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　寄李伯纪丞相

◎张元干

曳杖危楼去①。斗垂天、浮波万顷②，月流烟渚③。扫尽浮云风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雁落、寒芦深处。怅望关河空吊影，正人间鼻息鸣鼍鼓④。谁伴我，醉中舞。

十年一梦扬州路⑤。倚高寒、愁生故国，气吞骄虏⑥。要斩楼兰三尺剑⑦，遗恨琵琶旧语⑧。谩暗涩铜华尘土⑨。唤取谪仙平章看⑩，过苕溪尚许垂纶否?？风浩荡，欲飞举。

【注释】

①危楼：高楼。②斗：星斗。③烟渚：烟雾笼罩的小洲。④鼻息鸣鼍（tuó）鼓：鼻息有如鼍鼓般鸣响。鼍鼓，鼍皮制成的鼓。⑤十年一梦：宋高宗即位的建炎元年距此时已十年。十年间，金人尽占中原，扬州也由昔日的繁华都市变成了烽烟四起的前线。⑥骄虏：骄横的敌人。⑦斩楼兰：《汉书·傅介子传》载，傅介子出使西域，设计刺杀了楼兰王。此处以楼兰喻金人。⑧琵琶旧语：以当年王昭君因西汉王朝与匈奴的和亲政策而被迫嫁往匈奴来比喻南宋王朝与金人一味的屈膝求和。相传王昭君善弹琵琶，故曰“琵琶旧语”。⑨“谩暗”句：意谓空让宝剑锈蚀暗淡，沾惹尘土。⑩谪仙：指李白，贺知章曾称李白为“谪仙人”。平章：评论。?苕（tiáo）溪：水名，在浙江。垂纶：垂钓。

【译文】

独自拄着手杖登上高楼。北斗星低低地垂挂在夜空中，江面上正翻腾起万顷波涛，月光流泻在烟雾笼罩的江中小洲上。狂风吹刮不定，将浮云一扫而尽，不能乘坐小船连夜飞渡。栖宿的鸿雁落在瑟瑟的芦苇深处。惆怅地遥望祖国的大好山河，却空有形影相吊，人们正在熟睡，鼻息如鼍鼓般鸣响。有谁肯陪伴我乘着酒兴起舞？

时隔十年，扬州的繁华犹如一场梦。独倚高楼，气候寒冷，想到故国心中悲愁，恨不得一口气吞下骄横的胡虏。要用三尺宝剑亲手斩下敌人的首级，不要留下像王昭君曾经弹出的琵琶怨语。宝剑锈蚀暗淡，白白地沾惹了尘土。请谪仙人你评论看看，经过苕溪时，是否还允许我们垂钓？长风浩荡，将要高高地飞翔腾举。

【赏析】

北宋末年，金兵南侵。李纲为东京（今河南开封）留守及亲征行营使，积极抗金，而张元干为李纲僚属，协助其抗金。宋南渡后，高宗建炎元年（1127），李纲任宰相，但不久被罢免，元干也连带获罪，离京南下。李纲一直力主抗金，反对议和。高宗绍兴七年（1137），秦桧第二次入相，主张议和。李纲在洪州（州治在今江西南昌）上书反对议和，被罢回福建长乐。词人闻讯后，怀着满腔爱国热情，写下这首词送给李纲，对他坚决主战、反对议和的行为表示无限的敬仰并予以坚决支持。

“曳杖危楼去”，词人以手拄拐杖，登楼望远来引起下文，气势不凡。“斗垂天、浮波万顷，月流烟渚”，接着词人对夜景加以铺排，描绘了一幅气象阔大的秋夜江景。

“扫尽浮云风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燕落、寒芦深处”，这三句是说江面上的风很大，就连天上的浮云都被吹散了，江面因风大而无人乘舟夜渡。沉思间又见雁儿飞落在芦苇深处夜宿，并由此引起无限感触。

眼前之景引发词人无限感慨：“怅望关河空吊影，正人间鼻息鸣鼍鼓。”“鼻息鸣鼍鼓”，是指人们熟睡，鼾声有如击打用猪婆龙（水中动物名）的皮做成的鼓，即鼾声如雷之意。这里用来比喻苛安求和之辈，隐约有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慨。这两句写人们深夜酣睡，而词人却在怅惘祖国山河，吊影自伤。“谁伴我，醉中舞”，李纲虽与词人志同道合，两人却天各一方。眼下众人皆醉，知交零落之感油然而生。

“十年一梦扬州路”，词人想到了一段历史：十年前，高宗在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即位。不久高宗南下，以淮南东路的扬州为行都；次年秋金兵进犯，南宋小朝廷又匆匆南逃，扬州被金人攻占。昔日繁华的扬州城在金兵的铁骑下沦为一片废墟。此处化用杜牧《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表达了词人对高宗的屈膝议和的不满。“倚高寒、愁生故国，气吞骄虏”，词人北望故国，愁思满腹，抗金之心越发强烈。

“要斩楼兰三尺剑，遗恨琵琶旧语”，这两句运用两个典故反映出对宋金和议的看法。前一句是期望朝廷振作图强，像汉代使臣傅介子提剑斩楼兰（西域国名）王那样对付金人。后一句是借汉嫁王昭君与匈奴和亲事，影射议和最终是不可行的，必须坚决抵抗。“谩暗涩铜华尘土”，这里以物喻人，以宝剑喻李纲等爱国将领，说南宋朝廷弃置抗金将领不用。

“唤取谪仙平章看，过苕溪尚许垂纶否？”词人以“谪仙”李白来比李纲，向他发问：议和已成定局，爱国之士能否就此隐退苕溪（浙江吴兴一带），垂钓自遣而不问国事呢？接着自答：“风浩荡，欲飞举”，说李纲并未消沉，而是为抗金事业不懈努力着，其中传达出词人对李纲的深深敬意。

⊙作者简介⊙

张元干（1091—1170），字仲宗，号真隐山人、芦川居士，长乐（今属福建）人。官至将作监丞，高宗绍兴元年致仕。其词风格多变，早年清丽婉约，南渡后多感慨家国之作，继承和发展了苏轼的豪放风格，对后来的张孝祥、辛弃疾和陆游等人的创作有很大影响。有《芦川词》、《芦川归来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