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宾恭敬地答应,后退一步,临走前不忘叮嘱:“小姐,往后外出,请务必带上属下。”
和畅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她周围的人都是如此忠心耿耿。
李文宾默然退出,当二门轻轻上锁,夜再次归于寂静。
躲藏在暗处、心情尚未平复的牡丹领着李文宾离开,月色中,她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而坚定。
“李文宾,”牡丹压低了声音,言语中带着一丝关切,“在外面的时候,你也这样热衷于保护小姐,不怕危险吗?”
李文宾先是一沉吟,随后缓缓点头,他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坚定与挣扎。
牡丹回头望了望坐在台阶上的箫和畅,视线不经意间掠过沐浴房的方向,最后又落在李文宾身上。
她那娇小的身躯微微一晃,也随之轻叹:“这里毕竟不是咱们熟悉的萧府,若是家里的小姐出了这么多血,我们早就不会让她们再这么操劳了。”
李文宾闻言,黝黑的脸庞上闪过一抹惊讶。
平时少言寡语的他,除了与贴身的蔷薇交流外,很少与其他侍女多费唇舌,此刻却忍不住出言提醒:“这话可别乱说。”
牡丹憨态可掬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从袖中掏出一个手帕包裹的小物,递给李文宾:“你一定还没吃晚饭吧,这是我给你留的豆皮包子,快拿着。以后小姐出门,你可得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
平日里机警异常的李文宾,这时竟有些愣怔,半晌后才接过那还带着温热的小包裹,郑重地把它揣进胸前的衣襟里,点了点头。
正当二人欲离开院子时,箫和畅突然起身,叫住了他们。
李文宾连忙上前,询问道:“小姐,还有何吩咐?”
箫和畅咬着下唇,下巴微微颤抖,声音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战栗:“明日你不必过来了,我的嫁妆中包括几处位于京郊的庄园,我想请你带牡丹去巡视一番,看看哪里的风景最为宜人,我打算去那里小住几日。”
牡丹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脸的期待转向李文宾。
李文宾表情略显尴尬,但他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箫和畅做出这个决定,心中顿时感觉轻松不少。
重生以来,生活的巨变让她对未来充满了迷茫和不安,或许暂时离开苏府,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居住,能让她的心情得以平复,思路也能变得更加清晰。
回到房间,箫和畅又一次展开那幅画,一点点小心地摊开。
画中的薛庭蕴眼中洋溢着满满的深情,画师必是深爱着她,而这人正是苏景翊。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苏景翊的了解竟是如此浅薄,只知道他在政坛上的纵横捭阖,却不知他竟是文武兼备,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或许,只有在薛家五小姐的面前,他才会展现出那个完整而真实的自我。
画卷的尽头,蝇头小楷工整地书写着:一时因缘,百年分离,六道轮回,各自安好。
而在旁,却有两行宛如行云流水般的草书,笔力遒劲:日月可期,心念相依,观君行止,如焚身心。
箫和畅的手指轻微地颤抖着,虽然无法确认那蝇头小楷是否出自薛庭蕴之手,但那两行草书无疑属于苏景翊。
这些笔迹,穿越两世,对她而言是最熟悉不过的记忆。
家族遇难的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颤抖着双手,将一幅承载着深情厚谊的画作赠予他,其上题写着诀别的诗句,字字句句透着不舍与决绝。
苏景翊凝视着那两行遒劲有力的字迹,心中翻涌起前所未有的坚定——这是一份承诺,一份无论世间如何变迁,他都不离不弃的誓言。
在这一刻,世人眼中那位冷酷无情、只懂权谋的苏景翊,内心深处对情感的细腻与热烈被彻底唤醒,只是,这份炽热并非为眼前的她所燃。
“日月可期,心念相依。”
箫和畅的泪水如断线珍珠,无声滑落,她反复低吟着这两句诗,每个字都似乎重若千钧,寄托着对远方亲人无尽的思念与不渝的忠贞。
泪珠险些玷污了画中墨宝,她慌忙以袖拭去,这份深情厚爱,哪怕是局外之人,也无不为之动容,让箫和畅的心底生发出难以名状的悲悯。
海棠从夜色深沉的御书房归来,心中满是对苏景翊命运何去何从的忧虑,踏入房门的一瞬,只见箫和畅孤影独立,对着一幅画默默垂泪,那份无助与哀愁,让人见之心疼。
她急忙上前,以温柔的话语轻声询问,如同春风拂过心田,试图抚慰这颗受伤的灵魂。
箫和畅如同找到避风港湾的小船,猛地扑入海棠温暖的怀抱,泪水终于决堤,每一滴都是对过往无忧岁月的深深怀念:“海棠,我多么渴望能回到益州,再次拥抱那熟悉的温暖,看看年迈的爷爷奶奶。”
海棠的眼眸亦是蒙上一层雾气,声音几度哽咽,想要安慰却难以言表,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女性甚至连祭祀先人的权利都没有,更何况箫和畅已为人妇,归属苏氏,回乡探亲竟成为奢望。
海棠的手指轻轻穿过箫和畅散乱的发丝,勉强扯出一抹鼓励的笑容,提起那个能够自由行走于两地之间的男子——陆轻山,试图以此给予她一丝安慰。
然而提及这个名字,箫和畅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微笑,一切恩怨情仇皆源于她的家族,薛庭蕴的无辜更是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每个人心中。
正当两人相对无言之际,一阵略带寒意与虚弱的声音自窗外飘入:“明年,我陪你回去。”
苏景翊身披单薄的被褥,缓缓步入室内,空气随之弥漫起浓烈的草药味,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却难掩那份坚韧与决绝。
箫和畅转过身,不愿让他窥见自己此刻的脆弱,语气尽量平淡:“不必了,让你去见我的亲人,太过强人所难。”
苏景翊怔了怔,视线随即被她紧握的画卷吸引,他的面容更显苍白,轻轻询问,似是在确认某种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