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辰翁

余自乙亥上元①，诵李易安《永遇乐》②，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闻此词，辄不自堪，遂依其声，又托之易安自喻。虽辞情不及，而悲苦过之。

璧月初晴③，黛云远淡，春事谁主？禁苑娇寒④，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许⑤！香尘暗陌，华灯明昼，长是懒携手去。谁知道，断烟禁夜⑥，满城似愁风雨！

宣和旧日，临安南渡，芳景犹自如故。湘帙流离⑦，风鬓三五⑧，能赋词最苦。江南无路，鄜州今夜，此苦又谁知否？空相对，残无寐⑨，满村社鼓⑩。

【注释】

①乙亥上元：宋恭帝德祐元年（1175）元宵节。②李易安：李清照号易安居士。③璧月：以圆形的玉比喻明月。④禁苑：帝王园囿，禁百姓入内，故称。⑤遽：骤然。⑥禁夜：实行军事戒严，禁止夜行。⑦湘帙流离：指北宋覆亡，李清照追随小朝廷南渡，与其夫赵明诚共同搜集珍藏的珍本古籍书画大多丧失遗落。缃帙，包在书卷外的浅黄色封套，也作书卷的代称。⑧风鬓：李清照《永遇乐》：“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⑨：（油）灯。⑩社鼓：旧时社日祭神所鸣奏的鼓乐。

【译文】

夜色刚刚放晴，月明如一轮璧玉，青云高远而淡薄，谁主持春天的事情呢？宫苑里弥漫着轻微的寒意，湖堤上吹着使人生倦的暖风，前次来到这里就是如此！夹着芳香的尘土使道路变得昏暗，华丽的灯火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但那时我常常是懒得同友人携手去赏玩。谁知道今日烟火断绝，实行了宵禁，满城风雨似愁。

在宣和年间的汴京旧日里，（宋王朝）南渡临安，美好的景色仍然如从前一般。（易安的）书卷都散失了，三五之夜风吹鬓发，所赋之词最为清苦。没有了通往江南的路，今夜身陷鄜州，这苦又有谁知道？只能空对着烧残的蜡烛，无法成眠，只听得满村迎春社的鼓声。

【赏析】

这首词作于南宋灭亡后两年，抒发的是沉痛的故国哀思。

“璧月初晴，黛云远淡”，首二句写景，月轮皎皎，天高云淡，本是一片佳美之景。但随后一句“春事谁主”，将词情拉低，原来是伤心人别有怀抱。“禁苑娇寒，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许！”由“禁苑”、“湖堤”二词可知，这里写的是南宋都城临安。“娇寒”与“倦暖”是词人主观感受的真实写照。而“前度”一词表明，词人在故都沦亡后又重新来过。“遽如许”三字，好像从心底喷涌而出一样，字里行间都洋溢着词人的哀痛之情。南宋灭亡以前，春日的临安宫苑也是寒暖适宜，甚为舒适的，无奈春光易逝，好景来去匆匆，如今故国已经沦亡，实在堪哀！词人接着感叹：“香尘暗陌，华灯明昼，长是懒携手去。”往日道路上香尘滚滚，华灯闪耀，但如此好景，词人却不知道珍惜，竟是“长是懒携手去”，心痛之情可以想见。“谁知道，断烟禁夜，满城似愁风雨！”末二句以景物喻愁，将心中的沉痛和盘托出。

“宣和旧日，临安南渡，芳景犹自如故”，这三句转到对北宋南渡的回忆。“宣和旧日”，实指北宋。“临安南渡”，指北宋南渡后，都城由汴京迁到杭州。“芳景犹自如故”，宋虽南迁，但景色如故。这里暗含不堪回首之叹。“缃帙流离，风鬓三五，能赋词最苦”，这三句写词人李清照的身世。易安生于北宋末期，而词人生于南宋末年，两人都身经乱离，身世有相似之处。这三句讲易安南奔时书籍丧失，三五月明时感怀，写下很多凄苦的词作。但易安南奔，犹存有半壁江山。而词人作此词时，却是国无寸土，故他怆然叹息道：“江南无路，鄜州今夜，此苦又谁知否？”“鄜州今夜”，用杜甫安史乱中寄家鄜州的境况自喻。无路可走，无家可归的词人此时只能：“空相对，残无寐，满村社鼓。”当时，江南一带的抗元斗争仍在进行，词人家在庐陵，欲归而不能。作者怀念家中的亲人，不免要抒发胸中的郁闷之情，但不知亲人们是否知道。词人夜不能寐，只好对着残灯排遣愁闷，此时满村传来社祭的鼓声。元宵夜的社鼓，是农村于新春祈求丰年举行的常例仪式。故国沦亡只有词人一人伤痛，他人敲着锣打着鼓，无丝毫悲哀之意，两相对照，愈发显示出词人内心的沉痛与无奈。

这首词每一段都是先景后情，情景交融，疏密相间。两阕末尾，作者都在大力铺写当时的情景，可谓景中有情，情中有景，给人以无限遐思。

词的品赏知识

两首《永遇乐》词比较

李清照与刘辰翁的两首《永遇乐》词一脉相承，都借元宵景象的描绘，通过今昔对比，表现出强烈的故国之思。这两首词在艺术手法和风格上，略有几点不同：

一、在结构上，李词的首尾圆合，情景交融，句句实景实情；刘词则以实写景，以虚写情，虚实相间，比李词更迭宕多姿。二、李词以女性独有的细腻心思，刻画出饱经风霜年老寡居的女性独有的生活情态与孤寂心境。而刘词则处处从大处着笔，先国家再京城，托易安自喻，其词充溢着大丈夫赤诚的爱国之情。三、语言风格不同。李词方言俗语平淡入律，刘词则多用书面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