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色的龙袍,在灯火下显得熠熠生辉,衬得皇帝越发威严,但站立在施修斐对面的皇帝,此时的脸色却是显得有些苍老。
“你这是在建议我,舍弃太子。”
皇帝轻叹一声,所有疲惫都在叹息声中跑了出来。
“也不怪你,因为其他文武百官,有六成,全都递上折子,要求严惩太子,让朕莫要寒了天下黎民的心。”
施修斐跪在底下,没有作声,等待着皇帝的下文。
“那些张贴在民间的罪证,他们也递了上来,修斐,你看看,这与你查的是否吻合。”
施修斐没有起身,皇帝没说平身,他便继续跪着。但眸中闪过的嘲讽,只多不少。
接过宫人送过来的罪证,关于那名女子的信息,完全吻合。施修斐冷眼看着上面其他的罪证,不动声色,将罪证双手奉上,随即垂首:“关于那名女子一事,这上面记载的,与臣调查的是吻合的。”
“所以,那红鬼阎王才会绑了太子和六皇子,逼朕选择?”皇帝那怒目圆睁的双眼,血丝密布,“他是在告诉朕,太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朕不惩戒太子,或是惩戒得不到位,天下百姓便会耻笑朕是个昏君,纵容太子去伤害另一个儿子。”
“他当真是好算计!”
皇帝恶狠狠的话,落在施修斐耳朵里,却满是讽刺。
这皇位,本就不该是眼前人的。
先皇属意的人,是眼前人的第三个儿子,因为小时候的丰敬希与先皇最像,不管是样貌还是脾性,亦或是看待苍生的悲悯。小时候的丰敬希,并不是如今这样,故意装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闲散皇子。
“朕会下令昭告天下,削了他太子之位,但修斐,朕有一件事要你去做,”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施修斐的身子,神情变得阴鸷,“朕给你三千暗卫,抓到红鬼阎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施修斐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抬头看向皇帝,而又垂首:“臣施修斐,领命。”
他抬头看向皇帝,得到皇帝的大手一挥,这是让他离开的意思。
“臣,先行告退。”
施修斐起身,转身往外面走去,一步步踏出大殿。
直到走出门口,他的身形顿住,缓缓转过头,看着御书房那金光闪耀的朱漆大门。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
回到施府的施修斐,满身疲惫,饭也不想吃。见到万有谷端上了洗漱的东西,这才问道:“她回江府后,有没有再出门?”
“没有。”万有谷如实禀报,也将自己发觉到的,告知施修斐,“江府旁边的那座荒院子,有点古怪。”
净手的施修斐,抬眼看去,等着万有谷的下一句。
“翻进去查了,里面灰尘满布,但只有一间房,干净得不像样,但我查了很久,没有找到有人生活的痕迹。”
施修斐听着,勾唇笑笑。桑穆这么一个没有武功的人,要避开皇帝监视江府的人,必然是有密道,再加上她与凌雨那身用毒的本事。
他几乎断定,那座院子,就是桑穆买下的,并且可以通到江府。
“派人盯紧江府,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
“是!”万有谷恭敬应下。
“另外……”施修斐的与其忽然变得有些迟疑,“明日你回鬼知楼,让他们去查桑穆与红鬼阎王究竟有没有联系。”
“是!”
万有谷退下后,施修斐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空中的月亮静静发呆。
太子这件事,与二皇子一案,都透着一个要点,那就是在问皇帝、问世人,皇子犯法是否与庶民同罪;皇权之下能否有公平。
红鬼阎王这人,有意思极了。
但这般有意思的人,总会让施修斐想起另一个人。
施修斐闭上眼,轻叹一声。罢了,不管红鬼阎王是谁,对他后面的计划,没有坏处。
……
翌日清晨,天微微亮,施修斐还未醒来,万有谷便敲响房门,扰了清梦。
“怎么了,这么急?”
“公子,六皇子活着回来了,”万有谷递上干净衣裳,放在施修斐床榻边上,“但六皇子身上有伤,除了被树枝划伤的外,他的腿被人打折了。”
施修斐彻底清醒,冷着眉眼询问:“皇帝可知晓了?”
“不止。今日赶早市,众多百姓都看见了红鬼阎王扛着一个麻布口袋,从半空中扔下来,摔到宫门门口。守宫门的将领们打开了后才发现,是血肉模糊的六皇子,如今已是惊动了宫中。”
施修斐有些头疼。
红鬼阎王绑了太子和六皇子,又逼迫皇帝选一人存活,最终六皇子被抛弃,可如今,六皇子被打折一条腿扔到了宫门。这番挑衅,着实猖狂。
“他应当没走远,去宫门!”
