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修斐赶到山巅之上,确有一座房子,隐匿在密林之中,而山的下头,是东彦国隔绝南丰国的分界线——宽河。
河水湍急,落下去,不死都不可能。
施修斐松开沈渊,沈渊摔在地上,剧烈咳嗽着,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被万有谷刺了一道口子,往外渗着血。
可沈渊自己却半点都不担心自己。
施修斐则紧盯着那房子,眉头紧锁,将沈渊扔在地上,就往里头冲进去。
沈渊晃悠悠地被方思扶起来,伸出双手拍打着手上的灰尘。看着沈渊心口那丝丝血迹,方思赶忙从怀中拿出药丸给沈渊服下。
站在原地看着施修斐身影的沈渊,抬手抹掉脸上的血迹,咧着嘴冲施修斐背影笑,大声道:“施修斐,别怪我没提醒你,红鬼阎王已经到了,她可是冲着你南丰国皇室之人来的,你去晚了,你护着的三皇子可就没命了!”
施修斐往前走,抬起的脚在空中滞留了一瞬,对此没有任何回应,径直往房子里走去。
万有谷紧随其后,沈渊见状,给方思使了一个眼神。
方思与沈渊对视一眼,而后点点头,便跟上万有谷的脚步,疾步而去。
反而是沈渊,落在最后,可他却捂着心口,仰头望天,嘴角咧得老大,笑得开心极了。
喃喃自语道:“施修斐,你俩可不要让我失望!”
而后眼神阴冷地看向房子大门,坚定地走了进去。
率先进来的施修斐,步伐迅速,在房子里寻找着丰敬希。
进来后发现,每一道门都是锁着的。施修斐唤着丰敬希的名字,没有人回应,于是只有拔出剑,一剑劈开了房门,一间间查找。
一直找到三楼最后一间,依旧没有人,但床上扔着一件男人的衣裳。
那是丰敬希的衣裳。
施修斐微微皱眉,环视一圈屋子,随后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看向窗外。
窗外是悬崖,悬崖之下,是那条湍急的河流。
施修斐立于窗边,目光如炬,底下翻涌的狂浪,让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山巅狂风死起,房间里大开的窗户,边上的纱幔在空中飘扬,将施修斐的身体遮住,在房间中若隐若现。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阴冷的气息,但鼻尖却是萦绕着一股药香。
那是桑穆身上的味道。
施修斐猛地转头看过去,最里面那扇窗户旁,站着一个人,红衣顺着白色纱幔,一起随风飘着,红色耀眼,在黑暗中蔓延。
那熟悉的獠牙鬼面,转向施修斐。
两人面面相觑。
“施国相。”
没再故意哑着声音的桑穆,嗓音凌厉中带着冷清。
“都是熟人了,你们二位没必要这么见外吧?”
门口响起调笑的声音,沈渊堵在门口,一边的肩膀倚靠在门框上。
见到是他,桑穆拔出红伞里的长剑,持剑看着沈渊。
就在刹那间,沈渊飞过来一枚飞刀,朝着桑穆脸上而去。
桑穆抬手击落,却没想到沈渊是连扔两枚,第二枚飞刀击落桑穆脸上的鬼面,面具无情地吊在地上,发出声响,桑穆真实的脸庞露了出来。
“桑姑娘还真是肤白貌美人比花娇,可惜一副蛇蝎心肠。”
沈渊笑着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桑穆与施修斐的对面。
桑穆冷着眉眼,快速移动到沈渊所在的位置,哪曾想沈渊这人会如此眼疾脚快,迅速站到了桑穆方才站着的窗户边上。
“桑姑娘想杀我?”沈渊冷笑一声,衣裳被河风吹得肆意乱舞,“可是,我旁边这位施国相也想杀你呢,你不也想杀他么?”
这话落下,桑穆再次与施修斐对视。二人冰冷的眼神,打斗的火光一触即发。
就在狂风吹动宽大纱幔,遮住了三人的视线,桑穆与施修斐极为默契地快速向前。桑穆手持长剑,剑尖直指施修斐的咽喉,而施修斐同样举起软剑,指向桑穆,似乎随时都会刺下。
桑穆的红衣在风中飘扬,在这只有微薄月光透进来的房间里,显得十分鬼魅。
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瞬就是刀光剑影。
沈渊则是站立于窗户边上,双手环胸,悠哉游哉地看着二人,犹如面前的是戏台。
“哈哈哈哈,南丰国皇族的罪人——红鬼阎王,与南丰国万民敬仰的施国相,杀戮和救赎的两个人,如今齐聚一堂。可惜除了我,没有多余观众。”
沈渊站在原地,捂着肚子大笑着,说话途中,楼下传来打斗声音。
施修斐侧耳一听,便知道是万有谷与方思在打斗,不过下一瞬,便多了一道打斗声音。他的视线转到深渊身上,目光冷滞。
而楼下正打得火热的三人,并非一打多,除了万有谷和方思外,新加入的正是凌风。
三人之间,各杀各的,凌风加入混战,长剑瞄准的不是方思一人,而是连带着万有谷一起。
于是乎,三人各自击杀着,打得不可开交。
至于楼上的桑穆和施修斐依旧僵持着,而一副胜利者姿态的沈渊,正刺激着二人。
“桑姑娘,我知道你想杀我,可我一旦遭遇不测,你装作姜翊混在江怡手底下,还做出这么多恶事的事情,便会传得人尽皆知,官府会抓你,百姓唾弃你,但你一定寻死不了,你会永远被监禁在死牢,四个国家的人轮流看管。”
沈渊的话,让举着长剑对准施修斐的桑穆,斜眼看了沈渊一瞬,眼神冷漠。
不过沈渊不在乎,甚至转而就威胁上了施修斐:“施国相,你若不想你们南丰国新皇还没登基还没昭告天下就泯灭的话,就乖乖服从我!”
