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

彭城夜宿燕子楼①，梦盼盼，因作此词。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如三鼓②，铿然一叶③，黯黯梦云惊断④。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⑤。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⑥，为余浩叹。

【注释】

①彭城：今江苏徐州。燕子楼：唐朝时徐州尚书张建封为其爱妾盼盼在宅邸所筑的小楼。②如：击鼓声。③铿然：形容清越的声响。④梦云：典出宋玉《高唐赋》楚王梦见神女自云：“朝为行云，暮为行雨。”云，这里比喻盼盼。惊断：惊醒。⑤心眼：心愿。⑥黄楼：徐州东门上的大楼，是苏轼担任徐州知州期间所建造。

【译文】

明月洁白如霜，好风清凉如水，清景无限。曲折的水渠中，鱼儿跳出水面，圆圆的荷叶上，露珠落下，四周这样寂静美景无人瞧见。三更鼓声，一片树叶铮然落地，惊断了我的好梦，使得我不免黯然。夜色茫茫，重新寻梦却再也找不到梦中好景了，醒后我寻遍了小园。

飘泊天涯而感到疲倦的游子，想着那山中的归路，简直要将故乡望断。燕子楼空空荡荡，佳人又在哪里呢？空自锁着楼中双燕。古今都如梦，何曾有人醒来呢，只有旧日欢情、新来恩怨。后人再对着黄楼夜景，当会为我叹息吧。

【赏析】

这首词写于宋神宗元丰元年（1078）苏轼任徐州知州时。由题记可知，词为词人夜宿江苏彭城燕子楼，梦到以前居住在这里的唐代张建封御史之爱妾关盼盼所作。题做“梦盼盼”，实为一首怀古之作，抒发古今如梦的人生感慨。

上片写秋景及梦醒后的怅惘情怀。“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三句总写清秋夜景。以霜、水分别喻月、风，写出了月色的皎洁清寒，风的清凉柔和。

接着由整体写到局部，由寥廓写到细微：“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一“曲”一“圆”，线条流畅，写出了错落的美感。一“跳”一“泄”，为寂静的画面增添了动感。此情此景，暗写出了梦境的甜美安谧。

“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只是三更时候的铿然鼓声才扰人清梦，使清景顿失。“如”和“铿然”写出了声之清晰，更加重加浓了夜之清寂幽绝，也写出了更鼓惊梦的必然。“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写梦魂惊断后的茫然心情。

下片是梦醒后的述怀。“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写梦醒后的心境。梦中奇遇的破灭令词人越发感到飘泊天涯的孤寂与对作客他乡的厌倦，心中不免要生出一片浓浓的思乡之情来。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词人欲归不能，人亡物在、人去楼空的现实更增加了其心中之痛楚与酸辛。

“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三句引出人生感慨。词人由古时的盼盼联系到此时的自己，由盼盼的旧欢新怨，联系到自己的旧欢新怨，发出了人生如梦的慨叹，表达了作者无法解脱而又要求解脱的对整个人生的厌倦和感伤。由古代燕子楼中的佳人到此日登楼览感的倦客，再到古今所有的芸芸众生，无一不是寄身梦中。

“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末三感叹“后之视今亦尤今之视昔”，说后来人再登黄楼，恐怕也有人发出如今天的“我”一般的浩叹。

这首词集情、景、理于一炉，情从景出，情景交融；理从情出，情理合一，体现出一种人生感悟。

词的品赏知识

豪放派的形成与发展（一）

豪放派的形成与发展大约分为预备、奠基、顶峰、延续四个阶段。

预备——范仲淹的《渔家傲·塞下秋来风景异》，开豪放词先河。

奠基——苏轼发扬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精神，大力提倡写壮词，正式开创了与婉约派并立的豪放派。这首《永遇乐》的序言中虽写梦盼盼，似在写一青楼女子，实则在凭古咏怀，寓含哲理，发人深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