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是这样想的，”施修斐看着手中万有谷带回来的信件，弯了弯嘴角，但却是没有什么温度，“胆子大，鬼主意多，算计人心一点儿不含糊。”

施修斐看着信上的字迹，上面提到了不知为何桑穆笃定林奕欢父亲会走到国相的位置，希望施修斐若听见流言，这些都不是林家的想法和主意。

林奕欢担心桑穆会给林家带来灾祸，提前给他打好招呼也无可厚非。

但施修斐看着那一行字，脑海里浮现的是桑穆的面庞。既然她说林奕欢父亲往后会爬到国相的位置，那就一定会。

所以，桑穆这是为了往后的社稷做打算。

她将凤家女送到他身边，是为了往后送到丰敬希身边，堵住悠悠众口，如今，打算将林奕欢送到他身边，是知晓了林家之父会走到国相的位置。

她这是将他绑在了稳固江山的位置上，桑穆要丰敬希坐稳皇位。

想到这里，施修斐蜷着的拳头，捏住放置在桌面上的信纸紧紧捏住，紧握成拳，信纸皱巴巴的。他举起，万有谷接过，将信纸烧得一干二净。

施修斐冷眼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片晴朗，蓝天白云清透通润，可他的眸子，却是幽暗深邃。

“林奕欢那边你去谈，适当给一些条件也不是不行，让她稳住桑穆。”

万有谷得令，正欲退下，在临出门前，还是不忘禀报关于东彦国的事情：“公子，东彦国的人已经派人潜入皇城之中，要不要……”

东彦国啊，施修斐垂下眉眼，眼底闪过阴狠的神色，复而抬眸，目光坚毅而冷冽，却是问着万有谷另一个问题：“丰敬希跟在江怡队伍里，到了边境吧？”

“已经到了，并且……”万有谷低垂的头抬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施修斐的脸色，“罗刹将军已经知道三皇子混在队伍中，现今正想办法将三皇子请回来。”

请回来？

施修斐笑笑，恐怕不容易。就丰敬希那小子看中的人，他怎么可能放手。

当然了，他自己也是如此。

“叩叩叩”

书房外响起敲门声，万有谷走近瞧了一眼，而后又去看施修斐的脸色，口型传达着是何人来此：“凤筱儿。”

施修斐看清万有谷的口型，恍然大悟，他都快忘记凤家女还被困在施府了，今日前来，必定是有所图谋。他扯着嘴角浅笑，做了一个招手的手势。

凤筱儿被万有谷放进来了。

自从上次桑穆在施府上休养身体，凤筱儿知道桑穆的真实身份后，想与桑穆一道离开施府，却一直被施修斐困着。

娉婷的女子端着补汤，慢悠悠走到施修斐面前，轻柔地唤了句：“国相大人。”

施修斐看过去，碗里的鸽肉汤还冒着热气儿。凤筱儿身后的万有谷，看了施修斐一眼，二人对视，施修斐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随即万有谷走出书房，离开施府办事去了。

收回眼神的施修斐，看了看凤筱儿，端起桌上的碗，轻轻吹凉，而后递到自己嘴边，唇边仅仅挨了一下，便将汤碗放下了。

“不知凤姑娘特意来此，找施某所为何事？”

接收到施修斐直视过来的目光，凤筱儿微微愣住，看着施修斐那张俊秀儒雅的脸，她只觉得手脚发麻，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此人心思深沉，绝不可因为他的外貌低估施修斐的手段。

“施大人，我想离开。”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来找施修斐，想要离开。

“离开后去哪里？”施修斐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可他瞥过来的淡漠一眼，硬生生让凤筱儿不敢再骗。

“当然是……谁送我来这里的，我就回到谁的身边去。”

凤筱儿如实说着，一点不惧施修斐的审视。

“这样啊，”施修斐笑着看了看凤筱儿送来的那碗汤，复而看向凤筱儿，“那还真是可惜，现在不可以。”

凤筱儿呼吸一滞，似乎没料想到施修斐的态度，她已经被困在施府上如此之久，为什么还不让她离开！

似乎是看出凤筱儿所想，施修斐看着她，眉眼微冷：“她现在还没能达到最终目的，你去了，不过是拖累她。”

凤筱儿咬着下唇，秀拳紧握，垂着头。

施修斐看着凤筱儿这番姿态，多看了几眼：“如果你想她活着，最好等她平安无事后，再去找她。”

