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这置办花木、植树造林的活儿,不正好让你们家那些正捧着书本,沉浸在墨香里的小辈们也活动活动筋骨,学学人情世故嘛。”
苏景翊听了这话,唇角微微上扬,随意应和着。
这时,一位身姿轻盈的丫鬟托着一壶刚泡好的热茶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为他斟了一杯。
他接过茶盏,手指不经意间摩挲着温热的杯沿,看似漫不经心地浅尝了一口,却突然间动作一顿,目光掠过茶面,轻轻扫向一旁静默无言的箫和畅,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旋即又低下头,用茶盖轻轻拨开浮于水面的几缕细腻泡沫,仿佛是在遮掩什么思绪。
箫和畅感受到他的目光,心中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
她之前隐忍着没有明说,其实这“归宗”之事背后真正的推手是苏永诩。
虽然苏家确实有个远亲四婶是通过招赘进门的,但那已是过世之人,实在无需如此大费周章。
想到这里,箫和畅不禁对苏景翊的心思敏锐感到一丝忐忑。
毕竟,他能坐到首辅的位置,那份洞察人心的智慧,或许早已察觉到了些什么。
为了转移话题,她轻轻地开口问道:“相公今日为何这么早就归家了?难道不用批阅那些学子们的试卷了吗?”
言语间带着几分好奇与关切。
张大娘闻言,露出几分不解的神色,转头望向苏景翊,语气中带着点责备的意味:“你平时做事何等周全,怎么现在连去哪里都不跟自家媳妇打个招呼了?”
箫和畅心底暗自苦笑,前世里他也从不言及行踪,而她总是选择默默支持,无论心中有多少挂念,也从未在人前显露出半分不满,只因她懂得他的不易。
苏景翊缓缓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目光似乎穿过茶香,落在了不知名的远方,片刻之后,他声音沉稳,缓缓答道:“她身子还未彻底康复,我想让她多休息一会儿,便忘了提及此事。”
张大娘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对箫和畅解释起来:“咱们元儿是心疼你,特意推掉了批卷的任务。你昨日在鸿宴楼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元儿抱着你,骑马急寻大夫,那情形真是轰动全城,连皇上都得知了此事,特许他这几日休假陪陪你。”
箫和畅听闻此言,一时怔在原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并非误解苏景翊对她的关怀,而是担忧若苏景翊真的缺席了试卷的批阅,那么那桩牵动整个江南的科场舞弊大案,很可能就不会被揭开。
那事件不仅影响了三位王爷的权力斗争,更直接导致了福王退出了储君之位的争夺。
此事犹如一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层层涟漪。
若舞弊案未被揭露,福王的局势是否会有所改变?
而襄王的命运又是否将走向另一番景象?
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依靠,是否还能如愿成为稳固的后盾?
午后,两人自赐贤堂出来,携手前往春晖园探望年迈的余老太太,直至傍晚时分,才回到了温馨的筠香馆。
走在归家的路上,晚风轻拂,箫和畅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轻声问道:“大人,您为何不去参与试卷的批阅呢?”
苏景翊闻言,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你仍旧这般关注朝廷的事情吗?”
箫和畅的眼神避开他的直视,飘向了远处的云霞,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似是自嘲,又似是对他的小小挑战:“是呀,大人是担心我会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觉得身为女子,就该安心于内宅,相夫教子?”
苏景翊冷哼一声,语带讽刺:“相夫教子?你又能做好哪一样?”
箫和畅轻轻嗤笑一声,没有接话,只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她心里明白,他对她的不满由来已久,又怎会与她谈论这些国家大事?
“你认为,我去批阅试卷,会有何不同?”
苏景翊并未正面回应,反倒是将问题抛回给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箫和畅对此反应颇感意外。
在她记忆中,尽管苏景翊并非科举的主考,但在往年的阅卷过程中,他曾因赏识几篇文采斐然而未被发掘的文章,当即推荐给了主考官,最终使得那些文章的作者得以脱颖而出,获得录用。
然而,在放榜前夕,苏景翊却突然被皇帝秘密召入乾元殿,要求他复审所有上报的名单及文章。
正是这次复审,让他震惊地发现,他所看重的文章竟无一入选。
苏景翊立即提出要重新核查试卷,誓要找出那些遗珠之作。
经过一番彻查,不但发现那些被埋没的佳作,还揭露出大量实用且见解独到的策论同样遭到了忽略。
而此次科考所录取的,不仅普遍平庸,且大部分来自江南的苏杭之地,这显然极不寻常。
隆熙皇帝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怒,即刻命令刑部对主考官刘博善、彭坤等五人进行严审。
在重压之下,他们终于供认,这一切皆是福王暗中指使,不仅提前泄露试题给江南考生,还暗中记录下了考生的笔迹,按照早已内定的名单进行录取。
若非皇帝心血来潮,单独召见苏景翊入宫复审,这一惊天舞弊案恐将悄无声息地被湮灭于历史的尘埃中。
结果,刘博善被依法处决,其余帮凶或流放边疆,或革除官职,而那些严重涉及贿赂的江南考生同样遭到公开处决,以儆效尤。
其余涉案人员则被强制遣返原籍,其家族三代内均被禁止参加科举。
福王也因此事受到严厉申斥,被软禁于王府三月有余,彻底丧失了成为皇位继承人的可能。
这段插曲,无疑改变了众多人的命运轨迹,也将朝廷内部的暗流涌动暴露无遗。
箫和畅望着身旁沉默不语的苏景翊,内心五味杂陈,对于未来,更多了几分未知与期待。
然而,此消息如同春风过境,迅速在江南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掀起波澜,激起了无数出身寒微的士子心中压抑已久的共鸣。
他们肩扛着家族的期望,却长久以来在权贵的阴影下艰难挣扎,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于是,一群群衣衫褴褛却眼神坚毅的读书人自发集结,浩浩荡荡地前往当地的文庙,以最质朴的方式——泪水与哭诉,恳请圣上能够听见他们的呼喊,彻底清理江南乡试中的贪污舞弊毒瘤,还给他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在朝廷的一片震惊与考量之下,年轻的苏景翊,以其卓越的才智和清廉的名声,被御笔亲点为钦差大臣,承载着万千期盼,踏上了南下的船只,直指江南。
这一路,他不仅要面对贪官污吏的明枪暗箭,更有那些看不见的暗流涌动,试图将这位正义使者的调查扼杀在摇篮之中。
但苏景翊凭借其超凡的手腕与智谋,犹如游走于刀尖之上,与对手展开了一场长达近一年的智力与意志的较量,最终,他不仅成功扳倒了朝中数十名一二品高官,更是对江南各地官署进行了大刀阔斧的人事调整,使得清明之风一时蔚然成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