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茨威格中短篇小说集
家庭女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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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茨威格
家庭女教师
本章字数: 29799

此刻在房间,只有两个小女孩在那里。电灯已关了。一片黑暗弥漫在她们之中,仅只两张床在隐约地发出白色的微明。孩子们发出轻微的呼吸声,人们都以为,她俩已经进入梦乡了。“喂,”这时有一个女孩喊着。这是12岁的女孩,她声音低微,有点担惊受怕似的朝黑暗里叫喊着。“有什么事啊?”姐姐从另一张床上问道,她仅仅年长一岁。

“你还醒着啊。那好,我想,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对方没有应答。只听到那张床上响起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姐姐支撑着坐了起来,她投去期待的目光,能看到她的两眼炯炯发光。

“你知道,我本想告诉你,可是你得先同我说一说,最近这些日子你不觉得我们的小姐有点不同往常吗?”

另外一个小女孩犹豫地思考着。“对,”她终于开口了,“但是我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她不再那么严格了。我已经两天没做作业,但她却什么也没对我说。她就是这样,我也不知怎样说才好。我觉得,她对我们根本就不像以前那么操心了,她总爱坐到一边,不像以前那样跟我们一起玩了。”

“我感到,她似乎不开心,只是不愿说出来罢了。就连钢琴她也不愿弹了。”

两人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姐姐提醒说道:“你不是要和我说什么吗?”

“好,我说。可是你不能和别人说,真的不能告诉别人,也不能让妈妈知道,更不能告诉你的小朋友。”

“不会的,不会的,快点说不就行了”她已经克制不住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情况是这样的,在我们上床前,我突然想起,还没向小姐道‘晚安’,尽管我已把鞋脱了,但我还是去了她的房间。你知道吧,去时我手脚特别轻,想吓她一下。我十分小心谨慎地推开门。起初我还以为,她不在房间,但灯还亮着,可是我并没看到她人。突然,我吓坏了,我听到有人在哭,看见她穿着衣服躺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里啜泣,这可将我吓了一跳。她并没看见我,于是我轻轻地将门关上。我在门口站了一下,这时,我一个劲儿地打战。我清楚地听见门内的啜泣声,接着我立刻就跑了回来。”

两个小姐妹都默不作声了。后来有一位轻轻地说了声:“可怜的小姐!”这话声抖落在房屋里,这是一声消失了的,深深的叹惜。接着又安静了下来。

“我非常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哭,”小妹妹又开口了。“这几天她又没和人争吵,现在妈妈也不再一味地说她的不是了,我俩肯定淘气得让她感到生气的。那么她到底为什么要哭啊?”

“我知道了,”姐姐说。

“那她为什么哭?告诉我吧,为什么哭啊?”

姐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我猜她可能是在谈恋爱了。”

“谈恋爱?”妹妹愣了愣说。“恋爱?和谁呢?”

“难道你一点也没察觉到吗?”

“不会是爱上了奥托吧?”

“不是!奥托没爱上她。那么,为什么他以前住在我们家里学习了三年,从来都没陪我们玩过,但是最近几个月突然每一天都伴着我们呢。在小姐还没到我们家时,他对我和你不是特别亲近吗?现在他整天围着我们转。无论我俩和小姐去人民公园、城市公园或是普拉特尔 ,总会遇上他。真是太巧了。你当真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吗?”

那个年岁较小的女孩吃惊而又结结巴巴地说道:

“是的……没错,我怎么没留意这些。不过,我一直以为,这是……”

她的话突然变了,没法继续往下说了。

“开始我也以为,我们小女孩总是傻乎乎的。可我很快就意识到,他只过是在拿我俩人当作幌子。”

这时两个小女孩又安静了,谈话似乎结束了一般。

她们都陷入了沉思,或许已进入了梦乡。

小妹妹到底还是克制不住,在黑暗中她又一次说道:“那她为什么要哭呢?奥托挺喜欢她的。我一直认为,谈恋爱是很好玩的一件事。”

“我也说不清,”姐姐梦幻似的说道,“我开始也以为恋爱是一件开心的事。”

