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和畅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他,眼眸低垂,语气中透露出超乎年龄的坚定:“是的,奶奶告诉我,有些痛虽然扎在你身上,但却让我心如刀绞。拔除它,虽痛,但总好过任由其腐烂,直到最后吞噬一切。”
“苏景翊,我已亲手拔除了那根刺,我们之间,从此两不相欠。”
她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掷地有声。
苏景翊向前迈出一步,嗓音沙哑,欲言又止,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表达内心复杂的情感。
而箫和畅,却提前给出了答案,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我不会再怨恨你了,但也请允许我,不再与你相见。”
她的决绝让苏景翊的脸色再次阴郁,声音沉重:“难道,你如此不愿留在这个府邸?”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箫和畅心底最敏感的神经,她压低了声音,几近嘶吼,所有的委屈与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是的,不恨你并不代表我可以坦然接受过去。你曾将对家族的不满全部发泄在我身上,拒绝婚约却未曾给予任何解释,使我成为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料。尔后,你的冷漠与报复,让我付出了整个青春作为代价。如今,你一个念头的转变,难道就意味着我要感恩戴德?”
她的话如同利箭,直击苏景翊的心房。
苏景翊神色复杂,试图辩解:“你爷爷没有错,错的是薛成栋。你不应怨他,更不应怪我。我们同为萧家血脉,你和二妹共有一个祖父,为何偏偏是我成了你怨恨的对象?只因为她像庭蕴,而你不像吗?”
提到“庭蕴”,苏景翊的眉宇间闪过一丝痛楚,摇摇头,似乎是在自我否定:“庭蕴是庭蕴,举世无双,无人可以取代,也无人可以成为替代。”
箫和畅心中五味杂陈,前世临终前苏景翊那句“挽心”的呼唤犹在耳畔,而今日“庭蕴”二字,从他口中吐露,不仅充满了温情,更透着哀伤,比“挽心”二字更让她心如刀割。
两世轮回,仿佛她仅是见证他心中对另一女子深情的过客,无论在哪一世,她始终扮演着那个尴尬而可笑的角色。
这样的认知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头颅低垂,仿佛山峦压顶,几乎要将她脆弱的身躯压垮。
她呆坐在那里,四周再次回归沉寂,内心却渴望逃离这份窒息的平静,可身体却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动弹不得。
“你真的忘记你曾经做了什么?”
苏景翊再次打破沉寂,向前一步,眼神中满是疑问与期待。
箫和畅猛地抬头,满眼困惑。
她,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在家族遭难时能做什么?即便如今,身为女子,又能如何撼动朝堂,影响大局?薛庭蕴找过萧府的她?这究竟是怎样的误会与错综复杂的纠葛?
箫和畅惊讶不已,眉宇间尽是不解之色:“我与薛家五小姐,仅仅是在官府举办的宴席上有过数面浅浅的交集,彼此之间连寒暄都未曾有过,更莫论深入了解。为何偏偏是我要找,这其中的因由,实在令人费解。”
片刻沉寂后,她眼波微转,反问道,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此事对我而言如同晴天霹雳,我尚且浑然不知,阁下又怎会知晓得如此详尽,仿佛亲身经历一般?”
苏景翊的身躯微微颤抖,显然内心已是波澜起伏,他猛地将手中薄被掷于贵妃榻上,衣衫随动作散落,露出了背后触目惊心的伤痕,红肿发紫,仿佛每一寸都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痛苦与挣扎。
箫和畅不由自主地侧首回避,不忍直视那令人心悸的一幕。
未待箫和畅反应过来,苏景翊已逼近身前,高大的身躯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额头上的青筋暴突,透露出他内心的愤怒与焦灼。
“是薛家忠心耿耿的老仆人,不顾长途跋涉的艰辛,将她年幼的弟弟送到我的庇护之下,”他的语速急促,字字句句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老仆告诉我,那风雨交加的夜晚,薛庭蕴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她冒着重险,悄悄来到萧府后门,跪倒在地,只求能与你一见。你虽未能接见,这本无可厚非,然而,你是否想过,是谁泄露了她行迹,将她推向更深的绝境?”
苏景翊的嗓音逐渐变得沙哑,眼中闪烁着不容忽视的炽热,“你可知道,若非那至关重要的两天,她本有机会逃离益州,重获新生,拥有一个全新身份,隐姓埋名,安然度过余生。我的愿望很简单,就是让她活着,别的我什么都不求!”
箫和畅脑中一阵眩晕,零星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既模糊又清晰,仿佛真有这么一回事,却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在她的记忆里,那不过是无数平凡日子里的一个小插曲,像童年时玩腻了便随手遗弃的玩具,轻易就被时间的洪流冲刷干净。
那夜的大雨,箫和畅还记得几分,家中因祖父外出未归而显得格外纷乱。
祖母在一番忙碌无果后,终于不堪重负,决意闭门谢客。
紧接着,家中发生了一些变故,祖母在精神压力下昏厥过去。
在那紧急关头,箫和畅焦急万分,大声吩咐下人去寻找祖父。
她呢喃低语,带着一丝困惑:“积翠街……”
苏景翊的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她的脸上,沉声续道:“没错,正是碧云巷。”
箫和畅脸色愈发苍白,仿佛所有的血色都被这一句话吸走:“积翠街的碧云巷,那里有祖父的书斋……薛家五小姐,她在那里?”
如此的巧合,让箫和畅自己也难以置信。
“那日,你祖父并没有在那处修习文墨,”苏景翊的手缓缓展开一幅画卷,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楚。
良久,他重新卷起画轴,声音低沉而悠长,“或许在你看来,与她不过是人生路上偶然相交的两条线,但对她而言,你不同于其他权贵家的千金小姐。在她的眼中,你是唯一一个能对陷入困境之人伸出援手的人。她所乞求的,不是自我拯救,而是希望能托付给你她那仅有五岁、天真无邪的幼弟,哪怕是以仆人的身份。”
五岁的孩童何其无辜,薛庭蕴的请求,听起来既合乎情理,又充满了无奈。
箫和畅心中涌起一股绝望与迷茫交织的情感,双手紧捂着脸庞,反复低语,仿佛在说服自己:“我真的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向我提及过这一切。”
海棠在一旁默默倾听,直至此刻,方才恍然大悟两人间的纠葛,她蹙起秀眉,思索片刻后,轻轻将箫和畅揽入怀中,对着苏景翊说道:“大人,这里面似乎有什么误会。我和小姐自幼相伴相随,从不曾听说薛家五小姐曾向小姐求助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