凤筱儿猛地抬头，眸子里全是担忧之色。扑通一下，跪在了施修斐面前。

“施大人，您如今已是国相，哪怕往后辅佐新皇，也会有一定的权力。筱儿只求，放过她！”

听着这话，施修斐明白凤筱儿这是在将他看作桑穆的敌人。

可他，与桑穆之间，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

“她那身本事，世上没人能伤她。”

施修斐脱口而出，却想起，桑穆那次受伤，是他伤的。眨巴眨巴眼睛，掩饰着自己的一丝尴尬，随即补充道：“只要她留心，能伤她的人少之又少。我不会让她有事，所以，等以后她彻底安全，你再回到她身边吧。”

见施修斐油盐不进，已经不再分一丝眼神给她，凤筱儿悻悻起身，将桌上的碗收走离开。

而方才做看书状的施修斐，看着凤筱儿的背影，无奈笑着：桑穆啊桑穆，你的反骨，每个人都在担忧。

其实，他也是。

施修斐看向窗外，之前一片晴朗的天空，此时更明亮了几分，阳光照耀下的大地，犹如铺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同样欣赏着这明媚天空的，还有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桑穆，只不过，不是江府的院子，而是白鸟待着的隔壁。

“姑娘，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妥，今晚的夜市，就可以开启红鬼阎王的狂欢，”白鸟恭敬站在一旁，一件事一件事的禀报进程给桑穆，“至于那青面阎罗，我们的人查到他隐匿在兰叶酒楼，经常往倾欢苑这类寻欢作乐的地方跑，那个使用双剑的少年，也在。”

桑穆听得认真，抓住了白鸟口中的兰叶酒楼，倾欢苑的字眼，总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但她始终没有打断白鸟的汇报。

“他们在皇城留下的名字，一个是沈渊，一个叫方邈。那夜前来刺杀你的，叫方邈。派人去东彦国查了这两号人物，身份也不简单，东彦国太师之子，来刺杀的那个，是帝师的徒弟。”

听及此，桑穆眉峰一挑，倒有些意外。太师之子，却能让帝师的徒弟相伴左右，并且听命于他。

要么，那个叫沈渊的，本事大到能够让人折服并跟随；要么，沈渊与皇室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但无论是哪种，恐怕都有南丰国皇帝脱不了干系。

“继续派人盯着，别被发现了。”

“是！”

晒着太阳的桑穆，伸手揉捏着自己的耳垂，闭着眼，脑海里闪现的一直都是那夜方邈前来刺杀的画面。

稳准狠，若非没猜到她身上有弓弩，没准到最后，白鸟会死，她也会死。

“姑娘，还有一事，”白鸟此时蹲下身，往桑穆耳边凑，“皇宫传来的消息，皇帝醒了，没让其他人进去，只传召了施修斐。”

桑穆却是一笑，皇帝那阴狠的性子，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施修斐可不是为了他才忠心耿耿，施修斐是为了守护丰敬希，也为了守护丰敬希往后的江山，才会对丰冷任言听计从，当着忠臣。

施修斐这个人，忠的只是丰敬希这一个人罢了。

“无碍，皇帝那里不碍事。”

桑穆睁开眼，那双柔情的杏眼，从一开始的柔情万分变成了冷冰冰的冰窖：“留意着皇帝身边那个太监总管和都察院御史，看他们之中是否有人与沈渊和方邈碰头。”

为各路权贵奔波的走狗，让青面阎罗过来的人，一定知道红鬼阎王的存在，并且还算了解她。

白鸟又出去，完成桑穆交代的事情。而晒太阳的桑穆，起身来到密道，回了江府。

现如今的江府，里头的人个个谨慎，一是因为江怡去了边境，二是因为姜翊反常，频繁进入江家祠堂，本就是旁人禁地的祠堂，如今更是透着诡异，毕竟江家祠堂，与他姜翊有何干系。

而回到祠堂的桑穆，看着凌风的伤有所好转，便开始了她的计划。

“伤你的那个少年，名叫方邈，东彦国帝师的徒弟。算算时间，东彦国的人也该到了。”

躺在棺材里的凌风，坐起身来：“你是说，他们就是东彦国派来的人？”

桑穆的眼神呆滞，看起来是在想事情，凌风也不做打扰，静静等候。

“不一定，或许东彦国派人前来问罪的人还没到南丰国皇城，但是青面阎罗这两个人，一定是与皇帝有什么交易。”

毕竟，一来就刺杀红鬼阎王，这世上恨她恨到除之后快，并且有能力找来青面阎罗的人，恐怕只有皇帝了。

“那我们要怎么做？”