女孩实在太困了,直想睡觉了。从她的嘴唇里再一次吐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可怜的小姐啊。”

然后,房里一片寂静。

次日早上,她们没有再谈起这件事,可彼此都感觉到,她们在想着同一件事,她们擦身而过时,彼此让开,可是当她俩从一侧去看教师时,目光无意中又碰到一起。吃饭时,两个小姐妹像盯着陌生人一样注视着表兄奥托,尽管他已在这里住了几年之久了,她们也没有和他唠叨过,现在她们却一直低垂着眼皮,斜眼瞟过去,看他是否在和小姐暗送秋波,传情达意。两个小女孩一直坐立不安。饭后她们也没有出去玩,心神不定,胡乱地忙着,他们一心一意想要打探出这里面的秘密。晚上,妹妹轻描淡写地问道:“你又有什么发现了没?”——“没什么,”姐姐说着就把身子转了过去。她俩都不想再谈起这件事。就这样一连过了好几天。姐妹两人悄悄地观察着,到处打听,她们终于在不安和无意中感到一个秘密逐渐在泄露。

几日过后,小妹妹终于发现女教师在向奥托暗使眼色,他点头表示作答。妹妹看了不觉身子一颤。她在桌子底下伸手碰了碰姐姐。姐姐朝她转过脸来时,她立即向姐姐眨了眨眼,姐姐立即明白了,接着也就不安起来。

她们吃完饭,刚刚站起来,女教师就跟她们说:“你们两个先回自己房间里玩一下,我有点头痛,想休息半个小时。”

孩子们低下了头,小心地彼此用手碰了碰,以提醒对方注意。女教师刚一离开她们,小妹妹立即跳到姐姐面前说:“注意了,奥托现在要去她房里了哦。”

“啊,难怪她要找个借口呢!”

“我们得去她门口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是有人来了,怎么办?”

“有谁会来呢?”

“妈妈。”

小妹妹吓了一跳,说:“是啊,那么……”

“我有办法了。我在门口偷听,你呆在外边走廊上放哨。只要一有人来,就马上给我打暗号。这样,我们保证就平安无事了。”

小妹妹表现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可是我担心你听了以后,什么也不告诉我。”

“全都会跟你说的!”

“真的全都对我说,可是一点都不漏啊!”

“那当然,说话算话。只要一听见有人来,你就咳嗽一声。”

她们呆在走廊里,心情紧张,浑身打战。她们的心脏跳得厉害。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她俩会紧紧地靠在一起。

听到脚步声了。两个小姐妹急忙躲开,跑进了暗处。果然没错,奥托来了。他抓住门把手一扭,门开了,随即又关上。姐姐像箭一样快速地溜了过来,贴紧门,屏住呼吸偷听。妹妹好奇地看着这儿,由于好奇心的驱使,她离开了原先说定的地方,偷偷地也溜了过来,但是姐姐却恼火地将她推开。她只好又返回到原处呆着。两分钟,三分钟,时间怎么那么长,那么让人难熬,她着急得无法忍耐,就像在烈日炎炎的滚烫地面上难受地到处走动着。她又气又恼,差一点哭了起来,因为姐姐什么都听到了,但她一无所知。这时,第三个房间传来了关门的声音。她咳了一声。两人连忙走开,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她们的心怦怦直跳,两人上气不接下气地站了一会。

妹妹着急地催着姐姐,说:“快把听到的告诉我吧!”

姐姐想了想,终于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起来:“这件事我还是不太明白!”

“怎么啦?”