“呵,”施修斐冷嗤一声,同样斜着眼睛看他,“沈渊杀害南丰国皇帝一事,无人不晓,你凭什么认为,你跑得掉。”
沈渊却眉峰一挑,对施修斐的话并不在意,身子靠在窗户边沿上,懒散地看着施修斐:“你错了,杀害你们南丰国皇帝的,是青面阎罗,而青面阎罗,会在监管红鬼阎王的死牢中被官兵杀死。”
一切都被他安排好了,只要红鬼阎王被抓住。
“而你们的三皇子,可以活着获得皇位,桑姑娘不管是红鬼阎王的身份,还是玄月族族人的身份,她被抓住,你们只有益处,甚至于江怡这个罗刹将军,她的地位也可以守住。毕竟,私下养着红鬼阎王,你们南丰国的名声只会一塌糊涂。”
沈渊得意的笑容,映在桑穆冰冷如霜的眸子里。
“所以,施国相,动手吧,抓住红鬼阎王,南丰国的危机即刻解除。”
桑穆与施修斐依旧保持着持剑对峙的姿势,独留沈渊一个人在那里得意,甚至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我沈渊,就是能够凌驾在你们之上。”
沈渊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显得尤为刺耳,哪怕是混着楼下的打斗声,
“说完了么?”施修斐一脸不耐烦,转头看向沈渊,“自己在那里喋喋不休,真是无聊。”
说完这句话,施修斐的软剑对准了沈渊,再跨一步,剑尖就能碰到沈渊的身体。
“你,判断失误了,青面阎罗。”
施修斐慢悠悠说着,让嘴角含笑的沈渊,立马冷静下来,嘴角也向下耷着,眼睛充满了不解。
“你说什么?!”
而依旧将长剑对准的桑穆,看着施修斐的侧脸,一动不动。偏偏施修斐此时来问她的意见。
“我说得没错吧,桑姑娘?”
“你想要的不单单是复仇,你和我一样,守护着一个人。说实话,当听到沈渊说通知红鬼阎王来杀丰敬希的时候,我无比庆幸,那臭小子喜欢上江怡,跟在她身后转悠。只要江怡在,你就不会杀他。”
桑穆听着,始终面无表情。
“说实话,沈渊说找人杀臭小子的时候,我脑海里蹦出来的是你,非你不可。”
施修斐的话,将沈渊惊得呆在原地,正咬牙切齿地看着二人,瞳孔紧缩。他看着施修斐,实在不相信桑穆与施修斐之间有什么其他交集,除了杀人犯和官员追查的联系外,他查到的,二人形同陌路,哪怕是桑穆假装的姜翊,与施修斐也是相看两生厌。
“你……你究竟在说些什么?你是百姓爱戴的官,她是杀人不见血的恶人!”
施修斐却是没有理会,反而侧目看着桑穆:“桑穆,我守护那个臭小子是可以付出生命的,你呢,你在江怡身上看到的公道,能坚持么?”
桑穆看着施修斐,目光森然,冷着脸转向沈渊,手中举着的长剑自然也对准了沈渊。
慢悠悠开口道:“你说得没错,我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她不会杀丰敬希,不是施修斐所说的因为江怡,而是丰敬希这人,会是一个好的君主,不然,阿姐不会让他留在自己身边,不管他们之间是否有别的情愫。施修斐是她一开始选定的人,那他守护的丰敬希,在她这里,自然不会有事。
二人的长剑对准沈渊,只要二人再近一步,就可以将深远的身体用力捅穿。
“等等!你们就不怕我的人将你们各自的事情让所有人知道么!一旦被其他国的君主知道,你们南丰国只有被宰割的份儿!”
沈渊语气有些焦急,死死瞪着二人,认为他们二人的行为十分不明智。
“沈公子,”施修斐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可说出来的话,却是一针见血,“你的计划里,前提是我和桑姑娘争得你死我活,让她被抓住,但,若是你死了,沈渊就是青面阎罗的事情,乃至丰冷任几年前勾结东彦国的沈渊,害得威虎将军身首异处,这些事情真相,都会浮出水面。”
“你!那可是你们南丰国的皇帝!”
沈渊气愤的模样,仿佛就是在说施修斐是个不忠不义之人。
“谁给你说,我是个好人?”
施修斐冷静地说道,他的话让沈渊彻底呆住,甚至让沈渊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抵在墙上。
“我那青天好官、病菩萨的名声,全是因为红鬼阎王才传出来的。从一开始,我就在她的计划内。”
“不可能,不可能!”
沈渊不可置信地看着施修斐和桑穆,完全没料到他们二人可以站在统一战线。
最终在桑穆和施修斐的逼视下,沈渊动了逃跑的心思。只要有这条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沈渊往窗外翻去,身体往下倒,企图通过跳河逃离二人。
却未想到,施修斐夺过桑穆手上的长剑朝着沈渊心口投掷而去,正中心口。沈渊的下半身还未翻出窗外,心口就已经被刺。
“噗”
沈渊吐出一口血,惊诧的目光停在施修斐身上。
由于桑穆长剑的剑柄就是伞柄,长度比较长,施修斐快速上前,再度用内力一击,长剑刺穿了沈渊的身体。
越来越多的血液,从沈渊身上流出来,而施修斐并未就这样放过他,脚尖轻点地面,飞出窗外,手中软剑往沈渊脖子上划拉,一剑封喉。
而后脚尖再在沈渊下坠的尸体上踩了一脚,以此当作支撑点,又飞回二楼处。
而沈渊,他的尸体正迅速往悬崖坠落。
冷风将纱幔吹得越响,站在窗边的二人,一红一黑,看着悬崖底下的宽河。
“回过头再看,就会发现你一开始就选中了我,甚至将我塑造成曝光权贵丑恶罪行的英雄,好官,菩萨。”
施修斐从怀中拿出巾帕,擦拭着软剑上的血迹,边擦边说着,语气平缓。
“不过,就算是你这般算计,也没想到,我会亲手杀掉沈渊吧?”
