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纷扰的晦暝
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斯蒂芬·茨威格
纷扰的晦暝
本章字数: 6678

到了巴登,列车停下来了,埃德加一个人走上站台。这时华灯初上,信号灯向远方闪着五颜六色的光。看着这色彩缤纷的灯光,不觉想起黑夜已临近,心里猛然又产生了一种恐惧。要是白天倒好,四周都是人,他可以休息,坐在椅子上,或者看看商店的橱窗。可是现在在家都回家了,每个人都有一张床,坐在一起闲谈一番,然后度过一个恬静的夜。而此时此地,他却怀着负疚之感孤单地踯躅街头,孤寂而又生疏,这叫他怎么忍受得了。啊,要赶快找一个栖身之处,不想在这在空旷而陌生的天幕下面多停留哪怕一分钟,这是他唯一清晰的念头。

他沿着那条熟悉的道路匆匆走着,无暇左顾右盼,一直走到他奶奶的住所。这所房子坐落在一条宽阔的大街上,虽然不怎么显眼,但前面是一个拾掇得很漂亮的花园,长着各种蔓生植物和常青藤,在这片绿荫的后面,一座洁白的、令人感到亲切的老式房子在闪着光辉。埃德加像个生人似的从栏栅外往里面瞧去。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窗户都关着,显然大家都和客人到后面花园里去了。当他的手刚接触到门铃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他突然感到,他两个钟头一直想得那么容易、那么理所当然的事却变得如此难。他该怎样进去,怎么向他们打招呼,怎样承受那些问题,怎么回答他们?当他不得不说他是从妈妈那里偷偷逃出来的时候,怎样去忍受他们的第一瞥目光?怎么去解释他闯下的大祸,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行为?正在这时,里面有一扇门开了,突然,一种愚蠢的恐惧攫住了他,很快就有人出来了。他拔腿就跑,也不分东南西北。

跑到公园前他停住脚步,因为那里一片漆黑,他猜想不会有什么人能看见他。也许他可以在那里坐下来,静静地思考思考,好好休息休息,弄清楚他的遭遇。他畏缩地走了进去。前面有几盏灯亮着,照得嫩叶呈现出晶莹剔透的碧绿,在他眼里却是一道道阴森的光芒。再往后,走下山丘,那里的一切像一堆郁闷的、黑色的发酵物似的团聚在早春之夜的晦暝里。埃德加怯生生地从一些人身边溜了进去,他们都坐在灯光下聊天或看书。他却要独自呆着。可是,就是在没有灯光的通道暗处也不宁静。这里的一切都是怕光的,声音微弱,都在喁喁私语,中间更是混杂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脚步的拖沓声,压低嗓门的耳语声和某种欢愉的、呻吟的、充满恐惧的喘息声,这些声音是人和动物以及不肯安睡的大自然一起发出来的。这是一种危险的不安,一种压抑的、隐蔽的、令人畏惧的谜一样的不安。林中地下也有某种声音,这也许是同春天连在一起的响声。这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心里害怕得要命。

在昏黑的暗处,他蜷缩在一条椅子上,在琢磨他到家后该说些什么。可是,每当他要集中思想时,它就从身旁溜走了。他不由自主地总在那谛听黑暗中各种低沉的响动和神秘的声音。这种黑暗是多么可怕呀,可充满迷惘的、神秘的美!把所有这些嗔嗔声、沙沙声、嗡嗡声都混在一起的是动物还是人,或者仅仅是风的魔力?他倾听着。是风,它不安分地在林中穿行,但也是人——现在他看清楚了——相互搂抱着的对对情侣,他们从山下灯光通明的城市走上来,他们如谜一般的出现在这里,使黑夜变得活跃起来。他们要干什么?他没法理解。他们彼此不说话,因为他听不到说话声,只有脚踩在鹅卵石上发出的沙沙声。他时而看到他们的身形在光亮处像影子一样一掠而过,都是搂得紧紧的就像一个人似的,这和先前他看到他妈妈和男爵在一起的情形一模一样。这个秘密,这个巨大的、闪光的和充满不祥的秘密,这里同样有啊。现在他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一种压低了的笑声。他感到害怕,怕进来的人在这儿发现了他,于是他又往暗处缩了缩。这时从不辨五指的黑暗中有两个人摸索着往山上走,但没有看见他。他们拥抱着走了过去,埃德加松了一口气,可是他们突然停了下来,就站在他的椅子面前。他们把脸贴在一起,埃德加什么也看不清楚,他只听到从女人嘴里发出的喘气声,男的则呢喃着一些火热的、荒唐的话语。他打了个欢愉的寒战,恐惧之中有一种压抑的预感。他俩站了一分钟,随后就走开了,鹅卵石在他们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不久就在黑暗中消失了。

埃德加一阵颤抖,现在血液又在血管里翻滚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炽热。在这纷扰的黑暗之中他突然感到寂寞难耐。不可遏止的需求主宰了他,他渴望亲切的声音,需要拥抱,需要明亮的房间和他所爱的人。他觉得,这纷扰的夜晚的全部黑暗仿佛全沉到了他的心灵最深处,迸出他的胸膛。他跳了起来。回家,回家,回到家里去,什么地方都可以,在温暖、明亮的房间里,与亲人在一起。他们会对他能怎么样呢?打也好,骂也好,自从他感受到了这种黑暗的滋味和寂寞的恐惧以来,他什么也不怕了。

这种想法驱使他往前走,不知不觉他突然就站在了奶奶寓所的门前,手又重新摸着冰冷的门铃。现在,他看到窗户透过绿荫闪着光亮,在想象中,看到每片明亮的玻璃后面的熟悉的房间里都有人在里面。这种亲切感让他感到幸福,这种突然感受到的安适感让他与他所爱的人靠近了。如果说他还在犹豫的话,那只是为了更加亲切地享受这种预感。

这时,在他身后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叫:“埃德加,他在这里!”

奶奶的女仆看见了他,朝他扑过来,抓住了他的手。里面的门开了,一只狗跳到他面前汪汪直叫,屋里的人拿着灯走了出来,他听到欢叫声和惊叹声,呼喊声和脚步声混成一片的嘈杂声,越来越近。现在他认出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奶奶,她张开了双臂,在她后面竟是他的妈妈,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的眼睛哭肿了,他颤抖着,畏缩地处在这激动的感情中间,手足无措,不知该做什么也不知该说什么,甚至他连感觉到什么也分不清楚,是恐惧还是幸福。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