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朱敦儒

放船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云屯水府①，涛随神女②，九江东注。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念伊、嵩旧隐③，巢、由故友④，南柯梦，遽如许！

回首妖氛未扫⑤，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报国，可怜无用，尘昏白羽⑥。铁锁横江⑦，锦帆冲浪，孙郎良苦。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⑧，泪流如雨。

【注释】

①水府：水神所居的府邸。②神女：指湘妃、洛神一类的水中仙子。③伊、嵩：伊阕与嵩山。伊阕，今龙门石窟所在地，伊水西流，香山与龙门山两岸对峙，宛如门阕，故名。这里代指洛阳一带。④巢、由：巢父与许由，都是尧时的隐士。这里代指在洛阳隐居时的朋友。⑤妖氛：不祥的云气，多喻指凶灾、祸乱，这里指金兵南侵。⑥尘昏白羽：指战局不利。白羽，即白羽箭。⑦铁锁横江三句：三国后期，西晋灭了蜀国后，吴主孙皓手下将领吾彦以铁索横江，欲以天险拒敌，然终为王濬所破。⑧梁父：《梁父吟》，又名《梁甫吟》。原为汉乐府曲名，相传诸葛亮生前最喜欢吟诵此曲。常用来比喻功业未成而胸怀匡时济世之志。

【译文】

放船千里，凌波而去，只为了吴地的江山略略留顾。水府上空密云屯集，波浪随着神女翻滚，众水汇流，滚滚东流。（我这个）作客异乡的北方人翩然而行，有着宏大的志向却感到年华已晚。追念曾经在洛阳一带隐居，以及隐居时来往的朋友，仿佛是南柯一梦，梦醒得真之快！

回首（望中原），妖氛还未扫净，问人世间的英雄到底在何处？英雄欲以奇谋报国，可惜没有用处，使得白羽箭生尘。当年吴国以铁锁横江设防，却无法阻挡西晋大将王濬的楼船，锦帆冲着巨浪（铁索销熔），孙皓的苦心安排全都付诸东流。只能愁绪满怀地敲着桂棹，悲伤地吟唱着《梁父》，泪流如雨。

【赏析】

这首词是金兵南侵之后的感时书愤之作。

“放船千里凌波去”，词以景语开头，笔力雄健。词人放船千里，凌波而去，气象十分广阔。尽管江南有如此美景，词人也只是“略为吴山留顾”。这一句从侧面点明他的故国之思。他此次离开洛阳一带南来，实在是因强敌入侵，迫不得已。他并没有把吴中当作久留之地，国都在北方，他的故乡在北方。

“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三句写长江水势。水府，本为星宿名，主水之官，此处借指水。“九”，泛指多数。“九江”，指长江汇合众流，滚滚东注。这三句气势是何等的肃穆雄浑。然而这样的境界并未使作者襟怀开阔，反而触发了他的身世之慨。

“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国运衰微，宋室南渡，如今的他已成他乡之客。而壮志萦怀的他，年华又已老暮。

“念伊、嵩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遽如许！”这是词人对往昔生活的回忆及感叹。词人早期隐居洛阳一带，在这里他有着如许由、巢父一般的隐逸高士，但如今国破家亡，他回思往事，只觉是做了一场大梦。“南柯梦，遽如许！”末两句中包含着身遭丧乱、落拓难逃的词人的无尽辛酸与苦楚。

“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这是一个爱国词人满含激愤的呼唤。当他凌波千里之时，北望中原，痛感金兵未扫，于是发出了对英雄的呼唤。

但紧接着以“奇谋报国，可怜无用，尘昏白羽”三句对“问人间、英雄何处”作了回答，词情愈发转悲。当时并非没有英雄。宗泽、李纲都力主抗金，收复失地，但朝中投降派力量太大，抗金事业为他们所阻。最终他们都落得血洒疆场，尘昏白羽的下场。“可怜无用”四字，含蕴深沉，发人深思。

“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词人眼前正是三国时吴国所在之地，词人自然联想到了西晋灭吴的历史事实。当年吴主孙皓倚仗长江天险，以铁锁横江设防，仍然阻挡不住西晋大将王濬的楼船，锦帆冲浪，铁锁销熔，终至灭亡。这三句词中流露出词人对像东吴一样偏安江左的南宋小朝廷前途的深切担忧。

“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金兵气焰嚣张，而南宋小朝廷一味退缩，志士不见用，词人深感无奈，不禁大放悲声，词情至此达到高潮。

⊙作者简介⊙

朱敦儒（1081—1159），字希真，河南（治今河南洛阳）人。历兵部郎中、临安府通判、秘书郎、都官员外郎、两浙东路提点刑狱。晚年隐居嘉禾，高宗绍兴二十九年（1159）卒。其词语言清畅，句法灵活自由。有词集《樵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