桑穆站在一旁看着施修斐,一言不发。
的确,她知道施修斐不会亲手杀人,他杀不了,但今天,他杀了沈渊,这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咚”
河面上传来一声巨响,很快的,又传来一声落水的声响。
施修斐没理会,吹燃了火折子,点燃在他身边的纱幔,而后将火折子往后一扔,双眼紧盯着桑穆。
“你已经救下来了吧,他们人在哪?”
施修斐与桑穆面对面站立着,桑穆手中没了长剑,空着双手看着施修斐。
而施修斐,举起软剑,指向她的心口。
桑穆垂眸看了剑尖一眼,特意走近了半步,让剑尖抵在心口的衣服上。
他们的身后,火光开始蔓延。
“还有东西没得到,所以,抱歉了施国相。”桑穆说着这话,抬手握住了施修斐的剑,紧紧握住,往旁边移动着,由于握得太紧,鲜血从手掌心里流下来。
桑穆的眼神飘到施修斐的身后,嘴角诡异一笑:“有缘再会吧,施国相。”
这话说完,快速闯进来的凌风,揽住桑穆的腰,就往窗外飞去,瞬间消失不见。
“公子。”
万有谷从施修斐身后唤着,提醒着他该走了。
可施修斐却还是望着二人飞走的方向,迟迟不肯动弹,握着剑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直到房间内的火势越来越大,施修斐二人这才出了房子。
等到施修斐二人到达河对岸,那房子的火光越来越猛,已经开始往山巅的树林蔓延。
免不了一场山火。
不过那是东彦国的地盘,他的怜悯之心已经是越发冷漠。
“你看,我就说我不是个好人。”施修斐自言自语道。
当二人找到骑来的马匹时,一匹马的马背上多了一个人,被敲晕放在马背上。
“公子,是三皇子!”
万有谷连忙确认着三皇子的脉搏,发现只是晕过去,没有中毒,身上也没什么伤痕。
施修斐走过来看着,眼神骤冷。
“回皇城,要快!”
……
这边还在半空中飞着的桑穆二人,来到了安置江怡的农户中。
此时的江怡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榻上调理自己的内力。
凌风在门外等着,桑穆进房间找江怡前,他盯着桑穆手掌心的剑痕,久久移不开视线。
而桑穆不管他,径直走了进去,坐在江怡身边。
“青面阎罗死了?”
桑穆低着头,有些出神,她掌心的伤痕被江怡看到,连忙拖过去,上药。
“怎么弄伤的?!”
桑穆没有回答,反而说着旁的话:“死了,但却在这时候让施修斐亲手杀了人。”
话题有些沉重,江怡还安慰着桑穆:“这不是你的错,他也是为了他守护的人。”
“呵呵,”桑穆冷笑一声,继续说道,“阿姐,我没打算这么早让他动手杀人的。”
“对他来说,亲手杀人应当是最难的。”
“只要杀过一个人,再杀第二个也不再是什么问题了。不会心软,不会怜悯,也不会记得。”
“阿姐,我们该回去了。”
桑穆连着说了好多,江怡看着桑穆的侧脸,柔声说道:“好,我们回家。”
两方的人回到皇城都没闲着,先是施修斐将传位诏书昭告天下,而后给死去的皇帝出殡,规模宏大,全城缟素。
可在桑穆这边,却是不一样的场景,一身红衣的桑穆,在夜晚,只身一人来到国相之一的家中。
“我是国相!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啊!”
鲜红的血液染在白衣上,如同冬日里盛开的红梅。
这不过是个开始。
一家又一家,南丰国皇城内的权门贵戚,死的家主是一个又一个。
皇帝还没下葬,倒是有了这么多人去陪他。
不过一个时辰,诸多豪门贵戚都丧命在桑穆剑下。虽然她有更隐蔽的方式,一条毒蛇就能让众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没命,但她还是选择了最粗暴残忍的方式。
只有旁人见到死状有多凄惨,传到民间才会更精彩。
杀完十个人的桑穆,从密道回到江府,一身血腥气。
没曾想,这么晚的时间,江怡在祠堂等她。
“阿穆,这似乎与之前的计划不一样。”
烛光中的江怡,一脸认真地看着桑穆:“你这样做,肯定有不一样的用意吧?”
桑穆垂着头,抬手擦拭着脸上的血污,却发现自己手上也是,于是背在身后,在后背的衣服上擦拭着。
她扯着嘴角,浅浅淡淡地笑着,抬头看向江怡:“阿姐,这是最后一次。”
而到了清晨的皇宫,三皇子与施修斐正在进行争吵。
“凭什么我要娶她俩!我是答应你成为新皇,而不是成为你和皇爷爷的傀儡!”
丰敬希说着说着,还将手上的琉璃盏给摔得稀吧碎。
施修斐放下两幅画像,坐在丰敬希对面,平静又冰冷:“一个天下皆知的凤家女,得凤家女人心者,得天下;至于林家姑娘,能稳固林太医整个家族,另外……还会得到她真才实学的老爹。”
他想起桑穆因为梦卜到林奕欢她爹往后的举措和地位,从而想让林奕欢嫁给他,以稳固江山的事情,眸子里的寒光,着实让人有些发凉。
凤筱儿,林奕欢,这两个女人都是桑穆挑选出来,送到他身边的。
着实让施修斐恨得有些牙痒痒。
“小皇叔,我告诉你,我喜欢的女子是罗刹将军,不是旁人!我以前允她的皇后之位,就一定是她的。”
“皇后是她,也不影响你娶凤家女和林姑娘。”施修斐冷淡地说着最现实的话。
丰敬希恶狠狠地瞪着施修斐,低声怒道:“我只娶一人,那个人只能是江怡!”
施修斐冷着眉眼看丰敬希,还未说什么,万有谷就推开大殿的门进来。
“公子,出事了。”
坐在安查司的施修斐,怎么也没想到,上到国相,下到侍郎,一夜之间,一连死了十几个人。每个都是一剑割喉,一击毙命。
“他们都在自家府上被杀?”在得到一个沉重的点头后,施修斐问出了最疑惑的一个问题,“他们家里人没有听到一丁点儿响声?”