施修斐带着万有谷前往宫门,到了六皇子被扔掷的地方,他默默观察着。
殊不知,施修斐的观察,也落入桑穆眼里。
坐在宫门对面的酒楼中,桑穆吃着早点:“这些纸张,以红鬼阎王的名义,去发一发,让所有人都看到。”
凌风接过那一摞纸张,上面写的是:被父抛弃之子,无用之人,今日归还。
他勾唇一笑,缓缓摇头:“你还真是知道怎么捅人心窝子。”
说完便提着一个包袱,出了门。
没一会儿,桑穆与凌雨听到楼下一阵喧嚣,声音越来越大。抬眼往窗外看去,正是凌风装扮的红鬼阎王,正在半空中飞来飞着,往下扔着纸张。
众多百姓去捡,引起一阵躁动。
施修斐弯腰拾起,两手展开一瞧:被父抛弃之子,无用之人,今日归还。
他笑了笑,舌尖划过牙齿,抬头看了看在空中肆意飞来飞去的红鬼阎王。
“贼人哪里跑!”
镇守皇宫的将军,此时已经列兵出来,飞到半空中与之打斗。而地面上的士兵,除了回收百姓手中的纸张,便是镇压他们在角落,不得引起骚乱。
施修斐挤在百姓之中,在角落看着半空中打斗的两人。
“公子,是否需要我……”
万有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施修斐拒绝:“不用,今日这一闹,不过是他想要皇帝快些做出决断。”
废掉太子,公布天下。
然而,皇帝在昨日就有了决定,今日也会张贴皇榜。至于百姓能信几分,看皇帝的惩戒力度。
但他想,皇帝依旧会保下太子性命。那此时六皇子被红鬼阎王扔回来,民间对其的心疼与同情,只会加速太子的寻死之路。
“你去查查,她与他的关系。”施修斐的手指往半空一指,随即沉默观战。
万有谷抬头瞧了瞧空中的红色身影,轻轻颔首,领命离开。
而空中这位百官忌惮的红鬼阎王,动作迅猛,招招要命却不伤将领的要害。
“哈哈哈哈,告诉你们皇帝老儿,他舍弃的儿子,我给他送回来了,别太感谢我,免了他午夜梦回时分,儿子变成鬼前来寻仇的噩梦。”
这话说完,红鬼阎王在半空中眨眼间就不见,将领独自去追,远离了宫门。
施修斐隐匿在人群中,听着周围的百姓小声谈论着。
“戴着鬼面具的那个阎王,感觉不像坏人,他杀的都是恶人,而且就算遇到权贵,只要其中的恶,也不畏强权,誓要将真相抖落出来。”
“你还真别说,的确是这样,据说,那红鬼阎王帮助过的人家,没有一个说他坏话,全是尊敬得像对待贵客那般!”
“那这个待遇,在百官之中,岂不是有点像施大人?青天老爷,也是民间的病菩萨。”
……
施修斐听着,不禁摇头。
可笑得很,什么青天老爷,什么病菩萨,这些虚名,全是在红鬼阎王出世之后,他被红鬼阎王带着走……
等会儿,有的虚名,并非红鬼阎王,而是因为桑姑娘才有的。
又多了一个巧合。
可施修斐没有感觉到轻松,反而心底更沉重了几分。
红鬼阎王离去,将领又追了过去,士兵们便听从副将指挥,将围住的百姓们给放了。
施修斐站在原地,呆愣住。
“施大人,圣上有请。”
一名侍卫从旁边走来,躬身行礼。
施修斐回过神来,跟着那人,入了宫门。
御书房内,一身黄袍的皇帝正颓败地翻阅着奏折。见施修斐进来,他淡漠瞥了一眼,示意施修斐坐下。
施修斐坐在底下,恭敬谦和。
“废太子的诏令还没张贴出去,老六就被人打断了一条腿扔了回来。你说,他是在警告朕,还是在警告梦贵妃娘家?”
