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翊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声音里多了几分冷硬,“不是你让侍女来找我吗?”
箫和畅这才恍然想起,海棠确实提过要找苏景翊,没想到这一找,他就真的来了。
以往,她总是怕给他带来麻烦,无论是深宅大院中的琐碎小事,还是自己所受的种种委屈,她都选择独自承担,认为作为一位官员的妻子,这是她应该做的。
如今想来,苏景翊并非真的那么难以接近,也许,他心中对她也有几分在意?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若是真的关心,他又怎会从不主动探问她的生活状况呢?
箫和畅自嘲地笑了笑,“哎,是我忘记了,没料到你会真的来。”
苏景翊的目光如同一汪深水,静静地注视着她,眼中似乎有着千言万语想要倾诉,“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箫和畅的脸上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大人,你今晨去了哪里呢?”
苏景翊的身体微微一顿,似是有话要说,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箫和畅心中了然,轻轻摇了摇头。
关于苏景翊清晨离府的事情,她并非毫无察觉。
那天清晨,窗外的风吹过,她隐约听见了苏景翊与他人讨论关于萧远月的事项,然后他便匆匆离去。
当时她身体疲惫至极,酸痛难忍,无心细想,如今回想起来,才明白苏景翊是去与萧远月沟通了。
箫和畅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低垂着眼帘,对着苏景翊说道,“大人,请回吧,我一切安好。”
然而,苏景翊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在她身旁的蒲团上坐下,他的身姿永远是那么挺拔,即使坐着,也给人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感。
昨晚的柔情蜜意,此时看来仿佛只是梦境一场,随着日光的照耀,消散得无影无踪。
箫和畅不顾他的举动,自顾自地揉捏着因久跪而有些麻木的膝盖。
苏景翊忽然像是随意聊起了天,“《史记》的第四十九卷记载,相士许负曾预言,薄姬将会生下未来的天子。
魏豹原本随汉朝抵抗楚国,得知这个预言后,便心生欢喜,背叛了汉朝,保持中立,最后更是与楚国结盟。”
箫和畅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大人这是要给我讲历史故事吗?我从小就不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根本听不懂。”
苏景翊哼了一声,显得有些不满,“不懂,我可以说给你听。”
箫和畅笑得更加灿烂,“好啊,那就请大人赐教。”
苏景翊不理会她的故作姿态,开始淡淡叙述起汉代的故事,讲述了魏豹的母亲魏媪如何请来著名的女相士许负,为自己的儿子魏王豹的妻子薄姬看相,并得到“此女日后所生之子,必将为天子”的预言。
许负预言后,魏王豹兴奋异常,随即决定背离刘邦,转而与项羽联合。
说完这一切,苏景翊目光锐利地看向箫和畅,“现在,你理解了吗?”
箫和畅微笑回应,“明白了,只是不解大人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
苏景翊的目光温柔地落在箫和畅如黑宝石般明亮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晚她泪眼婆娑责备他的影子,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在他的胸腔内轻轻涌动,心尖上泛起一阵微妙的酥麻。
他迅速转移了视线,声音平静而冷静,“你早就知道襄王妃的身份,所以才故意用蜀锦接近她,又帮助宁昭讨好圣上,这一切难道不正如许负预言薄姬的命运一样吗?”
箫和畅心中猛然一跳,苏景翊的目光太过锐利,仿佛能一眼看穿她的内心,但他并不知道她真正的意图。
她所做的一切,其实也是在暗中辅助他,毕竟他支持的是襄王。
于是,箫和畅坚决地否认,笑言道,“大人想多了,我怎敢自比许负?一切只是巧合罢了,我已经说过,我喜欢宁昭世子,看他思念先祖,便教他如何讨圣上欢心。”
苏景翊虽然心存怀疑,却没有当面戳破。
箫和畅接着又道,“魏王豹最终败给了韩信,被汉军所杀,大人怎能将他比作襄王?况且,薄姬后来改嫁刘邦,生下了代王,即后来的汉文帝,襄王妃与薄姬怎能相提并论?”
苏景翊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不是说不爱读书,不懂这些吗?”
他的言辞中充满了对箫和畅之前所说“不懂历史”的戏谑。
箫和畅感觉到自己言语间的不慎,如同被冬日寒风猛然掠过的湖面,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她迅速收敛起那份无拘无束的性子,头颅低垂。
仿佛一朵晨间含羞绽放的花朵,偷偷向下方探了探,吐出舌尖,做了一个孩童般的天真鬼脸,眼角一挑,一抹俏皮的笑意在她脸颊上轻轻勾勒,化作一个顽皮而又无奈的鬼脸,试图以此化解刚刚的尴尬气氛。
苏景翊的目光如同细腻的画笔,将这一切细节悉数捕捉,眼底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戏谑,嘴角悄然上扬,低沉而悦耳的笑声再次响起,犹如春风拂过窗棂,“你心底清澈如镜,何必还要这般狡黠地辩解呢?”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宠溺与无可奈何,似是在责备,却又满是包容。
箫和畅内心坚定了某种念头,她不愿意在这无休止的争论中耗费更多的时间,于是决定采取最直接的方式——沉默。
她轻轻闭合双唇,如同合上一本珍贵的书籍,拒绝再给予任何回应,只留下一个坚决而平静的背影,继续默默承受着膝下的酸楚。
苏景翊缓缓站起身,身高所带来的优势让他得以居高临下地凝视着面前这个固执的女子,语气中多了几分清冷与不容置疑,“既然是祖母的命令,那你便跪足一个时辰吧!”
他的话语仿佛秋夜中的霜,冷冽而坚定。
箫和畅轻哼一声,心下自嘲,对于他的出现并未抱有任何改变现状的幻想,一切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她无所谓的态度表露无遗,仅是低头,微微活动了一下已然酸痛不已的膝盖,寻找到一个更为舒适的跪姿,然后便继续坚守着,仿佛一座不动声色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