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决定用事实说话。
就算这样,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拔掉。关于“云娘子要种不吉利东西”的闲话,很快就在镇上传开了。
几天后,一个更大的麻烦来了。
安渡镇上有一位很受人尊敬的老先生,姓陈,大家都叫他“陈夫子”。他觉得自己是传统文化的守护者,听说苏云绮不但搞出了“自己会转”的“奇怪玩意”,还要种“来路不明”的“外国作物”,觉得非常痛心。
这天,他拄着拐杖,带着几个学生,亲自找上门来。
他没等苏云绮开口,就摇着头,引用古书上的话训斥起来:“女人没有才华才是美德!安安稳稳持家,照顾丈夫孩子,才是正路!你一个妇人,不好好在家干活,却跑出来搞这些伤风败俗的‘奇怪技巧’,迷惑乡亲,这是什么道理!”
面对陈夫子这种上纲上线的指责,萧绝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眼里闪过很久不见的杀气。他刚要反驳,苏云绮轻轻拉住了他,笑着对陈夫子说:“夫子说得对。不过,云娘有一件事不明白,想请教夫子:‘德’,到底是什么?”
苏云绮这句看似谦恭的反问,却如同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让陈夫子的说教戛然而止。
“‘德’为何物?”陈夫子一愣,随即吹胡子瞪眼道,“‘德’,自然是《中庸》所言之‘道’,是《论语》所言之‘仁’!是三纲五常,是妇容妇德!黄毛丫头,连这个都不懂吗?”
“夫子息怒。”苏云绮依旧笑得云淡风轻,“您说的这些‘德’,云娘自然是知道的。但云娘以为,‘德’这个字,说到底,不过两件事——对上,不违天时;对下,不负苍生。”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变得犀利起来:“敢问夫子,云娘推广高产作物,是想让天下百姓不再受饥馑之苦,能吃上一口饱饭。这,算不算‘不负苍生’?算不算‘仁’?”
“至于您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云娘更是惶恐。若女子皆无才,那写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李清照,莫非是无德之人?辅佐太宗开创盛世的长孙皇后,莫非也是无德之人?”
她不卑不亢,引经据典,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
陈夫子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何曾被一个妇人如此诘难过。
“你你这是巧言令色!强词夺理!”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云绮,“老朽老朽不与你这等不守妇道的女子一般见识!”
说罢,他便想拂袖而去。
“夫子请留步。”苏云绮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她知道,要在这片土地上推行新思想,就必须先打破眼前这最顽固的壁垒。
“夫子既是镇上最有学问的人,云娘想与夫子打个赌,如何?”
“打赌?荒唐!”
“这个赌,不赌金钱,不赌名声,只赌这安渡镇的未来。”苏云绮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就以这片试验田为证。若到了秋收,我这田里产出的粮食,能让镇上所有人都吃上一个月饱饭,那便算我赢。届时,还请夫子能到我开办的学堂里,为孩子们上一堂启蒙课。”
“学堂?”陈夫子更加鄙夷,“你还要办学堂?误人子弟!”
“是启迪民智,还是误人子弟,到时夫子一看便知。”苏云绮微微一笑,充满了自信。
陈夫子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眼中那不容置喙的自信光芒,心中竟莫名地产生了一丝动摇。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丢下一句:“好!老朽便看你如何能种出‘一个月’的口粮!若你输了,便立刻滚出安渡镇!”
与陈夫子的赌约,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安渡镇。
原本只是村民们茶余饭后的闲谈,如今却上升到了“传统与异端”的对决高度。绝大多数人,都站在了德高望重的陈夫子一边,等着看苏云绮和萧绝的笑话。
一时间,他们新置的院落,仿佛成了一座孤岛。
苏云绮对此并不在意。舆论的压力,对她这位曾面对过满朝敌意的太后而言,不值一提。她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这片小小的试验田上。
播种开始了。
萧绝负责翻地。他丢掉了镇上传统的笨重木犁,按照苏云绮画的图纸,用鲁师傅那里借来的工具,亲手打造了一副曲辕犁。这种更为省力高效的农具,让他的耕作速度比普通农户快了数倍,引来不少暗中观察的村民的啧啧称奇。
苏云绮则负责育种和规划。她将田地精确地划分为几个区域,分别种植土豆和玉米。她还引入了后世的“间作”概念,在玉米行的间隙里,种上了一些豆类作物,以增加土壤的肥力。
这些在村民看来“不合规矩”的种植方式,更让他们坚信,这对外乡人根本不懂农活,只是在胡闹。
最辛苦的,是每日的浇水施肥。水车虽然解决了引水问题,但将水均匀地浇灌到每一株幼苗上,仍需人力。萧绝每日挑着水桶,在田间来回穿梭,曾经执掌玉玺的双手,如今被水桶的绳索勒出一道道深深的印痕。
苏云绮则负责制作“肥料”。她将杂草、落叶和厨余垃圾堆在一起,用泥土覆盖,制作最原始的堆肥。这种“把垃圾往田里扔”的行为,更是让路过的村民摇头不已,觉得他们是疯了。
“阿绝,辛苦你了。”夜晚,苏云绮一边为萧绝布满血泡的手掌上药,一边心疼地说。
“不辛苦。”萧绝握住她的手,看着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田地,眼中满是柔情,“以前,我为你打天下。现在,我为你种天下。只要是为你,做什么都值得。”
他们的生活,清贫,劳累,甚至被孤立。但他们的心,却因为这份共同的奋斗,而贴得更近,也更踏实。
一天清晨,苏云绮在田边劳作时,突然一阵恶心感涌上,她捂着嘴跑到田埂边干呕起来。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一个多嘴的妇人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