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穆赶到门外，正巧遇到气喘吁吁上楼来的裴家家主——裴勇，身后紧贴着的，便是那急得跺脚的店小二。

她与裴勇一对视，立马抬手阻止了裴勇想要推门而入的动作，站在一旁，轻声嘱咐着：“裴老板，我想您还是不要掺和的好，虽然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你若是想要护住裴家，那你还是不要进去的好，守在这里就行。”

桑穆脸色严肃，酒后脸上的红晕在脸颊上晕染开来，眼神清醒。

她在进去前还侧头给裴勇说了句话：“或许待会儿施兄会来寻小二问话，还请裴老板放宽心。”

桑穆说完，得到裴勇的一个点头，便伸手一推厢房门，抬步走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狼藉的饭桌，桌底下的碎片和食物残渣混在一起，有些狼狈。

“你你你！臭小子，你干了什么！”

桑穆侧身面向床榻方向，前面不远处站立着的就是施老爷子的身影，愤怒又隐含悲恸的嗓音，听起来苍老许多。

她忍住嘴角的上扬，快速走到施老爷子身边，夺过老爷子手中残缺一半的酒壶。

“施老爷子，这是……”

桑穆故作惊讶，装作震惊后，特意转向老爷子，开始进行劝解。

“老爷子，这……是姜某的错，不应该与施兄喝那么多酒，后来遇上施妹妹与您在这吃饭，施兄还有些失落，我想着您在此，便让你们一家人好生聚聚，没想到……”

她那不断揉搓的双手，落在施老爷子眼中就是不知所措。

“爹爹，您要为筱儿做主啊！”

凤筱儿衣衫不整的狂奔到施老爷子身旁，跪坐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一旁观察的桑穆，眼见着老爷子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筱儿，去把衣服穿上，莫着凉，父亲一定会为你做主，”施老爷子怜惜地拍了拍凤筱儿的头顶，转头看向依旧坐在床榻沿上的男人时，怒气满满，“还不穿上衣服滚过来！”

站在一旁看戏的桑穆，垂着眼睛，瞳孔里闪过一丝笑意，博学多才温文尔雅的施老爷子，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

被吼的施修斐，捡起地上的里衣，慢条斯理地穿着，外裳落在桑穆脚边不远处，于是乎，施修斐身着里衣便走出来，那双眼睛，桑穆出现在他眼眶中时，便一直没移开过。

桑穆胆子大，倒是一点不怕，故意扯了扯嘴角，对着施修斐一个微笑。

施修斐停在桑穆侧边，弯腰捡起外裳动作缓慢，那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桑穆身上。

“修斐，你真是……”施老爷子气得胸口起伏明显，抖着手指向地面，“你给我跪下！”

桑穆淡定看戏，她就顺便看看施老爷子这位养父，在施修斐心中有多少分量。

没曾想，施修斐连解释都没有一句，老爷子叫跪下就真的跪下了。

桑穆眉锋一挑，默默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二人的你问我答。

“你怎么如此糊涂！若你真心喜欢筱儿，同为父讲明，我也不会阻止！”

施老爷子这般苦口婆心，却是让桑穆察觉到，原来一开始，老爷子就知道凤筱儿不是他的女儿。

施修斐垂着眉眼，不说话，眸中的情绪为何，旁人查看不清。

“你今日为何来此？还做出这种荒唐事，你可知道，名声对女子来说多么重要！”

施老爷子此时已经拿出教导学生的劲儿在训诫，桑穆趁机扶住老爷子，给施修斐解释：“老爷子，这事怪我，是我约施兄出来，没曾想喝醉后遇到施妹妹，守在门外的店小二也瞧见了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施修斐抬眸一个瞪眼，眸中的杀意丝毫不掩饰，桑穆连自己的坟头长什么样都想好了。

但她桑穆要是怕，就不会主导这件事了。施修斐睚眦必报，她桑穆何尝不是。

桑穆接收到施修斐那充满杀意的目光，决定在施修斐面前直截了当地算计一把。

“老爷子，您看要不这样，施兄呢，是您的义子，施妹妹呢，是您刚回家的女儿，反正也无血缘关系，要不让他俩成亲？只要对外说明二人情投意合，结此良缘，这般施妹妹的名声也保住了。”