“真是奇怪。”

“怎么,怎么啦?”妹妹焦急地问着。姐姐试图把事情经过回想一遍。妹妹紧挨着她,贴得更近,唯恐漏掉了一句。

“这事真是怪啊,完全不同于我所想象的那样。我原以为,他走进房间,会拥抱她,吻她,可是却听到她说:我要和你谈件正经事!’我什么也看不见,因为从里面钥匙孔里插上了钥匙,但是我听得一清二楚。‘出了什么事啦!’奥托接着问着。我从没听到过奥托这样说话。你知道,平时奥托说话总是那么大声大气的,但他说这句话时有点畏畏缩缩的样子,我马上意识到他做了什么亏心事,害怕了。可能女教师早就知道,他故意在说假话,但她只是小声地说:‘你早该知道这件事了。’ ‘不,我什么也不知道!’ ‘是这样,’她说:说得伤心,十分伤心。‘你为什么突然要回避我?你已8天没和我说过一句话了,你总是避开我,你也不和孩子们去公园玩。我真的一下子对你陌生起来了吗?你知道,你为什么现在忽然疏远我。’他沉默了一下,说道:‘我要考试了,真的很忙,没有时间考虑别的事。现在只能这样。’这时她开始哭了,两眼含着泪水对他说,话声温柔而感人:‘奥托,你为什么说假话呢?你要说实话,我是不该受到你这样的冷遇。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可是有关我俩的事,必须得说明白。你明明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从你的眼神就知道了。’ ‘什么呀?’他结结巴巴地说着,声音非常微弱。这时她说……”

这女孩突然哆嗦起来,激动得没法说下去了。妹妹更加紧紧地依偎着她。“她说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呀?”

“她说:‘我们已经有孩子了!’”

妹妹突然也吓了一跳:“孩子?有了孩子?这怎么可能?”

“她就是这么说的。”

“可能是你听错了吧。”

“没错,是这么说的!奥托把话重复了一遍,他当时也和你一样吓了一跳,‘有了孩子?’她好久都没出声,后来才说:‘现在该怎么办啊?’后来……”

“后来怎么啦?”

“后来你咳嗽了,我不得不从那里离开了。”

妹妹精神恍惚,直愣愣地望着前方。“有了孩子!这怎么可能?她从哪里有孩子呢?”

“我也不明白。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

“也许是留在家里了吧,在她还没到我们家之前。为了我们俩,妈妈当然不许她把孩子带来,因此,她才这么伤心。”

“得了,那时候她还根本不认识奥托!”她俩又陷入沉默,在苦思冥想着,但却茫然不知所以然。她们十分纳闷。妹妹又说话了:“有了孩子,这完全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会有孩子呢?她又没有结婚,我知道,只有结了婚的人才会有孩子。”

“或许她已结婚了。”

“你别犯傻了。她并没有和奥托结婚。”

“那是怎么回事呢?”她俩无言以对,面面相觑。

“可怜的小姐,”其中一个女孩伤心地说道,这句话一再重复着,最后消失在一声同情的叹息里。这时她们脑子里一直还在思索着这个难以捉摸的秘密。

“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这哪知道啊?”

“你以为怎样,如果我去打听,非常小心谨慎地……”

“你疯了!”

“为什么?她对我们都挺好的。”

“你想到哪里去了!她是不会把这种事情告诉我们的。她全都会瞒着我们的。只要我们一跨入房间,他们总是停住不说,把我们当成孩子,和我们胡扯一通。我已13岁了,你干吗非要去问她,她不会和我们说实话的。”

“我多么想知道这里边的情况。”

“你以为,我就不想知道吗?”

“你知道,我最不能理解的是,奥托对这些事也什么都知道。一个人有了孩子,他自己应该知道,正如一个人知道自己有父母一样。”

“这个坏蛋,他是在装模作样。他总是弄虚作假。”

“可是对这种事情总该不会吧。只是,只是在他要欺骗我们时。”

这时,小姐走了进来。她俩立刻安静了下来,装作在认真做作业。可是她俩却从一边看她,她的双眼似乎都红了,声音比以前深沉,也更加颤抖了。姐妹俩更加安静了,突然抬起头,用一种胆怯而又崇敬的心情朝她看去。“她有了孩子,因此她才会如此伤心。”她俩总是这样在想,渐渐地她俩也伤心起来。

第二天吃饭时,她突然听到,奥托要离开她们家了。他跟舅父说,即将考试了,时间非常紧,他得抓紧准备,在这里有太多的干扰了。他想到其他的地方找间房子准备考试,需要两个月的时间才能考完。两个小孩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十分不平静。她们感觉到,这和昨天的谈话有着说不出的联系,凭着她们的敏锐直觉,认为这是胆怯,他想逃避。在奥托跟她俩说再见时,她们有意转过身去不理睬他。可是当他站到小姐眼前时,她俩却瞟了过去。小姐的嘴唇在颤动,但她还是镇静地向他伸出了手,但却没有出声。

