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平静下来,“袁书生家曾出过翰林,可惜后辈无能,又不善经营,才落魄至此。但这袁书生自幼聪明好学,所有教过他的老师都夸他机敏有悟性,十六岁就成了秀才。苦读多年,就等着今年秋天的科举,他的老师曾预言,秋闱榜上必有他一席之地。”
箫和畅听得津津有味,“真是如此出众?人品又如何?”
微雨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袁书生出自旁支,父亲早逝,只留下寡母辛苦抚养他们兄妹三人。因他最擅长读书,母亲和弟妹便全力支持他求学。母亲和妹妹靠缝补洗衣为生,弟弟则帮忙跑腿或干些力气活。袁书生十岁左右,母亲双目失明,身体也不好,常需买药。袁书生本想放弃学业,回家支撑门户,但母亲以死相逼,他只好边读书边接抄写的工作,一家人才得以勉强度日。”
“袁书生的妹妹刚满十五就被嫁出去了,就为了那三十两银子的彩礼。”
微雨续道,“不幸的是,那妹夫并非善类,前两任妻子都被他虐待致死。这是妹妹自愿的,等袁书生知道时,已成定局。妹妹婚后日子不好过,常遭毒打,袁书生不顾一切,几次三番教训了妹夫,直到对方害怕,再也不敢碰他妹妹一根指头。”
“倒是有几分骨气。”
箫和畅评价道。
“袁书生尊敬母亲,保护弟妹,极有责任感。平时邻里有难,他也尽力帮忙,口碑很不错。”
微雨说完,又惋惜又同情地说,“可惜他惹上了林宰相府,往后不仅名声不保,恐怕连前程都要毁了。”
不给狎技钱,还弄得沸沸扬扬的,就算中了举人,官场这条路也必定崎岖难行。
更别提林相还在,要让一个声名狼藉的书生陷入泥潭,简直易如反掌。
“他上林府提亲,想高攀,就该预料到这后果。”
箫和畅并无太多同情。
“婢子却不认为袁秀才是想依附林家。”
微雨提出了异议,“袁秀才在大庭广众下意外拥抱了林家三小姐,一般男子都会想要负责,不能玷污了女方名誉。求婚是他负责任的表现,林家可以拒绝,却又怕落下嫌贫爱富的名声,索性毁了他。这样一来,林家不答应婚事,外人非但不会指责,提起此事或许还会再责骂袁秀才一番。”
箫和畅看着微雨那愤慨的小脸,问道:“你似乎很为袁秀才感到不平?”
微雨显得有些紧张:“不敢欺瞒夫人,袁秀才一家原是婢子的邻居。小时候我们比邻而居,袁大哥帮过我们许多。但自从婢子被卖后,就再没见过。之前派人打听也没留意,直到刚刚,婢子才发现,那袁秀才竟是小时候认识的袁大哥。”
“你几岁被卖进国公府的?”
“大约六岁左右,婢子就进了国公府。”
微雨谨慎地说,“婢子明白夫人的顾虑,这么久没见,可能会认错人。但婢子一见到袁大哥就认出来了,他左臂上有个桃花般鲜红的胎记。加上他的寡母和弟妹,都与婢子记忆中的相符,绝不会认错。”
箫和畅摩挲着手腕上的珊瑚念珠,一粒粒数着,“你想帮他?”
微雨“扑通”跪下,“婢子想帮他,但又怕扰乱了夫人的计划。”
箫和畅拉她起身,“这件事我本就没打算介入。”
她要报复林家,找出杀害自己的真凶,这并非易事,特别是林相深受德安帝信赖,扳倒林家谈何容易。她计划徐徐图之,通过接近林五来渗透林家。在此之前,她不想在林家太过显眼,以免引起对方警觉……
然而微雨想帮袁秀才。
如果微雨所言属实,袁秀才遭此打击,确实可悲。
而且她相信,林家对袁秀才的迫害远不止这些。
毁掉名声和前程,并不能消除林夫人和林婉清对袁秀才的仇恨。
她们因袁秀才失去了五皇子妃的地位。
箫和畅确信,她们会把一切责任推给袁秀才。
袁秀才的家人也将因此不会有好结果。
“那就帮吧。”
最终,箫和畅决定。
“林家对袁秀才不会手下留情,你先找人找到他,安排他和他的亲人,确保安全,再做打算。”
林相府这一手,让袁秀才的名声一落千丈。
别说科举做官,就连当个教书先生恐怕都没人愿意请。
翻身战不容易打,毕竟众人亲眼目睹袁秀才被从翠红楼扔出。
现在,即便是箫和畅出手,能保全的也只是他们的生命。
微雨欣然领命,连忙叫停马车。
“带上芳姑姑,多带些人,别吃亏。”
箫和畅叮嘱道。
芳姑姑是太后赐给她的随从之一。
微雨下车后,箫和畅仍在深思。 袁秀才这事,恐怕和林夫人、林婉清脱不了干系。
她那位前任婆婆,表面上温柔贤淑,背地里却是心狠手辣,没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对自己女儿的“仇人”袁秀才,肯定是恨之入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哪会有心思设计一步步毁人名声——毕竟在她眼中,袁秀才不过是只无权无势的蝼蚁,根本不值得她劳神算计。
那,会不会是林相的主意呢?箫和畅的马车刚停稳,骑马并行的苏景翊便靠近了几步。
“出了什么事?”
他隔着帘子问。
箫和畅揉揉额头,“你要进来谈吗?”
话音刚落,帘子就被掀开,随即落下,苏景翊已坐到了她对面。
箫和畅眼前忽明忽暗,回过神时,正对上苏景翊那张毫无表情的俊朗面孔。
她不由自主又想起了太后口中那个曾经放荡不羁的苏景翊。
那样的苏景翊,究竟是何等模样?
真是让人好奇极了。
苏景翊自顾自倒了杯茶,浅尝一口后才问:“想说啥?”
箫和畅也倒了杯水,却不喝,只用指尖轻轻摇晃着那薄如蝉翼的青瓷杯。
她不紧不慢地讲述了刚才的事,隐去了自己的推测,只说:“微雨发现袁秀才是她小时候的邻居,想帮帮他。”
苏景翊的目光落在她握着茶杯的手指上,那透明如玉的手指仿佛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但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些手指,望向另一双截然不同的手。
那双手虽小却充满力量。
不如这般白净,甚至指肚上还有薄薄的茧。
那双手不会如此悠闲地把玩茶杯,却能轻松挥舞沉重且霸道的大刀。
伴随着她那得意洋洋的小表情:小子,就你也想和本姑娘过招?
苏景翊微微闭眼,脑海中那张自信又略带轻蔑的脸渐渐模糊。
“那袁秀才,就是去林相府提亲的寒门书生?”
他缓缓问道。
箫和畅:“没错。”
“不自量力。”
苏景翊只给出了这四个字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