吊他的胃口?后来我想起猎人捕捉松鸡时,最好的方法就是模仿它们求偶时的啼鸣。自己找人来下两盘,还有什么会比这更能赢得象棋大师的关注呢?

我这一生从来不是正宗的棋手,原因非常简单,我下棋只为娱乐。假如我在棋盘前面坐上1小时,那可绝对不是为了疲惫身心,恰恰相反,只是为了减轻精神压力。我“玩”象棋真的是玩,而人家真正的棋手那是要,借用个时髦说法,“全身心投入”。就像找情人,下棋得有个伴儿。我不知道此时此刻在这条船上是否还有其他象棋爱好者。为了筑巢引凤,我同我妻子装模作样坐到棋盘前,她的象棋技术比我的还要差。果然,我们才走了6步就有人在棋盘前驻足,还有一个人客气地请求我们允许他旁观。最后来了一位,要与我下一盘,这才是我们一直在等待的伙伴。他叫麦可·考那,是一位来自苏格兰采矿工程师。据我所知,此人依靠着在加利福尼亚开采石油致富。从外表上看他矮小健壮,长着一副几近正方形,显得强悍异常的下巴和一口结实的牙齿。脸色显出酒足饭饱的模样,满脸红润,或许是由于威士忌喝得太多的原因。他那宽阔的肩膀惹人注目,好似运动员般地凶猛,在下棋里也足够体现他那逼人之势。因为麦可考那先生属于那种自鸣得意之类的人,他会将输棋这种小事看成对他人格的践踏。生活对他宠爱有加,让他习惯了所向披靡。这位粗野而自视甚高的人,毫不动摇地相信自己的优势,一旦遇到障碍就会大动肝火,认为那是不该有的反抗,甚至将之当作对他的侮辱。刚输一盘他就闷闷不乐,唠唠叨叨地解释那只是一时失误。输到第三盘时他就开始归咎于邻室有响动。他是绝对输不起的人,输了一盘之后马上就要求再来一盘。开始我还觉得这种顽强的好胜心十分有趣,到了后来只好将它当作为吸引世界大师而不得不忍受的行为。

第三天,这事终于有了成效,或者说只成功了一半。琴托维奇也许隔着窗户看到了我们的棋盘,或者说是他偶然走进了吸烟室。总之,当他看见我们班门弄斧,立刻情不自禁地跨近一步,隔开一些距离打量着我们的棋盘。正好轮到麦可·考那走棋,就这一步棋已足够使琴托维奇相信,以他那么一位大师来看我们这些外行比赛,实在不值。就像在书店里看到一本庸俗的侦探小说,他做了个不屑一瞧的手势就转身离开了我们的棋桌与吸烟室。我想,他掂量了一下我们的象棋技术,认为不值一看。他那冷淡鄙弃的目光让我有些不快,为了发泄不满,我对麦可·考那说:“你那步棋,大师可看不上眼呢。”

“什么大师?”我告诉他,刚刚从我们身边走过、表现出一脸不屑神情的那位,就是世界大师琴托维奇。我接着说:“现在咱们得咬牙挺着,别让人家看扁了。咱们接着下棋。”我随口而出的议论引起麦可·考那出人意料的反应。他激动起来,忘了我们的棋局,他的好胜心受到了挑战。他没想到琴托维奇就在船上,非得找他较量一下不可。他这辈子最够刺激的一回是和40位棋手下同步棋,还差点儿就赢了呢。嗨,还就差尝尝同世界大师交手是什么滋味。他问我是否认识大师,我据实告诉他,从来没和他说过话。他又问我愿不愿和大师打个招呼,请他过来对弈一盘。我回绝说,琴托维奇交友极慎。世界冠军凭什么要降低身份和我们这些三流棋手对弈呢?