这几日,两姐妹完全不同往常。她们不嬉戏,笑声也没有了,两眼无神,不像从前那么兴高采烈,无忧无虑了。她们烦躁不安,心神不宁,对身边所有的人都猜疑起来,不再相信大家对她们说的话,感到每句话都是假话,充满恶意。她俩每天张罗打听,窥伺着周围人的一举一动,脸部的表情,说话的语气。悄悄地像影子躲在诸事后面,在门外偷听,想打探情况,她们实在不耐烦了,想竭力挣开这些秘密的黑暗罗网,至少透过一个网眼能看看眼前的真实世界。她们已经摆脱了从前那种幼稚的看法,没了以往的爽朗的性格,也不再盲目乐观,无所牵挂。接着,她们预感到,必须摆脱这些让人压抑的事情,要争取一身的轻松,但又担心会错过机会。从他们那里得知,周围都是谎言,她们就坚强起来,而且多了个心眼,甚至变得狡诈而不说实话了。

在父母身边时,他们装成一副孩子气,服服帖帖,可是一转身就十分机灵。她们的性格完全变了,烦躁不安,眼里原先闪着一般女性的温柔目光,现在却像火花似的灼人,眼神也越来越深沉起来。因为她们在连续的刺探窥伺中毫无收获,因而姐妹彼此之间爱得也就更加深了。有时候她们出自对爱情的无知,或因为一时激动而突然产生一种柔情,彼此拥抱在一起,抱头痛哭。看似没什么缘由,其实很明白,在她们生活中已突然出现了一个较大的变化。

她们现在才觉得许许多多受伤害的感情,其中有一种她们感受得最深。小姐实在太惨了,因此她们一声不吭,暗自想好要尽可能让她高兴。她们做作业时,非常用功而且细心,互相帮助,安安静静,毫无怨言,预先总是按照小姐的要求去做。但小姐压根儿就没有察觉到,为此她们心里也非常难过。最近一段时间,她完全变了,有时候一位小姑娘和她说话,她一惊好像从梦中突然醒来似的。然后紧张地将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她往往一坐下来就是几个小时,傻乎乎地直视着前方。这时姐妹俩为了不打扰她,只好踮起脚尖轻轻走动,她们隐约而又非常神秘地感到,她正思念着她那位远方的孩子,她们从自己正在觉醒的女性的内心深处越来越喜欢小姐了,她现在变得那样温和、柔情了。开始,她走路时精神饱满,朝气蓬勃,现在却老成稳重多了,一举一动都显得更加小心,这一切让孩子们感到一种隐蔽的忧伤。她们从没看到过小姐哭泣,但她的眼圈却经常是红红的。她们发觉,小姐在掩饰着自己的痛苦,两个孩子十分失望,因为对她她们俩是爱莫能助。

有一次,小姐将脸转向窗口,用手帕擦眼睛,妹妹一下子鼓足了勇气,轻轻地抓着她的手,说道:“小姐,你该不会是我们惹你生气了吧,让你伤心落泪吧?”

小姐感动地看着她,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不,孩子们,和你们无关,”她说。“不是你们。”接着她温柔地吻着孩子们的前额。

她们密切关注着自己目光所及的每一寸地方,认真地窥伺、侦察。最近几日里,有一个小女孩偶然一次进房时听到了一句话。因为父母立即住口,只听到一句,就是这句话引起了她们内心的诸多猜测。“我觉得有些奇怪,”母亲说。“我要盘问一下她。”最初妹妹听了,以为是在说自己,因而诚惶诚恐地连忙跑去姐姐面前,央求姐姐帮忙出主意。可是中午她们发觉,父母的目光却审视地落在小姐那张未曾留意、耽于梦境的脸庞上,接着他们的眼光又会意地碰到一块。

