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顿,他又问:“你打算怎么安排他们?”
“先找地方让他们安顿下来,以后……”她犹豫了下:“以后再说吧。”
这一家人,目前只知道母亲眼盲,袁秀才读书,弟弟做苦力,妹妹已嫁却遇人不淑。
说起来,一家子都是老弱病残。
真没办法,就安置到庄子里,随便干点活也行,养几个闲人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苏景翊沉思:“袁秀才毕竟是读书人……”
箫和畅补充道:“一个有些死板的读书人。”
苏景翊挑眉,“你不认为他有攀附林府的心思?”
箫和畅:“我刚才看了一眼,袁秀才长得不错。如果他真有攀附之心,或者想走捷径,日子不会过得如此落魄。”
袁秀才有资本靠脸吃饭,却宁愿贫苦也不愿妥协。
既然明白高攀无望,还上门提亲,只能说明袁秀才重视女子名节,愿意负责。
因此箫和畅觉得他有些迂腐。
而苏景翊竟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让她颇感意外。
“只要林相在位一天,他就别想通过科举出头。”
苏景翊冷静分析,“林相不会允许这样的污点存在朝堂之上。”
箫和畅也清楚,“确实可惜。微雨说他很出色,十六岁就中了秀才,等了三年才等到今年的秋闱。他的老师说,他今年有望在秋闱中大放异彩。”
“先把人带回府,我亲自看看。”
苏景翊最后这样说。
箫和畅有些惊讶,“你想用他?”
“得看值不值得用。”
“行,这样也行。”
他主动接下这差事,免得她费心考虑,倒也是桩好事。
本以为话到此处便该打住了,岂料他又启齿问:“你对林相府的人有什么看法?”
箫和畅脸上原有的淡漠更添几分,正欲搁下的茶杯在半空愣了片刻,“没什么看法。”
她的声音,由淡转寒。
她抬头,目光冷冽地射向苏景翊,连同眼底的温度也降了下去。
“林相府里,没听说有世子爷的朋友吧?”
因厌恶而牵连,若他在林府有交情,她便连带他也一并厌烦了。
“没有。”
苏景翊平静地回应,目光与她交汇,“看样子,你对他们林府意见不小。”
箫和畅坦承:“确实不怎么喜欢。”
苏景翊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紧握,面容与语调依旧平和:“为什么呢?”
箫和畅随口答道:“感觉他们不是什么善茬。”
“可林相府的名声历来极佳,林相忠诚勤勉,爱护百姓;林夫人慈善为怀,乐于助人;大公子才智出众,二公子学识渊博,林家的女眷们相处融洽,是京城中有名的积德之家。”
箫和畅压下心中腾起的愤慨,冷冷说道:“名声好不代表实质如此,表面功夫谁不会做。”
苏景翊静静注视着她。
只见她右手拇指又开始用力掐左手的合谷穴。
一次又一次,力道之大,几乎要留下痕迹。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些掐痕上,手指微微抽动,终究还是没有出声阻止。
两人沉默,无人再言语。
过了许久,箫和畅似乎恢复了平静,不再折磨自己的手。
“今天太子说的那些,你相信吗?”
她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若你想知道真相,我可以派人调查。”
苏景翊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那就查查看吧。”
箫和畅语调低沉,显得无精打采,心不在焉,“总得搞清楚,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她停顿了一下,又追问:“还有针对你的人,还没查出来吗?”
苏景翊微微扬眉,“你认为我是被人算计,而非偶然?”
“哪来那么多偶然?”
箫和畅反驳,“偏偏是你被溅湿了衣服,偏偏又遇到刺客,还偏偏刺客用药失误,更偏偏你迷迷糊糊闯进了我的房间。”
言至此,她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
反正她自己是不信这套说辞的。
苏景翊眼神变得幽深,“那天泼洒酒水、弄湿我衣物的小宫女当晚就不见了踪影,那刺客蒙面,虽然交过手,但其武艺难以捉摸,实在难以查证。”
箫和畅起初只是随意找话题,因为她清楚,继续讨论林相府只会让自己心中的仇恨和暴戾难以掩饰。
然而与苏景翊这一番交谈,她竟逐渐认真起来。 “我琢磨着,害你的和害我的,恐怕不是一路人。”
苏景翊心里也泛起了这层涟漪,回应道:“既然太子殿下给了提示,文远侯那边,我自会仔细查探。”
因他打算先与袁秀才碰个面,微雨只好重新调整安排,随后众人重返马车。
这一来二去,抵达国公府时天已擦黑。
苏景翊先把母子俩送回沉香榭,自己则迈向外院书房——袁秀才正在那里候着他。
箫和畅立于院门,目光追随他的背影直至消失。
似乎感应到背后的注视,苏景翊莫名回首一望。
晚霞如血染,凉风携落叶轻舞,拂乱了她额前碎发,光影交错中,她周身环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凄美。
她心情沉重,自从聊起林相府,便一直郁郁寡欢。
他偶尔能捕捉到,她低眉沉思时,眼神中不经意流露出的怨怼与迷茫。
安乐郡主与林相府,本就是两条平行线,从未有过交集。
林相府的人,无论如何也触及不到她的世界。
如果真的是她,在林相府那三年,她又是怎样度过的呢?
外界只知道她体弱多病,鲜少露面。
传言她与林稼东琴瑟和谐,虽婚后分居,却常有书信传情的佳话。
还说她深得婆婆喜爱,林夫人在外总不吝赞美,不顾他人非议她的出身,满口都是对她的好话。
更说她与妯娌关系融洽,亲戚们都夸她宽厚随和,是最好相处的人。
可当她自己提及林府,却满是不满与尴尬!
如果她真是那个人。
那样耀眼如太阳的女子,怎会变成遵从三从四德、举止拘谨、甚至弱柳扶风的模样?
她该有多爱那个男人,才会甘愿变成那副样子?
苏景翊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林稼东那小子还在京城,只是挨了几次揍后,就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了。
嗯,今夜有空,倒不妨去林府探个究竟。
……
直到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箫和畅紧绷了一天的心才真正松弛下来。“夫人,宫里带回的东西,是先收起来,还是等您看过再说?”
微雨边放下床帐边轻声问。
箫和畅想到太子赠予的那两个锦盒,迷迷糊糊地说:“先放着吧,明天记得提醒我。”
微雨应声,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