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

邑中园亭①，仆皆为赋此词。一日，独坐停云②，水声山色，竞来相娱。意溪山欲援例者，遂作数语，庶几仿佛渊明思亲友之意云③。

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④，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⑤？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臼，此时风味⑥。江左沉酣求名者⑦，岂识浊醪妙理！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注释】

①邑中：指铅山县境内。②停云：停云堂，为词人晚年住在铅山时所建。③庶几：差不多，近似。仿佛渊明思亲友之意：东晋诗人陶渊明曾作《停云》诗，序中有“停云，思亲友也”。④“白发”句：化用李白《秋浦歌》“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诗意。⑤“问何物”句：借用《世说新语·宠礼篇》记郗超、王恂“能令公（指晋大司马桓温）喜”意。⑥“一尊”三句：陶渊明《停云》中有“良朋悠邈，搔首延伫”和“有酒有酒，闲饮东窗”等诗句，辛弃疾把它浓缩在一个句子里，用以想象陶渊明当年诗成时的风味。⑦“江左”句：用苏轼《和陶饮酒二十首》之三“江左风流人，醉中亦求名”句意，讽刺当时南方士大夫只知争名夺利，没有像陶渊明这样的高士。

【译文】

我已经很衰老了。怅恨平生交游之人太少，今天还剩几个？白发空自垂落三千丈，对人间万事只是付与一笑。试问有什么能令我高兴？我看青山是那么妩媚，料想青山看我也是如此。情态与神貌，略为相似。

持一杯酒，在东窗下搔头。想陶渊明作成《停云》诗，就是现在的情味吧。江南那些在酒醉时仍想着求取功名的人，怎么能品出浊酒的好滋味呢？回首一声长啸，只见云飞风起。不恨我不见古人，恨古人不见我的狂放。懂我的人，就两三个。

【赏析】

据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考证，此词约作于宋宁宗庆元四年（1198）左右。此时辛弃疾没有具体的事做又已四年。他在信州铅山（今属江西）东期思渡瓢泉旁筑了新居，其中有“停云堂”，即取陶渊明《停云》诗意。

词人怅然有感于平生，叹青春不再，叹知音太少，苦笑世间无物能令自己一展愁怀。于愁闷中他看到了妩媚的青山，无处遣愁的词人便寄情于青山，认为青山能识他的心意，这更衬出了词人的落寞。词人手把杯酒，想要学陶潜绝俗而去。他讽刺南宋已无陶渊明式的饮酒高士，而只有一些醉生梦死的统治者。他又遗憾古人不见自己的疏狂模样，继而感叹知音稀少，与词的开头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