饭后,母亲对小姐说:“请到我的房间里来一下。我有话要和你谈。”小姐轻轻点了点头。两个女孩吓得全身打战,她们意识到,要出事了。

小姐一进去,她们就马上跟着走近,先是用目光把每个角落察看了一番,接着把耳朵贴着门缝偷听,窥伺和侦察,这在她们来说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了。她们早已不觉得这有什么难为情,只因为她们一心想要打听出人们隐瞒的一切秘密。

她们在房外只能听到一些极其轻微的窃窃私语。两人浑身打战,担心会漏听了些什么。

这时,房里的话声忽然很大,这是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凶狠,像是吵嘴似的。

“你以为,大家都眼瞎了,没发现吗?我想,凭你这样的思想品德怎么去教育孩子,我把教育孩子的责任交给了你,谁知道你是怎样教育我两个女儿的,你玩忽职守……”

小姐好像回话了,但她说的话声很小,孩子们没法听清。

“借口,全都是借口!任何不三不四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遇上一个男人就勾搭上了,不知羞耻。到头来却让仁慈的上帝来收场。这样的人还配当教师,要教育孩子哩。简直就是无稽之谈。你难道还以为,在这种情况下我还会让你久久地呆在我们家里吗?”

孩子们在门外边偷听着,一直发抖。她们并不明白所有真相,十分害怕听到母亲如此大发雷霆。现在小姐的唯一回答,只是那压低了的声音,剧烈的哭泣。姐妹俩泪水盈眶,可是母亲的怒火好像更旺。“你现在就知道哭,再哭也动摇不了我的心。对这种人我是不会发任何善心的。你做的事与我无关。你该知道,该去找谁就找谁去,我根本管不着。我只知道,这种玩忽职守的贱人,我是一天也无法容忍她呆在我家中。”

她只是一味地抽泣,她绝望,伤心极了。小姐的哭声让门外的孩子们像得了寒热病似的在打战。她们还从来没听到有人这样哭过哩。因而感觉很难受,认为凡是这么伤心哭泣的人,是不会有过错的。现在母亲不说话了,她在等待着。接着,她凶神恶煞地说着:“这样吧,我要和你说的就是这些。今天,你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明天一大早过来拿工资。再见!”

姐妹俩急忙离开了门口,跑进自己房间。刚才是到底怎么一回事?她俩觉得太突然了。孩子们脸色苍白,全身哆嗦地站在那里。她们第一次意识到了现实生活,第一次敢于对父母怀着满腔愤恨。

“妈妈这样和她说话,太不应该了,”姐姐紧咬着嘴唇说道。对这么大胆的说法,妹妹听起来还有些心惊胆战。

“可我们根本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些什么,”妹妹断断续续地埋怨着。

“肯定没做什么坏事,小姐是不可能做坏事的。妈妈不了解她。”

“她哭得那么伤心,确实让人不安。”

“是啊,确实不安,但妈妈还那么大声大气地说她,不该这样。我跟你说,这是不应该的。”她用脚踩着地,泪水盈眶。

这时,小姐进来了。她看上去显得非常劳累。“孩子们,今天下午我有点事,你们自个儿呆着吧。我信得过你们,是吧?晚上我再来看你们。”她没有看孩子们的激动表情,就走开了。

“你看见了吧,她的双眼都哭肿了。我不明白,妈妈怎么会这么对待她。”

