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干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①。底事昆仑倾砥柱②，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

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③，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④，听《金缕》⑤。

【注释】

①故宫离黍（shǔ）：指故都的宫苑长满了庄稼。②“底事”三句：以昆仑砥柱之倾比喻宋朝的颠危，黄河泛滥比喻金兵的猖獗，以狐兔聚村落形容中原的荒凉景象。③耿：明亮。④大白：酒盏名。⑤《金缕》：《贺新郎》曲之别名。

【译文】

即便是梦境也围绕着神州故土。秋风中心情惆怅，军营里画角声连绵不断，故都的宫苑却长满了野草庄稼。为何昆仑山的天柱会倒塌，以致黄河大水在九州上泛滥？致使狐兔在千村万落盘踞横行。天意从来高深，难以探问，何况人之常情是年老易悲，但这种悲痛难以倾诉，更是在南浦边送君远去。

岸边的柳枝随风飘起，生出了一丝凉气，秋意催动着残暑。明亮而斜转的银河，疏星淡月，白云微微飘动。万里江山要向何处去追寻？（离别后还会）回想起今晚的对床夜语。鸿雁不到，即便写成了书信又有谁帮我捎去？展望天下，胸怀古今，怎么肯像小儿女那样悲悲戚戚地诉说离愁别恨！举起酒盏豪饮，听我这首《金缕》曲。

【赏析】

这首词作于宋高宗绍兴十二年（1142）。枢密院胡铨因谏议和而被贬至福州，又遭秦桧迫害，移新州（今广东新兴）编管。当时张元干寓居三山（今福州），他不顾个人安危，将此词送给胡铨，并为之壮行。后词人因此词而被捕下狱，并被削职为民。

上片叙述国家灭亡的现实。

“梦绕神州路”，说的是做梦都离不开尚未光复的中原。一个“梦”字，写出国破的现实，以及词人对故国的怀念。

“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概括出宋朝灭亡之惨状。“怅”字领起对故国惨状的描写；“故宫离黍”，从《诗经·王风·黍离》“彼黍离离，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化出，写故国之思金秋时节，在萧萧的风声之中，一方面号角之声连绵不断，似乎军队整装待发，十分雄武；而另一方面词人想起故都汴京，他想汴京此时恐怕早已是禾黍稀疏，一片荒芜了。短短几句话，概括了北宋灭亡的历史事实，有尺幅千里之势。以下便由此发出强烈的质问之声，似有屈原《天问》的风格。

上面四句起调，将中原沦陷之惨状托之于梦，其含意有二：一是中原沦陷不可去，沦陷之惨只有在梦中方能见到；二是中原的沦陷犹如噩梦一般。此处作者实景虚写，感情深沉而悲痛。

“底事昆仑倾砥柱”三句质问国家灭亡之根由。“昆仑倾砥柱”，古人认为黄河源出昆仑山，《淮南子·地形训》：“河水出昆仑东北陬。”传说昆它山有铜柱，高耸入天，称为天柱。这里以昆仑砥柱倾倒喻指北宋的沦亡；“黄流乱注”，喻指金兵的猖狂进攻；“聚万落千村狐兔”，这一句则形象地描写出中原经金兵铁蹄践踏后的荒凉景象。

接着词人并没有直接回答亡国的原因，而是仰天长叹：“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词人并非不知原因，只因此事涉及朝廷统治者而不能明言所以说“高难问”、“悲难诉”。最后词人笔锋陡转，点名送别：“更南浦，送君去！”

上片一气写成，全为逼出“更南浦，送君去”两句，其苍劲有力，字字沉实，作掷地金石之响。

下片抒发别情。

“凉生岸柳催残暑”，点明时令，即初秋。岸柳，寓依依惜别之情。“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这三句写夜空，写得缠绵、清秀。

“万里江山知何处”四句设想别后之心情。“万里江山知何处”呼应首句“梦回神州路”，祖国山河残破，被金兵吞占，无处寻求。“回首对床夜语”，这一句写出词人与友人感情之深厚，他们经常一起促膝长谈，整夜不眠。“雁不到，书成谁与？”古代传说，雁南飞，到衡阳即止，而胡铨被贬至位于衡阳以南的广东，因此说“雁不到”。想到日后书信往来都不大可能，这令词人更为悲伤。

“目尽青天怀今古”至篇末，遣愁致送别意。词人不愿如小儿女一般，悲悲戚戚地诉说别情。他是大丈夫，当胸怀天下，岂能为一己之穷达而悲叹。

最后词人将满腹悲愤感情，通过层次井然的多次转折，推向最高点：“举大白，听《金缕》”，何其沉痛、悲壮！

张元干因为这首词而受到削籍除名的处分，但这首词却广为流传。据《客亭类稿》记载：南宋词人杨冠卿秋日乘船过吴江垂虹桥，“旁有溪童，具能歌张仲宗‘目尽青天’等句，音韵洪畅，听之慨然。”

词的品赏知识

送别词中常见的意象分析

一、长亭：秦制三十里一传，十里一亭，故又在驿站路上大约每十里设一亭，为驿传信使提供馆舍、给养等服务。后来成为人们郊游驻足和分别相送之地。后游经文人吟咏，长亭逐渐演变为送别之地的代名词。

二、杨柳：杨柳是惜别的象征。《诗经》中的《小雅·采薇》篇有两句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杨柳依依”生动地表现出杨柳的柔婉美好之态，而杨柳依依之态恰似人的依依惜别之情，十分和谐融洽。

三、美酒：中国古代的送别词中总是泛着点点酒光，因酒可抒情、遣怀、解愁，还包含着深深的祝福情意。

在这首《贺新郎》中，出现了杨柳和美酒两种意象，表现出送别的一个典型意境，表达出词人对友人深深的惜别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