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和畅顿时愣住,这个问题如同晴空霹雳,让她措手不及。
因为在她的心中,苏景翊似乎是不可战胜的存在,从籍籍无名到政坛新星,再到权倾一时的宰辅,他的每一步都稳健而有力。
在他三十岁那年,她撒手人寰,留下的是正值盛年的他,天子信任有加,储君倚重,家中更有等了他十年的新人与幼子。
在箫和畅的想象中,苏景翊仿佛是不败的神话,她从未考虑过他会以何种方式,何时何地离开这个世界。
面对苏景翊的追问,她沉默良久,最终抬头,眼神坚定地与他对视:“不,不怕。”
苏景翊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再次提问:“为何?”
箫和畅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绪,反问道:“大人的问题未免太过突兀。我以为之前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无需再三试探,也不必刻意维系夫妻间的表象和睦。你去江南查办你的案件,我留在家中替你尽孝于长辈,你若安好,自会有你的荣耀加身;万一你不幸遭遇不测,我便为你守寡,承担一切,又有何惧?”
苏景翊听罢,仿佛卸下了肩上的千斤重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神色恢复了几分轻松:“我这就去看看母亲和祖母。”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在阳光下拉长,显得孤独而又坚决。
他走后,箫和畅轻声呼唤着贴身丫鬟海棠,后者闻声迅速步入内室,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精致的白瓷碗,碗中盛着温热的药膳,香气袅袅,丝丝入鼻,透着淡淡的药材与米香交融的味道。
箫和畅接碗在手,眸中闪过一丝坚定,旋即一饮而尽,不留点滴于碗内,那份决绝,仿佛是在告诉自己,与过往一刀两断的决心。
他若不在了,这个世界于她而言,倒是显得干净利落许多。
哪位尊贵的帝王会对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斤斤计较呢?
她便能安心地做一个身份虽高却已失去依靠的三品大员未亡人,无需再为离合悲欢而烦恼,更不必挂虑那个总是让她心思复杂、情感纠葛的萧远月。
日复一日,守着这座深邃宁静的宅邸,沉浸于锦衣玉食之中,尽情享受生活的悠然自得,那样的日子,比之神仙,亦不遑多让。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与人开玩笑,苏景翊的生命力坚韧异常,这些逃离现实的幻想,只能悄悄地蜷缩在她心灵的一隅,现实生活依旧得一天天地继续下去。
而对于即将到来的离别,心中的筹划与准备,也未曾有片刻停歇。
纵然他们彼此的心中,早已缠绕了无数解不开的死结,但在人前,特别是在这个为余老太太庆祝寿辰的大日子里,他们不得不扮演着那对琴瑟和谐、举案齐眉的模范夫妻。
每一丝笑容,每一声寒暄,都经过精心雕琢,力求在全府上下的目光中,展现出一幅子孙满堂、夫妻恩爱的完美画卷。
寿宴当日,场面热闹非凡,多是高官显贵的家眷,手持精心挑选的礼物纷至沓来。
男宾们或是匆忙贺寿,于人前露个面便急急离去,回到繁忙的衙门;或是稍作停留,便也匆匆告别。
因此,宴席之上,尽是穿着华美、举止端庄的女眷们的身影,她们的言谈笑语,为这场盛会增添了几分温馨与柔情。
萧家主母冯氏,身着华丽绸缎,携着两位女儿萧远月与萧薇薇,一早就来到余府,与诸多官眷一同聚在披夏亭中,赏着秋日里傲然绽放的菊花,谈笑风生。
箫和畅则是一身火红的羽纱披风,领口环绕着一圈柔软的雪狐毛,将她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衬托得更加娇嫩,红白相间的色彩对比,既彰显了她的高贵气质,又为她平添了几分动人的姿色。
面对众人,余老太太毫不掩饰自己对箫和畅的疼爱之情,一手搂着她,一边喋喋不休地与几位同辈的老夫人炫耀:“你们心里的那些小九九,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私下里笑话我这老婆子没福分,就只有一个孙子,现在好了,天降神女一般的好孙媳妇,我看你们还能笑得出来不?”
她话锋一转,“连这赏菊的主意,都是咱们和畅想出来的。”
几位老夫人昔日便是闺中好友,此时听了这番话,相互间或调侃或笑骂,说余老太太年纪大了却愈发不正经,但在提到箫和畅时,无不交口称赞。
冯氏笑吟吟地接口:“亲家婶子,别把咱们和畅宠得太过分了,在娘家的时候还没见她这般受宠,这一嫁过来,倒成了您心头的宝贝疙瘩了。”
萧薇薇机敏地接着话茬,言语间充满对姐姐的维护:“姐姐若不是真心的好,苏家奶奶怎会这样疼爱有加?姐姐本性温良,怎样宠都不为过。”
四周响起一片赞同的笑声,余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手指轻轻点了点萧薇薇,笑道:“三丫头说得没错,你姐姐是我们老两口千挑万选的好儿媳,就算是不心疼她那夫君,也得心疼她呀。”
萧远月听及此言,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帘,神情中流露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箫和畅留意到她身上那朴素却别有韵味的衣饰,以及那淡雅却不失风华的妆容,心中暗自感慨,姐姐即使不施粉黛,也依然美得惊人,仿佛是那自然界的水仙,清丽脱俗,惹人怜爱。
“奶奶当着众人的面都这么说了,孙媳妇我就当真了。将来若夫君待我不好,您可一定得替我做主才是。”
箫和畅笑靥如花,半认真半玩笑地对着余老太太说道。
余老太太闻言,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假装生气地说:“那你也得给我生个重重的孙子,这才算数。”
此话一出,周围的都是女眷,没有外人,言语之间也就少了诸多顾忌,多了几分轻松与诙谐。
箫和畅羞涩地将头埋进了余老太太温暖的怀抱中,娇嗔道:“看来奶奶的话也不能全信,我不依了。”
余老太太笑向周围的人说:“你们瞧瞧,这孩子真是让人又怜又爱。
元儿说要去江南游历,还跟我商量要带上她一起去,这般粘人的性子,还担心自己会被欺负呢。”
箫和畅闻言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苏景翊竟然与余老夫人提起过要带她游江南的事情。
她侧头望向一旁的萧远月,只见她紧抿着双唇,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沉的思考,仿佛随时都会有泪光闪烁。
从萧远月的反应来看,这件事显然她是不知情的,否则不至于会有这样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