“可怜的小姐啊!” 这句话充满着同情和凄怆的话又重复了一次。

两个孩子不知所措,精神恍惚地站在那里。这时,妈妈进来了,问孩子们要不要坐车出去走一走。两姐妹支支吾吾地搪塞着,她们害怕妈妈。至于要打发小姐走,一点也没向她俩透露,这叫她们很生气。她们宁可独自呆在屋里。她们像两只雏燕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飞过来飞过去,让这种撒谎和避而不谈的气氛压抑着。她们再三地想,可不可以跑到小姐身边去说,是妈妈不对,劝她留下来。但她们又担心,这样会让小姐难堪的。同时她们又党课不好意思,因为她们所知道的,全部是偷听来的,她俩还必须装得傻傻的,傻得就像两、三星期前一样。她们就一直这样呆着,在一个漫长的、没完没了的下午,苦苦思索,流着泪水。那些可怕的声音,母亲凶恶、冷酷的吼声,小姐绝望的抽泣声,一直在耳边回荡。晚上小姐匆匆走入房间来看望她们,和她们道了声晚安。孩子们看到她要走出房时,全身打战,她们很想和她说些什么。可是当小姐走到门口时,她又突然,好像被孩子们没说出口的愿望唤回来似的,再一次回转过身来。她双眼里含着泪珠,凄楚难言。她拥抱了两个孩子,孩子们号啕大哭起来,她再一次吻了吻孩子们,便快步走了出去。

孩子们热泪滚滚,站在一边。她们意识到,这是分别。

“我们将再也看到小姐了!”一个女孩哭诉着。“要知道,明天我们放学回家,她已离开这里了。”

“也许我们以后会去看望她的。到那时,她肯定会抱着她的孩子让我们看的。”

“啊呀,她可是好人。”

“可怜的小姐啊!”这是她们对自己未来命运,发出的叹息了。

“你会想到吗?她走了,这里的情况会怎样?”

“我是绝不会喜欢另一位小姐的。”

“我也不可能喜欢的。”

“别的女教师是不会对我们这样好的。还有……”

她不敢再说了。自从她们知道她有了孩子之后,无意中有一种女性的感情让她们对她敬重起来。两人一直念叨着这件事,现在她们已不再像孩子那么幼稚好奇,而是深受感动,无比同情。

“你,”一个女孩说,“听着!”

“好的,我听着呢。”

“你知道吗?我想让小姐在离开前高兴一下,好让她知道我们是喜欢她的,我们不像妈妈那样。你觉得这样做,好吗?”

“当然好了,这还用得着说吗?”

“我已想好了,过去她非常喜欢白色的丁香花。你知道我的想法吗?我们明早上学前买几朵花放到她的房间里。”

“什么时候送过去呢?”

“中午。”

“到中午,她肯定已不在这里了。我宁愿一大清早去,尽快把花买回来,不让人知道,我们马上悄悄地把花送到她房间去。”

“好吧,那么明天我们就早早起床吧。”

她们将自己的储蓄罐拿了出来,把钱全都给倒了出来。自从她们知道能对小姐表明她们的缄默的真挚感情后,心情才开始舒畅一些。

她俩很早就起床了。她们那微微颤抖的手上捧着美丽的丁香花,敲了小姐的门,可是没人答应。她们以为小姐还在睡觉呢。于是,就小心谨慎、轻脚轻手地走了进去。屋里空无一人,好像没有人在床上睡过。所有东西横七竖八地散放着,有几封信很显眼地放在那张深色的台布上。两个孩子大吃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要去找妈妈。”姐姐斩钉截铁地说。她毫不畏惧,执拗地眨着一双阴郁的双眼,挺直地站在妈妈面前,问道:“我们的小姐哪里去了?”

“她在自己的房里。”母亲说着也开始惊异起来。

“她的房间是空的,并没有人在床上睡过。她一定是昨晚就走了。干吗什么都不告诉我们?”

母亲压根没留意她那么凶狠、挑衅的语气。突然她脸色苍白,走进内室去找父亲,父亲马上走进小姐房间。他呆了很久。孩子一直用愤怒的眼神注视着心慌意乱的母亲,母亲的眼睛不敢再接触孩子们的眼睛了。

这时,父亲回来了,他面色苍白,手里拿着一封信,同母亲一起走进了房间,在房里轻声低语着。孩子们站在门口,突然不敢再偷听了。她们担心会惹父亲发火,还从没见过父亲像现在这样脸色难看。母亲从房间走了出来,两眼噙着泪水,惊慌失措。孩子们受自己的恐惧心情驱使,不知不觉朝她走去,想问问她。但她却果断地说:“时间不早了,快去上学吧!”