“没有。”
那便是有迷药了。而家主却在清醒的状态下,被活活杀死。
众人还看着尸体沉思着,侍卫从大门外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扬着一张纸。
“大人,大人,不好了,凶手在张贴栏和大大小小的酒楼,都贴满了杀人声明!”
“杀人声明?!”众人惊讶。
施修斐快速拿过那张纸,上面的字迹,他不要太熟悉。
是桑穆的字迹。
而其他人也从另一处看出来,有人惊呼:“红鬼阎王!”
没错,纸张右下角,画着獠牙鬼面,是红鬼阎王的象征,这一出,与上次的杀人预告如出一辙。
但桑穆是为了什么呢?
这一点让施修斐始终没想明白。
“第一夜,杀鸡儆猴;第三夜,血洗皇宫;第四夜,南丰国覆灭。”
其余人颤抖着念着最后一句话,对于前面红鬼阎王的自我犯罪的阐述反而没那么惊讶。
“他究竟想干什么!”
施修斐看着那张纸,呆滞着。随即转身走到街上,瞧见的是百姓惶恐的神情,还有愤恨,对红鬼阎王的滔天恨意。
“红鬼阎王杀那些以权谋私的恶官就行了,为何杀害一位国相,人家是个好人!”
“没看见他说要让南丰国覆灭么,这人就是狼子野心,当初杀掉那些为非作歹的恶人,大家都以为是给我们老百姓出气的,以恶制恶未尝不可,结果现在……”
施修斐听着,表情麻木,可他的心底却是在怒吼:桑穆!
由于红鬼阎王的杀人声明,最后的预告没有第二夜,但皇宫内外皆是无人敢懈怠,将新皇寝殿围得那叫个水泄不通。
而施修斐,亲自带着万有谷前往江府,抓人。
“施国相,你来晚了。”
江怡站在桑穆的院中,看着一片黑漆漆的房间。
施修斐举剑指向江怡,冷声问道:“她在哪儿?你知不知道,她这样做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江怡却是十分坚定地看着施修斐,冷静自持:“她想要做的事,就一定能做到。”
人走楼空的院子,其主人现在正在五皇子的府邸中。一路上安静得不得了,就连府上重重把守的那些侍卫,个个晕倒在地。
桑穆推开五皇子房门进去,将在睡梦中五皇子一剑捅心。她的红衣上沾满了鲜血,而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床上的尸体。
突然,门口出现一个黑影。
桑穆头都没回,平淡说道:“凌风,这府上的其他人,是你弄晕的吧。”
凌风站在门口,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不过是因为五皇子命令,才会通宵把守,我知道,你不会杀害不相干的人,该死的,只有五皇子。”
脸上沾染着血液的桑穆,转身看向凌风,审视着他。
“桑姐姐,”凌风握紧了拳头,双眼通红地看着桑穆,“以恶制恶,是在执行正义,维护公道。但是……”
凌风的声音有了哽咽,他忍着难受,双拳紧握,指甲深陷在掌心的软肉中。
“但是,你却想在最后以身入局,背负着那些责任去死!”
凌风快哭的模样,落在桑穆眼里,引得她嘴角有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正义和公道啊,”她无奈垂头轻声呢喃,再抬起头时,却并未看向凌风,而是看着被云遮住的月亮,“这一路走来,我并不认为自己是正义的。”
在黑云中躲藏着的月亮,连一点光亮都透不过来。
桑穆垂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深呼吸一口气,而后说道:“就算是救下幼时你和凌雨,不过是因为自己求生的本能,顺便罢了。其实我没有审判和裁决别人的权力,不管他们是怎样无恶不赦的恶人,我都没有资格去终结他人的生命。”
世间的一切,一切遵循的都是自然,只有自然才有资格去审判。
“可我的双手如今有了太多鲜血,玄月族是回不去的。所以,在我死之前,把我该做的做了吧,更何况,我本就死过一次。”
桑穆说得有多平静,凌风受到的震撼就有多大,瞳孔紧缩,心口发疼,他想要上前拉住桑穆的手腕,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生了根,长在了原地。
来到破庙的凌风,盘腿坐在地上,用木炭在一块白布上写着字。
“你这是在背叛桑姐姐。”
站在凌风身后的凌雨,居高临下地看着凌风写的字迹。
凌风手上写字的动作顿住,没有回头,疲惫地说着:“我阻止不了她,只能拜托他。”
“她若是只是想要将整个南丰国覆灭,刀山火海我都陪,但她要的,是以身死来成就她的公道,”凌风转头看向凌雨,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瞧着实在煞人,“凌雨,我不能看着她去死!”
二人一番交谈后,凌风将桑穆说的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凌雨。
“原来,桑姐姐是这样想的。”
凌雨蹲下来,与凌风平视:“凌风,这次,换我们保护她吧。”
凌风转回头,继续用木炭在白布上写着字。
五皇子的尸体被发现,闹得满城风雨,皇室子弟,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被红鬼阎王杀死,那接下来,岂不就是皇宫中的众人。然后,南丰国将覆灭!
众人对红鬼阎王的怨气达到顶点,没有国,哪来的家!
