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最后的梦
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斯蒂芬·茨威格
最后的梦
本章字数: 8850

事情原委是这样的:他们早就在这里找他、等他很长时间了。他妈妈尽管在气头上,却也对这激动的孩子破门而出感到惊慌,她叫人在塞默林四处寻找。正当大家都激动不安,纷纷作出各种危险的猜测时,有位先生带来消息说,他三点钟左右在车站售票处看见过这个孩子。大家很快从车站得知埃德加买了一张去巴登的车票。她毫不迟疑地立即去追赶他,并事先电告巴登和维也纳他父亲处。一片忙乱和担忧,两个小时以来,一切都为寻找这个逃亡者而忙乱着。

现在,他们牢牢地抓住了他,但不是用暴力。他怀着一种受到抑制的胜利感被带进房间里。可是让他奇怪的是,他没有受到他们的严厉斥责,在他们眼里只看到欢欣和爱抚。就算是斥责吧,这种假装的生气,也只是一转眼的工夫。随后奶奶又含泪搂抱着他,没有人再提他的过错,他感到围绕他的是一种怪怪的关怀。这时女仆脱下他的上衣,给他拿来一件暖和的。奶奶问他饿不饿,还需要些什么。他们都很关心地挤过来围着他,但是当他们看到他的窘态时,就不再多问他什么了。他快意地重新感觉到了那种曾受他藐视却是不可缺少的孩子的感情。他对自己最近的自负傲慢感到羞愧难当,现在他得到的特殊宠爱,是他用自己的孤独所赢得的虚假快乐换来的啊!

隔壁房间里的电话铃响了;他听到奶奶在接电话,听到她说的几个字:“埃德加……回来了……到这里来……坐末班车。”埃德加感到奇怪的是,她不再对他火冒三丈,只是搂抱着他,用奇怪的、欲言又止的目光看着他。他越来越懊悔,最好能避开这里奶奶、姑妈的悉心关怀,进去请她原谅,十分恭顺地、单独地对她说,他要重新做一个听话的好孩子。可当他轻轻站起来时,奶奶稍感惊慌地问道:

“你又要到哪里去?”

他羞愧地站着。他只要一动,他们就为之感到后怕。他把他们大家都给吓怕了,怕他再一次逃跑。他们怎么能够理解,对这次逃跑,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感到后悔呢!

饭桌摆好了,给他端来一份赶做的晚餐。奶奶坐在他身旁,两眼一直没离开过他。她和姑妈以及女仆静静地把他围住,他在这种温暖的气氛里感到十分安逸。只有妈妈没有进来,这使他惶惑。要是她知道他现在是多么的低声下气的话,那她一定会来的!

这时从外面传来辚辚的车声,随即在门前停了下来。其他人都惊讶起来,埃德加也感到一阵不安。奶奶走了出去,在暗中各种声音传来传去,他突然意识到爸爸也来了。埃德加羞怯地发觉,他现在又是一个人独自在房间里。即使是这短暂的孤独也让他感到慌乱。他的爸爸是一个严厉的,唯一真正让他感到害怕的人。埃德加细心地倾听着,他爸爸似乎很激动,说话声调老高,特恼火。这中间,听见奶奶和妈妈的令人宽慰的声音,很明显她俩说话要温和些。但是爸爸的声音一直非常生硬,如他正在走来的脚步声一样,这脚步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旁边的那个房间,来到门前,现在门打开了。

他爸爸个头很高,埃德加此刻在爸爸面前觉得自己有说不出的渺小。他走了进来,满脸怒气,看来确实在气头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小子竟然逃跑?你怎么能这样让你妈妈担惊受怕呢?

他的声音很愤怒,双手急剧地摆动着。现在他妈妈轻轻走了进来,脸上罩着一层暗影。

埃德加没有作声。他想必须为自己辩解,可是他该怎么去讲他被骗挨打的事呢?父亲会明白、理解吗?

