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修斐身形一僵，眸子里的冷光更是煞人。而将真实面目隐藏在鬼面下的桑穆，轻笑一声，挣开了他的手，提着花灯转身离去。

而被万有谷控制住的白鸟，也挣脱开来，跟在桑穆身后。

只留下施修斐与万有谷二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施修斐看着桑穆离去的背影，无声叹息。

而身后不远处的万有谷，走到施修斐身边，目光游移在桑穆离去的方向，眼中带着几分探究，但遍地都是红衣身影，已然是瞧不明白哪个背影才是桑穆：“公子，桑姑娘她……真的可信么？”

施修斐的视线始终没从桑穆背影上离开，哪怕红衣背影来来往往并不少，但他就是能确定哪个是她。

他没有直接回答万有谷问的问题，只是轻声呢喃着。

“她要的，是公平，亦是天下太平。”

他终于察觉到了桑穆的最终目的，并非简单的复仇，甚至这场太平，把他也算计了进去。

街上全是红色身影，也有很多人买了鬼面戴上，安查司的人自从上次那么大阵仗抓捕身穿红衣面戴鬼面的人后，受到不少大臣的质疑，皇帝便撤下了抓捕的命令，让施修斐看着办。

所以如今的情况，施修斐只是让府衙的人分布在各个角落，并未让安查司的人再进行抓捕。

他只需要派万有谷适当监视桑穆就可以了，毕竟，他知道红鬼阎王就是桑穆。

“啊！死人了！有死人！啊啊啊……”

一个身穿红色外衣的年轻男子连滚带爬地从巷子里奔向人多的地方，见到人多起来，慌乱地拉扯着旁人的衣裳：“有……有死人！”

这话被人听清楚，闲逛的众人纷纷惊慌，看着男子颤抖的手臂指向的巷子，在看到巷子深处漆黑一片，无缘无故的，半空中飘荡着一个亮着的纸糊花灯，落在地上。

没一会儿就在地上燃烧起来照耀着墙角，倚靠在墙上的是个长发女子，低垂着头，看不清面貌，但瞧得清清楚楚的，是女子衣裳划开，露出肚子，空洞又血淋淋的大洞，身下的一大片血迹已经凝固。

站在巷子口的人们，惊恐随之而来，纷纷推开身后的人，往两边散去。

看到有骚乱，施修斐与万有谷对视一眼，比他们赶过去更快的是施修斐命令守在夜市上的府衙里的人。

“去找安查司。”

施修斐冷静嘱咐着，自己将身上的红衣脱下来，随手放在摊贩的小车上，然后逆着人流，艰难走到了巷子口。

纸糊的花灯已经燃烧完了，拦在巷子口的府衙捕快，，看到施修斐，脸色严肃，纷纷喊道：“施国相。”

施修斐接过身旁人的灯笼，举起往最里头瞧了一眼，死状残忍。

“守住这里，再派些人疏散百姓。”

今日这一遭，必然会在民间引起恐慌。

“红鬼阎王，肯定是红鬼阎王！”

“对，肯定是他！”

担惊受怕的人群中，突然冒出几句这样的声音，让本就慌乱的人群，如今更是炸开了锅。

施修斐面色冷凝，侧头看向一旁的捕快头。

捕快头立马明白施修斐的意思，带着几个人赶到人群中喧闹的地方，想要那两人闭嘴。

而施修斐则是提着灯笼，走到巷子深处。越走近血腥味儿越发浓郁，也看清楚了死者的死状。

肚子上的洞实在是太大，且没有遮挡。

施修斐避开地上的血液，在死者侧边蹲下。捕快头见状，赶紧接过施修斐手中的灯笼，而后施修斐才从袖中掏出巾帕，垫在手指间，伸出手指撑起死者低垂的头颅。

“嘶”

