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夔
淳熙丙申至日①,予过维扬②,夜雪初霁,荠麦弥望③。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④。
淮左名都⑤,竹西佳处⑥,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⑦,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⑧,废池乔木⑨,犹厌言兵。渐黄昏⑩,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注释】
①淳熙丙申:淳熙三年(1176)。至日:冬至。②维扬:扬州。《尚书·禹贡》有“淮海维扬州”句,后遂以“维扬”为扬州的别称。③荠麦:荠菜和麦子。弥望:满眼。④千岩老人:南宋诗人萧德藻,字东夫,因居湖州弁山之千岩,故以为号。黍离之悲:《黍离》,《诗经·王风》篇名。周平王东迁后,周大夫经过西周故都见“宗室宫庙,尽为禾黍”,遂赋《黍离》诗志哀。后世即用“黍离”来表示亡国之痛。⑤淮左:扬州宋时属淮南东路,淮东亦称淮左。而扬州又是宋代淮南东路的首府,故称“淮左名都”。⑥竹西佳处:杜牧《题扬州禅智寺》诗:“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宋人于此筑竹西亭。这里指扬州。⑦春风十里:杜牧《赠别》诗:“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这里用以借指扬州。⑧胡马窥江:指1161年金主完颜亮南侵,攻破扬州,直抵长江边的瓜洲渡,到淳熙三年姜夔过扬州已十六年。⑨废池:废毁的池台。乔木:残存的古树。二者都是乱后余物,表明城中荒芜,人烟萧条。⑩渐:向,到。?清角:凄清的号角声。?杜郎:杜牧。唐文宗大和七年到九年,杜牧在扬州任淮南节度使掌书记。俊赏:俊逸清赏。钟嵘《诗品序》:“近彭城刘士章,俊赏才士。”?豆蔻:形容少女美艳。豆蔻词工:杜牧《赠别》:“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青楼梦好:杜牧《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二十四桥: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诗:“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二十四桥,有二说:一说唐时扬州城内有桥二十四座,皆为可纪之名胜。见沈括《梦溪笔谈·补笔谈》。一说专指扬州西郊的吴家砖桥(一名红药桥)。“因古之二十四美人吹箫于此,故名。”见《扬州画舫录》。?红药:芍药。
【译文】
扬州是淮河东边著名的都会,在竹西亭最优美的地方,我解下马鞍,暂停我初次的旅程。走过春风十里扬州路,都是青青荠麦。自从金兵践踏过长江沿岸回去以后,荒废了的池苑和乔木,至今还讨厌说起旧日的战争。渐渐到了黄昏,凄清的号角在寒冷中吹响,这都是在被洗劫一空的扬州城。
杜牧有着非同寻常的鉴赏能力,料想今天他重来此地,一定会大吃一惊。即使他有着那“豆蔻”般的精妙词工,青楼的动人美梦,恐怕也难以写出他的一片深情了吧。二十四桥仍然还在,水中央波光荡漾,一轮冷月寂静无声。想着那桥边的红芍药,年年不知为谁而生。
【赏析】
这是姜夔的词作中有确切年代记载的最早的一首,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感叹现实的词作。
淳熙三年冬,姜夔路过扬州,因连年的战乱,昔日繁华的扬州城如今一片残败。词人看到这种景象不禁生出黍离之悲来,自创了《扬州慢》这首曲,感时伤乱。
上片主要写景。“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名都”、“佳处”都非实见,而是指扬州昔日的盛况。这样的胜地,词人不由得“解鞍少住初程”。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可是下了马,竟是四顾萧条,昔日繁盛的扬州城竟是一片青青的荠菜和野麦。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之所以会如此,全是因为金兵南下,给这座城带来了空前的灾难。“犹厌言兵”四字尤妙,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说:“‘犹厌言兵’四字,包括无限伤乱语,他人累千百言,亦无此韵味。”
“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三句又转入实景,一切景语皆情语,词人此刻心境悲凉,周围的景致也蒙上了这种色彩。
下片侧重抒情。“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词人立于这黄昏中的扬州城想到了曾在此旅居的风流才子杜牧,写出了自己对扬州城的昔盛今衰的惊痛。
“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这三句灵活地化用杜牧诗句,表达效果比前面的“重到须惊”又进一层,含有无限凄怆之意。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三句意境最佳,鲜明地体现出姜夔词“清空”的特色。既写出了扬州城的冷寂,也写出了词人的凄冷心情。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最后词人将目光移到那桥边红药上,城已空,唯有红药还照常开放。词人在怪这无情的花儿,它丝毫不知道今日已非昨日可比,这座名城已经残败不堪,却依旧开得那么灿烂。
词的品赏知识
宋词中所表现的社会意识以及心理
一、反战争的思想。因人民备受五代十国百余年的祸乱;又由于国力不像前朝强盛,不断遭到周边少数民族政权的侵扰,使人民遭受深重苦难,从上到下反战情绪强烈。姜夔的这首《扬州慢》就是一首具有反战思想的词。
二、现实的享乐思想。宋自开国以来,便裁灭武备,一意修养,逐渐养成了一种现实的享乐思想。如王鼎翁的《沁园春》。
三、女性沉湎。词人中十有八九都沉湎于女性词的写作中,如柳永、秦观、周邦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