当天夜里,凌风将那张写满字的白布,射到了施修斐房间的门框上。
已经整整一夜没睡觉的施修斐,此时好不容易睡着,睡得昏昏沉沉的,是万有谷拦截了白布,展开看得明明白白。
明日会是第三夜,而桑姑娘不会在皇宫内大肆杀戮,只会绑走丰敬希。
万有谷垂眸深思,他或许明白一点桑姑娘的用意。可是,平等和尊重,真的很难很难。
他犹豫再三,还是拿着白布走进施修斐房间,唤醒了施修斐。
“去江府。”
施修斐已经连续两个晚上来到江府,带着白布条。
唯一不一样的是,今夜的江府,除了江怡和身边的侍女冬凡,整座府邸再无旁人。
江怡看了施修斐带来的布条,脸色平静,抬眸看向施修斐:“丰敬希喜欢我,皇后之位我要了。”
施修斐一言不发地看着江怡,对江怡说的话并不理解。
“你不必感到惊讶,阿穆想做的事,不管怎样她一定会做,并且一定做到。我被她留了下来,那我便去做只有被留下来的人才能完成的事情。”
江怡浅淡说着,对桑穆选择赴死的决定,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她曾对我说,世间万物平等,若世间充满恶,那便除掉恶。那时候她是流落在乞丐堆里的桑穆,如今的桑穆,选择以身殉恶,为的是什么,想必施大人比我清楚。”
江怡站起身来,拿起烛台,往自己床上扔着。一瞬间,火光四起。
施修斐看着床上被褥燃烧的速度,便已知道,在他来之前,江怡就准备好要烧掉江府。
江怡给冬凡使了个眼色,冬凡意会到后,点头离开江怡身边。
而施修斐和江怡二人,还在飘着火光的房间里。
二人一步步往外走,并肩而行。
走到院子,二人看着满是火光的房间。施修斐终是忍不住,轻声叹息。
这一声叹息,却是勾起了江怡的笑。
“今夜一过,世间再无姜翊。”
真的姜翊早在几年前就死了,如今这一遭,由桑穆假扮的姜翊,也该死了。
施修斐闻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江府,快马加鞭地赶到了皇宫。
“江怡答应做你皇后了。”
“真的?!”丰敬希看着施修斐那沉重的脸色,眼珠子一转,立即问道,“是不是桑姑娘出什么事了?”
施修斐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明日,若有人将你绑走,不用反抗,我会来救你。”
施修斐猜测,桑穆会在白日就将丰敬希掳走,不会在黑夜。
果然,在一大清早,丰敬希不见了。
有人看见穿着明黄色衣裳的人,被一匹马拖着手腕,往城门口飞奔而去,有人看到被拖得翻转身子后的脸,纷纷倒吸一口气,那是三皇子丰敬希,不日即将登基的新皇!
偏偏马匹到了城门,没有狂奔而去,反而转弯往闹市里跑去。
众百姓纷纷想要将马匹拦下,无奈马儿更疯了,后蹄将人踢了好几下。
不过一个时辰,就围着皇宫迅速跑了一圈,诸多百姓都瞧得清清楚楚。
官府与安查司的人出动全部兵马,先是将城门关闭,而后去追寻马匹踪迹。
可是马匹上除了一张字条,什么也没留下,三皇子也不知所踪。
施修斐赶到时,接过纸条一瞧,这才发现,桑穆说今夜在再见。
官府与安查司的人已经在皇城各处布好陷阱,只要桑穆出现,就跑不掉。
可是,他们刚安排好,从天上落下一叠又一叠纸张,上面写着的字迹与给施修斐他们瞧见的,一模一样。
这是在昭告皇城里所有百姓。
众官兵还要分出精力,来安抚百姓。
夜里很快到来,官兵个个紧张万分,都在四处张望,不知道红鬼阎王何时来,从何处来。
一阵凉风拂过,夜空中跃过一道红色身影,定睛一看,还有另外两道身影,其中一道明黄身影,就是丰敬希。
“在上面,三皇子在上面!”诸多百姓指着天空大喊道。
而那红衣身影,在看到施修斐上前时,才有所动作。
桑穆一手举起箭弩,对准施修斐射去。就这一下,众人安静如鸡。
“施修斐,想救他,就来凤林山。”
说完这话,三人身影便消失不见。
施修斐侧头看向几位将领,吩咐着准备兵马去凤林山,而施修斐回到皇宫,召集还守在宫中的诸位大臣,又请上国师无极道人坐镇,自己便带着人出宫前往凤林山。
他猜到桑穆带着丰敬希去凤林山的理由:有始有终。
夜色沉沉,但天上挂着的圆月,格外耀眼。
今夜是月圆夜。
施修斐率领一众兵马,前往凤林山山顶。
凤林山上的树木还未长好,树梢依旧还是光秃秃的,就连山上土壤之中,都不是郁郁葱葱的绿色,绿色之下,还是能瞧见底下的焦黑。
这次上山,没有遇到阵法,一路上畅通无阻地上到了顶。
那些房屋已经是焦黑的木炭,随意散落在地上,而那一片,有了几株杂草,在缝隙中求生。
一眼望去,没有踪影,施修斐想到几年前,他们会在海边悬崖。
施修斐带着人前往,远远就瞧见丰敬希被绑在那棵百年的树上,他双手被绑,嘴上塞上巾帕,吊在粗壮的树干上。
而树干上另一头,坐着一个红色身影戴着鬼面的人。
众官兵将弓箭对准了树上的红鬼阎王,只待施修斐一声令下,就将红鬼阎王射死。
“你们来了,”桑穆将脸上的鬼面取下,随手放在一旁的枝干上,白皙的面庞暴露人前,“施国相,您看看,对这里熟悉么?”
除了施修斐,其他将领和士兵皆是一愣,没想到令诸多权贵闻风丧胆的红鬼阎王,是个肤白貌美的女子。果然自古女子最是心狠手辣。
“你让我来,我来了,放了三皇子!”
施修斐沉声说着,以身抵挡着弓箭。
而桑穆听着,却是笑笑:“好啊,那便请施国相使出你的真功夫了。”
桑穆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将其吹燃,放在绑着丰敬希手腕的绳子下。
“不过施国相还请快些,不然,你们家新皇,就会掉到海里尸骨无存了。”
施修斐出手,一颗石子将桑穆手中的火折子击中,落下悬崖。
而后一个飞身,就飞到丰敬希面前,将其救了下来,扔到将领身边。
至于施修斐站在树干上,与桑穆对峙着。
底下的丰敬希,无语地看着大树上的二人,这戏是不是太草率了?
“殿下,是否要放箭?”