凌风的眼神变得发狠，这眼神出现在祠堂中，倒是透着一股子死气，让别人死的阴狠。

桑穆却是一笑，拍拍凌风的头，轻声笑道：“且看今晚的好戏。”

不只是今夜，她送给皇帝的，也是送给青面阎罗的礼物，才刚刚开始。

……

到了夜晚，夜市已经是热闹非凡，灯火照耀下的集市，繁华又舒适。

但在其中，有几个摊子上摆放的红衣和面具，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诶？这不是那红鬼阎王的装扮么？”

“是的！有人见过他，在市面上流传的画像就是这个，上回不是有挺多人穿的么，结果把安查司的人吓得，出动所有人来抓人。”

众人议论纷纷，更有人询问老板：“老板，你不怕安查司的人来抓人啊？”

“就是，上次那个阵仗，叹为观止……”

老板却是神秘一笑，看着众人无所畏惧：“怕什么，那次抓起来的人不也被放出来了，现如今有施国相把关，不会真的让人蒙受不白之冤的，至于这些衣裳和面具，多好看啊，再说了，红鬼阎王做的也只是以恶制恶罢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就是看看而已，但这身装扮，绝对引领风尚。”

“老板，拿给我一套，我买了。”

有人真的心动，买了一套，穿上后确实不同凡响，众人纷纷上前，挑选的挑选，付钱的付钱，里面更甚者，还有不少贵公子贵小姐。

这边一吆喝，另一边也有售卖这些东西的，一时间，大街上全是在外衣上套上红衣，头戴鬼面具的人。

一时间，成了风景线。一连几晚，夜市上的摊贩越来越多，还有分开卖的，这边单卖红衣，那边单卖鬼面具，夜市上渐渐兴起，出门逛夜市，游玩的时候就穿红衣戴鬼面。

人员越来越庞大。

“姑娘，为何我们也要换上？”白鸟跟在桑穆身后，看着桑穆也是红衣鬼面的身影，有些不解。

毕竟街上的这些人，不过是假扮，图个新鲜劲儿，但桑穆，她是真正的红鬼阎王，若是被人发现，那这几日让红鬼阎王在百姓之间的平常化岂不是会回到原地。

“当然是体验生活了，”桑穆的话音中染着笑意，她停在一个摊贩前，买了一个花灯，拎在手里，“顺便也瞧瞧这杰作。”

桑穆说的杰作其实是满街的红衣鬼面，但花灯老板听见了后半句，以为是在夸他的手艺，连连道谢。

“多谢姑娘，你这红衣鬼面也十分华贵，与他们买的不同，看起来矜贵许多。”

桑穆听着，微微点头，没有说话，面具下的眉眼笑成了弯月：希望到时候皇帝知道这个消息，也能这样笑得出来吧。

桑穆与白鸟一直在街上闲逛，虽说是买买买，但桑穆的目光一直扫射着酒楼窗户边上，她相信，青面阎罗绝对会在最近的地方，观察她给他们的战书。

桑穆二人走在最边上的角落，突然一个碰肩，桑穆与人撞到了肩膀，那人也是穿着红衣，但并未戴上鬼面。

桑穆定睛一看，是施修斐。

她倒是没想到，施修斐胆子这么大，明目张胆地在这街上溜达。若是被皇帝知晓……桑穆只是想想，嘴角便忍不住上扬。而施修斐眼中的她，微微垂头，示意对不住，还没等她转身，施修斐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桑穆警惕地看向施修斐，也惊得一旁的白鸟亮出了剑柄。

“你胆子真的很大。”

原来，他认出她了。

不知什么时候，白鸟身旁出现一个身穿红衣，脸戴鬼面的人，按住了白鸟拔剑的手，一时间，白鸟被压制住。

而桑穆看着，猜到那人是万有谷后，看向施修斐的目光倒是放松不少。

“不知……找我何事？”

话音懒散，她没唤他名字，更没唤他国相大人，省略掉的称呼，却是让白鸟多看了施修斐一眼，随后恍然大悟。

“你就不怕我抓你回安查司？”施修斐咬牙轻声在桑穆耳边说道。

桑穆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轻笑出声，仰头看着施修斐的眼睛：“你不会。”

“你若想抓我去安查司，在我受伤的时候，我就已经入狱了。”

桑穆踮起脚，贴近他的耳朵：“施修斐，就算你之前中立，如今，不也是站在我这边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