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面阎罗的事并没有打断桑穆的计划，他们一直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原本的计谋。

其实桑穆并未将那什么青面阎罗的放在眼里，专为权贵做事，若真的跑到她跟前，她也不介意一锅端。

至于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皇帝的那位贴身太监。

他手里的东西，可比其他权贵有价值多了。

“桑姐姐，凌风飞鸽传书来说，假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最迟明日，该知道的人都会知晓。”

桑穆自从被施修斐伤到后，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心躺在江府，背后操控着一切。

身上的伤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桑穆的左手依旧不敢用力，一直将养着。

“阿姐，快到边境了吧？”

她的心思转到了江怡身上，江怡一到边关，没准正是东彦国收到消息，派人出使南丰国的时候，若东彦国的皇帝脾气火爆，怕是会直接下令出征。

“嗯，冬凡有写信回来，说最多还有五日，他们就会抵达。”

桑穆的指尖摩挲着自己的耳垂，眼神微微发愣，捏耳垂的手，捏着捏着，便停留在了耳后如同雨滴的烙印上。

她已经许久不曾梦到往后的日子了。到了三月为一期的月圆夜，她的心口也没那么疼了。

或许，是好事。

思绪渐渐转回到皇帝的贴身太监上，脑子里一直盘算着那太监总管的一切。

老家穷困，走投无路卖孩子，女子卖光，就看准了身为男子的他，年少被舅舅卖进宫，成为了一名太监。那时候皇帝还只是一名皇子，却有人想置他于死地，在宫中下毒，阴差阳错间，他甘愿以身试毒，最后以命换来了现在皇帝的另眼相看，直至后来即位，便升了太监总管，贴身服侍。

被卖以前的家人，早就被这位太监总管借刀给灭了。至于后来，倒是因为太监总管这个身份赚得盆满钵满。

并且手里有不少权贵之家的把柄。

因为某个侯爷酒后打死了车夫，被上奏到皇帝那里，派这位太监总管去了解情况，没曾想去过之后，再无风波，侯爷依旧是侯爷，享受着权贵的荣光。

再比如，在民间传得轰轰烈烈的抢妻案，太傅之子看中别人的美娇娘，害死了人家的丈夫，抢过来女人，囚在自家院子里，这还没等上奏皇帝，没出两日，风波变得风平浪静，有人在夜晚撞见宫里太监出入太傅府上。

诸如此类的事件还有不少，只要有心想查，就能查到。

这些事，据凌风查到的，指向的都是太监总管。

这样一看，他手中的把柄，桩桩件件，都表明着那些权贵主动送上了把柄和钱财。消财免灾，所有权势之人，最省心省事的办法就是如此。

而桑穆的计划，便是利用这些，达成目标。

凌风传出去的假消息，便是她利用皇帝让三位国相监国的空档，以此来整治那些权贵之人，然后让皇帝忌惮，一旦皇帝出手处理，总有人忍不住。

“桑姐姐，还有一件事，我发觉，最近一段时间，似乎有人一直在监视着江府。”

凌雨的眉头越蹙越深，面上的担忧之色显露无疑。

不过桑穆倒是淡定，想也没想，就直接开口说道：“是施修斐，他不是要抓红鬼阎王么，抓现行是最省心的。”

一听是施修斐，凌雨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语气也十分急促：“不是，他怎么这么阴魂不散？桑姐姐，你真的要选他来走最后一步吗？”

有必要吗，若这个人想着的是将他们捉拿归案，他们的计划还能顺利执行到底么？

当然，最后这话，凌雨没在桑穆面前开口，只是自己在心中咆哮。

可桑穆怎么会看不懂，她勾唇笑笑，举手投足间一直都是优雅风姿。

“放心，他抓不到我。”

桑穆说的抓不到，那就是真得抓不到。因为，她已经有了对策。

施修斐不是想要抓现行以此来将她捉拿归案么，可又是谁说的，红鬼阎王不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呢。

当天夜里，凌风悄无声息地回来，翻进桑穆的房间。

“那些权贵，已经收到了皇帝要背地严查的口风了。”

桑穆还没睡，在书案边上翻着古籍，看得有些无聊，散漫地打了一个哈欠，眼眸阖上，坐在原地，手杵着脑袋，闭目养神。

虽说眼睛累了，但她脑子还是十分清醒。

“是么，那就会很快了。对了，你去派人赶制出来红鬼阎王的红衣和鬼面，越多越好。”

