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明华喉咙间不经意溢出的一抹鲜红中,冯夫人猛然睁开眼睛,深深地吸入一口气,犹如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重获新生。
“醒了!”
不知是哪位旁观者打破了这份凝重的寂静,话语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喜与激动。
“娘亲!”
箫和畅从先前紧张到极致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先是激动地呼唤了一声,随即快步上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关切地询问:“大师,您没事吧?”
明华轻轻擦拭嘴角的血迹,苍白的面庞显得更加清瘦,他以一抹温柔的微笑作为回应,轻轻摇了摇头,那笑容中蕴含着超脱与淡然。
箫和畅立刻跪倒在地上,恭敬至极地再磕了一个头,语气坚定:“感谢大师的救命之恩,日后大师若有任何需要,和畅万死不辞!”
明华的目光落在箫和畅的头顶,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和畅,你可知道,你的名字是由贫僧亲自所取?”
箫和畅闻言一怔,疑惑地抬起头:“和畅并不知晓。”
明华转而对孙大夫吩咐道:“请麻烦您在冯居士头顶下方四寸的位置检查一下,务必要小心地清除病根。”
林夫人急忙托起冯夫人的上半身,孙大夫带着几分惊讶与困惑遵照指示行动,轻轻拨开冯夫人的发丝,赫然发现一根细如牛毛的金色细针若隐若现。
孙大夫小心翼翼地将那金针拔出,用干净的帕子包裹好,递给了箫和畅,脸上满是愧疚之色:“老朽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阴险的害人手段……”
萧仲文如遭电击,连连后退,不敢置信地望着沈夫人,摇头否认,甚至没有注意到箫和畅再次被愤怒点燃,拾起剑就向萧挽心冲去。
“和畅,字字含意,都是祝愿你一生平安。”
明华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当初,你的母亲经历多次失去孩子的痛苦后,才有了你的诞生。她在怀着你的时候,日复一日在大雄宝殿祈福,只希望你能平安健康。你应该理解,这是她跨越几世的深深祈祷。”
箫和畅的剑“当”地一声掉落在地,心中的苦涩难以名状,原来自己这一世的生命,可能是前世母亲向佛祈求的成果。
尽管内力损耗严重,但明华行走间依旧稳如磐石,他转向萧挽心,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暖如初:“二小姐,老衲赠予你的那串红麝香串,可还在身边吗?”
萧挽心微微诧异,为了安抚萧仲文和冯夫人的情绪,她确实常常将那红麝香串佩戴在身上。
听闻此言,她下意识地抚摩着那串珠子。
明华眼神柔和,伸出一只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姑娘,老和尚的话适用于所有人,世间烦恼无穷尽,但只要心怀慈悲,回头即是彼岸。”
萧挽心呆呆地,将手中的香串交给了他。
明华轻轻一拧,那串珠子在他的手中瞬间化为细腻的粉末,系珠的长线无力地垂落于地面上。
随后,他转身将那粉末递给林夫人:“每日三次,以温水送服,半月之后,夫人的身体自会日渐好转。”
林夫人接过,眼中既有喜悦又含有泪水。
明华处理完毕这一切,再次转向箫和畅:“过去的恩怨或许已如烟消散,但你心中仍有迷雾未能驱散。何不放宽心胸,为这世间的众生谋福祉,如此方不负此生重新来过的意义。”
箫和畅心中一紧,明华的话语仿佛直接触及了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既像知晓她重生的秘密,又像是在告诫她,勿要局限于个人的恩怨情仇,而应以更宽广的视角看待世界。
然而,作为一个柔弱的女子,在这纷繁复杂的世间,她又能如何为天下的福祉做出贡献呢?
不待她作出回答,明华再次含笑,双手合十,似乎洞悉了她的心思:“老僧从今起将云游四海,愿在江湖之远,静候姑娘的佳音。”
言罢,他随风而去,衣摆飘飘,只留下一缕回荡在空中的声音。
箫和畅呆呆地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身影,良久,才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向萧挽心。
萧挽心端坐在椅上,颈项优美而脆弱,她朝箫和畅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挑衅:“姐姐,不打算动手了吗?”
箫和畅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手足相残,是家族内部的不和谐,不和乃是大恶之一。你我身为相府的千金,尤其是我,身为尊贵的命妇,若我杀了你,自己也将背上沉重的罪名,萧府的名誉将在京城蒙羞。”
萧挽心发出一声奇异的笑声:“原来如此。”
箫和畅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目光如炬,直视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清澈的眼底找到她变化的真相——这个曾经活泼可爱的妹妹,何时变得如此工于心计,心肠狠毒?
“放心,我不杀你,并不代表会放过你。”
箫和畅将她拽进了偏室,压低声音警告道,“还有那段孽缘的产物!”
萧挽心身形未动,如同室内的端庄雕塑,轻蔑的微笑如同冬日寒风中的一抹讽刺,挑眉之际,语带锋利:“你若胆敢触动我分毫,景翊断不会坐视不理。姐姐,你们不是筹划着新的开始么?若你伤害了我们腹中的骨肉,他又如何能够心无芥蒂,与你共赴新生之约?”
言辞之间,字字如锥,直击箫和畅心间最敏感之处。
“景翊、孩子、重新开始”——这三个词从萧挽心口中轻吐,每一个都如同细微却尖锐的针尖,企图在箫和畅心中留下难以抹去的痛楚痕迹。
箫和畅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声音透着不屑:“你与他那不伦之子,也配见天日?我是否动你,何需看他人脸色行事?”
话语落定,她决绝转身,背影孤傲,对门外吩咐道:“彦平,你是家中男丁,庶母的后事全权由你安排;瑾宁,带姨娘下去好好休息;海棠、蔷薇,你们负责护送朱樱到澄澜馆;李文宾,扶着父亲,陪同孙大夫前去为二妹诊治病情!”
寥寥数语,条理清晰,不容置喙,彰显着她的决断与冷静。
指令一下,海棠与蔷薇迅速行动,温柔唤醒熟睡的朱樱,细心护送至澄澜馆内;萧仲文神情恍惚,被孙大夫小心翼翼引至偏室静养;林氏则坚持守护在冯氏身侧,萧瑾宁尊重其意愿,静静伴在身旁;萧彦平一夜之间承担起家中顶梁柱的角色,严令仆人不得泄露今日家中波澜,并着手处理购置棺木事宜,同时安排将沈氏的遗体恭敬地移至祠堂旁室,以待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