“咦,你不会说话?是怎么回事?你可以慢慢地说!你做错了什么?你逃跑总得有个理由啊!有人委屈了你?”埃德加还在犹豫。回忆使他又愤恨起来,差点儿要说出口。这时他看到他妈妈在爸爸背后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的心静了下来。妈妈的这种动作起先他并不理解,可现在她在看着他,眼里流露出请求的神情。她轻轻地、非常轻地把手指放在嘴边上,做出一个不要说的动作。

孩子感到,突然间有一种温暖的感情,一种巨大的狂喜流遍他的全身。他明白了她要他保守这个秘密,他觉得他那小小的嘴唇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她完全信赖他,他全身浸透着骄傲。突然之间,他产生了一种自我牺牲的勇气,他要加重自己的过错,为了证明自己是多么值得信赖,自己是一个好汉。他鼓起勇气说:“没有,没有……没有什么原因。妈妈对我很好,只是我淘气,是我自己做错了……我……我逃跑了,因为我害怕。”

他爸爸愕然地盯着他。他一切都料到了,唯独没有料到是这样的一份供词。他的愤怒无从发作。“咦,你承认了错误,这非常好。那我今天就不再谈这件事了。我想你得找个时间好好想想!以后不许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他的声音变得温和得多了。

“你脸色多么苍白啊。可是我觉得你又长高了一截。我希望你不要再耍小孩脾气了,你已经不是一个毛孩子,该懂得些事情了!”

埃德加一直都在看着他的妈妈。他觉得她的眼里闪着亮光,或许这是灯光的反射?不,那是湿润而晶莹的泪花,她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表示她对他的感激。他们现在把他带去睡觉,可他不再因为他们让他孤零零一个人在那儿而感到悲哀了。他有多少事情,有多少丰富多彩的东西要思索啊。近日来,在他生活中首次感受到的巨大的痛苦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预感到未来的生活是神秘的,他有些陶醉了。

在漆黑的夜里,窗外的树木在窸窣作响,但他已不再感到恐惧。自从他知道生活是如此丰富多彩以来,他对它就不再感到焦躁不安。他觉得今天是第一次看到赤裸裸的现实,这现实不再被童年的千百个谎言所遮蔽。而是显现出它全部难以想象的、危险的未来。他从来没有想过,多姿多彩的生活中痛苦和欢乐竟然随处可以相互转换。而一想到他面前还有许多这样的时光,生活还深藏不露地等待着他惊喜地去揭开它的面纱时,他就感到无比的快乐。绚丽多彩的现实生活,以及对这多姿多彩的现实生活的朦胧的期待,突然袭来,让他第一次相信他理解了人的本质。即使他们互相充满敌意,他们也都彼此需求,被他们所爱是多么甜蜜啊。教他带着仇恨去想某件事,某个人,这是不可能的。现在他对什么都不悔恨,就是对男爵,那个勾引者、和他势不两立的敌人也不怨恨了。他对他有了一种全新的感激之情,因为他为他打开了通向感情世界的大门。

在黑暗中,回想这一切是甜蜜的,令人心驰神往的。他昏昏欲睡,从迷梦中,轻轻浮现出种种模糊不清的景象。这时他觉得门被打开了,好像有人轻轻走了进来。起初,他不大相信,因为实在太困了,怎么也睁不开眼睛。这时他感觉有人喘着气,用自己的脸柔和地、温暖地、甜蜜地揉擦着他的脸。他知道这是他的妈妈,她在吻他,用手在抚摩他的头发。他感到了亲吻,感觉到了她的泪水。他温柔地回答了妈妈的爱抚,把这当作是和解,当成是对他的沉默的答谢。

直到以后,多年以后他才明白,这泪水是一个老之将至的人的誓言。从现在起,她只属于他,属于她的孩子,这意味着她将彻底放弃风流生涯,意味着她和自己的欲念诀别。他不知道她也感激他,是他把她从一种无益的艳遇中拯救了出来。她就用这种拥抱,把爱的既苦又甜的重负留给了他,就像是一笔遗产。此刻,孩子对这一切还不太理解,但是他觉得能这样被宠爱实在太幸福了,他感到这种爱又把他和世界上最伟大的秘密交织在一起了。

她松开了手,她的嘴唇也离开了他的嘴唇,身影轻轻消失了,却留下了一片温暖,他的嘴唇上还留有一丝气息。一种甜蜜的欲望让他渴望温柔嘴唇的再度亲吻和亲切的拥抱,但是这种令人渴求的秘密的遐想早已被睡眠的阴影笼罩。几个小时以来的景象,又一次五彩缤纷地一飞掠而过,他青年时代的书本又一次诱惑地翻将开来。随后孩子沉入梦乡,他生活中更为深沉的梦即将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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