给他打着灯笼的捕快头，看清楚女人脸部时，倒吸一口气，这模样，是真吓人。

眼睛瞪得老大，眼球突起，眼白部分布满了红血丝，张大的嘴巴，就像一个血盆大口，让人恐惧有什么东西从嘴里爬出来。

施修斐不过那么轻轻一挑死者下巴，看清真实面貌后，着实吓一跳。

他目光一凛，牙关紧咬。眼前这女子，是被生生疼死的。

施修斐的手指又撩开了死者身上的衣裳，本就残缺的衣裳，轻轻一撩开，就发现了肚子为何在远处看着有一个洞。因为在肚子里，有一根细短的肉带子。

脐带。

女人是孕妇。

肚子上的刀口并不整齐，施修斐收回目光，视线游移到死者的那双手腕上。

手掌心向上耷拉着，手指尖尖全是血迹。

施修斐弯腰的幅度更往下了些，惊得那捕快倒吸一口气，想要与施修斐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憋回去，只把灯笼的光亮送得更近了。

而施修斐看到女子指甲缝里满是泥土时，他掀开遮住两只手腕的衣袖，紫黑的伤痕印入眼帘。

被人捆绑，活着抛肚取子，还将脐带扔回了母亲的肚子里。活生生的，剖腹取子，女人是流血过多加上生剖而死。

施修斐缓缓站起身，目光阴沉沉地看着巷子口外头乌泱泱的人群，红衣已经扯下大半，那所谓的鬼面更是被扔弃在地上。

有人要栽赃给红鬼阎王。

下意识地，施修斐找寻着桑穆的身影，而桑穆与那白鸟早已不见。

“国相大人。”

安查司的人来了，开口唤施修斐并抱拳行礼的，正是安查司的曾武。

“带仵作去验验尸体吧，周围已经被围住，应当翻不起什么风浪。”

施修斐仰头看着高处，心里一直在思考着，那盏花灯，为什么能在半空中漂浮，而后落地燃成灰烬。

就那么一眼，余光中发现熟悉的侧颜——桑穆，她身旁一直跟着的白鸟也在，但她二人身上的红衣与鬼面都已经脱下，穿着属于自己的衣裳。

施修斐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静候在一旁。他听着捕快们正收录着所有目击者的身份以及住址，一一审视着他们脸上的神情。

而有的人因为夜里凉风嗖嗖的，再将巷子里的血腥味儿带出来了点，胃里一阵恶心，忍不住还干呕了几下。

这些，施修斐都看在眼里。直到夜市上的人越来越少。

至于前脚还在与施修斐斗嘴，后脚就消失不见的桑穆，此时正与白鸟往僻静的街道走去。

身影越走越远，渐渐隐没在黑暗之中，直到跟到了江府隔壁。

然而，谁也没料到的是，桑穆与白鸟的一举一动，，纷纷落入男子眼里。

“真是有趣，红鬼阎王是女子，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男人唇角浅笑，侧头看了看身旁的少年，目光落在他的肩膀上：“确定是红鬼阎王？”

男子问得随意，可少年一脸义愤填膺：“那身形，绝对是。而且她身边穿着男装的女子，剽悍至极，那夜与她交手，她都能全身而退。”

少年正是与白鸟交手过的方邈，至于问话的男子，除了沈渊，也没别的人。

沈渊嘴角轻勾，望着桑穆离开的方向，回想着方才这出杀人案件出现后众人慌乱，而她淡定自若，并且边走边脱红衣，扔到鬼面的事情。

当那张秀丽的面庞露出来时，沈渊微微一怔，没想到勾出来的真正的红鬼阎王，其真面目是个女子。

啊，南丰国这一趟，来得挺值。他怎么可能输给一个女子，哪怕女子再心狠，也不过是他手掌心的玩物！

沈渊的视线全集中到了桑穆身上，至于夜市上发生的一切，他反而不甚在乎。只是临走前，站在窗边，睥睨众生的姿态，看着下头的人，停留在施修斐身上时，瞳孔里满是玩味。

天下第一聪明人的青天好官，抓住红鬼阎王这份大礼，便送与你罢。

……

江府，静谧夜色中，只有桑穆院子里的灯火还亮着。

如今凌风的伤势好了许多，能自己下床行走，于是凌风便趁着夜色，到了桑穆房间，坐在书案旁，看着桑穆书案上的书籍，面色疲惫。

推门而入的桑穆，本身穿着的外衣是黑色，与夜色融为一体，但那双眼睛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还有些兴奋。

趴在另一边桌子上睡着的凌雨，听见动静，揉着眼睛醒来：“桑姐姐，你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