有将领询问丰敬希,是否要射箭将桑穆处死。丰敬希斜眼看过去,冷冷说道:“闭嘴。”
于是一众人在底下以翘首以盼的姿势,看着树梢上的二人。
树梢上的桑穆看着施修斐笑笑,轻声说着,只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
“待会儿赶紧带着兵马,回去救下丰敬希的百姓,”桑穆难得地笑意从眼角迸出来,“往后,有劳皇上和国相,守护这一方公道了。”
她一说完,远处传来巨大的轰隆声,那是炸药炸东西的声音。
施修斐往烟雾的方向看去,是皇城!
他转回头看着桑穆:“桑穆,你这又是何苦。凌风曾来找我,他们不想你死,我也不想!”
桑穆先是一愣,而后勾唇笑笑,从后背拔出匕首,举起对准施修斐:“这一炸,残民害物,这时候,只要你们将各个权贵家中的财物拿来为恢复皇城,民心忠心还有公道都会站在你们这边。”
施修斐一言难尽地看着桑穆,二人视线交汇。桑穆却是笑着,轻声唤着:“施修斐,拔剑吧。”
说完这话,便发狠向施修斐刺去。
站在底下的人没有丰敬希的命令,不敢轻举妄动。而施修斐往后迅速退着,终是拔出了腰间软剑进攻。
但施修斐的每一剑,都避开了桑穆。
桑穆却故意往施修斐的剑上撞过去,肩膀被伤,而后延至脖颈间的红色烙印展露在施修斐眼前。
他瞳孔一缩,而她却笑得更加肆意,快步往树梢边上退去。用力一踩,树枝断掉,她往悬崖底下坠落。
“桑穆!”
施修斐朝着桑穆伸手,大吼一声。瞧着桑穆坠下的速度越来越快,施修斐往悬崖下跳去。
“桑穆!”
“小皇叔!”
“咚”
“咚”
连续两声落水声,震得人心轻颤。
在桑穆坠落下去的时候,从另一边峭壁窜出来一个女子身影,同样迅速跳下去,毫不犹豫。
至于施修斐跟着桑穆跳下去,丰敬希就急切地往悬崖边上跑去,趴在悬崖边上看着海面上的动静。
“殿下,殿下,当心身子!”
丰敬希被人搀扶起来,转身看着众官兵:“派人下去,救人!”
当天夜里,一队人马在海上搜寻着施修斐二人的身影,而丰敬希带着另一队人马赶回皇城,收拾残局。
皇城内,丰敬希正处理着皇城被炸一事,修葺着城墙和百姓的房屋。当天被炸的城墙和百姓房屋,都是无人在的,被凌风敲晕,放在了安全的地方。
施修斐坐在海上的帆船上,士兵给他送上干净的衣裳,还有喝的水。
“红鬼阎王呢,找到人了没?”
“禀国相,我们搜寻了一整日,都没有她的身影,另一名女子同样没有找到。”
施修斐握紧拳头,侧眸看向海面,白日的海面,还算平静。昨夜跳下去时,他似乎恍惚间看到了冬青,不,是桑雨,也跳了下来。海浪很大,就连他都被卷到另一边去了。
他紧蹙眉头,冷声说道:“下令下去,留一队人马,继续搜寻红鬼阎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这话,施修斐就往皇城赶去,协助丰敬希处理皇城内的事情。而丰冷任已经安葬在皇陵,丧礼已过。
该是新皇登基的时候。
七日后,新皇登基,而一直在海上搜寻桑穆身影的士兵,也回到皇城。
领队将领找到施修斐,垂着头禀报道:“施国相,我们这几日一直在找,红鬼阎王……还是没找到。”
施修斐闭上眼,轻叹一口气。
“知道了,你下去吧。”
等人走了,施修斐睁开眼,望着门外,脑海里满是桑穆跳下悬崖前的笑容。
他不会放弃找桑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皇帝在登基后,当众宣布了两件事。一是立江怡为后,且明令后宫只有江怡一人;二是公布施修斐的真实身份,是太皇上最小的儿子,是他的小皇叔。
这两件事一出,在民间又是一阵讨论。
自从施修斐是太上皇小儿子的事情出来,被封为睿王,从此后,身上的担子轻松了不少。
有人说被削权,也有人说是施修斐自己请求的。
的确是施修斐自己求来的,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丰敬希有能力当好一个明智的君王,再加上他给丰敬希培养的人护他辅助他,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但是,百姓爱戴的病菩萨,如今倒是真病了。
“公子,别喝酒了,您身体自从海上回来后本就虚弱太多!”