凌风认真地看着桑穆的脸，半晌，才开口问道：“你是想扰乱他的视线？”

既然施修斐想要抓住红鬼阎王，那她就给他这个机会。

“是也不是。世间那么多不平事，旁人谁知道哪件事真哪件是假呢，这红鬼阎王，亦是如此。”

桑穆都这般说了，凌风怎么可能还不明白，他的嘴角微扬，含着一丝嘲讽，而这嘲讽，是对施修斐的：“好，我明白了。”

“东彦国的人恐怕会在江怡姐到达边境前，就会溜进来，已经给底下的人打了招呼，若遇到可疑之人，及时通报。”

“好，”桑穆应了一声，随即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去歇息吧，这段时间，江府应当是有人在府外监视着。”

凌风点点头，挑了挑眉毛，没吱声的离开了桑穆房间。

沐浴后的桑穆，将烛火熄灭，躺在床榻上，昏昏欲睡。

等她再醒来，却是施修斐带着圣旨前来。

桑穆拖着孱弱的身子，在凌雨的伺候下，洗漱完毕，在院子外接见了奉旨而来的施修斐。

“姜翊见过施国相。”

桑穆缓缓行礼，明明二人都知道彼此的底细，偏偏都要装作无知，且虚以委蛇。

“姜公子不必客气，今日前来是受圣上所托，给姜公子带来一道圣旨，”施修斐的身高本就高不少，桑穆再一躬身行礼，施修斐更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桑穆，“这道圣旨我也就不念了，圣上也说，你自己看就好。”

桑穆心底闪过疑惑，她可不记得自己与皇帝的关系好到有密令，但她还是接过来，当着施修斐的面儿，查看起来。

越往后看，桑穆的脸色越发难看。

呵，在抓到红鬼阎王前，皇帝让她入职都察院，顶替的是之前施修斐在都察院的位置，但唯一不同的是，皇帝让她听命于施修斐。

抓到红鬼阎王前？

呵，她就是红鬼阎王，这件事，施修斐也清楚。

施修斐就站在桑穆跟前，将她的神色尽数落于眼底，他的嘴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碍于还有其他人在场，桑穆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抬眸看向施修斐时，那双眼睛，冷得吓人，就像那晚突然袭击而来的几条蛇。

“姜某知道了，想必这道圣旨，施国相早已知晓。不知国相大人，有何吩咐？”

桑穆在施修斐面前，始终秉持着不卑不亢不搭不理的态度。

施修斐却突然弯下身子，嘴唇凑近桑穆耳边：“安安静静度过这段时间，一切安好，不然，桑穆，我保不住你。”

这声音只够他们二人听见。

桑穆脸色如常，眼底一闪而过的冷芒，心底却是嗤笑：呵，施修斐居然以这样的手段让她放弃红鬼阎王的身份，至少在红鬼阎王被抓之前。

可是，他们二人都十分清楚，红鬼阎王不可能被抓住。

所以，施修斐这是让她彻底放弃这个身份。

桑穆嘴角一勾，往后退了两步，嘴角含着冷笑瞧着施修斐。

“国相大人，你这真是……”

多此一举。

施修斐在桑穆戏谑和轻蔑的眼神中带着人翩然离去，留给桑穆一个孤傲冷漠的背影。

他一走，院子里的气氛顿时沉寂下来，凌雨从里屋出来，给桑穆披上了披风。

“凌风一大早就走了，他说你昨晚交代的，最多两日，就会准备妥当。”

桑穆伸手拍了拍凌雨的手背，让她不用过于担忧，随即转身往里屋走。

刚迈了几步，桑穆的脚步停下来，回头看着凌雨：“这段时间不安生，你莫担心，一切都在掌控中。”

桑穆笑笑，悠然进了屋子。

果然，凌风说的不出两日，真的就没有超过两日。

那日夜晚，凌风从暗道进到江府，包袱中躺着的，正是凌风命人赶制出来的红衣与鬼面，与桑穆那红鬼阎王的装扮相差无几，只有材质上的差别。

但这只能摸出来，看不出来。

而真正的红鬼阎王的那些装备，只有施修斐摸过。

“很好，这些很像，”桑穆打开包袱，指尖流连在衣裳与鬼面上，“将这些流入集市，顺便让人起哄夸大红鬼阎王的好，带起风潮，让更多的人主动穿戴。”