孩子们只好走了。她们坐在别的孩子们中间,像是在梦中坐了四、五个小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放学时间一到,她们就发疯似的冲了回去。

家里一切像平时一样,只是大家都在想着一个可怕的景象。没有人说话,但是大家,甚至仆人们的眼色都非比寻常。母亲朝孩子们走去,她好像已做好准备似的,要告诉她们什么。她说:“孩子们,你们的小姐不再回来了,她……”

她怎敢把话说完呢。两个孩子的目光逼视着她的双眼,是那么的炯炯有神,那么厉害,威逼着她不敢再和她们撒谎了。她转身走开,溜进了自己房间。下午,奥托突然出现了,是有人叫他过来的,这里有一封信,是留给他的。当时他脸色铁青,站在那儿惊慌得不知所措。没有人和他搭讪,大家都不理睬他。他看见两个孩子蹲在角落里,他想和她们说话。“别碰我!”一个小女孩说着,对他感到一阵恶心。另一个女孩在他跟前吐了一口唾沫。他狼狈不堪,心烦意乱地呆了许久,终于溜走了。

没有人和孩子们说话。她俩相互间也一声不吭。她们面色苍白,精神恍惚,不知疲倦地像笼子里的野兽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碰到一起时相互看看红肿了的眼睛,一言不发。现在她们全都明白了。她们知道,是大人们欺骗了她们,所有的人都坏,非常卑鄙。她们不再爱父母了,不再相信他们了。孩子们懂得,没有一个人可信,从现在起,她们那瘦小的双肩就要挑起那可怕的人生所有的重担了。她们仿佛告别了舒适而又快乐的童年,跌入了无底深渊。她们无法理解自己周围所发生的这一可怕事情,然而她们的思想却一直困扰在这件事上,压迫她们透不过气来。脸庞上的红晕像是得了寒热病似的。她们的目光被激怒,显得凶神恶煞。她们像是在孤寂生活里怕冷挨冻似的跑来跑去。

没有一个人,甚至父母也不敢和她们说话,在她们眼里所有人都是可怕的,她们不停地四处走动,内心里异常烦躁。尽管她们都没说,但在她们心中都有一种可怕的共同感觉。沉默,一种说不清、无法表达的沉默,一种剧烈的、没有叫喊、也没有眼泪、深埋在心底的痛苦,让她们对所有的人都疏远了,觉得都是危险可怕。谁都不敢靠近她们,通向她们心灵深处的通道已经隔断了,也许在往后的岁月中就这样永远下去。她们四周所有的人都感觉到,她们俩在敌视大伙,怎么也不可能原谅别人了,因为从昨天起她们就不再是孩子了。

这天下午,她们似乎长大了许多岁。

晚上,她们独自呆在漆黑的房里,这时孩子们才感到恐惧,害怕孤寂。脑海里浮现了死者的一系列景象,和害怕各种各样揣摸不定的事物的不祥预感。在一片忙乱中,全家居然忘了给房间生火。两个小姐妹冷得直打哆嗦,钻进了一张被子里,蜷缩在一起,她们伸开细瘦的小手臂,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两个幼小的还未发育的身子紧紧地抱在一起,互相壮胆,以免害怕。她们彼此一直都不说话,可这时妹妹终于流泪了,姐姐也跟着大声哭了起来。她们紧紧抱做一团,大哭不止。热泪由缓到快地流淌着,整个脸孔都湿了。她们胸贴着胸,相互搂抱着彼此抽泣震颤的身子。在黑暗里两人成了一个人在哭,两颗心感受着同样的痛苦。这时,她们已不再只是为小姐而痛苦了,也不是为她们从此失去了父母而难过,而是一种突然出现的恐惧震动了她们。今天,她们第一次不安地看见一个陌生世界里发生的一切,怎能不惶恐呢。她们对自己已进入的人生感到恐惧莫名,她们面临着的人生,犹如一座阴森森的大森林,黑洞洞的,叫人毛骨悚然,然而她们必须硬着头皮去穿越。她们的恐惧感逐渐地模糊了,像是进入了梦乡,她们的泣声越发低微了。两个女孩的呼吸声就如刚才的泪水一样,柔和地交融在一起。她们终于渐进地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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