皇帝语气平静,却在说完后,要命一般地咳嗽起来。惊得服侍皇帝的宫人,个比个的胆战心惊。
施修斐知道,皇帝并非要他的答案,皇帝只需要他的忠诚。
“圣上有何吩咐,臣等定当办到。”
虽然,在施修斐这里,对皇帝的忠诚,只在于不危害到三皇子丰敬希的前提下。
“废太子书,你去皇榜处张贴,百姓们信你。至于那红鬼阎王,杀无赦。”
施修斐听着皇帝的吩咐,心中没有任何波澜,都在他的意料之中。红鬼阎王这么一闹,让皇家颜面尽失,皇帝不可能给他留活口。
“臣遵旨。”
施修斐拿着皇帝亲笔写下的废太子书,来到宫门外头的皇榜处,将其张贴上去。
众人见是施修斐,纷纷驻足。都知道施大人备受皇帝信任,如今来皇榜张贴,必定是皇帝的意思。
众人瞧清楚后,纷纷震惊。
皇榜上写明,太子罪行符实,罪不容恕,即日起,废除太子之位。
“皇上真是明察秋毫,太子犯下那么多的错,已经不适合当太子。”
“可惜六皇子,被抛弃了,还好那红鬼阎王没要他命。”
“这皇城啊,变天咯。”
……
施修斐张贴后,站在一旁,与众人一道看着皇榜,太子被废黜的字眼着实耀眼,施修斐唇角微勾,让人不易察觉。
废太子的消息不废多少时间,便传遍了整个皇宫和朝堂。
梦贵妃求见皇帝被拒之门外,而被打折一条腿的六皇子,被皇帝送到了兰贵妃那里养伤。
这一过便是半个月。
红鬼阎王依旧没抓到,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但皇宫里就热闹太多太多了。
皇帝病倒,自从太子一事后,咳嗽越发严重,太医说是积劳成疾,还有心病。这一病,所有的儿子都来跟前尽孝了。
偏偏皇帝只让施修斐近身,整日陪伴在左右。
就在皇帝病重时分,他还坚持上朝,封了施修斐为国相之首。
如今,三相已齐,三相换了两相。
旁人都看出来,皇帝在太子一事后,对所有皇子都不再信任。哪怕,一个个的,都想往皇帝面前凑,演一出父慈子孝。
除了三皇子丰敬希。
然而,让施修斐没想到的是,太子与六皇子之间的争斗,远远没有结束。
太子自负,而六皇子也没有蠢到那么好拿捏。
因为皇帝身子有所好转后,允许皇子们探望,太子,哦不,现在该叫大皇子。
大皇子与六皇子狭路相逢,二人已经不在众人面前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模样,二人每每见到,大皇子必定是嘲讽的嘴脸面对六皇子。
“废物就是废物,靠女人上位,哪怕借女人心思获取了父皇喜爱,在最后,父皇也只会选择救我。”
如此挑衅的话,无非是大皇子想让六皇子出手打他。
几位皇子中,如今六皇子靠着皇帝的那点怜悯和愧疚,放在了兰贵妃宫里养着。兰贵妃正受宠,每每皇帝去到兰贵妃宫里,必定会见到六皇子。让他在皇帝面前有存在感,对大皇子来说并非好事。
只要六皇子动手打他,他敢保证,六皇子会被赶出兰贵妃的宫殿,到时候,六皇子再也没机会与他争!
拄着拐杖的六皇子,目光阴冷,脸色难看,他攥紧拳头,却始终没有动手。
红鬼阎王说过,她被救下,只要他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上去了,不管是因为同情还是愧疚,以此对付太子,事成之后,红鬼阎王就能想办法将她送回他身边。
“大皇兄,你我皆是父皇儿子,不该如此的。”
好言相劝,六皇子那卑微得垂首乖巧的模样,掩盖住了眼底的那抹阴狠。
换来的不过大皇子的冷哼罢了。
可是,这些都被皇帝看在眼里,亦或是被皇帝的眼线看在眼里。
每次与大皇子一别之后,六皇子定会在皇宫某处被人蒙住脑袋,被打得鼻青脸肿,身上的伤痕更是数不胜数。
往往越掩饰,就会越显眼。
六皇子的伤势,最终没能瞒住。或者说,六皇子故意的。
“简直胡闹!”
除此之外,皇帝没有任何警告和惩罚,六皇子看在眼里,心底冷笑:红鬼阎王说得很对,只要太子没了,他的不被偏爱,在皇帝面前,才会有公平。
于是乎,在某一个又被套头痛打的夜晚,六皇子喊出了声。
“大皇兄,我听父皇与兰贵妃说起过,三日过后,再立太子,你猜这次,有没有可能还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