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铸

松门石路秋风扫，似不许、飞尘到。双携纤手别烟萝①，红粉清泉相照。几声歌管，正须陶写②，翻作伤心调。

岩阴暝色归云悄，恨易失、千金笑。更逢何物可忘忧，为谢江南芳草③。断桥孤驿，冷云黄叶，相见长安道④。

【注释】

①烟萝：这里指烟雾笼罩、葛罗蔓生的墓地。②陶写：陶冶性情，排除忧闷。写，即泄。③为谢江南芳草：辞谢江南多姿多情的芳草。谢，辞谢。④长安道：指北宋首都汴京。

【译文】

苍松作门，石子路上秋风吹扫，像是不许那飞尘来染。我们两手相携告别了墓地上那蔓生的烟罗，去到那泉水边，清澈的泉水映照着你红润的面庞。几声歌管之音传来，正是要陶冶性情的，在悲伤的我听来却变成了伤心的曲调。

山岩变阴，暮色四合，云朵悄悄归去，我恨轻易失去了你的笑靥。还遇上什么事物可以令我忘忧，我只能答谢江南芳草的盛情。一截断桥，孤独的旅馆，凄冷的云，枯黄的叶，我们在长安再相见吧。

【赏析】

这首词抒发的是词人对亡妻的悼念之情，作于词人挥别东山之时。据贺铸墓志记载，夫人赵氏死后葬宜兴县清泉乡东篠岭之原。由此可见，词中的东山即是此地。

上片写墓地环境以及词人心中的感伤。“松门石路秋风扫，似不许、飞尘到”，首二句写墓地的环境。词人要离开东山了，他来到妻子的墓前与亡妻挥别。苍松挺立如门，青石路面平整，一派肃穆；秋风吹扫，飞尘不染，十分洁净。词人将逝者之墓描绘得如此肃穆庄严，可见其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双携纤手别烟萝，红粉清泉相照”，这两句写墓前词人的幻想。词人由于心中悲痛，对亡妻极度思念，面对着墓冢，他不觉进入到一种似梦非梦的状态。恍惚间，爱人又回到了他身边，他们素手相携，告别了那烟萝丛生的墓地，来到清澈的泉水边去映照红润粉嫩的面庞。若非情到深处，是不会出现这种幻觉的，词人此时的心情是难为旁人所理解的。

“几声歌管，正须陶写，翻作伤心调”，此三句写幻梦被乐声惊醒之后的心情。词人正沉浸于与爱人重逢的幻想之中，突然一阵管弦声传来，将他从幻境中惊回现实。那乐声本应当是“陶写”性情的，词人的心情也需要“陶写”。“陶写”即陶冶性情，排除忧闷。“写”者“泄”也。可那音乐不仅没有为他排忧解闷，在哀伤的他听来，反而成了更令人伤心的曲调。至此，其悼亡之情更近一层。

下片将情与景相结合，进一步抒发对亡人的思念。“岩阴暝色归云悄”，词人的视线由眼前墓冢移向它背后的山岩天空，此时暝色四合，山岩跟着转阴，天空的云也悄然归去。

天色向晚，这意味着悼亡者即将要离开，突然他的心如同被针扎一般，疼痛不已，他万般痛苦地喊道：“恨易失、千金笑。”“更逢何物可忘忧，为谢江南芳草”，词人心中之“恨”如此深浓，他想力图排遣，忘掉这“恨”，可是他的“忧”实在太深，无物可消解。即便“江南芳草”十分悦目，但他心中的忧愁也不能减分毫，因而他只能答谢芳草的盛情。

“断桥孤驿，冷云黄叶，相见长安道”，最后三句，点破“别东山”之题。“断桥孤驿，冷云黄叶”勾画出一幅孤冷凄清的秋日东山图，渗透着词人失伴后悲痛。“冷”、“孤”二字着上了词人极强的主观色彩，创造出一片寂寞冷酷之境。最后一句“相见长安道”既是对往昔生活的回忆又是对亡灵进行安慰。“长安道”即北宋首都汴京开封。早年词人与爱妻共同生活于汴京，因而这“长安道”上写满了词人对两人共同生活的回忆。如今已生死阻隔，词人只能以“相见长安道”来告慰妻子亡灵。

词的品赏知识

悼亡词概述

从文体分类的角度看，“悼亡”多归诗词，还专指悼念亡去的妻妾而言。魏晋之前并无悼亡诗，西晋潘岳为悼念亡妻写《悼亡诗三首》，开悼亡题材之先，后世乃专以悼念亡去的妻子的诗词为“悼亡”。故悼亡诗词多为作者即兴抒情之作，字字发自肺腑，极为动人。中国古代四大悼亡诗词分别为苏轼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潘岳的《悼亡诗三首》、贺铸的《鹧鸪天》、元稹的《离思》（其四）。

这首《御街行》是一首悼亡词，词情甚为悲痛，读之令人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