如此一来，皇帝再也别想抓住她这个真正的红鬼阎王。

至于施修斐，她也可以摆脱。

“好，今晚就会到位。”

凌风收起包袱，眼神严肃，看着桑穆，认真问道：“姜翊被皇帝放到都察院的事情，朝堂之上如今人尽皆知，甚至听命于施修斐的事情，都已经知晓。需不需要我……”

凌风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桑穆明白他的想法。

“不用，民间要是出现多个红鬼阎王，皇帝没有任何办法。”

至于施修斐，本就想通过控制她的行动来隐藏她红鬼阎王的身份，将之隐藏。

……

翌日，黎明破晓。

桑穆一大早就被江府外头的热闹闹腾得起来，身体有些虚弱，嘴唇苍白，但精神却是还不错。

这么热闹，想来是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桑姐姐，民间突然出现了很多‘红鬼阎王’，安查司的人全数出动，一直在抓人！”

凌雨手中端着药，看着桑穆的眉眼，弯腰悄声在桑穆耳边询问：“桑姐姐你这是要民间大乱？”

桑穆轻笑，接过凌雨手中的药碗，送到嘴边，最后一饮而下。

“倒也不至于民间大乱，更何况我想乱的，不过是宫里那位躲在殿中指点江山的人罢了。”

桑穆说完，又喝了一口药，眼底闪过一抹幽光，笑眯眯的。

“好久没去外头逛逛了，凌雨，待会儿我们去瞧瞧热闹吧。”

街上挤满了百姓，围观的，还有抓人的。

一路上，除了摊贩的叫卖声，就是窃窃私语的议论声，都一一落入桑穆耳中。

“那红鬼阎王这么受欢迎啊？好多人都穿上她的衣裳，不得不说，那鬼面具的确煞人。”

“我估计是她的信徒吧，不是平天下不平事，对权贵欺压百姓恨之入骨么，估计都是她的信徒。”

“还真别说，她做的那些案子，的确解气！”

“嘘！小点声吧，再认同也不能说出来啊，没看见这么多人抓她么，而且你看那身手，一看就是安查司的人。”

安查司三个字出来，众人闭嘴，悻悻地看着街上的抓捕。

有人喊冤，有人哭诉，有人暴躁，都是在骂安查司的人。

桑穆与凌雨沿着边上前进，将看起来犹如闹剧的抓捕看在眼里，眸中冷笑。

施修斐，你的陛下既然这么想抓住我，那我便给你们机会。

她拉着凌雨在街边的包子铺的座位上坐下，点了包子和稀粥，闲适地看着这一切。抓人的匆匆忙忙，如今皇城中满是戴着鬼面，穿着红衣的人。若安查司真的将所有人都抓起来，终归在百姓心中的权威和手腕都会大打折扣。

皇帝不会喜欢的是废物，而百姓不会信任的也是废物。

“呵，一群废物。”

站在包子铺前面不远处的地方，站着两个贵公子模样的人，其中一个，冷漠评价了一句废物。桑穆听见，有趣地看过去。

身姿挺拔，步履闲雅，一身青色锦缎长袍，俊美的脸上表情淡淡，侧着的那一双凤眸同样是淡无颜色。

他身旁跟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衫，头发高束成马尾，一张脸上带着笑容，眉宇清秀，看起来似乎是个习武的。

桑穆挑眉，二人那狂妄的姿态，在这皇城之中，倒是新奇。

不过，与施修斐这类隐忍但诡计多端的比起来，还是略显苍白。

那二人离开得很远，不见踪影后，桑穆的视线才收回来。谁知坐在她身旁的凌雨，放在桌下的手一个劲儿地拉扯着她的衣袖。

桑穆看过去，不明所以。

接收到凌雨的眼神示意，桑穆这才惊觉她身后那桌的人，一直在看着她们。

桑穆猜到是谁，故作不知，笑着给凌雨递包子。

“看来姜公子心情不错。”

施修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淡淡的嘲讽和一股子凉薄。

施修斐从后面那桌，直接坐到桑穆身旁，低声说着，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很聪明的手段，但还不够狠。”

“如果我是你，会趁机利用这些人，发起一场瘟疫。”

施修斐的话，让桑穆和凌雨纷纷看向施修斐，一人震惊，一人冷笑。

震惊的是凌雨，她没想到施修斐会使这种不顾百姓死活的手段。

而冷笑的桑穆，深刻体会到了施修斐的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