我后悔自己对麦可·考那这样一个争强好胜的人用了三流棋手这个词来形容他。他恼怒地反驳说,他就不相信琴托维奇会拒绝一位绅士的邀请,绝对不可能。他请我简单描述一下这位世界冠军的个性特征后,就一阵风似的离开棋盘,径直走上甲板去找琴托维奇。我再次感觉到这个宽肩膀的人只要下定决心,肯定是九头牛也拉不回他。

我焦急地等待着。十分钟后,麦可·考那回来了,但神情并不高兴。

“结果怎么样?”我问道。

“你算说对了,”他有点儿生气地说:“这位先生真不好说话。我向他作了自我介绍,但他爱理不理的,连手也不伸出来。我试着说服他,如果他能和我们下同步棋,我们船上所有的人都将会感到荣幸。可他死活不依,他说他和经纪人有言在先,整个巡回赛期间不下一盘没有报酬的棋。他的最低酬金是每盘250美元。”

我哑然失笑:“真是想不到,挪挪黑白子还真有不少钱可赚呢。甭理他算了吧?犯不着为这个生气。”

麦可·考那却严肃地说:“比赛定在明天下午3点,地点就在这间吸烟室。但愿我们不要输得太难看。”

“那又怎么样?这算是答谢他的服务嘛。如果是我牙疼,而船上正好有个牙科大夫的话,我也不会叫人家白给我拔牙的嘛。要高价是他的权利,各行各业的能人都算得很精。至于我嘛,我巴不得人家算得清楚一点。我情愿多花点心钱也不想亏欠琴托维奇的情,省得以后还得感谢他。再说,在俱乐部中我有时一个晚上输的就不止250元,却也没捞着机会同世界冠军对弈呢。咱是三流棋手,输给琴托维奇也不丢人现眼。”

我听得出来,因为我说了“三流棋手”这个词,麦可·考那的自尊心伤得不浅。真是笑话,我又不是想恶意伤人。不过他既然愿意花钱买乐,也让我顺便猎奇,就算他的好胜心过分了一点儿,我也不同他计较了。

第二天,我们这一群人在预定时间全到齐了。大师对面的那个位置自然是留给麦可·考那的。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粗大的雪茄,时不时看着表,借以驱除心中的烦躁不安。然而世界冠军让大伙足足等了十分钟之久。朋友跟我说过他的行径以后,我就预感到他会来这么一手,好让他的出场显得更加隆重。他慢条斯理地走近桌子,没有任何介绍寒暄,就以行家那种干净利索的方式作出比赛安排。他似乎故意失礼,借以表明“你们都认识我,但我才不管你们是谁呢”。船上没有足够的棋盘供给下同步棋使用,他建议我们合伙对他一个。每走完一步棋,他就到房间另一端的桌边去等着,好让我们在这边认真琢磨商量。因为没有桌铃,我们走好以后便用小勺儿敲敲杯子通知他过来。他还建议走一步棋最多用10分钟。他要的是黑子,根本没等坐下,随手走了一步棋后,便走到说好的地点等,在那里很悠闲地翻看着一本画报。

比赛过程就不用多说了,结局是肯定的,走了24步后就以我们的惨败而告终。一位世界冠军轻而易举地击败半打中等和中下等的棋手不足为奇,让人耿耿于怀的是琴托维奇不费吹灰之力将打败我们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神气劲儿。他每次只草草地往棋盘瞄上一眼,对我们这些下棋的更是不屑一顾,似乎我们本身都是没有生命的木头棋子一般。这不禁让人联想到有人向一条癞皮狗扔一块骨头而不愿多看它一眼,琴托维奇的做法正是如此,他自己却毫不介意。他只要稍微周到一些,他完全可以指正我们的失误或者给我们一些善意的鼓励。但这个不通人性的象棋机器人,只说了句“将死了”就结束了比赛,然后便一声不吭了,很明显,他想知道我们还要不要再下一盘。我也站起身来,有些不知所措,从他粗暴无礼的举止不难推测,除了做金钱交易之外,这个人,你根本就别想接近。让我不快的是我身边的麦可·考那,只听他用嘶哑的嗓门吼着“赢回来”。