万有谷将施修斐手中的酒壶夺过来,一脸愁容。
坐在庭院中的施修斐,微微仰头,脸色苍白的脸并没有喝酒而显得双颊通红。
他轻轻一笑,看着透着几分洒脱,但满含无奈,闪过一抹悲痛。
“有谷,我还没找到她。”
万有谷听着,也不好受,紧咬牙关的他看着无比颓废的施修斐,还是开了口:“鬼知楼的人一直在搜寻桑姑娘,一有消息就会立马通知我们。”
施修斐听着,转头看着万有谷,将他手中的酒壶拿了过来,直接对嘴喝着。
“酒不醉人人自醉,我的任务已了,再加上敬希已经在准备封后大典,我这是高兴。”
万有谷却丝毫不觉得施修斐这是因为高兴。
一连过了大半个月,施修斐依旧是这副模样,只有每天听人汇报海上消息的时候,才清醒几分。
依旧没有桑穆的消息,施修斐更是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少想来给施修斐说亲的人家都被无情地拒了回去。
这一头,江怡自从被传出封后的消息,万民欣喜,而丰敬希也让江怡全权处理关于桑穆的事情,不管是玄月族,还是凤家女,还有那林奕欢。都是桑穆给他们做好的铺垫,如今,江怡处理着后面的事情。
江怡为林奕欢许了一户好人家,给了凤筱儿一个圣女的名头,圣女护国,凤家女的身份拿来在众人面前当个吉祥物,安抚民心,堵上别有用心之人的口。
“皇后娘娘,您的好意筱儿心领,”凤筱儿跪在地上,“但能否让我回到桑姑娘身边?我这条命是她救下来的,她在哪里,我就在哪儿。”
江怡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凤筱儿,和颜悦色道:“封后大典还没开始,唤皇后有点早。你想到阿穆身边,我能理解,但目前来说,我也没有找到她。”
“至于把你封为圣女的名号,并非是为了困住你,往后你想去哪里,我们都不会阻拦。”
江怡的话说道这个份上,凤筱儿只好作罢,但她还是表示自己会等到桑有消息的那一刻。
等到凤筱儿离去,江怡的眼眶也红了。
……
冬日已过,春天刚来。
封后大典不日将举行。
皇城之内处处热闹,都沉浸在封后大典的喜庆之中。自从丰敬希登上皇位,改革不少制度,权贵在百姓之中牟利的事情越来越少,而且不管权贵还是平民,都不敢再作恶。
而皇城内唯一一处冷清得不像话的地方,是施修斐府上。
三日后便是封后大典,江怡趁着空闲,来到施修斐府上。一进来便看到施修斐在喝酒,满屋子的酒味儿,着实有些闷人。
“一段时间不见,你这儿倒是变成了酒鬼屋了。”
江怡身后只跟着冬凡,都是熟人。
而施修斐睁开眼,看到是江怡,这才清醒几分:“呵,我的任务已完成,不喝酒做什么,酒能消愁。”
江怡却是无情反驳,轻声叹息:“可惜,愁上加愁。”
“她走了,我们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带着她那份心意往前走不是么。”
施修斐一愣,眼中光亮变得清亮不少,垂着头,一言不发。
而这边的江怡,还在说着,说的每一句都是在捅施修斐的心窝子。
“你是她选中的人,从你处理二皇子连环杀人案,让二皇子的死亡变成天谴雷劫开始,你就是她选定的人选,拯救这烂臭国度的人选……”
江怡的话还没说完,施修斐便冷声打断:“你真的相信她死了?”
“不,我不信她会死。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一次,为什么还要死。”
江怡被打断,听着施修斐的话,江怡面无表情,无情说道:“可她总和我说,她已经死过一次。”
“施修斐,南丰国还需要你。”
说完这话,江怡便带着冬凡离开了施府。
走出施府的路上,一直沉默的冬凡,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主人,小公子真的……”
后面两个字没说完,但江怡明白,他无奈笑笑,阿穆落下海里后,凌风凌雨也消失不见,凭她对凌风凌雨的了解,不可能放弃桑穆。
“谁知道呢。”
语速平缓,透着无可奈何。
自从江怡来过,施修斐不再泡在酒罐子里,完全变成了另一个极端,整日在外面溜达,准确来说,是跟着手底下的人在海上搜寻。
直到封后大典前夜,施修斐才满脸疲惫的回来。
第二日一大早,皇宫内外就热闹非凡,街道上的集市遍布,都在此刻庆祝新后册封。
一夜之间,皇城内的桃花都开了。
桃花灼灼,满树繁花,如诗如画,犹如桃花仙境。
施修斐见到满城桃花,呆愣了好久。
但他没耽误和其他官员早早候在观月楼,那是整座皇城最高处的地方,也是每次新皇登基,皇帝祭祀所在的地方。
就连皇宫外的子民,也能看到皇帝皇后身影。
施修斐浅笑着看着,春天一来,就连吹来的风也是藏着淡淡花香的。
老头子,你嘱咐的,我都做好了。以后,我就自由了。
大典开始,极尽繁复,丰敬希是倾他所有在昭告天下,他唯一的新娘。
就在二人站在观月楼制高点的时候,众人望着皇城外的方向惊叹。
“我天这是什么啊!”
施修斐身边的人纷纷发出这样的感叹,他也侧头看过去,一下子呆住,心口噗通噗通跳得猛烈。
从皇城外的方向,飞来一大群看起来像凤凰的鸟儿,在天空中排列。
乌泱泱一片,从远处飞来,满城内外皆是惊叹,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偏偏那一大群像凤凰的鸟儿最终停留在观月楼前,还排列出一只大鸟的模样。
那是一只大的凤凰图案!
众人诧然,随后惊呼“凤凰!凤凰!此乃吉兆!”
不管是街上的百姓还是皇宫内观礼的朝臣,都朝着皇帝皇后的方向进行跪拜着。
“凤凰神鸟吉兆,此乃天佑我南丰国!”
“天佑我南丰国!”
“天佑我南丰国!”
……
朝臣整齐划一地跪下,朝着丰敬希江怡二人行跪拜礼。
而跪下行礼的施修斐,身子却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躬着身子垂着头,他直着身子,微微仰头看向空中。
眸光流转,里面包涵的意思,恐怕连施修斐自己也不懂。
他的这副模样,纷纷落在丰敬希和江怡的眼里,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典后的宴礼,施修斐一言不发,呆滞地坐在最前面,酒也不喝。
直到宴席散尽,大殿之上只留下施修斐和丰敬希,其余宫人被丰敬希遣退,他走到施修斐面前。
“小皇叔,江怡怀有孩子了。”
施修斐抬头看向丰敬希,等着下文。
“我和她商量了一下,准备孩子能走路后,交给孩子她姑姑教养。”
孩子她姑姑?
施修斐猛地盯着丰敬希,没有任何委婉地问出口:“她还活着,在哪里?”
