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

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①，送归妾。

将军百战声名裂②，向河梁、回头万里③，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④。啼鸟还知如许恨⑤，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注释】

①燕燕：《诗经》篇名，卫君送归妾之作。②“将军”句：指汉将李陵与匈奴激战，终因寡不敌众、粮尽援绝而降，遂致身败名裂、全家被杀一事。③河梁：苏武羁滞匈奴数十载，终得回汉，李陵于河梁之上为其饯行。④“易水”三句：写荆轲出使秦国，燕太子丹在易水为荆轲饯行，宾客皆穿孝服相送，荆轲慷慨悲歌而去的场面。⑤如许恨：如此多的离恨。

【译文】

绿树下听见鹈鴂鸟啼叫，怎能忍受鹧鸪的叫声刚停，杜鹃又声声悲切？啼叫到春天一去不返、无迹可寻时，深深怨恨芳菲都已消歇。（这些）算来也抵不上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声响，关塞昏黑；还有那汉宫长门，翠辇辞别金阙。看燕子飞来，送别了远嫁的姬妾。

将军身经百战，却落得身败名裂。面对河桥，蓦然回首，故人已相隔万里，再也看不到了。易水之上，西风飒飒清寒，座上宾客都穿着雪白的孝服，（而）壮士正慷慨悲歌未尽。啼鸟尚且知道这些离愁别恨，想它眼中流的不会是清滢的泪水，而是泣血不止。今后还有谁伴我在明月夜里饮酒酣醉呢？

【赏析】

这是一首赋别词。

这首词为词人送茂嘉十二弟所作。词人生在一个动荡的年代，曾亲眼目睹无数离别场景，有生离，有死别。词人送别兄弟时，想起了平生所见之离别场景。因而他列举历史上许多送别之事以抒发别恨，这首词中隐含了词人的一片悲悯之心。

词人以三种鸟的鸣叫开篇，渲染出一片凄苦惨愁的氛围，为下文作铺垫。鸟儿只知道痛惜百花凋零，却不知人间的离别才最叫人销魂。接着便一一罗列了五个离别典故：先说王昭君被作为筹码远嫁异域；再道陈皇后成为宫廷婚姻的牺牲品而面临伉俪间的咫尺天涯；三为卫庄公之妾戴妫因政变子死被遣归；四是李陵战功累累，毁于一旦，寄身送友而后会无期；五乃荆卿慨然献身，充当有去无还的杀手。五个典故的内在含义揭示了五种不同情况下离别的不寻常遣憾，将别恨抒发得分外凄惨，读之使人堕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