凌风见到桑穆的眼神，第一时间联想到的，便是出事了。

桑穆勾唇冷笑，回想着夜市上的案子，若她没有看错，死的是一名女子，偏偏在大家慌乱之时，有两道声音吼着是红鬼阎王的报复，穿着红衣戴着鬼面的百姓纷纷脱下，丢弃在原地。

桑穆当时直觉不对劲，带着白鸟脱下衣裳扔掉面具，沿着边上隐蔽处，离开了。

“呵，青面阎罗应战了。”

桑穆冷声说着，而凌雨凌风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明白这个应战是如何来的。

“有人在夜市上杀人，故意引起混乱，试图栽赃给红鬼阎王。”

听及此，凌雨凌风皆是一怔，显然是觉得后怕。

“桑姐姐，那你……”

桑穆发现二人担忧的神色，自己眼中却闪烁着狡黠，冷冷笑道：“那便看看他还有那些不一样的把戏。”

当天夜里，桑穆睡不着，起身前往祠堂，通过密道来到了江府隔壁的院子。白鸟在隔壁房间歇息，桑穆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来此，只是想独处，让自己脑子更清晰些。

院子里的摇椅一直没收，桑穆走过去坐下，闲适半躺着，仰头看夜空中的星星。

月色如水，凉风拂过，吹散了桑穆额前的几缕碎发，她抬手捋了捋，那白皙如玉的手指，在月光朦胧的光芒下，显得更加脆弱。

桑穆疲惫地闭上眼，今夜这一出，着实令她没有料想到。

青面阎罗居然猜到她会去，甚至借机栽赃给她。

桑穆敢肯定，他一定在现场，并且，一定在高处，观察着这一切。

她的脑子还在思索着，但鼻子已经先闻到血腥味儿，她猛然睁开眼睛，往血腥味儿飘来的地方看过去。

是施修斐。

男人一身黑衣，宽大的袖子上和衣摆上都沾染了血腥味儿。见桑穆醒来，一双清冷眸子看着他，有防备，亦有审视。

施修斐走上前去，直直站立在桑穆面前。

桑穆没料到施修斐会出现在这里，可是他出现了。

她深吸一口气，借着夜色掩盖住自己的情绪，而后淡淡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站着的施修斐，居高临下地看她，目光始终落在她清丽的秀雅的面庞上，从眉眼游移到嘴唇，再到那双杏眼：“担心你出事。”

桑穆却觉得好笑，哪门子的担心，担心她死在别人手里而不是死在他手里？

桑穆扬唇，红唇轻启：“只要你不派人来抓我，我就没事。”

二人这样一躺一站的姿势，着实让桑穆不习惯，她撑起身子，想要从摇椅上起来，却被一只大手拦住，握紧了她的手腕，飞快往房间飞去。

头晕目眩之间，桑穆的手掌撑住了施修斐的胸膛，院墙上闪过一道人影，而房中怀抱住的两人，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外头的动静。

有人在院墙上翻飞，桑穆靠着施修斐，看清楚了那人是谁。

使用双剑的少年——方邈。

桑穆的目光瞬间变得敌视起来，撑住施修斐胸膛的手掌，此时已经握成拳，桑穆想要给些教训，嘴唇刚一张开，打算召唤一些毒蛇陪方邈玩玩儿。

不过是刚张口，一个细小的音节都还没来得及从她嘴里蹦出来，施修斐就埋头下来，用嘴堵住了她的嘴。

桑穆气得要死，恶狠狠地瞪着施修斐，双拳捶着男人的胸膛和肩膀，想要以此分开，偏偏施修斐的两只大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让她再不能以捶打的姿势抵抗。

“别召那些蛇来暴露自己。”

桑穆气到发抖，不想让她召唤蛇群，不知道开口说话吗，非得用嘴堵？！

可施修斐像是知道她的想法似的，嘴唇停靠在她耳边：“我说了你也不会听，所以能切实堵住你嘴的办法就剩这个了。”

桑穆瞧着院墙上消失的身影，用力将施修斐推开，冷冷道：“施修斐，你再这样，我都会以为你喜欢上我了！”

适时翻了一个白眼，远离了施修斐好几步。

却没想到，迎来男人的儿一声低笑。

“呵，若真是那样，桑穆，这辈子你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