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道来,“北地,也引起你的兴趣了?”
箫和畅被他深邃的目光盯得心神微漾,抿抿唇,终开口:“闻说那里苦寒贫瘠,民风粗犷,近乎原始未驯,无礼无仪,乃至生食血肉……可是实情?”
初至京城,那些贵妇小姐们,便是如此形容她的。“非也。”
苏景翊深深注视着她,“北地民风纯朴,百姓热忱好客。他们不缺教化,只是不拘泥于京城繁复礼制。那里的人,真挚、豪迈、奔放,更……勇敢无畏。”
箫和畅一时泪意涌动。
首次,她从旁人口中听见对北地如此正面的描绘。
北地,她的根,她的魂。
那片如今渴望却不可及的土地。
“真……真的吗?”
多好,北地的名字,还能在他人嘴边轻柔响起。
苏景翊似不经意地探问:“想去看看吗?”
箫和畅紧握肩舆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毕露。
“我,可以吗?”
心弦一震,头皮发麻,耳畔嗡鸣,似有无形之索扼紧咽喉,令她动弹不得。
苏景翊凝视着她,她睫毛颤抖,眼中无泪,却闪烁着琉璃般的光芒,清澈中透露着明显的恐慌与绝望。
但又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苏景翊无法再自欺。
她一向隐藏得很好,却也有此刻难以掩饰的脆弱。
北地,是她的软肋,是她无法承受之重!
他沉吟片刻,吐出一字:“可。”
箫和畅猛地咬住下唇,面色苍白如雪,目光锁定苏景翊,坚定而执着。
他的眼眸依旧深邃,却异常明亮,安定如山。
如同最坚实的依靠,最稳固的存在,给予人无限力量。
她不敢再直视那双眼,生怕自己会在此刻,毫无保留地沉沦。
……
相比长春宫的富丽堂皇与流华宫的璀璨夺目,皇后的永福宫显得朴素许多,甚至带有一丝禅院的宁静。
未入殿门,箫和畅已嗅到缕缕香火气息。
通报之后,箫和畅随云嬷嬷步入大殿。
坐定良久,只见一身素衣的皇后,带着淡淡檀香,款款而来。
箫和畅连忙起身行礼:“和畅给皇后舅母请安。”
苏景翊立于一侧,亦随之行礼。 皇后年岁已增,却依旧容颜清秀,眼神宁静,笑容可亲,和蔼地请他们就座,吩咐侍从备好茶点。
从衣饰到妆容,乃至气质,皇后浑身散发着一种超脱尘世的气息。
“安乐进宫了?可曾拜见太后?近来身子可好?”
箫和畅略一迟疑,方才回应。
身为后宫之主的皇后,会不知她此行目的?
掌管六宫莫非仅是个虚名?
然而这位皇后似乎甚少公开露面,传闻德安帝让惠妃协助管理后宫,但协理毕竟不同于全权,惠妃终究只是妃位,怎能凌驾于皇后之上?
或许真如太后所言,皇后因渴望孙儿而近乎痴迷,只专心修行,不顾后宫事务?
皇后简单寒暄后,便以茶代礼,示意送客。
尽管态度稍显冷淡,临别时皇后还是赐予不少赏赐。
箫和畅恭敬地致谢,正欲离去,忽有一人阔步进入大殿。
来人身着杏黄长袍,袖口宽大,绣着精细华美的四龙戏珠图样。
他五官端正,鼻梁挺拔,唇形适中,一副刚毅而不失大气的面容。
眼神犀利深邃,一进门便锁定了箫和畅。
首次面对太子,箫和畅感受到对方眉宇间的凌厉与不经意间流露的王者之气,令人心生敬畏,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苏景翊不动声色地迈出一步,挡在了太子审视的目光前。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箫和畅回过神,也行礼道:“太子哥哥安好。”
太子虽未见其面,闻其声,脸上线条顿时柔和。
“母后已去诵经,儿臣有几句话想与表妹夫妇私下谈谈。”
皇后未多言,由宫女陪同进入后殿佛堂。
太子撩袍坐定,见二人仍站立,便随口吩咐:“坐着说吧。”
苏景翊与箫和畅谢恩后,在其下手落座。
箫和畅原对太子印象不佳,听闻温星月言,太子是陷害安乐郡主的幕后黑手,意图通过下药使她成为太子侧妃。
但眼前的太子,似乎并非她想象中的阴险小人。
他目光坦荡,锋芒毕露而不藏奸,不似惯用卑劣手段之人。
“孤闻安乐来访母后,特此前来。”
太子语气平和,直言不讳,称因知她在此,故特意前来。
箫和畅悄悄抬眼,迅速审视太子,如此直接坦诚?
见她沉默,苏景翊开口:“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摆手,“父皇身边的红人,孤怎敢指派?不过是有些话,想当着二位的面说清楚。”
苏景翊:“殿下请讲。”
太子望向他,又瞥了眼依然低头,看似温顺乖巧的箫和畅。
她外表仿佛旧日模样,却又有所不同,至少今日不再像以往那样,一见他就远远避开。
甚至,今天她还敢偷偷观察他。 “安乐遭人暗算那档子事,我明白不少人在追查,查来查去都说是我的手笔。”
太子坦率地说,“但我要跟你们挑明了,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固然渴望得到姑妈和姑丈的支持,也希望祖母能多偏袒我一些,可安乐对我来说,就是个小妹,我压根没念头让她成为东宫里那啥劳神子的太子侧妃。”
箫和畅一听,惊讶得表情管理都顾不上了。
太子见她一脸震惊,并不在意,接着说:“早想亲自跟你讲清楚,可你后来大病一场,紧接着又嫁进了靖国公府,我真是找不到机会。”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没干那事,这锅我不背。”
箫和畅眨眨眼:“那太子哥哥可有线索,究竟是谁要对付我?”
太子靠在椅背上,显得有些慵懒,甚至嗤笑了一声:“就算我说了幕后黑手是谁,你会信吗?”
箫和畅没法昧着良心说信,毕竟太子对她而言,只是个陌生人,之前她对他一无所知,仅凭一面之缘,自然不能轻信他的话。
她坦白道:“虽然不能全信,但我愿意听听你的说法。”
太子一时语塞,心想:你不信我还让我讲?
这逻辑差点把他绕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