丰敬希叹气,将袖中的一封信件递给了施修斐。
施修斐展开信件一看,脸色越发铁青。
“孩子生下来三月后,我会每日进宫来教导。”
施修斐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皇宫。
施修斐离开后,无极道人从一旁走出来,慢悠悠的。
“行了,你们这里安定下来,我也该回我的山里去了。”
“多谢国师这段时间对南丰国的操劳。”
走到大门口的无极道人停下来,头也没转:“不必谢,就当是我还你皇爷爷的情罢。”
说完后便消失不见。
两年后。
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小女孩,一步步走到一个俊朗男子面前,软声软气地喊着“小爷爷”。
丰敬希走过来,牵过孩子的手,蹲下身子,轻声教导:“羽儿,还是叫师父吧,他应该不喜欢听小爷爷这个称呼。”
施修斐站着,无奈地看着这父女二人。
“不是说等小羽儿会走路,就送到她那里教导么。”
丰敬希抬头看着施修斐,嘴角含笑:“原来小皇叔今日这般早前来,是想知道何时启程。”
施修斐冷着脸,没说话。
“放心,羽儿她娘说,三日后,不会忘记带你的。”
丰敬希站起身,将女儿抱在怀中,父女俩皆是笑脸嘻嘻地看着施修斐。
三日后,一辆马车中坐着三人,施修斐和丰羽安,还有凤筱儿。而在外头赶着马匹的,是万有谷和冬凡。
走了足足一整月,才到一座山脚下。
“主人说,小公子她们隐居的那座山叫忘尘山,小公子起的名字。”
除了那个小公主一连懵懂,剩下的人都知道冬凡说的小公子,就是桑穆。
“师父!”
小屁孩没事做,整天就抱着施修斐喊师父。
几人下了马车,一路前行,翻过了一座山,又穿过了一个狭长的山洞,终于又见天日。
山洞过后,又是一座高峰,比之前的那座还要高。
几人来到上山的路口,有一男一女在那处等着。
见到抱着小公主的施修斐,皆是沉默,冷冷盯着。
施修斐将小孩儿交给凤筱儿,让他们先行一步,自己一个人面对凌风凌雨,淡定又沉着。
“就当来的人不是施修斐,只是公主的一个随从,”施修斐目光灼灼,沉默一瞬,还是实话实说,“我想见她。”
“走吧。”
凌风凌雨没说什么,转身就往山巅上去。
两年多的时间,施修斐每日每夜都梦到桑穆,当立马就要见到的时刻,施修斐反而很平静。
施修斐远远站在院落的小道口上,他终于再见到了桑穆,眼角浮起笑意,却在桑穆转身看过来时,呆滞在原地。
桑穆那双眼睛看不见了。
眼睛处缠着一缕红色窄条丝巾,面对来人。
“是小羽儿来了?”
回应桑穆的是一声稚气的“姑姑”,还有肉嘟嘟的拥抱。
桑穆笑着,极尽温柔,这般真心又毫无算计的笑容,施修斐从未在桑穆身上见过。
察觉到多出来不少人的桑穆,询问等在一旁的桑雨:“阿姐派来的人有很多?”
“不,只有四人,两男两女。”
桑雨的话刚说完,冬凡和凤筱儿就直奔桑穆,一人呼唤“小公子”,另一人呼唤“桑姑娘”。
桑穆都听出来了声音,笑着唤着她们的名字:“冬凡,凤姑娘。”
小孩儿看她似乎不在乎剩下的两人是谁,还特意拉住桑穆的衣角。
“姑姑,还有师父。”
桑穆低头面对小孩儿,笑着温柔道:“原来小羽儿师父也来啦。”
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是不敢作声。还是凤筱儿将小公主抱起来捂住小嘴,打破僵局。
“桑姑娘,我们有些饿了,有吃的么?”
被凤筱儿这么一岔,桑穆唤来凌风,让他下山去买些小孩子喜欢吃的,和一些肉食。说完便继续坐在木桩上,一个人吹着风。
其他人都进去了,只有施修斐站在原地,脚上跟生了根似的,远远地看着桑穆。
她知道有人在看她,但并不在意。
直到当天夜里,桑穆睡不着,自己一个人又来到庭院外的木桩上坐着的时候,施修斐站在远处,静静看着。
天上挂着皎洁的月亮,桑穆仰头望天,而施修斐看着桑穆。
不知过了多久,从密林中亮起了红光,那是猛兽的眼睛。
施修斐来不及思考,一个飞身就将桑穆揽在怀里,往屋顶上飞去。
“施修斐?”
一句轻问,让淡然自若的施修斐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只是揽在桑穆腰间的那只手臂,更加用力了而已。
“你身上还有你常年来装病的药味儿,”桑穆倒是冷静,还安抚着施修斐,“不用担心,你忘了,玄月族三百年才出一位的异类,蛇虫鸟兽都是可以控制的。”
果然,施修斐往下一瞧,那头狼正乖乖卧在地上,像一只家养的狗一样。
这话却是让施修斐心头一滞。
“桑穆,”施修斐喑哑的声音响起,“我后悔了。”
“后悔成全你那以身殉道的心思,你的公道,明明可以不需要用性命去换。”
“是不是如果桑雨没能救下你,你就真的弃我而去?”
施修斐一只手揽住桑穆的腰身已是不够,双臂环住桑穆,拥抱着她。
“桑穆,和我斗一辈子好不好……”
而屋顶底下,偷听墙角的万有谷,凌风,冬凡三人,面面相觑,凌风小声嘟囔:“啧,现在倒是长嘴了。”
而在屋顶上头的桑穆,退开了施修斐的拥抱。
“斗一辈子啊,”桑穆若有所思道,“那,它们或许也怀念。”
小黑小白两条蛇从桑穆袖中爬出来,迅猛攻击着施修斐。
本能的反击动作,让桑穆往屋顶下方倒去。她却嘴角勾笑,不见丝毫慌张。
施修斐见她往下坠,心头一紧,毫不犹豫地飞身下去,将桑穆抱在怀中,任由自己的身体脊背撞在地上,发出剧烈声响。
二人倒在地上,但桑穆毫发无损地被施修斐护在怀里。屋里醒着的三人皆是不动,一个个的回到自己房间的床上,睡觉去了。
而院子里的施修斐和桑穆,依旧躺在地上,施修斐不让桑穆起身,死死抱住她。
“这是给我下的战帖?好,我应下了。”
“这辈子,你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