我为他挑战性的口气而震惊,事实上,这时的麦可·考那与其说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绅士,倒不如说更像开赛前的拳手。不知是因为琴托维奇的粗暴,还是出于麦可·考那病态的虚荣心,总之在这一刻他变得判若两人。他满面涨得通红直达两鬓,鼻翼由于内心压力而翕动不已,脸上冒出一层细汗,一条倔强的皱纹沿着紧抿的双唇直伸向前突的下巴。我不安地注意着他那失控的激动情绪,只有赌场上连输掉6、7场后拼命想翻本儿,但又越赌越背时的赌徒才会是那样。我知道,此时哪怕让他倾家荡产,他那狂热的虚荣心也会引着他一盘又一盘地进行下去,直到他至少能赢回一盘为止。而琴托维奇只要顶得住,就会在麦可·考那身上挣到滚滚财源,到布宜诺斯艾利斯这一路下来几千块钱便唾手可得。

琴托维奇一动也不动,彬彬有礼地说:“现在该诸位先生们执黑子了。”

第二盘的局势也没见好,只是几个后来的好奇者让我们的力量增大了,气氛变得更加热闹了。麦可·考那紧盯着棋盘,好像怀着必胜的决心在施展方法。我觉得他宁愿输掉1000块钱,也要换取“将死了”那一声战胜冷酷对手的欢呼。说来也怪,他那誓死抗争的激情激起了我们的共鸣。现在我们比先前更热烈地讨论每一步棋,反反复复商量到最后一刻才将琴托维奇叫过来。慢慢地我们走到第17步,让我们吃惊的是局势开始对我们出乎意料地有利。我们C路上的兵已经进到C2,只需再进一步就可以赢得第二个皇后了。这样一个明显的机会反倒让我们不自在,大家都猜疑这是眼观八方的琴托维奇故意布下的陷阱,他哪里会白给我们好处?讨论了半天我们还是无法判断虚实。考虑的最后时间马上到了,我们决定还是走这步棋。麦可·考那拿起“兵”正要往底线走,这时他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轻声然而果断地对他耳语道:“我的天!这样不行!”

我们大家不约而同回头转向他,这位先生看起来有四、五十岁年纪,脸形瘦长,轮廓鲜明。脸色苍白像是抹了粉,他在甲板上时,就曾引起过我的注意。他大概是在我们专心讨论时加入进来的。他迎着我们的目光匆忙地补充说道:“如果你们的“兵”变为后,他就会用“象”来反击,那时你们只好用“马”,而他趁机出兵到D7,威胁你们的车,就算有马在前面,你们也难以招架,不出9到10步就会被将死的。这简直与阿杰钦1922年在大循环赛中首次打败波哥柳波夫那盘走的一个路子。”

棋子从麦可·考那手里掉下来,他像我们大家一样惊讶地看着这位从天而降的助阵天使。一个人能在9步之前就断言生死,一定不是凡夫俗子,弄不好是世界冠军在这次循环赛里的灾星呢。在关键时刻他的突然出现,这几乎带有几分神秘色彩。麦可·考那首先清醒过来。“那你说应该怎么走?”他轻声而激动地问道。

“先不急着进攻,避开他的前锋。最主要的是解除对国王的威胁,将它从G8转到H7。他如果从侧面攻你就把C8的车走到C4来还击,这会让他多要走两步棋,损失一个兵,并失去优势。于是便形成单兵对单兵的局面。守得好就能打个和局,不能指望更多了。”

我们又一次感到惊奇。他计算的准确与神速简直令人目瞪口呆,觉得他似乎在熟背一本棋谱的布局。想到借着他的帮助我们能同世界冠军打成平手,这个机会实在让人神往。为了让他能看得更清楚,我们一齐往边上让开。

麦可·考那又问了一次:“真的要把国王从G8挪到H7去?”

“是的!非躲一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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