她的话说完，施老爷子沉思许久，而施修斐冷笑着盯着桑穆，那眼神，就像是狼王一般，冷血又专注。

“筱儿，”施老爷子转身看向蹲在角落啜泣的凤筱儿，无奈道，“让他娶你，你可愿意？”

还不等凤筱儿回答，老爷子摇头叹息：“你也本不是我的女儿，我与吟吟本就没有过肌肤之亲，你带着那箱子信件来投靠我，必然是吟吟的意思，既然你想当我女儿，那你就是我女儿。只是……”

老爷子往施修斐的方向看了一眼，除了叹息还是叹息，而后又专注看着凤筱儿，脸色严肃。

“不管修斐是喜欢你还是醉酒失态，我都会让他负起这个责任，你……愿意嫁他么？”

桑穆瞧着这壮观的场面，对施老爷子不得不敬佩，喜欢一个女子到如此地步，明知自己不可能与尹家姑娘有孩子，却相信凤筱儿是尹家姑娘的孩子后，认下她当女儿。

那她让凤筱儿假扮施老爷子女儿的戏份，也算是歪打正着。

她眼角染上得逞的笑意，却警觉地发现施修斐盯着她的眼神越发渗人。

“爹爹，那哥哥呢，你还没问他愿不愿意。”

凤筱儿一声哥哥，叫的桑穆鸡皮疙瘩掉一地，心中给凤筱儿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按照施老爷子对尹家姑娘的情感，她如此懂事，只会让老爷子更加怜惜。

“臭小子，你有什么想说的！”

这语气，显然与凤筱儿沟通时截然不同。三人都看着施修斐，等着他的回答，虽然大家都门清，哪怕施修斐不愿意，老爷子都会让施修斐点头愿意。

“我娶。”

简简单单两个字，语调也冷冷清清。

成了。

一场不算闹剧的闹剧就此打住，老爷子坐在椅子上平复着心情，打算带着凤筱儿离去，走之前还瞪了施修斐一眼，那一眼，似乎是对施修斐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走不走？”

“父亲先回，我还没洁酒钱呢，我也要和裴家主打好招呼。”

打好招呼？当然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桑穆心下高兴，跟在施老爷子身后，准备离去。施修斐就那样答应了，甚至都没有对峙的戏码，那他已然是猜到了他那位回来的妹妹就是凤家女了。

也好，省了她与店小二对峙的步骤。

桑穆刚抬脚要踏出门槛，就被一道猛力抓了回去。

窗栓硬生生梗在她腰部往上一寸的地方，硌得她腰疼。

“这就是你说的两全其美的办法？”施修斐微红的双眼死死定在桑穆脸上，咬牙切齿的声音像是地底下爬出来的恶鬼，“美到算计我娶她？”

桑穆的两只手腕被施修斐握住，按在墙上，紧紧贴着，二人的距离也没了规矩，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她不在意，甚至笑得花枝招展，轻声道：“你应该猜到，她就是凤家女，有你掌控她，大家都安心，不是么？”

“凤家女，玄月族圣女，可都在你手上了，施大人。”

“桑穆！”

施修斐低声怒吼，放开了桑穆的一只手，转而捏住了她的下巴，让她与他对视：“你在怪我在凤林山上见死不救，还是怪我毁了你的婚礼？”

桑穆眸色一变，瞳孔浮上冷色，脑海里又蹦出来施修斐不管在前世还是今生，评价玄月族的那句“败军之将”，她的嗓音变得冷漠，如同冰天雪地里的井水，冷彻骨。

“施大人，他可不配。”

凤林山，婚礼。还真是久远的事，时间一晃而过，已过了五六年。这期间仇人死了大半，但还有很多虚伪的人还活在世上，要造就一个完美国度，目光岂能局限在单纯的杀伐之上呢。

明明，她的复仇远不止于此。